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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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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鏈

人群中有人“噗”地笑了一聲,又生生憋住。空氣安靜了幾瞬,大家不約而同調笑起來。

“真有意思,頭一回看見這麽估計的。”

Gene眉心也展開:“你洗澡不照鏡子的啊?這麽高冷,自己都不看。”

不知道話題怎麽越扯越偏,婁危張了張嘴,沒出聲。

“行了,我這兒不是流氓公司,嘴都閉一閉。”閻措發話了,場面霎時冷靜,“Gene,你和婁危說一下你的想法。”

Gene走到婁危旁邊拿起衣架上的一套運動服,對他說:“我的想法就是,裏面什麽都不穿,拉鏈自然敞開。”

婁危蹙眉看著灰色運動服上的銀質拉鏈,似乎在思考自然敞開是什麽程度。

“不會露太多,你去試試。”Gene補充道。

婁危拿著衣服走進試衣間,幾分鐘後出來了。

“nice!”Gene拖著長長的調子喊了一聲,“我說什麽來著。”

拉鏈敞開,皮膚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婁危揪著衣襟往前拽了拽,不是很習慣。

Gene走上前把他拉到巨大的立身鏡前,把被他揪住的衣襟拯救出來,又往兩邊扯了扯,從首飾櫃裏挑挑揀揀出一根男款項鏈。

“閻總,這項鏈是不久前剛談下的,你說這麽一搭,到時候不得搶瘋了。”

閻措坐在了先前婁危坐的那個休息凳上,從他身後看過去,在鏡子裏看見了反射出來的一小片皮膚。

“搶得再瘋業績也不算在你頭上啊。”馬厚搓著手說。

Gene根本不慣著他,開口就噴:“就你這樣眼裏只揣二兩金子的人懂什麽是藝術麽?”

“嘿!我……”兩人日常拌嘴,馬厚拉起袖子就要上前被閻措一擡手攔住。

“算,馬厚,到時候讓財務單獨列一份單子,從我賬戶走。”

這話可把Gene得意壞了,他扭頭狂妄地斜了一眼馬厚:“感恩我的老板!”

隨後他轉過來悄聲對婁危說了句:“托你的福。”

托沒托福的婁危不清楚,他只是有點在意:這人是不準備走了麽?

閻措好整以暇地坐著,沒有椅背他也渾身透露著慵懶,大有一坐到底的架勢。他擡眸恰好從鏡中看見他唇角一閃而過的笑意。

Gene是個強迫癥,強迫到衣服的每一道褶皺。所以這個時候他不急著給婁危調整,反而讓他先活動活動四肢,免得待會抽筋。

趁著他去找配飾的工夫,婁危半步半步地狀似不經意挪到休息臺那裏,隨意地倚坐在桌沿,拾起桌臺上的手機,像模像樣地回了兩條莫須有的消息。

而後他手落口開:“你忙完了?”

化妝師來拿收納盒,好巧不巧聽見了這一句。

什麽情況?這驚人的熟稔。

休息凳是可以旋轉的那種,閻措轉了小半圈,胳膊一擡擱在桌上,表帶與桌面碰撞的“嗒”一聲,威力十足地嚇走了企圖偷聽後事如何的化妝師。

他“嗯”了一聲,仰視著婁危:“雖然你說過不用我跟著來,但你是我請來的救星,我沒道理不作陪。”

衣服的拉鏈已經被拉上了,婁危絕無可能露著胸腹過來“打探”情況。

拉鏈的鏈頭垂落在鎖骨下方,項鏈的下半部分隱匿在布料下,兩根銀鏈圈出來的一小塊皮膚在銀光的映襯下更顯冷白。

閻措手指沒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指腹貼上去並沒有太大的聲音,悶悶的,他說:“適應的行麽?鏡頭一直盯著拍挺不自在的吧。”

“還行,”婁危雙臂撐在身側桌沿,“沒那麽難受。”

“我進來這麽一會兒皮都涼了,你註意點兒,沒在拍的時候那邊衣架上哪件最厚就往身上套哪件。”閻措隨便指了指。

婁危笑了笑,一天的緊繃感在這句認真中夾雜著粗獷的話中漸漸消融了:“快結束了,拍完這套收工了。”

察覺到自己身上的松弛的時候,婁危遲鈍地回憶起,他過來的目的是想著有沒有什麽契機能讓閻措別在這兒待著看他拍攝的。

陌生人就算了,劈個叉都無所謂,偏偏這人是認識的人,偏偏這人是閻措,偏偏又說不清緣由。

沒多久Gene挑好了飾品,沖婁危招了下手。

“我過去了。”

“嗯。”閻措點點頭。

“那個,要不,你找點兒別的事做做?”他終究還是伸出了試探的腳。

“嗯?”

