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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包廂除了地上的幾個矮凳沒別的地方坐，還堆了很多雜物，任它定位多高，此刻看著都挺狼狽。
李逐好容易緩過勁兒，腦子清明的那一瞬間，他特別想穿回幾分鐘前，砍死那個心中無逼數的自己。
怎麽就忍不住呢？萬一談崩了，車沒了，人生估計也要不太美妙了。
他得彌補。
“這兒不合適，我們換個地方談吧。”李逐笑得無比謙卑，心裏琢磨著豪華大套間，典藏名酒，滿盤珍饈。
婁危擺了下手，淡淡說道：“我不介意，就在這說吧。”
就當是一場夢。李逐淚流滿面地想。
“也……行。”
這一層因為都是頂包制，地上鋪的毯子都比樓下好，更消音，來來往往的人聲便遠而沈悶，門一關上，任它外面狼哭鬼嚎，也打擾不到包廂裏。
這輩子沒體驗過站著談話的李二少，在屋裏環視了一圈，最後勉為其難用腳勾過兩張矮凳：“湊活坐。”
說完他看向閻措，好心好意：“哥，你坐……”
閻措根本沒給他把話說全的機會，嫌棄地瞥了一眼矮凳，擡腳就往後窗走去。
這人脾性刁鉆得很，慣不會遷就別人。
李逐咬著牙忍下，一屁股坐下，當即給他硌得“哎喲”一聲，嘴裏咕噥幾句，含糊不清。
矮凳也就四五十公分的高度，四四方方，對李逐這種身高178但永遠對外聲稱一米八的男人來說都有些為難，身體折疊度略高。婁危比他高上小半頭，長腿支在身前左右分開，手肘撐住膝蓋，看著更不自在。
但他面上沒有什麽情緒，不像李逐，一臉哪哪都疼的表情。
在場的第三人似乎跟他們倆不在一個頻道，獨自倚著窗邊的墻，氣質懶懶的，時不時掩飾性地打量一下四周。
包廂內唯一一扇窗戶是個大而通透的落地窗，此時外面天色漆黑，但一片建築上布著顏色各異的霓虹燈，或遠或近，像存了幾百張圖層，疊出一片燈海。
靠在窗邊的閻措見多了城市裏的繁華，沒往外面放過一眼。
婁危恰好背對落地窗，他能察覺到身後站著的人，除此之外，別的一切都感知不清。
“這顏色挺好的哈。”對面傳來李逐摻著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尬。
李二少挑了個並不完美的開場白。
早在提出提前結款這個請求之後，李逐就找婁危要了個卡號，爽快利索地轉賬。
做過心理準備，高端會所不至於在工資上斤斤計較，但當婁危看到那一串數字的時候，還是驚訝了一把。
這也有點兒太不計較了。
他問過，是不是多了，李逐說就是這個價。估計是照著之前設計師的級別給的。
除卻這一環節，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還有什麽事是需要當面談的，並且拋出了個多此一舉的開頭。
婁危原本垂眼盯著灰白色的地板，這是一整塊平滑的地板，沒有拼接的縫隙。聞言他擡起頭，只是用眼神回應了一下，表示他在聽。
李逐用手指指節蹭了蹭鼻子，似是在組織措辭，眼神上天入地地亂飄。
飄了得有半分鐘。
因為坐得比較近的緣故，他註意到自己的膝蓋和婁危的，竟然不在同一水平線？李二少表示：不行。
所以他眼神繼續飄，腳下不動聲色地踮起腳尖，像蹬了雙隱形高跟鞋，裝模做式地說：“先前的版本我看著挺好，那設計師說的天花亂墜，又是一堆專業術語，我聽得雲裏霧裏，但他說好，我一個外行除了誇牛逼也幹不了自己動腦這檔子事兒。”
他說話語速很快，說幾個字就往他身後瞄一眼，偶爾還擠眉弄眼兩下，不知道在傳遞什麽訊息。
“還是你行，這個不用說明我都能直觀地感受到那種氣勢，到時候這屋裏烏泱泱坐上二十號人，開他個十瓶八瓶的酒，排山倒海，風雨欲來啊……”
婁危聽得有點迷瞪，這怎麽還飆上成語了。他蹙了眉，帶著半個指甲蓋大小的關心觀察著李逐的表情，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不只是婁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第三視角，閻措臉發沈，頰側微動。
