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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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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棚

之後幾天婁危將自己的計劃有條不紊地落實,空餘時間的業務除了沙畫以外,又多了一件看雜志。

閻措說《長風》的銷量一直可觀,這個詞用得還是保守了,且不說線下實體一搶而空,線上電子版的銷量也很驚人。

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婁危只能先把還有餘量的電子版買下來自我研究。

期間閻措發過一次消息,估計就是那天說的“有事兒”的事,照片看上去是一塊施工區,入目全是土石泥瓦和綠布。

他也沒說別的,婁危隨便回了兩句。

再然後的一條消息,就是關於拍攝。

地點是公司專門的攝影棚,不僅要保障安全,還有隱私問題。公司規定在雜志發行之前,所有信息不得外洩。

距離發行日期還有不到半月,組內所有成員忙得不可開交,好在封面已經定下,圖也已經選好送去量印。

閻措私底下交代過,基本的流程如常照舊,但是有三條附加要求。

一是禁止一切類似於“臨門一腳”的言論。二就是攝影師只需要遵守本期主題,其他自由發揮。最後一條,他強調了兩遍。

不要不耐煩。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譬如動作僵硬,表情不自然,甚至還有對閃光燈不適應。不管出現哪種情況,對於工作進度都是一項阻礙。

但人是他叫來的,他必須杜絕一切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婁危先用外行的眼光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雜志上的每一張照片,站在鏡子前照著擺了個動作,給自己尷尬得不忍直視。

再換一個,依舊如此。

直到拍攝當天的早晨,他叼著牙刷時仍然沒有領會要領。

京州市中心,廣樞娛樂公司。

數十層高的大廈巍然屹立在商業圈,撐起來來往往的人夢想的雲端。

婁危手機上有閻措給的負責人的聯系方式,對方今晨已經發過來具體信息,八點半在公司門口見。他提前了十五分鐘。

五分鐘後,門裏快步走來一個白襯衫打領帶的男人,渾身的氣質幹練中帶著圓滑,離著幾米遠就伸出兩手,播音腔很濃:“婁危先生是嗎?你好你好你好。”

對方的熱情是婁危始料未及的,他不擅長社交,硬著頭皮上前和他握手:“你好,馬先生。”

馬厚在這行待了十幾年,早就習得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從先前閻措私底下吩咐的事情以及眼前人的狀態他自認已經摸清了其中的淵源紐帶。

“婁先生你能來救場真是太好了,現在大眾的眼光越來越挑剔,連帶著我們組裏邊兒啊也都壓力倍增,迫不得已才找到閻總那兒去。”播音腔字正腔圓,臉上一直掛著標準的笑容,“還得是老板出馬,要不是找了您來,我們這麻煩還真是不小。”

十個字裏九個都是假的,他也說得毫不心虛,一口一個“您”的,反而讓婁危生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拘謹。

“不必客氣,我沒什麽經驗,到時候還要麻煩你們。”

“不麻煩不麻煩,您這條件兒往那一站就是個招牌。”馬厚八顆牙露得方方正正。

無法,婁危只好陪著尬笑兩聲。

電梯直抵十一樓。

馬厚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邊是我們公司的攝影場地,後期制作在樓下,咱們今天順利的話只需要在這層待一天。”

大樓占地面積很大,走在寬闊鋥亮的地板上,兩側是半白墻半玻璃的房間。

“這些都是拍攝房間,我們拍內景比較多。”盡頭是個橫向的橫向的房間,馬厚打開門,“這裏呢就是我們的服化間,拍攝用到的服裝多數情況由公司提供。”

服化間幾乎占了整層四分之一的空間,此時裏面分散著站著十來個人,整理衣服的往衣架上掛衣服的拿化妝刷的,喧鬧在門開之後戛然而止。

“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今天的拍攝對象,婁危。”馬厚官方介紹。

婁危微微彎了下腰:“大家好。”

眾人楞了幾秒,稀稀拉拉地鼓起掌,十幾張嘴十幾個聲音:“歡迎歡迎。”其中還夾雜著幾句別的。

“god,Venus。”

“哇,小七虧大了。”

時間緊任務重,馬厚跟員工集中交代了一下,大家就準備開工。期間藝術總監雷荷來過,也是和其他人相差無幾的話:“不用緊張,保持自己的狀態就好。”

《長風》每期每人刊登四張圖,照例是四個造型。看似容易,實際上每個造型基本上都會有不下於五十張廢片,很多時候一個姿勢要擺上好幾分鐘,再從拍下的十幾張照片裏挑出最完美的。

這一期“權輿”的主題其實很適合婁危,但也有相對的劣勢。他一沒曝光二沒流量三沒作品,是實實在在的“三無”人員。

但這些問題只要加上一個先決條件:臉,便都迎刃而解。

稱婁危為“Venus”的男人是團隊裏的首席造型師Gene,他是眾所周知的“挑剔精”,他這一句話份量有多少不用贅述。

婁危插不上話,便切實地當起了人體模特,但一套接一套的服裝比劃到他身上,再拿開換下一套。循環往覆,他腰腹以下都僵了。

最終定下四套造型,腳踩倆輪的衣架被拉進了其中一間攝影棚。

第一套是極簡風,全身配色只有兩種,純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飛行夾克,寬松的西裝褲堆疊在腳腕處。

從試衣間走出來的時候攝影師眼裏都亮起光:“我今天要把相機拍冒煙,誰都別攔我啊。”

“您請。”這是燈光師。

“這時候不是你斥巨資拿下的鏡頭了?”這是助理。

“這時候不是陪伴終生的寶貝老婆了?”這是道具師。

攝影師冷哼一聲:“滾犢子,一群拆臺客。”

