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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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危洗漱完出來，閻措剛換好衣服迎過來。
“你不多睡會兒？”
閻措側著身子輕輕將婁危往外推了一把，說：“陪你下去。”
婁危“噢”了一聲，換完衣服給黃友發了個定位，坐在床尾時才恍惚想起昨天匆匆忙忙回覆了幾個親近的人發來的“新年好”後，一直到現在都沒看手機。
點開消息欄，果然聚了一堆小紅點。
藺華雲這段時間把手機從陶崢然那兒把手機要回來了，隔三岔五就給婁危轉發一些“青年演員這幾樣不能沾”“做這一行一定要註意以下幾條”這類的資訊。其餘時間怕給他添麻煩基本上不發消息。
話最多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辛困。
婁危看著聊天頁面上一連串的圖片，夾雜著他的無能狂怒，沒回覆，轉而點進一個四人小群，反手發了個紅包。
辛困一看就還沒醒，辛大震和江芹直接領了紅包，刷了一排中年人熱衷的鞭炮表情包。
婁危點進紅包，無奈一搖頭，手指敲動。一行字還沒打完，最後一個紅包被領完，估計是江芹沖進屋裏把他兒子吆喝醒了。
頁面上顯示辛困成了撿漏的手氣王，給他高興壞了。
【睡不醒：看看！什麽叫！幸運之神！】
婁危刪掉打好的字，發了個攤手的表情。
【辛大震：你不孝。】
【江芹：昨天的壓歲錢充公了。】
【睡不醒：？？？？？？？】
“收拾好了麽？”
婁危扭頭望去，閻措頭發很濕，水珠不斷滴落在脖子上搭著的毛巾裏。
“你洗澡了？”
“嗯。”閻措應了一聲。
婁危錯開一點身子向他身後看過去，雖說室內暖氣足，但也不可能一點水汽也沒有。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閻措跟前，擡手摸了一把他濕漉漉的發頂，隨後眉心一擰：“你嫌皮不夠冷？”
閻措理虧，拉下他的手，不過沒停留多久，冷水澡洗得他手指冰涼。
“降降火，一會兒就好了，走吧。”
就你這濕發冷皮的，往哪走？
婁危挪到閻措身後往他背上狠狠一推，直直把他推得腿抵到床沿。
“坐著。”婁危平靜地說著，轉身進了浴室。
開工時間是六點，黃友怕他們走得太遠才提前一個小時狂打電話。兩地相距不過三公裏，不差這點時間。
雖說婁危自己就不愛吹頭發，但要真看著閻措這個樣子出門然後頂著一頭冰雕，他做不到。
閻措面對著浴室門坐在床上，雙臂撐在身側，兩腿隨意分開。
吹風機的插線夠長，從床頭的插孔到這裏綽綽有餘。閻措一錯不錯地盯著婁危的所有動作，直到站定在他跟前。
兩人一站一坐，留出近半米的身高差，婁危右手舉著吹風機，垂眸定定看了一會兒，而後伸手，拇指指腹抵住閻措的下巴，往下壓了壓。
“低頭。”
閻措往前蹭了一下，說：“我不。”
“哦。”婁危冷冷一應,然後手指用力，硬是把他摁了下去。
吹風筒嗡嗡亂叫，閻措頭發都被人拿捏在手裏，也忍不住亂動。
半分鐘後，婁危關掉吹風機，五指插入他發間微微用力，涼涼道：“再動我揪你頭發了。”
閻措放開手，豎在兩邊。
僅僅消停了半分鐘，又不老實起來。
閻措頭發濃密，又不配合，斷斷續續好幾次，花了十分鐘才吹幹。
婁危把吹風機收好，一邊丟給閻措一件外套，一邊說：“不會再有下次了。”
閻措拉下蓋了滿臉的厚外套，佯裝無辜：“什麽？”
婁危沒搭理他，看了眼手機，黃友已經在樓下等著。
數數日子現在已經是七九天，沒有上個月那麽冷，但開窗就往屋裏鉆的冷風還是肆無忌憚。