他早該想到這小子正事辦不好，屁話一籮筐。
慷慨激昂胡言亂語的李逐說著說著來勁兒了，只要涉及到玩樂，他能說一晚上不帶停的。
他繼續說道：“想當年我一瓶白的一瓶洋的，幹倒一桌子老爺們兒，那叫一個氣勢恢宏，磅礴大氣，他們那幫人都虛比，也就嗓門兒大了點，中看不中用……”
“哎，婁危，你有沒有上鏡的想法啊，誇誇誇一頓拍，貓——豆——”
婁危：“……？”
他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貓豆”是個什麽意思。
大哥你這主題轉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嘴上長火箭了？
一瞬間的轉折還是有點飄忽，婁危烏黑清亮的眼睛裏難得出現了呆楞。瞪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眨了兩下，撐在膝蓋的手肘也收了起來，整個人有一點迷幻。
擱誰誰不迷幻，前一秒還在數著能說出幾個成語來，下一秒就冒了句蹩腳的“貓豆”。
李逐沒再說話，大概是在覷著他的反應。
在被隔音效果極好的墻壁包裹的房間裏，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不過片刻後，身後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衣料摩擦聲，緊接著是皮鞋底貼在堅硬地板上的聲音，從幾米之外逐步靠近。
這聲音不吵人，正相反，規律的步調有種不同尋常的魔力。比如——
拯救迷幻的人類。
在閻措距離他一步的時候，婁危狂眨了好幾下眼，把自己的清醒眨回來，回過頭看向了“談判”外的第三人。
婁危身體沒動，只轉了脖子，而閻措自他斜後方而來，這個角度不偏不倚能對上。
站著的時候差的那幾公分並不很明顯，為數不多的幾次對視之後，婁危經常平放目光，然後就落在了對方的鼻梁上。
他知道，那裏有一顆黑色的小痣。
此時此刻，相差無多的兩人因為一坐一站的緣故，對視的角度就偏頗起來。
閻措站的地方很巧妙，頂燈恰好被他的頭遮住，替婁危擋了傾瀉而下的冷白燈光，同時從身周沒被擋住的地方透過來。
於是婁危更直觀地看見對方高大的身形凜然而立，垂眸看過來，眼底的情緒遮掩得很深。
視線一偏，沒等他找到第二個落點，腦後有一道等不住了的聲音叫他。他緩緩站起身，那個聲音也跟著噌地一下拔上來。
“你考慮考慮，我是說真的。”李逐豎起手掌揮了揮，企圖引起註意，“你別看他啊，不關他的事。”
說出這句話，李逐在心裏給自己比了個大拇哥，您瞧瞧，這時候了我還想著幫你摘出來，知兄莫若弟。
在堅持不懈的吱哇亂叫下，婁危終於如他所願，扭過頭，只是同時往後退了一步，身子側了側。
這樣一來，他們仨就成了三角陣，誰也沒把誰隔在外。
婁危整理好亂七八糟的思緒，嘴抿成一條直線，想了一會兒，問：“理由呢？”
突然遞出這一選項的理由是什麽。
話是問的李逐，但他眼睛看的是閻措，儼然是把這個一直沒出聲的也劃到了同一列。
他在暗下粗略回顧了一遍這幾天的事情，他承認自己是和閻措產生了不少交集，在某些方面對方也幫了自己不少。
不過基於此人精通七十二變，情緒狀態似乎不太穩定，他多多少少還是帶著點疏離。這也跟他從小的經歷有關，不管是藺華雲還是辛困一家，都是認識了很多年的。
“哪有什麽理由啊，你本身就是理由。”李逐張嘴就來，信誓旦旦，“你看你這條件兒，多優越，多老天爺給飯吃，多女媧畢設，多揚帆起航……”
沒完沒了了還，這誰教的自己過來領走。
婁危感覺旁邊有架人形BB機在向他開炮，他一只手擡起來虛擋在耳邊，另只手招呼了一下試圖阻止滔滔不絕的機器口。
作為第三視角，閻措或許有那麽一瞬間覺得李逐這種出其不意的方式說不定真能有點效果，卻也擔心物極必反。