第一場布景容易,背景就是白墻,簡單搭了個金屬銀桌臺作襯,撲面而來的冷調。

偏偏婁危骨子裏透的就是這股氣質。

“右手插兜裏,身體往我這邊側一點,好好,再側一點,一點點就行。”攝影師難得激情澎湃,“ok!臉往右肩偏,下頜線露出來,頭稍微低點兒。”

婁危平生第一次當模特,感覺自己活像個自動玩偶,隨著聲控指令動作。

“好!”攝影師一嗓子驚得他很輕微地抖了一下,沒逃過鏡頭,“別抖,保持,肩上有棵仙人掌,繃住別碰到那根刺。”

在攝影師的一驚一乍以及獨特的入戲描寫中,婁危順利完成了第一套拍攝。

“好極了,就是肢體有點硬,多磨磨就好,小事。”攝影師翻看著底片說道。

寸頭在攝影裏是很鋒芒畢露的存在,Gene看著正在換第二套衣服的婁危,嘆了口氣:“真是可惜,我腦海中閃過的style都用不上了。”

“沒能用上梳子可給你委屈壞了。”助理看著他一抽屜精貴的梳子如是說。

Gene傲嬌地白了他一眼。

後面兩套的風格就華麗很多,從衣服重量上就能看出來。婁危穿第三套的時候覺得自己簡直像背了一個龜殼,還是鑲鉆的那種。

整個團隊的業務能力十分出色,從一點小細節就能看出來。三套拍下來婁危也基本摸清了其中的門路,效率提得很快。

中途有人來敲門,是閻措訂的餐,眾人吵吵嚷嚷著“老板大氣”吃得不亦樂乎。

最後一套首尾呼應,化繁為簡,簡單的運動風。

婁危想要去換衣間的時候,Gene叫住了他:“wait,我們再討論一下。”

攝影棚空調打得低,秉持著寧冷勿汗的原則,就算是冬天也不例外。除此之外別的地方都是暖烘烘的,整座大樓內四季如春。

閻措剛處理好手頭的事情就趕來公司,前臺的小姑娘一年見不著兩回自家老板,至今也沒能有多少機會鍛煉自己的膽量,一句招呼話都說得磕磕巴巴。

不過老板似乎有要緊事,身後也沒像以前那樣帶一群“黑衣人”,步履匆匆,磕磕巴巴的後半句也沒聽完。

他事先問過負責人婁危在那個攝影棚,腳下沒停頓就找到了位置。門開的時候Gene正慷慨激昂:“身體是精妙絕倫的自然之物,衣服再好又怎麽樣,講究的是一個融合。”

也還是難為他激動到在涼絲絲的空氣裏漲紅了臉:“現在我的審美告訴我,把拉鏈拉開。”

攝影助理在門邊整理雜物架,最先看到閻措,但他並不認識他:“不好意思,這裏是工作場所,無關人員不……”

“不能攔!”馬厚眼尖,站在人群中心也沒被擋住視線,緊急叫停助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閻總您怎麽來了,這裏一切進展順利,您不用擔心,現在準備拍第四套,造型師有點新的想法,正在……。”

閻措從進門那一刻就看見了坐在最後面休息凳上的的婁危,身旁就是衣架,人群在吵,他游離在外,手指無意識地撚摩著衣料一角。

這個樣子閻措見過,第一次吃飯的時候就是這樣。

面對陌生環境斂起自己的氣息,以專註地做著一件事來減弱自己的存在。

卻讓閻措覺得很乖。

馬厚說的每一個字都恍若未聞,閻措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對方就擡起了頭。

閻措自然無痕地錯開目光,再次演起優秀老板的角色:“進展到哪一階段了?”

身後的馬厚:“……”感情我剛剛說的你是一點不聽啊。

然後恭恭敬敬又重覆了一遍。

“Gene,你剛說拉鏈拉開,是什麽意思。”這句閻措聽得清楚,馬厚再一次欲哭無淚。

“字面意思。”Gene是公司老人,平時也最看不慣阿諛奉承的做派,我行我素,他指了指婁危旁邊那套黑色運動服,“我覺得把衣服敞開來更合適,婁危身材好,露出來表現力更強。”

閻措倒是沒想到,他看了一眼婁危,說道:“你們在這爭來爭去不問問當事人?”

Gene擰起眉,他是知道閻措一貫的作風的,就算他面子上做得再好也不清楚攝影工作時的規則。

只要在合理範圍內,造型的決定權基本掌握在造型師手裏。

其實沒人在爭,只是Gene一個人的舌戰。

“我在遵從藝術的意願而非個人的意願。再說了,又不是露屁股,只要身前那一塊就可以。”他雙手環胸,想起什麽看向身後,“對了,婁危,你有幾塊腹肌?”

話音一落,全場近二十人三十多雙眼睛齊唰唰看過來。

被點名的婁危:“……”

他心道:早知如此,應該認真聽的,盡管聽不懂也該參與進去,而不是到了現在這個境地才明白過來剛剛討論的是露不露的問題。

三十多雙眼睛裏他只敢對上一雙。

這該怎麽回?這是婁危的眼神在說話。

閻措精準接收,卻沒說話,目光緩慢下移到他的腹部再移上來,最後拋了個無奈的結尾。

“…………”

沈默震耳欲聾。

偏偏Gene恍若未覺,又問了一遍:“幾塊啊,你說出來讓他們知道我的審美不可能出錯。”

什麽審美非得要人的身體來佐證啊。

婁危發出靈魂一問,但轉念一想,這種事情沒什麽好矯情的,Gene堅持至此他也不會讓場面難看起來。

“我……不知道,”他頂著目光的壓力擡手覆上腹部,掌心感受了一下,“可能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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