行李箱裏唯一一件厚點的外套被婁危專程撿出來，閻措不愛穿厚衣服，但是婁危給的，就算是軍大衣他也要披上。
外面溫度還是低，黃友的車就停在酒店大門旁邊，車窗緊閉。
兩人走過去，閻措先一步敲了敲玻璃。
黃友以為就婁危一個人，也沒往外看，放下車窗就啰裏吧嗦地說：“幸虧離得不遠，我記得你以前覺挺淺的，這麽久沒接電話我都快以為你昏厥……”
習慣性眼睛不帶在身上的黃友嗓子眼噎得慌。
“你一大早叫魂似的，酒還沒醒？”閻措抱臂側身站著，分不清是他嗓音更涼還是風更涼。
黃友覺得還是自己的心最涼，這祖宗怎麽也跟著來了。
“黃哥，開門。”婁危拉了下車門把手沒拉動，待門鎖解開，他彎腰之前側眼看向閻措，“你在這兒站著？”
閻措松開手臂下垂，跟在他身後：“當然不是。”
黃友：“……？”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怎麽感覺這倆人之間的磁場不一樣了？
他們到達片場的時候，距離開工還有些時間，來得算早。閻措說他去找邱導聊聊，婁危便帶著黃友先去化妝間做造型。
季入雨和小七已經坐在裏面，化妝間不是單人的，但其他人還沒到，顯得有些空曠。
在場除了婁危以外的三個人都是自己人，婁危早就做好了決定，也沒想過對他們遮掩。
趁著假發套剛貼好，小七歇了歇手，他潦草地鋪墊了一句：“跟你們說個事。”
黃友端茶的手一哆嗦，心裏那股隱隱約約的惴惴不安愈發清晰了。
其餘兩個姑娘單純很多，停下手裏的動作，以為婁危是要分配什麽任務。
婁危通過鏡子看著幾人，嘴唇輕啟，像灑灑水似的丟下一個巨型炸彈——
“我跟閻措在一塊兒了。”
黃友的水杯往下滑了半截，被他狼狽地接住，但這點小慌張根本比不過婁危這句話的殺傷力。季入雨和小七茫然地對視一眼，片刻後雙雙瞳孔震顫。
“在在在在在一塊兒，是我想想想想的那種意思嗎？”大腦裏的沖擊波威力太大，季入雨結巴了。
婁危點點頭。
小七沒忍住蹦了一句：“我操。”
黃友哆哆嗦嗦地擱下水杯，喘了兩口氣，突然像血條回滿似的猛沖到門口，探頭往外掃了一圈，才退進來把門關死。
他心有餘悸：“你就折騰我，生怕我養老金攢夠了卻沒命花。”
婁危抿了抿唇，說：“抱歉。”
黃友坐回原來的地方，嘆了很長一口氣，先是讓季入雨和小七兩個人把這事兒爛肚子裏，親媽都不能說。然後才轉回到婁危這邊：“什麽時候？”
“昨天。”
黃友一梗，半晌才道：“你還挺快，罷了，說了總比瞞著好。”
他連連嘆氣：“危啊，咱們可才拍第一部劇。戀情這東西，一個不小心就能砸死人。你怎麽想的？”
“不分，其他聽你的。”婁危說。
“不是，才一天，你這麽……堅決？”黃友愁眉苦臉。
婁危知道自己給黃友惹了多大的麻煩，但這麻煩，他丟不掉。
看他一言不發的樣子，黃友心下了然：“罷了罷了，看看日後風向，把影響降到最低，不過這事兒瞞著不好，你明白麽？”
“嗯。”婁危應了一聲。
坦誠總比欺騙好。
閻措和邱導細細聊過，才知道籌備後期這麽著急是因為想借著自然的雪景。可惜緊趕慢趕，也沒趕上。
“再磨蹭冬天都過去了。”邱導說。
今天趕制的人工雪送到，爭取能多拍幾場雪景就多拍幾場。
邱導和監制談事,閻措打了聲招呼就去化妝間找婁危。
化妝間的門鎖形同虛設，一推就開。閻措身量很高，進門的時候還需要微微低點頭。
婁危的頭套剛粘好，還沒有整理。
閻措隨手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手肘支著旁邊的化妝桌，托腮看著。
燭照後期的發型相較之前清簡了許多，小七手法利落，不到十分鐘就梳好，開始在婁危臉上塗塗抹抹。
“這粉底怎麽死白死白的。”
