13.

楊簡那天是被他媽揪著耳朵拎走的，蕭淩捏了捏手裏的小鏟子，抿著嘴想，下次再還給小孩也不遲。

可是後來一連好長時間，他去小區散步的時候都沒有再遇到楊簡。

吃了晚飯後，他又坐在書房的落地窗旁邊發呆，上次楊簡挖的坑還在那裏，難道楊簡不填了嗎？

也對，楊簡上上次就沒填坑，直接溜掉了。

那下次讓楊簡留在這裏填完坑才讓走，還必須得填得沒有痕跡，不填坑就留在家裏給他做弟弟，反正他們家不打小孩。

蕭淩心裏有了主意，摸了摸手裏的書頁，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

14.

等蕭淩又一次碰見楊簡的時候，楊簡正背著一個大黃鴨書包坐在長椅上撕花瓣。

蕭淩走過去，坐在了楊簡旁邊，楊簡擡起頭，看見蕭淩，圓溜溜的眼睛閃著光芒：“淩淩哥哥。”

蕭淩輕輕嗯了一聲。

楊簡又開始揉自己肚子上的肉肉，哭喪著臉：“上次我被捉回去後，我爸爸又打我了，好痛好痛，痛的我都吃不下飯了，我肚子上的肉肉都沒了。”說著他就要掀自己的衣服。

蕭淩捂住他的手，輕聲說：“你在我家院子裏挖的坑還沒填，我們一起去填了吧。”

楊簡啊地大叫一聲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淩淩哥哥，那我們快去吧，蚯蚓他們不會搬家了吧。”

蕭淩：“嗯。”

15.

蕭淩蹲在楊簡身邊，一邊看楊簡挖坑一邊哄騙道：“你要不來當我們家的小孩吧，不用上學，我媽媽就是老師，我家也不打小孩。”

楊簡側過頭看他，眼睛裏一閃一閃的，他咧著嘴：“可是我爺爺他們會傷心的，你上次不是說我離家出走他們會傷心嗎，我老說他們打我，其實他們打的也沒有那麽痛，而且他們打了我後會帶我吃好吃的……”

蕭淩又低下頭看坑沒有作聲，楊簡小聲說：“淩淩哥哥，你是不是不開心啊？”

蕭淩思索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

楊簡歪著腦袋：“我媽說我傻，淩淩哥哥你比我還傻，你連自己開不開心都不知道，你經常板著臉，看起來悶悶不樂的，都不笑，你肯定不開心。”

蕭淩垂著眼：“開不開心重要嗎。”

楊簡理所當然道：“當然重要啊。”

他左顧右盼，看見沒人，就湊到蕭淩耳邊小聲說：“我爸爸開心的時候會給我買變形金剛，我媽媽開心的時候會帶我去游樂園，我爺爺開心……嗯，我爺爺開心的時候就會幫我罵我爸爸。”

蕭淩沈默不語，楊簡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抱蕭淩，又嘟起嘴巴往蕭淩臉上親。

蕭淩一驚，問：“你幹嘛？”

楊簡一邊嘟著嘴往上湊，一邊嘀咕：“我媽媽不開心，我爸爸就是這樣哄她的啊。”

他把蕭淩抱得死死的，蕭淩偏過臉躲閃不及還是被他那張水紅的小嘴親上了。

蕭淩從脖子紅到了臉，嘴唇張了又合道：“你……你……”

“楊簡！你又耍流氓！”

哎，是誰把我的話說了？蕭淩側過頭看見楊簡媽媽站在柵欄外火冒三丈。

楊簡趕緊松開蕭淩，捂著耳朵：“我沒有，我沒有，我在哄哥哥開心。”

楊簡媽媽臉一紅：“有你這麽哄的嗎，你給我滾回來！”

楊簡屁顛屁顛滾了過去，楊簡媽媽又不好意思的道歉：“蕭淩啊，你別生氣，楊簡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哎，真的不好意思啊，下次你來我們家吃飯啊。”

楊簡媽媽拎著楊簡耳朵走了。

蕭淩捂著剛才被親過的臉頰，看著楊簡嗷嗷叫痛的背影，回想起了剛才柔軟的觸感，臉徹底紅透了。

16.

蕭媽媽給蕭淩講完今天的課後，說：“蕭淩，你最近挺喜歡出去散步啊？”

蕭淩頓了幾秒說：“不是醫生說的嗎？”

蕭媽媽戳了戳自家兒子板著的臉：“哎喲，你最近出門都不用我催了，你是不是很喜歡跟隔壁的小朋友玩啊？”

蕭淩耳朵慢慢紅了：“沒有，他太傻了。”

蕭媽媽捂著嘴笑了起來：“哪裏傻了，挺可愛的啊，你要是跟他一樣天天樂呵呵的就好了。”

蕭淩卻沒有再說話。

17.