一直出其不意，把人惹惱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他輕咳兩聲，將李逐的註意力轉到自己身上，試圖喚醒他的理智。
沒等他給出一個眼神示意，他那很有自己想法的便宜弟弟反倒朝他擠了一下眉毛，什麽意思全寫臉上：瞧我的！
閻措生平第一次，體驗了一把如鯁在喉。
如果現場沒有婁危，他已經一腳踢過去，罵得他狗血淋頭了。
他實打實地深思了一下，小姨和小姨父的精英腦袋到底是怎麽生出這大傻炮的，同性相斥發生基因變異？
“李逐。”
平直的沒有一點波瀾的語調，卻讓嬉皮笑臉的李逐當場一個激靈，立馬意識到自己會錯意了。
方才一口八個詞兒的他像突然舌頭麻了，口齒不清咿唔哇啦地，吞了不知道多少旁人聽不懂的語言，最後才一本正經地說：“我的意思是說你潛力很大，抓住機遇的話幾天之內翻身不在話下。當然了，我們這是正規公司，會有走法律程序的合同。”
婁危目睹了李逐在兩個字的威懾下就乖乖立正，不由得看向閻措，aka廢話終結者。另一方面，他也是想看看，是不是這人的臉上有字兒讓李逐照著念。
“你別看他，這都是我的想法，跟他沒關系。”李逐說。
婁危點點頭，不知道信沒信。
閻措沖他挑了下眉，嘴角微微向下撇，一臉的事不關己。
“但後續走合同什麽的，就跟他有關了。”李逐一攤手，“公司他開的，我只有一張嘴。”
閻措：“……”
你他媽嘴能不能再快點。
他表情還沒收回來，李逐手裏的爛包袱就丟到了他身上。
繼續撇不是，一下撤掉也不是。
幹脆把包袱一扔，猛地仰起了頭。
都看下巴去吧。
他以為自己的動作很瀟灑，結果猝不及防對上一盞精力充沛的燈。
操。
晃眼了。
早幾年還是囂張狂妄閻大少的時候，沒怎麽在意過身體，一天到晚也沒操心過玩之外的任何事。其實說起來，李逐現在不著調的樣子，也就是他當年的一半。
只有一點，他不沾那些亂七八糟的男男女女。
如果出一本《京州風雲錄之閻少》，那將站出來幾百號人自願被采訪，什麽任他左擁右抱咱們閻少喝到你胳膊麻痹，什麽任他前仆後繼咱們閻少輸到你赤膊光腿。
那時候的閻措思想不成熟，秉持著“能喝才是硬漢”的道理，連著一天一夜轉了七八個場子，出門的時候就被一雞蛋大的石頭絆了一跤，額角上嗑出個大口子，身後一幫人嚇得臉都白了。
能不麽，血淋淋的一路染到脖子，當場眼前就糊了，看不清東西。
他愛子心切的媽媽心疼壞了，把人看在家裏養了很久。
眼睛是養好了，就是還得避免一下直視強光或是用眼過度。
包廂的頂燈算不上強光，但猛地這一晃或多或少有些影響，閻措閉上眼，手掌覆上眼皮，等眼前大塊大塊的光斑消散。
李逐知道他這個毛病，一下就看出來了，跳過去湊到他跟前：“哥，還行麽，我打給倪醫生。”
“不用。”閻措手還沒放下來，他穿的黑色襯衫，有些寬松，被腰帶紮住的地方皺起了很深的褶。他又緩了十來秒，“好了。”
“真好了啊？”李逐嘴欠歸嘴欠，該認真的時候就像第二人格跳了出來，“你難受就喜歡憋著不說，這又沒人笑話你。”
閻措垂下頭感受了一會兒，沒什麽問題，把快湊到自己臉上的李逐往旁邊推了點：“那麽多話呢。”
說完他擡眼，正正好對上了前面站著的人，那人表情還是冷冷的，兩道眉卻微微蹙起，他一擡頭就眨了幾下眼睛，錯開視線。
好像偷看被抓到了之後的掩飾。
白光底下全場靜默了那麽一會兒。
閻措看著眼前偏過去的側臉，瘦削的下巴輪廓清晰。他手腕一翻，用手背點了點李逐的肩膀，沒轉頭，做了個能讓李逐看見的“噓”的手勢。
“其實是我公司的一項期刊主題需要一些新面孔，總編輯死活找不到，愁到我這兒來了。”閻措說得跟真的似的，不熟悉他的人根本聽不出有什麽不對。
一旁李逐的表情很難形容，他是沒想到他哥還有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全公司的人都愁出白頭發來，你也不會受半點影響。
“幫幫忙吧。”