小七拍打的動作一頓，擡眼看向說話的人，怯怯道：“閻總，人物形象就是要這麽白。”
閻措：“哦。”
半分鐘後。
“顏色不能換？看著像中毒。”
小七拿著唇刷的手再次一頓，眨巴眨巴眼說：“閻總，這已經算淺的了，邱導前兩天想用黑紫色的。”
閻措毫不客氣地“嘖”了一聲，後又想象了一下那個顏色出現在婁危嘴上，忽地笑了一聲。
小七不明所以。
婁危從鏡子裏瞥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在鏡子裏對視。
而後閻措俯身向前，湊近婁危耳邊，輕聲道：“毒死我。”
婁危抿了抿唇，雖然無語還是下意識視線下移，落在他唇上。
這人真是長了一副好皮囊，唇形都是好看的。
只看了幾秒，婁危移開眼，擡手推了他一把，面不改色地說：“老實點。”
閻措一挑眉，第一反應是坐回去，第二反應才是看了看在場的其他三人。
小七下手依舊穩當，只是頭好像埋得更低。季入雨背著身在沖咖啡，看不見。就一個黃友，一臉“沒眼看”以及“不敢聽”的樣子，強撐的笑臉比苦瓜還難看。
閻措又往前彎了腰，像方才一樣低聲問：“你什麽時候告訴他們的。”
婁危眼尾掃了他一下，意思是：你猜。
閻措退回去坐直身子抱著臂，故意咳了兩聲，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子得意的氣息。
臨近開工時間，其他人陸續也到了場。
化妝間四人共用，除了婁危還有男四五六號，主演有獨自的化妝間，不和他們擠一起。
閻措占的是男四湯長昉的位子，人一過來他就起身讓位。
湯長昉相較另外兩人來說，和婁危的對手戲稍多一些，平時也會找婁危搭話。
他出道也不久，不認識閻措，以為是婁危的朋友。一邊放下包一邊跟其他人都打了聲招呼，才坐下來壓低聲音問婁危：“那是你朋友？邱導不讓帶劇組以外的人進來，你小心點，膽子真夠大的，不怕他罵死你啊。”
湯長昉心眼不錯，就是性子太直，有什麽話不多想想就說出口了。
婁危張張嘴，還沒想好給閻措安一個什麽名頭好，化妝間的門再次被打開，不見其人先聞其聲。
“婁危，婁危來了沒？”
是虞冬。
閻措起來之後就站到了婁危位置的裏側，靠在鏡子旁的墻上看他化妝。此時眼皮輕輕一擡，看向過分熱情的來人，涼絲絲地對婁危說：“誰啊，一大早屁股都還沒捂熱吧就過來找你，沒聽你說啊。”
呃。
“普通同事。”婁危說。
閻措站直身子，拍了拍肩上的灰，雙手插進兜裏，氣場一下立了起來。
幾秒的時間，虞冬已經找到了東南角的婁危，驚喜地招手，順便和其他幾個演員都打了招呼，一點架子也沒有。
只是剛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小七退到一旁，露出閻措整個身形，虞冬動作一頓，很是驚訝：“閻總？您……”
他看看婁危，烏黑的眼珠子轉了轉，露出一口白牙，繼續說：“您這麽早過來探自家藝人的班啊？”
虞冬認識閻措，不等於閻措認識婁危。
閻措本人還繃著臉，他對外人一向這樣兒，高高在上的姿態。尤其是他對這人剛才沒進門就叫喚的行為很是不滿，臉色就更臭了。
虞冬也不尷尬，仍然笑瞇瞇的，瞎著眼客套：“您真親和。”
婁危看了看閻措的臉色，覺得他極有可能丟出一句“你誰”，便想著先發制人，沒成想閻措比他更快。
“路過。”
謔。
一直在後面觀望的黃友眉毛吊起老高，心道：那您還真挺會路過的。
婁危訝異地挑了挑眉尖，看來大少爺成長了不少。
但這想法剛冒出來一秒，就被無情地摁死。
閻措緊跟著又說了一句：“你誰？”
得，意料之中。
虞冬表情管理練得是真到位，一點瑕疵找不出來，脾氣很好地回答：“我是虞冬，不出名，閻總不認識我是自然的。”
“出名我也不一定認識。”閻措語氣很嗆，在場的人只要不聾都能聽出來。