“……沒什麽。”腳收回來了。

第不知道多少次站到鏡頭前,婁危已經沒有那種不自在的感覺了,他一向適應能力很強,從他十三歲搬到春覺路一個人生活得很好的時候就能看出來。

他戴上了Gene挑選的幾枚戒指和新添的一條疊戴項鏈,剛準備照著攝影師的指引將手虛放在另一條胳膊前,Gene叫了停。

“等我一下。”他扭頭沖向配件區,在一排琳瑯滿目中像手上裝了探頭似的拿起一頂冷帽,“戴上這個,婁危你戴過這種帽子麽?”

這不是巧了麽。

如果再早幾天婁危肯定是沒有,但現在——

“戴過。”剛戴過兩回。

Gene打了個響指,說出的話卻挺氣人:“我就隨口一問,戴沒戴過都無所謂,都由我來操作。”

婁危自覺地閉了嘴。

他匆匆往那邊投過去一眼,只看見了閻措又拿起一支筆在指尖轉著,下一秒,他就看不見了。

“?”

Gene的操作就是把冷帽套到他腦袋上。

套這個字用得精準,他整顆頭只有鼻尖以下還露在外面。後面包裹住他的後腦,耳朵也被遮掩住。

這頂冷帽比他自己二十九塊五買的那一頂差的不是幾個級別,起碼得是小數點往後移兩位的。

但這不是你綁架我腦袋的理由。

婁危試圖反抗:“我看不見。”

“看不見就對了,要的就是你看不見。”Gene無情說道。

“……”

婁危鍥而不舍二次反抗:“眼神沒法傳遞了,剛攝影老師強調的。”

“傳遞不了就對了,要的就是盲感。”Gene持續發射無情之箭。

“……”

罷了罷了罷了。

說不過。

婁危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柔軟的布料近乎百分百地貼在他腦袋上,遮光性也強得人沒法子,眼睛只能從被鼻梁撐起的下方捕捉到細微的光線。

不過這半個瞎子也有好處。

一是“只要我看不見我就不尷尬”的掩耳盜鈴,無需在意閻措什麽眼光了。二就是再也不用努力尋找攝影師口中的“愛人的眼神”了。

這個標志性語錄來自於拍攝第二套的時候,婁危一直表現不出攝影師滿意的眼神,耽誤了不少時間。

或許是終於有機會在婁危那個很難下手的寸頭上“動手”,Gene的情緒很高漲,站在攝影師旁邊手腳並用吭哧吭哧表演了半天。

婁危從他誇張的動靜和生動形象的動作指導中,盲人摸象般依葫蘆畫瓢。

幸虧他身高腿長的優勢在那擺著,否則這一通下來不知道得鬧多少笑話。

十幾個工作人員現在都圍成一圈,中間那人無疑是最耀眼的存在。

閻措仗著他看不見,肆無忌憚地看。

在走過去之前婁危說的那句話他聽懂了,但他偏要裝不懂。

有些時候看得過於清楚就太沒意思了。

婁危的下頜線清晰鋒利,下巴的弧度也是天公作美。後來添上去疊戴的那條項鏈要短上不少,堪堪卡在喉結處。

每當Gene說出一些難辦的要求時,他就會先茫然地吞咽一下。

閻措發現他的小習慣還挺多的,不管是這種,還是之前下意識的撚摩布料。

最後一套的造型是最簡單的,卻是耗時最久的,憑實力坐穩最後出場的壓倒性地位。

“好!”

隨著攝影師一聲令下,十來個人同時發出了歡呼。

婁危長嘆一聲,終於結束了。

他摘下冷帽,乍然覆蓋住視網膜的冷白光線有些刺目,他拿手背遮了遮。緩了一會兒之後他從攝影布上下來,一路走過和每一個人都道了謝,然後拿著自己的衛衣進了換衣間。

一塊厚重花紋的擋布稍稍隔弱了外面的喧囂,婁危脫下運動服,摘下脖子上手指上的飾品,換上自己的衛衣,坐在軟凳上楞了一會兒。

冗忙之後的平息,讓他覺得擋布外面和他所在的並非同一個世界。

他進到攝影棚,站在鏡頭下,他可以在每一聲快門下眼都不眨,他的照片會印在雜志上,他會被很多人看見。

這都太陌生了。

外面的吵嚷聲不知不覺變小了,只剩下些收拾機器和雜物的聲音,偶爾穿插著幾句交談。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這些動靜也都消失了。

婁危恍然回神,拿著換下來的衣服拉開簾子,沒想到大家都還在,並未離開。

他手上用了點力,把擋布拉得更開,餘光中多出一片黑影。

閻措環胸而立,倚靠在墻上,一條腿曲著搭在另一條前面。

他看起來站了挺久,見到婁危出來的時候他上半身沒動,腿悄悄挪了位置。

婁危眼睛往下一掃,倏地笑了:“麻了?”

閻措楞了一下,極為短促的想掩飾的心思滅了,如實回道:“是啊,衣服太難脫,等得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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