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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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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課

表演課老師是閻措找來的名師甄堂,雖過知天命之年但依然老當益壯,婁危被他那雙犀利的眼神驚到過好幾次。

婁危到的時候教室空蕩蕩的。

“還是咱家婁危上進。”黃友在墻邊找了個凳子坐下,掏出保溫杯喝了口熱茶。

甄堂教學嚴苛,脾氣也稱不上好,手底下算上婁危一共教了三個學生。他和閻陣山還是多年的好友,所以閻措知道他演技精湛,對表演的理解也是獨具匠心。

婁危最大的不足之處就是學歷。他高中時期成績不差,但對以後的規劃不甚清晰,於是學了藝術。當時他的藝考排名很靠前,但同年暑假藺華雲發了病,他的存款都拿去抵了醫藥費,報考院校跨了兩個省,他連報道都沒去。

此前黃友了解到這一點的時候,內心的擔憂也是有的。如今的網友人均黑客,十幾年前的事都能扒出來,一個僅有高中文憑的藝人稍有不慎就會被打上“文盲”的標簽。

後來他也想通了,以後的事都是不確定的。再說學歷低又怎麽了,只要行得端坐得正,這就永遠不會成為黑點。

第一堂課的時候,另外兩人都有點底子,便襯得婁危愈發生硬。甄堂知道他就是個純素人剛踏上這條路,雖然沒什麽好臉色但是也沒說重話。

婁危清楚自己的劣勢,一直都是少說話、多聽多看多做多練。一天三課時,每課時五十分鐘。上了兩三天,加上閻措幫他找來很多網上搜不到的表演影片,他仔細揣摩代入練習,基本功總算是打得差不多了。

黃友靠墻手捧保溫杯,怡然自得地看著婁危拿著一個本子對著鏡子練習上面的情節,心下欣慰,舒暢地一下一下點著腳。

努力又認真的人,怎麽會沒有回報。

“婁哥你喝水麽?”季入雨背著一個挺大的斜挎包,鼓鼓囊囊的,趁著婁危念完臺詞的空當問了一嘴。

婁危搖搖頭:“你把包放一邊吧,背著不累麽?”

“不累,我力氣大著呢。”季入雨憨憨一笑。

婁危擡手掩面放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撥開斜挎包的口往裏看了一眼,裝滿水的保溫杯、充電寶、書、暖手寶、小型醫藥包,還有很多東西沈在看不見的下面。

他托住包底掂了掂,嘆了口氣,幫著季入雨把包拿了下來,擱在旁邊的桌子上。

“你這腦袋瓜上次不是轉得挺快麽,怎麽現在這麽不聰明。”說著他從包裏掏出保溫杯,擰開,“減輕點重量。”

他微微仰著頭,白皙的脖頸暴露在外,隨著吞咽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季入雨的視線直直落在他下巴上。

另一頭,黃友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把保溫杯一放,站起身:“小季。”

沒回聲。

“小季。”他又喊了一聲。

“啊。”季入雨回神,楞了一下,左右看了兩眼註意到黃友,“怎麽了黃哥。”

說話間黃友已經到了跟前,婁危也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拍拍婁危的手臂呵呵笑道:“你繼續練,我找小季說點事兒。”

說著就把季入雨拉到另一個角落。

“黃哥,啥事啊?”季入雨懵懵的。

黃友讓開身子一轉,兩人並著排,他指著重新對著鏡子練習的婁危,說:“小季,看見那個男人了麽?”

“看、看見了。”季入雨不知道他在搞什麽東西。

“別愛他,你們不可能有結果的。”黃友一本正經。

季入雨:“……”

想起剛剛的場景,好像明白了黃友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她承認,是,她用小號關註點讚評論,她進了粉絲群,但是!

“黃哥,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在防止水流進衣服裏才盯著婁哥的呢?”季入雨攤開手心,赫然抓著兩張紙巾。

黃友目光落到那兩張潔白的紙上,如果他有胡子只怕此時已經翹起來了:“這話你聽著有信服力嗎,啊?他多大人了喝個水還能從嘴裏漏出來!”

結果季入雨沒一點心虛,反而瞇起眼,語氣有些陰惻惻的:“黃哥,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流了一身還是我、給、遞、的、紙、”

“……”這回輪到黃友沈默了。

“是、是麽?有這回事?我怎麽不記得了……”黃友越說聲音越小,好像想起了什麽又不願意承認。

季入雨看著婁危的背影,手摸下巴的姿勢老成:“我是一個純潔的粉絲,上班就是上班,黃老師,請不要把工作和私人生活混為一談,你這樣會消減我對工作的熱情的。”

黃友:“……”

人都走遠了,他還楞著。剛剛,他是被一個二十幾歲的助理小姑娘教育了?

剛想上前證明自己的職業素養並沒有問題,餘光一掃,瞥見教室門外站了個人,正隔著玻璃往裏看,由於玻璃反光只顯露出充滿窺探的銳利目光。

“我c……”黃友被嚇了一大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兩個不完整的音節。

下一秒,那人往前湊了一點,臉部才完全露出來。

婁危在認真揣摩劇本選段裏的人物心理,季入雨上班上得一絲不茍,都沒註意到這邊的動靜。黃友沒打擾他們,輕手輕腳挪到門口打開門。

“甄老師,您來得真早。”

來人正是甄堂。果然無論什麽科目的老師都喜歡從後門“監視”學生。

甄堂頭發花白但很茂密,戴著副無框眼鏡,臉型方正,看著不怒自威。他指了一下婁危,不鹹不淡地說:“沒你們早。”