除了虞冬，其他人都不認識，要不然也不至於到現在了閻措連個凳子都沒混到。
有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依舊沈默不語，裝作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
虞冬還是笑著，只是多了些不解：“我有什麽地方，得罪過閻總？”
閻措沒理他，自顧對婁危說：“我先出去了。”
婁危知道他在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待不自在，應了一聲，還很客氣地說：“您慢走。”
等閻措出了門，他才對虞冬說：“我老板脾氣不好，你找我什麽事？”
說這話就是想把剛才那事兒翻篇，虞冬也不是傻的，順著他的臺階走：“今天好像拍你的高光部分，我看見外面都在搭景了。”
“是麽。”
“對，這場戲可不好拍啊。”
“嗯。”
虞冬又說了些有的沒的，就自己找了個借口走了。看得出來他還是把閻措的話放在了心上。
拍哪場戲對婁危來說都是一樣的，全力以赴不拖後腿就好了。
開工的時候邱導發布了通知，因為是臨時決定，所以他給婁危留出時間醞釀，先拍的是一些同是雪景的小情節，主要是男女主的戲份。
婁危在休息棚下面看劇本，黃友、季入雨和小七共坐一條長凳，一個個都都是厚重羽絨服，把婁危擋了個嚴實。
一並擋住的還有給婁危剝橘子的閻措。
“今天得吊威亞？”閻措低著頭問，手上忙著挑橘子上的筋絡。
婁危：“嗯。”
“註意安全，力所能及就可以，別拼。”閻措遞過一瓣幹凈的橘子。
婁危先是四下看了看，見沒人註意這邊才張嘴叼過去。
“甜不甜？”
婁危點點頭，幾口咽下去，說：“很甜，之前吊過幾次，會了。”
“會不會是另外一回事兒，你聽我的。”閻措又遞了一瓣兒。
“知道了。”
這場重頭戲是燭照的高光時刻，也是他在劇裏的最後一個片段。
眾人只知燭照是巫山族長之子，卻不知他的母親是和男二一樣的墮仙。
他的身體裏，流著仙巫兩種血。
婁危拍完前半段場景，下來換妝造。
人造血洇透了衣服，發絲淩亂，臉上也沾滿血汙。
劇本是閻措送來的，劇情他都清楚，只是沒想到這一幕放在婁危身上，他看著竟心生難受。
明知道都是假的，但還是觸目驚心。
婁危似有所感，隔著幾個人看向閻措，沖他笑了笑。那雙眸子是滿臉血汙中最幹凈的存在。
吊上威亞，這場戲最難的部分來了。
巫山族長為了救出自己的妻子，與墮仙同流合汙，造了這場逆反天道的陰謀。
而燭照，是這場戰爭裏犧牲的第一個人。
他素來一身藏青，這一日他紅衣如血，蒼白的面容最後也浸滿鮮血，看著他的父親，向來無波無瀾的眼中一片猩紅，清淚順臉頰而下。
劇情需要，威亞吊得很高。最後一幕應該是燭照的屍體從高空緩緩下降，落在巫山族長面前。
但降到還剩近兩米的時候，穩固的繩索卻像突然沒了支撐，驟然一松！
閻措自始至終死死盯著婁危，此刻瞳孔一縮，幾乎沒有一絲一毫反應的時間，就沖了上去。
但這麽短的距離，高速的下墜速度，可謂千鈞一發。
閻措自兩步以外就雙膝跪地借著慣性往前滑，揚起一片塵土。還是晚了。
他甚至喊不出聲音，咫尺之間婁危重重摔落在地。
“婁……！#$%^&*……”
身後轟然炸開的人群像洶湧而至的潮水，灌進他的耳朵，淹沒他的鼻息。
閻措半趴跪在地上往前蹭，嘴裏叫著婁危。變故就在一瞬間，他的嗓子像失了聲，劈裂一樣疼痛。
婁危閉著眼，臉上的血汙還沒洗幹凈，又沾上了塵土。閻措不知道他摔到哪兒，碰都不敢碰，伸出的手不受控地顫抖。
婁危！
醒醒！