“婁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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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逐好容易緩過勁兒，腦子清明的那一瞬間，他特別想穿回幾分鐘前，砍死那個心中無逼數的自己。
怎麽就忍不住呢？萬一談崩了，車沒了，人生估計也要不太美妙了。
他得彌補。
“這兒不合適，我們換個地方談吧。”李逐笑得無比謙卑，心裏琢磨著豪華大套間，典藏名酒，滿盤珍饈。
婁危擺了下手，淡淡說道：“我不介意，就在這說吧。”
就當是一場夢。李逐淚流滿面地想。
“也……行。”
這一層因為都是頂包制，地上鋪的毯子都比樓下好，更消音，來來往往的人聲便遠而沈悶，門一關上，任它外面狼哭鬼嚎，也打擾不到包廂裏。
這輩子沒體驗過站著談話的李二少，在屋裏環視了一圈，最後勉為其難用腳勾過兩張矮凳：“湊活坐。”
說完他看向閻措，好心好意：“哥，你坐……”
閻措根本沒給他把話說全的機會，嫌棄地瞥了一眼矮凳，擡腳就往後窗走去。
這人脾性刁鉆得很，慣不會遷就別人。
李逐咬著牙忍下，一屁股坐下，當即給他硌得“哎喲”一聲，嘴裏咕噥幾句，含糊不清。
矮凳也就四五十公分的高度，四四方方，對李逐這種身高178但永遠對外聲稱一米八的男人來說都有些為難，身體折疊度略高。婁危比他高上小半頭，長腿支在身前左右分開，手肘撐住膝蓋，看著更不自在。
但他面上沒有什麽情緒，不像李逐，一臉哪哪都疼的表情。
在場的第三人似乎跟他們倆不在一個頻道，獨自倚著窗邊的墻，氣質懶懶的，時不時掩飾性地打量一下四周。
包廂內唯一一扇窗戶是個大而通透的落地窗，此時外面天色漆黑，但一片建築上布著顏色各異的霓虹燈，或遠或近，像存了幾百張圖層，疊出一片燈海。
靠在窗邊的閻措見多了城市裏的繁華，沒往外面放過一眼。
婁危恰好背對落地窗，他能察覺到身後站著的人，除此之外，別的一切都感知不清。
“這顏色挺好的哈。”對面傳來李逐摻著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尬。
李二少挑了個並不完美的開場白。
早在提出提前結款這個請求之後，李逐就找婁危要了個卡號，爽快利索地轉賬。
做過心理準備，高端會所不至於在工資上斤斤計較，但當婁危看到那一串數字的時候，還是驚訝了一把。
這也有點兒太不計較了。
他問過，是不是多了，李逐說就是這個價。估計是照著之前設計師的級別給的。
除卻這一環節，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還有什麽事是需要當面談的，並且拋出了個多此一舉的開頭。
婁危原本垂眼盯著灰白色的地板，這是一整塊平滑的地板，沒有拼接的縫隙。聞言他擡起頭，只是用眼神回應了一下，表示他在聽。
李逐用手指指節蹭了蹭鼻子，似是在組織措辭，眼神上天入地地亂飄。
飄了得有半分鐘。
因為坐得比較近的緣故，他註意到自己的膝蓋和婁危的，竟然不在同一水平線？李二少表示：不行。
所以他眼神繼續飄，腳下不動聲色地踮起腳尖，像蹬了雙隱形高跟鞋，裝模做式地說：“先前的版本我看著挺好，那設計師說的天花亂墜，又是一堆專業術語，我聽得雲裏霧裏，但他說好，我一個外行除了誇牛逼也幹不了自己動腦這檔子事兒。”
他說話語速很快，說幾個字就往他身後瞄一眼，偶爾還擠眉弄眼兩下，不知道在傳遞什麽訊息。
“還是你行，這個不用說明我都能直觀地感受到那種氣勢，到時候這屋裏烏泱泱坐上二十號人，開他個十瓶八瓶的酒，排山倒海，風雨欲來啊……”
婁危聽得有點迷瞪，這怎麽還飆上成語了。他蹙了眉，帶著半個指甲蓋大小的關心觀察著李逐的表情，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不只是婁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第三視角，閻措臉發沈，頰側微動。
他早該想到這小子正事辦不好，屁話一籮筐。
慷慨激昂胡言亂語的李逐說著說著來勁兒了，只要涉及到玩樂，他能說一晚上不帶停的。