蕭淩跟往常一樣出門散步，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四周，沒多久，他就在草坪上看到了人。

楊簡卷卷的頭發上粘著草屑，白凈的嘟嘟臉上還有幾塊汙泥蹭在上面，白色的哆啦A夢T恤上蹭的黑一塊黃一塊的，褲子上也是土。

他就這樣呆楞楞地坐在土坑裏，一動不動，時不時眨眨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樣子還真有點像個傻子。蕭淩心裏這樣想。

蕭淩走過去，蹲在土坑旁邊：“你在這裏做什麽？”

楊簡眨眨眼睛：“我累了，休息一會兒。”

蕭淩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就猜到發生了什麽，也知道楊簡怕在他面前丟臉所以說出這樣拙劣的謊言。

蕭淩建議道：“那你要不要去我家休息，我去跟你媽媽說一聲。”

楊簡趕緊點點頭，伸出臟兮兮的手想牽蕭淩，又意識到了手臟，他收了回去從荷包掏出了小熊維尼的手帕，隔著手帕牽住蕭淩。

蕭淩拉著一個小臟猴帶回了家。

蕭媽媽看見小臟猴，吃了一驚，還沒說什麽，楊簡看見蕭媽媽就開始局促起來，頭低著一副不安的樣子。

蕭媽媽從房裏拿了蕭淩的衣服褲子給他，說：“我的乖乖，快去洗個澡，等會阿姨給你們烤餅幹吃。”

楊簡洗完澡後被蕭媽媽揉著腦袋遞了一盤子餅幹，他咬著餅幹含糊不清地問：“阿姨，淩淩哥哥去哪裏啦？”

蕭媽媽溫柔道：“淩淩哥哥去你們家負荊請罪啦。”

楊簡啊了一聲，若有所思點點頭，說：“可是淩淩哥哥沒有罪啊。”

蕭媽媽抿著嘴笑，帶著他去蕭淩臥室玩游戲。

18.

蕭淩毫發無傷的回來了，並帶著一盒子進口巧克力——楊簡媽媽送的。

他去跟楊簡媽媽說他不小心把楊簡推土坑裏了，人沒出事，就是衣服臟了，他帶著楊簡回家洗澡去了，順便在他家玩一會兒。

楊簡媽媽簡直不要太開心，她不用滿小區捉皮猴子了。

而且她發現自家兒子在蕭淩面前雖然流氓了一點，但是還算聽話，也就答應了，只是說如果楊簡又做了壞事就告訴他們，他們馬上來捉人。

蕭淩看著坐在他床上蕩著兩只腳丫子的小孩，不知道為什麽，心裏一陣滿足感，他摸了摸小孩的卷發，果然跟他想的一樣柔軟。

楊簡咬著餅幹，眼睛直直盯著手中的游戲機。

“Game over”幾個大字出現在屏幕上，他撅起了嘴巴，說：“這個游戲有問題。”

蕭淩看了看他手中的psp，嗯了一聲，說：“玩別的游戲。”

楊簡咧開一嘴小白牙：“好，淩淩哥哥，我們一起玩。”

19.

蕭淩在抑郁癥期間對游戲機失去了興趣，對模型失去了興趣，對樂高積木失去了興趣，對一切孩子們喜歡的事情乃至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興趣。

但他唯獨對一個人產生了興趣，甚至對那個人產生了獨占欲。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出國看醫生，但是他當時已經有了自殘的行為，胳膊上的疤嚇了那人一跳。

他自卑，他覺得自己就是地底的蛆蟲，每次都差點被那人身上灼熱的光刺傷。

他害怕見到外人，也不願意跟別人交流， 他的病越來越嚴重，不管是為了那人，還是他的父母，他都不想這樣下去了。

時隔多年後，他站在川省某個大學的宿舍樓樓下。

那人頂著一頭淩亂的小卷毛，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從宿舍樓裏走出來，邁著拖沓的步子接過外賣員手裏的外賣。

白晃晃的胳膊白晃晃的腿，看得他突然口幹舌燥起來。

他舔了舔唇，只覺得自己的心變成了一團棉花糖，看見那人的那一刻起，就心軟得化成了一灘糖水。

他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心想，拐回家做弟弟多虧啊，還是拐回家做媳婦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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