求你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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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危洗漱完出來，閻措剛換好衣服迎過來。
“你不多睡會兒？”
閻措側著身子輕輕將婁危往外推了一把，說：“陪你下去。”
婁危“噢”了一聲，換完衣服給黃友發了個定位，坐在床尾時才恍惚想起昨天匆匆忙忙回覆了幾個親近的人發來的“新年好”後，一直到現在都沒看手機。
點開消息欄，果然聚了一堆小紅點。
藺華雲這段時間把手機從陶崢然那兒把手機要回來了，隔三岔五就給婁危轉發一些“青年演員這幾樣不能沾”“做這一行一定要註意以下幾條”這類的資訊。其餘時間怕給他添麻煩基本上不發消息。
話最多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辛困。
婁危看著聊天頁面上一連串的圖片，夾雜著他的無能狂怒，沒回覆，轉而點進一個四人小群，反手發了個紅包。
辛困一看就還沒醒，辛大震和江芹直接領了紅包，刷了一排中年人熱衷的鞭炮表情包。
婁危點進紅包，無奈一搖頭，手指敲動。一行字還沒打完，最後一個紅包被領完，估計是江芹沖進屋裏把他兒子吆喝醒了。
頁面上顯示辛困成了撿漏的手氣王，給他高興壞了。
【睡不醒：看看！什麽叫！幸運之神！】
婁危刪掉打好的字，發了個攤手的表情。
【辛大震：你不孝。】
【江芹：昨天的壓歲錢充公了。】
【睡不醒：？？？？？？？】
“收拾好了麽？”
婁危扭頭望去，閻措頭發很濕，水珠不斷滴落在脖子上搭著的毛巾裏。
“你洗澡了？”
“嗯。”閻措應了一聲。
婁危錯開一點身子向他身後看過去，雖說室內暖氣足，但也不可能一點水汽也沒有。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閻措跟前，擡手摸了一把他濕漉漉的發頂，隨後眉心一擰：“你嫌皮不夠冷？”
閻措理虧，拉下他的手，不過沒停留多久，冷水澡洗得他手指冰涼。
“降降火，一會兒就好了，走吧。”
就你這濕發冷皮的，往哪走？
婁危挪到閻措身後往他背上狠狠一推，直直把他推得腿抵到床沿。
“坐著。”婁危平靜地說著，轉身進了浴室。
開工時間是六點，黃友怕他們走得太遠才提前一個小時狂打電話。兩地相距不過三公裏，不差這點時間。
雖說婁危自己就不愛吹頭發，但要真看著閻措這個樣子出門然後頂著一頭冰雕，他做不到。
閻措面對著浴室門坐在床上，雙臂撐在身側，兩腿隨意分開。
吹風機的插線夠長，從床頭的插孔到這裏綽綽有餘。閻措一錯不錯地盯著婁危的所有動作，直到站定在他跟前。
兩人一站一坐，留出近半米的身高差，婁危右手舉著吹風機，垂眸定定看了一會兒，而後伸手，拇指指腹抵住閻措的下巴，往下壓了壓。
“低頭。”
閻措往前蹭了一下，說：“我不。”
“哦。”婁危冷冷一應,然後手指用力，硬是把他摁了下去。
吹風筒嗡嗡亂叫，閻措頭發都被人拿捏在手裏，也忍不住亂動。
半分鐘後，婁危關掉吹風機，五指插入他發間微微用力，涼涼道：“再動我揪你頭發了。”
閻措放開手，豎在兩邊。
僅僅消停了半分鐘，又不老實起來。
閻措頭發濃密，又不配合，斷斷續續好幾次，花了十分鐘才吹幹。
婁危把吹風機收好，一邊丟給閻措一件外套，一邊說：“不會再有下次了。”
閻措拉下蓋了滿臉的厚外套，佯裝無辜：“什麽？”
婁危沒搭理他，看了眼手機，黃友已經在樓下等著。
數數日子現在已經是七九天，沒有上個月那麽冷，但開窗就往屋裏鉆的冷風還是肆無忌憚。
行李箱裏唯一一件厚點的外套被婁危專程撿出來，閻措不愛穿厚衣服，但是婁危給的，就算是軍大衣他也要披上。