他繼續說道：“想當年我一瓶白的一瓶洋的，幹倒一桌子老爺們兒，那叫一個氣勢恢宏，磅礴大氣，他們那幫人都虛比，也就嗓門兒大了點，中看不中用……”
“哎，婁危，你有沒有上鏡的想法啊，誇誇誇一頓拍，貓——豆——”
婁危：“……？”
他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貓豆”是個什麽意思。
大哥你這主題轉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嘴上長火箭了？
一瞬間的轉折還是有點飄忽，婁危烏黑清亮的眼睛裏難得出現了呆楞。瞪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眨了兩下，撐在膝蓋的手肘也收了起來，整個人有一點迷幻。
擱誰誰不迷幻，前一秒還在數著能說出幾個成語來，下一秒就冒了句蹩腳的“貓豆”。
李逐沒再說話，大概是在覷著他的反應。
在被隔音效果極好的墻壁包裹的房間裏，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不過片刻後，身後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衣料摩擦聲，緊接著是皮鞋底貼在堅硬地板上的聲音，從幾米之外逐步靠近。
這聲音不吵人，正相反，規律的步調有種不同尋常的魔力。比如——
拯救迷幻的人類。
在閻措距離他一步的時候，婁危狂眨了好幾下眼，把自己的清醒眨回來，回過頭看向了“談判”外的第三人。
婁危身體沒動，只轉了脖子，而閻措自他斜後方而來，這個角度不偏不倚能對上。
站著的時候差的那幾公分並不很明顯，為數不多的幾次對視之後，婁危經常平放目光，然後就落在了對方的鼻梁上。
他知道，那裏有一顆黑色的小痣。
此時此刻，相差無多的兩人因為一坐一站的緣故，對視的角度就偏頗起來。
閻措站的地方很巧妙，頂燈恰好被他的頭遮住，替婁危擋了傾瀉而下的冷白燈光，同時從身周沒被擋住的地方透過來。
於是婁危更直觀地看見對方高大的身形凜然而立，垂眸看過來，眼底的情緒遮掩得很深。
視線一偏，沒等他找到第二個落點，腦後有一道等不住了的聲音叫他。他緩緩站起身，那個聲音也跟著噌地一下拔上來。
“你考慮考慮，我是說真的。”李逐豎起手掌揮了揮，企圖引起註意，“你別看他啊，不關他的事。”
說出這句話，李逐在心裏給自己比了個大拇哥，您瞧瞧，這時候了我還想著幫你摘出來，知兄莫若弟。
在堅持不懈的吱哇亂叫下，婁危終於如他所願，扭過頭，只是同時往後退了一步，身子側了側。
這樣一來，他們仨就成了三角陣，誰也沒把誰隔在外。
婁危整理好亂七八糟的思緒，嘴抿成一條直線，想了一會兒，問：“理由呢？”
突然遞出這一選項的理由是什麽。
話是問的李逐，但他眼睛看的是閻措，儼然是把這個一直沒出聲的也劃到了同一列。
他在暗下粗略回顧了一遍這幾天的事情，他承認自己是和閻措產生了不少交集，在某些方面對方也幫了自己不少。
不過基於此人精通七十二變，情緒狀態似乎不太穩定，他多多少少還是帶著點疏離。這也跟他從小的經歷有關，不管是藺華雲還是辛困一家，都是認識了很多年的。
“哪有什麽理由啊，你本身就是理由。”李逐張嘴就來，信誓旦旦，“你看你這條件兒，多優越，多老天爺給飯吃，多女媧畢設，多揚帆起航……”
沒完沒了了還，這誰教的自己過來領走。
婁危感覺旁邊有架人形BB機在向他開炮，他一只手擡起來虛擋在耳邊，另只手招呼了一下試圖阻止滔滔不絕的機器口。
作為第三視角，閻措或許有那麽一瞬間覺得李逐這種出其不意的方式說不定真能有點效果，卻也擔心物極必反。
一直出其不意，把人惹惱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他輕咳兩聲，將李逐的註意力轉到自己身上，試圖喚醒他的理智。
沒等他給出一個眼神示意，他那很有自己想法的便宜弟弟反倒朝他擠了一下眉毛，什麽意思全寫臉上：瞧我的！