這可是個表現的好機會,黃友怎麽可能不抓住:“哈哈,我們早來是應該的,婁危很敬重您,對表演課也上心,這不,中午剛忙完就說要過來覆習一下您教的東西。”

甄堂聞言“哼”了一聲,看不出喜怒。

黃友擔心自己這馬屁拍得是不是有點明顯,亦或表現之心太刻意,正琢磨著別的話彌補,就聽甄堂說:“當日事當日畢,他倒是雷打不動每天再來個二次進修。”

乍一聽好似在說婁危白搭時間,實則不然。黃友把這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就明白了,這說明婁危不僅完成了他的任務,並且每日的額外用功甄堂也都看在了眼裏。

“多虧了甄老師您教給他這麽多好東西,婁危這孩子就是實心眼兒,不把東西吃透了睡不著覺。”黃友似貶而讚,好賴話都讓他說完了。

甄堂這麽多年也是老戲骨了,哪能看不出黃友的小心思,沒刺他兩句不過是因為他說的即便有些誇張,也並非假話。

婁危年紀最小,卻比另外兩個學生都要努力,挨訓就聽著,錯了就改,從來沒鬧過脾氣。他挺喜歡這孩子,身上有股子韌勁兒。

婁危翻看完上節課的內容,又往下翻了一篇。他將劇本節選仔細研讀了幾遍,眉頭有些發緊,他對這一段情節的理解和一旁的標註有些出入,他代入了兩次也沒能說服自己依據劇本上的感覺來演。

沈思間甄堂和黃友已經踱到近處。

“看到什麽為難的了?”

一回頭,對上一雙審視的眼睛。婁危把劇本遞過去,說:“甄老師,這一段的理解是誰寫的?”

甄堂沒明說,眼裏似乎有一閃而過的讚賞:“有何問題?”

婁危吸了口氣,還沒來得及說話,門被敲響。幾人循聲望去,是另外兩個學生到了。

“我們竟然是最後到的。”說話的是李霜葉,男團出身,轉型來做演員。

甄堂一看他那頭金燦燦的頭發就頭疼:“你怎麽還沒染色?”

李霜葉有些緊張地抓了抓金發:“不好意思甄老師,我最近還有活動……”

甄堂不樂意聽,擺擺手止住他的話頭,說:“罷了,你倆來得正好,過來看看這本子。”

原本是黃友和季入雨圍在婁危身邊,現在兩人讓開,就變成三個人圍著甄堂。

“李霜葉,你來看看這段,說說你的理解。”甄堂指著婁危方才提出的片段。

這個片段是講犯罪團夥的頭目終於被主角一槍斃命,二把手曹山躲在暗處時的心路歷程。最大的前提是頭目親手殺了他的父母,而他自己剛剛得知。

李霜葉有點近視,往前湊了一點,快速看完那一段之後想了一會兒,說:“曹山極度怨恨他,同時也因得知真相而深感悲慟。”

甄堂沒做評價:“倪慷,你覺得呢。”

倪慷便是第三位學生,他五官不敵李霜葉,更不用說婁危。可他渾身上下卻透露著自恃的氣質,不過是因為他知道在場三人裏面唯有他是科班出身,自覺高人一等。

他只看了一眼,便說:“我讀過這個劇本,曹山的心理非常覆雜,絕不止怨恨和悲傷。”

這話就輕飄飄地踩了李霜葉一下,李霜葉撓撓鼻子,有些尷尬。

他繼續道:“曹山內心有極度的快感,真相大白大仇得報,並且一直以來的桎梏和壓迫消失,他自由了。”

李霜葉說的結論淺顯,聽完他的長長地“嗷”了一聲。甄堂依然不置可否,將一旁的註釋露出來,兩人一看,倪慷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和他說得大差不差。

“婁危,到你了。”甄堂說。

倪慷臉上的笑僵了幾分,克制著問:“答案都知道了,還有說的必要麽?”

甄堂沒理他,朝本子上點了點,示意婁危說他的。

在場的人包括黃友和季入雨都看著他,婁危醞釀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覺得,他在怕。”

“你說什麽?”倪慷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嗤笑一聲,“沒人發現他的蹤跡,他只要上了那艘船,天南地北隨他去。”

已知結局的人,最擅長從上帝視角做出臆斷。

婁危頓了頓,堅持己見:“很多人可能覺得頭目殺了他的父母他會悲傷痛苦懊悔,因為這是普通人在血緣上難以割斷的情感羈絆,也正因如此才容易忽略一點——他不是好人。在頭目的壓迫虐待下早就不存在什麽人情滋味,他的思想是扭曲的,盡管坐在二把手的位子上,但心裏已然把自己當作頭目腳邊的一條狗。”

黃友聽得呆楞住,總覺得此時的婁危身體裏好像住進了另一個靈魂。

“桎梏他的一直都是栓在脖子上的鏈子,鏈子的另一頭攥在頭目手裏,這種恐懼已經紮根於他每一寸骨血。他只知道,頭目死了,鏈子再也取不下來了。所以,他怕。”

說完之後整間教室陷入了一種令人心底生寒的沈默中,仿佛那根鏈子,就懸在他們的頭頂。

半晌,李霜葉率先出聲,搓搓兩條手臂:“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甄堂向來嚴肅的臉露出笑,雖然依然不是很和善,聲音厚重:“聽清了麽。”

問的是那兩人。

李霜葉連連點頭,對婁危比了個大拇指。而倪慷臉色十分難看,沒有動作。

“今天我就告訴你們一句話,希望你們都能記在心裏。”甄堂豎起一根手指,“表演,從來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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