外面溫度還是低，黃友的車就停在酒店大門旁邊，車窗緊閉。
兩人走過去，閻措先一步敲了敲玻璃。
黃友以為就婁危一個人，也沒往外看，放下車窗就啰裏吧嗦地說：“幸虧離得不遠，我記得你以前覺挺淺的，這麽久沒接電話我都快以為你昏厥……”
習慣性眼睛不帶在身上的黃友嗓子眼噎得慌。
“你一大早叫魂似的，酒還沒醒？”閻措抱臂側身站著，分不清是他嗓音更涼還是風更涼。
黃友覺得還是自己的心最涼，這祖宗怎麽也跟著來了。
“黃哥，開門。”婁危拉了下車門把手沒拉動，待門鎖解開，他彎腰之前側眼看向閻措，“你在這兒站著？”
閻措松開手臂下垂，跟在他身後：“當然不是。”
黃友：“……？”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怎麽感覺這倆人之間的磁場不一樣了？
他們到達片場的時候，距離開工還有些時間，來得算早。閻措說他去找邱導聊聊，婁危便帶著黃友先去化妝間做造型。
季入雨和小七已經坐在裏面，化妝間不是單人的，但其他人還沒到，顯得有些空曠。
在場除了婁危以外的三個人都是自己人，婁危早就做好了決定，也沒想過對他們遮掩。
趁著假發套剛貼好，小七歇了歇手，他潦草地鋪墊了一句：“跟你們說個事。”
黃友端茶的手一哆嗦，心裏那股隱隱約約的惴惴不安愈發清晰了。
其餘兩個姑娘單純很多，停下手裏的動作，以為婁危是要分配什麽任務。
婁危通過鏡子看著幾人，嘴唇輕啟，像灑灑水似的丟下一個巨型炸彈——
“我跟閻措在一塊兒了。”
黃友的水杯往下滑了半截，被他狼狽地接住，但這點小慌張根本比不過婁危這句話的殺傷力。季入雨和小七茫然地對視一眼，片刻後雙雙瞳孔震顫。
“在在在在在一塊兒，是我想想想想的那種意思嗎？”大腦裏的沖擊波威力太大，季入雨結巴了。
婁危點點頭。
小七沒忍住蹦了一句：“我操。”
黃友哆哆嗦嗦地擱下水杯，喘了兩口氣，突然像血條回滿似的猛沖到門口，探頭往外掃了一圈，才退進來把門關死。
他心有餘悸：“你就折騰我，生怕我養老金攢夠了卻沒命花。”
婁危抿了抿唇，說：“抱歉。”
黃友坐回原來的地方，嘆了很長一口氣，先是讓季入雨和小七兩個人把這事兒爛肚子裏，親媽都不能說。然後才轉回到婁危這邊：“什麽時候？”
“昨天。”
黃友一梗，半晌才道：“你還挺快，罷了，說了總比瞞著好。”
他連連嘆氣：“危啊，咱們可才拍第一部劇。戀情這東西，一個不小心就能砸死人。你怎麽想的？”
“不分，其他聽你的。”婁危說。
“不是，才一天，你這麽……堅決？”黃友愁眉苦臉。
婁危知道自己給黃友惹了多大的麻煩，但這麻煩，他丟不掉。
看他一言不發的樣子，黃友心下了然：“罷了罷了，看看日後風向，把影響降到最低，不過這事兒瞞著不好，你明白麽？”
“嗯。”婁危應了一聲。
坦誠總比欺騙好。
閻措和邱導細細聊過，才知道籌備後期這麽著急是因為想借著自然的雪景。可惜緊趕慢趕，也沒趕上。
“再磨蹭冬天都過去了。”邱導說。
今天趕制的人工雪送到，爭取能多拍幾場雪景就多拍幾場。
邱導和監制談事,閻措打了聲招呼就去化妝間找婁危。
化妝間的門鎖形同虛設，一推就開。閻措身量很高，進門的時候還需要微微低點頭。
婁危的頭套剛粘好，還沒有整理。
閻措隨手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手肘支著旁邊的化妝桌，托腮看著。
燭照後期的發型相較之前清簡了許多，小七手法利落，不到十分鐘就梳好，開始在婁危臉上塗塗抹抹。
“這粉底怎麽死白死白的。”
小七拍打的動作一頓，擡眼看向說話的人，怯怯道：“閻總，人物形象就是要這麽白。”
閻措：“哦。”
半分鐘後。
“顏色不能換？看著像中毒。”