閻措生平第一次，體驗了一把如鯁在喉。
如果現場沒有婁危，他已經一腳踢過去，罵得他狗血淋頭了。
他實打實地深思了一下，小姨和小姨父的精英腦袋到底是怎麽生出這大傻炮的，同性相斥發生基因變異？
“李逐。”
平直的沒有一點波瀾的語調，卻讓嬉皮笑臉的李逐當場一個激靈，立馬意識到自己會錯意了。
方才一口八個詞兒的他像突然舌頭麻了，口齒不清咿唔哇啦地，吞了不知道多少旁人聽不懂的語言，最後才一本正經地說：“我的意思是說你潛力很大，抓住機遇的話幾天之內翻身不在話下。當然了，我們這是正規公司，會有走法律程序的合同。”
婁危目睹了李逐在兩個字的威懾下就乖乖立正，不由得看向閻措，aka廢話終結者。另一方面，他也是想看看，是不是這人的臉上有字兒讓李逐照著念。
“你別看他，這都是我的想法，跟他沒關系。”李逐說。
婁危點點頭，不知道信沒信。
閻措沖他挑了下眉，嘴角微微向下撇，一臉的事不關己。
“但後續走合同什麽的，就跟他有關了。”李逐一攤手，“公司他開的，我只有一張嘴。”
閻措：“……”
你他媽嘴能不能再快點。
他表情還沒收回來，李逐手裏的爛包袱就丟到了他身上。
繼續撇不是，一下撤掉也不是。
幹脆把包袱一扔，猛地仰起了頭。
都看下巴去吧。
他以為自己的動作很瀟灑，結果猝不及防對上一盞精力充沛的燈。
操。
晃眼了。
早幾年還是囂張狂妄閻大少的時候，沒怎麽在意過身體，一天到晚也沒操心過玩之外的任何事。其實說起來，李逐現在不著調的樣子，也就是他當年的一半。
只有一點，他不沾那些亂七八糟的男男女女。
如果出一本《京州風雲錄之閻少》，那將站出來幾百號人自願被采訪，什麽任他左擁右抱咱們閻少喝到你胳膊麻痹，什麽任他前仆後繼咱們閻少輸到你赤膊光腿。
那時候的閻措思想不成熟，秉持著“能喝才是硬漢”的道理，連著一天一夜轉了七八個場子，出門的時候就被一雞蛋大的石頭絆了一跤，額角上嗑出個大口子，身後一幫人嚇得臉都白了。
能不麽，血淋淋的一路染到脖子，當場眼前就糊了，看不清東西。
他愛子心切的媽媽心疼壞了，把人看在家裏養了很久。
眼睛是養好了，就是還得避免一下直視強光或是用眼過度。
包廂的頂燈算不上強光，但猛地這一晃或多或少有些影響，閻措閉上眼，手掌覆上眼皮，等眼前大塊大塊的光斑消散。
李逐知道他這個毛病，一下就看出來了，跳過去湊到他跟前：“哥，還行麽，我打給倪醫生。”
“不用。”閻措手還沒放下來，他穿的黑色襯衫，有些寬松，被腰帶紮住的地方皺起了很深的褶。他又緩了十來秒，“好了。”
“真好了啊？”李逐嘴欠歸嘴欠，該認真的時候就像第二人格跳了出來，“你難受就喜歡憋著不說，這又沒人笑話你。”
閻措垂下頭感受了一會兒，沒什麽問題，把快湊到自己臉上的李逐往旁邊推了點：“那麽多話呢。”
說完他擡眼，正正好對上了前面站著的人，那人表情還是冷冷的，兩道眉卻微微蹙起，他一擡頭就眨了幾下眼睛，錯開視線。
好像偷看被抓到了之後的掩飾。
白光底下全場靜默了那麽一會兒。
閻措看著眼前偏過去的側臉，瘦削的下巴輪廓清晰。他手腕一翻，用手背點了點李逐的肩膀，沒轉頭，做了個能讓李逐看見的“噓”的手勢。
“其實是我公司的一項期刊主題需要一些新面孔，總編輯死活找不到，愁到我這兒來了。”閻措說得跟真的似的，不熟悉他的人根本聽不出有什麽不對。
一旁李逐的表情很難形容，他是沒想到他哥還有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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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幫忙吧。”
“婁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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