小七拿著唇刷的手再次一頓，眨巴眨巴眼說：“閻總，這已經算淺的了，邱導前兩天想用黑紫色的。”
閻措毫不客氣地“嘖”了一聲，後又想象了一下那個顏色出現在婁危嘴上，忽地笑了一聲。
小七不明所以。
婁危從鏡子裏瞥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在鏡子裏對視。
而後閻措俯身向前，湊近婁危耳邊，輕聲道：“毒死我。”
婁危抿了抿唇，雖然無語還是下意識視線下移，落在他唇上。
這人真是長了一副好皮囊，唇形都是好看的。
只看了幾秒，婁危移開眼，擡手推了他一把，面不改色地說：“老實點。”
閻措一挑眉，第一反應是坐回去，第二反應才是看了看在場的其他三人。
小七下手依舊穩當，只是頭好像埋得更低。季入雨背著身在沖咖啡，看不見。就一個黃友，一臉“沒眼看”以及“不敢聽”的樣子，強撐的笑臉比苦瓜還難看。
閻措又往前彎了腰，像方才一樣低聲問：“你什麽時候告訴他們的。”
婁危眼尾掃了他一下，意思是：你猜。
閻措退回去坐直身子抱著臂，故意咳了兩聲，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子得意的氣息。
臨近開工時間，其他人陸續也到了場。
化妝間四人共用，除了婁危還有男四五六號，主演有獨自的化妝間，不和他們擠一起。
閻措占的是男四湯長昉的位子，人一過來他就起身讓位。
湯長昉相較另外兩人來說，和婁危的對手戲稍多一些，平時也會找婁危搭話。
他出道也不久，不認識閻措，以為是婁危的朋友。一邊放下包一邊跟其他人都打了聲招呼，才坐下來壓低聲音問婁危：“那是你朋友？邱導不讓帶劇組以外的人進來，你小心點，膽子真夠大的，不怕他罵死你啊。”
湯長昉心眼不錯，就是性子太直，有什麽話不多想想就說出口了。
婁危張張嘴，還沒想好給閻措安一個什麽名頭好，化妝間的門再次被打開，不見其人先聞其聲。
“婁危，婁危來了沒？”
是虞冬。
閻措起來之後就站到了婁危位置的裏側，靠在鏡子旁的墻上看他化妝。此時眼皮輕輕一擡，看向過分熱情的來人，涼絲絲地對婁危說：“誰啊，一大早屁股都還沒捂熱吧就過來找你，沒聽你說啊。”
呃。
“普通同事。”婁危說。
閻措站直身子，拍了拍肩上的灰，雙手插進兜裏，氣場一下立了起來。
幾秒的時間，虞冬已經找到了東南角的婁危，驚喜地招手，順便和其他幾個演員都打了招呼，一點架子也沒有。
只是剛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小七退到一旁，露出閻措整個身形，虞冬動作一頓，很是驚訝：“閻總？您……”
他看看婁危，烏黑的眼珠子轉了轉，露出一口白牙，繼續說：“您這麽早過來探自家藝人的班啊？”
虞冬認識閻措，不等於閻措認識婁危。
閻措本人還繃著臉，他對外人一向這樣兒，高高在上的姿態。尤其是他對這人剛才沒進門就叫喚的行為很是不滿，臉色就更臭了。
虞冬也不尷尬，仍然笑瞇瞇的，瞎著眼客套：“您真親和。”
婁危看了看閻措的臉色，覺得他極有可能丟出一句“你誰”，便想著先發制人，沒成想閻措比他更快。
“路過。”
謔。
一直在後面觀望的黃友眉毛吊起老高，心道：那您還真挺會路過的。
婁危訝異地挑了挑眉尖，看來大少爺成長了不少。
但這想法剛冒出來一秒，就被無情地摁死。
閻措緊跟著又說了一句：“你誰？”
得，意料之中。
虞冬表情管理練得是真到位，一點瑕疵找不出來，脾氣很好地回答：“我是虞冬，不出名，閻總不認識我是自然的。”
“出名我也不一定認識。”閻措語氣很嗆，在場的人只要不聾都能聽出來。
除了虞冬，其他人都不認識，要不然也不至於到現在了閻措連個凳子都沒混到。
有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依舊沈默不語，裝作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
虞冬還是笑著，只是多了些不解：“我有什麽地方，得罪過閻總？”
閻措沒理他，自顧對婁危說：“我先出去了。”
婁危知道他在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待不自在，應了一聲，還很客氣地說：“您慢走。”
等閻措出了門，他才對虞冬說：“我老板脾氣不好，你找我什麽事？”
說這話就是想把剛才那事兒翻篇，虞冬也不是傻的，順著他的臺階走：“今天好像拍你的高光部分，我看見外面都在搭景了。”
“是麽。”
“對，這場戲可不好拍啊。”
“嗯。”
虞冬又說了些有的沒的，就自己找了個借口走了。看得出來他還是把閻措的話放在了心上。
拍哪場戲對婁危來說都是一樣的，全力以赴不拖後腿就好了。
開工的時候邱導發布了通知，因為是臨時決定，所以他給婁危留出時間醞釀，先拍的是一些同是雪景的小情節，主要是男女主的戲份。
婁危在休息棚下面看劇本，黃友、季入雨和小七共坐一條長凳，一個個都都是厚重羽絨服，把婁危擋了個嚴實。
一並擋住的還有給婁危剝橘子的閻措。
“今天得吊威亞？”閻措低著頭問，手上忙著挑橘子上的筋絡。
婁危：“嗯。”
“註意安全，力所能及就可以，別拼。”閻措遞過一瓣幹凈的橘子。
婁危先是四下看了看，見沒人註意這邊才張嘴叼過去。
“甜不甜？”
婁危點點頭，幾口咽下去，說：“很甜，之前吊過幾次，會了。”
“會不會是另外一回事兒，你聽我的。”閻措又遞了一瓣兒。
“知道了。”
這場重頭戲是燭照的高光時刻，也是他在劇裏的最後一個片段。
眾人只知燭照是巫山族長之子，卻不知他的母親是和男二一樣的墮仙。
他的身體裏，流著仙巫兩種血。
婁危拍完前半段場景，下來換妝造。
人造血洇透了衣服，發絲淩亂，臉上也沾滿血汙。
劇本是閻措送來的，劇情他都清楚，只是沒想到這一幕放在婁危身上，他看著竟心生難受。
明知道都是假的，但還是觸目驚心。
婁危似有所感，隔著幾個人看向閻措，沖他笑了笑。那雙眸子是滿臉血汙中最幹凈的存在。
吊上威亞，這場戲最難的部分來了。
巫山族長為了救出自己的妻子，與墮仙同流合汙，造了這場逆反天道的陰謀。
而燭照，是這場戰爭裏犧牲的第一個人。
他素來一身藏青，這一日他紅衣如血，蒼白的面容最後也浸滿鮮血，看著他的父親，向來無波無瀾的眼中一片猩紅，清淚順臉頰而下。
劇情需要，威亞吊得很高。最後一幕應該是燭照的屍體從高空緩緩下降，落在巫山族長面前。
但降到還剩近兩米的時候，穩固的繩索卻像突然沒了支撐，驟然一松！
閻措自始至終死死盯著婁危，此刻瞳孔一縮，幾乎沒有一絲一毫反應的時間，就沖了上去。
但這麽短的距離，高速的下墜速度，可謂千鈞一發。
閻措自兩步以外就雙膝跪地借著慣性往前滑，揚起一片塵土。還是晚了。
他甚至喊不出聲音，咫尺之間婁危重重摔落在地。
“婁……！#$%^&*……”
身後轟然炸開的人群像洶湧而至的潮水，灌進他的耳朵，淹沒他的鼻息。
閻措半趴跪在地上往前蹭，嘴裏叫著婁危。變故就在一瞬間，他的嗓子像失了聲，劈裂一樣疼痛。
婁危閉著眼，臉上的血汙還沒洗幹凈，又沾上了塵土。閻措不知道他摔到哪兒，碰都不敢碰，伸出的手不受控地顫抖。
婁危！
醒醒！
求你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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