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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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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碗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婁危拿起桌子上的手機準備起身。

“幹什麽。”閻措坐直身子,眼神掃向他。

“我吃好了,回去幹活兒。”婁危平靜地說。

空氣沈寂下來,一秒,兩秒,三秒……

“嗞——”

刺耳的,沒眼力見兒的,嗦蝦的聲音。

李逐專註地啃著蝦殼,吐到盤子裏,咀嚼蝦肉,再吧咂一口筷子。然後就感覺到頭有點重,好重,像一口鍋罩下來。

他慢吞吞仰起脖子,對上了一雙寫滿了“我看你能吃到什麽時候要不要我直接把桌子也塞你嘴裏去”的眼睛。

咯噔一聲,是心臟受到了威脅。

我就吃個蝦,又招誰惹誰了?

“措,措哥,你看得我,心裏毛毛的,咱有事兒直接說行麽?”李逐擰著眉舔了一下嘴邊的醬汁。

可惜閻措是個巨難伺候的主兒,你越讓他說,他越要將沈默貫徹到底。

不妙。

誰能告訴我到底錯過了什麽?

李逐頂不住閻措審視的目光,垂下頭和被開膛破肚的蝦對視:蝦,你能告訴我,我該怎麽辦麽?

婁危沒那麽多時間跟這哥倆在這兒耗,敲了敲桌子,等李逐停止和蝦“談心”擡起臉,他說:“我吃好了,要回去工作,他不讓走。”指了指閻措。

李逐楞了楞,眨巴了兩下眼睛,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哥,你攔他幹嘛?”

“他沒吃好。”閻措說得坦然。

“……他說他吃好了。”李逐搞不懂。

閻措伸出根手指指著他:“他才吃多少,誰教你當老板這麽黑心的,不給員工提供充足的休息和夥食,你這會所遲早倒閉。”

“………………”

哥,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要不是為了你我用得著把墻皮鏟了重刷麽?這年頭像我這麽看重人權的老板已經很少了好麽!你去問問我的員工看他們會不會給我打滿分!還有!會所倒閉最虧的就是你!

血虧!

虧死你!

心裏一萬只河馬耗牛長頸鹿奔騰而過,有話不能說,李逐臉憋得通紅。

半晌後,他像洩了氣的氣球,皮笑肉不笑道:“哈哈,婁危,你繼續吃,一定要吃飽才行噢,之前說的三天不作數了,太上皇都不急,那我就更不急了,慢慢來。”

說完他趁著閻措不註意,沖他翻了七七四十九個白眼,卻被婁危看得一清二楚。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他嘆了口氣,重新坐回去。

剛坐下沒幾分鐘,門被敲了兩聲。

閻措擡腿踢了一腳李逐的凳子腿兒:“去,端飯。”

行,你是大爺,我都聽你的。

李逐放下筷子擦擦手,走到門邊打開,從服務員手裏接過一個盤子,揭開罩在上面的陶瓷蓋子,下面躺著一碗看起來就香到腦門的八珍糯米飯。

“這,措哥,你要吃?”

閻措沒搭理他,手掌張開,手指扣住碗沿,直接放到婁危面前:“吃。”

“……”

婁危不知道這人什麽癖好,每次讓人吃飯都跟下刑罰的官老爺一樣,令牌一拋,胡子一翹:“打!”

“我吃不了。”婁危沒動,實話實說。

正常人聽到這兒也該有點數了,強扭的瓜不甜,強餵的飯不香。

但閻措不是正常人。

他隨意地把看起來就很昂貴的襯衫袖子往上擼到小臂,端起那碗飯,拿起旁邊沒人用過的勺子挖了一半到自己碗裏,剩下的又放回來。

婁危楞了。

不是,這是幹嘛?我的意思是不吃,不是吃不完。

不止婁危,李逐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來了。他活了二十來年,左眼右眼甚至臆想中的天眼,都沒見過閻措幹過這種事。

一切的始作俑者卻跟沒事兒人一樣,吃了兩口還抽空誇了句:“不錯。”

李逐:哥你上次明明不是這麽說的。

今天這一出給李逐迷惑得狂撓頭,你要說閻措吃錯藥了吧,對他還是那個吊樣,但你要說他本來就這樣兒,那簡直是絕無可能天方夜譚!

唯一的變量……

他瞥了一眼,正好看見婁危拿筷子挑了口糯米飯。到底是帥哥,吃個大米飯都能吃得這麽賞心悅目……

等等。

婁危!

“我操!我知道了!”李逐大叫一聲,“措哥,你實話實說,你是不是想從我這兒挖人?你不用掩飾,我都看出來了。婁危長得好,你想把他挖過去,我明白我理解我支持,我今兒還說讓他找你出道呢。但是一碼歸一碼,你把他挖走,墻就沒得塗了,這你不能再罵我了!”

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論一語畢,全場為之默然三分鐘。

三分鐘後,閻措站起來,朝他後背甩了一掌,語氣裏是壓不住的怒火:“我早他媽讓你去掛個腦科看看,不然也不至於到現在缺的那根筋還沒連上!你再多說一句,我給你表演個腦殼開口。”

李逐一把抱住自己的腦袋,兩眼驚恐,仿佛他真的能說到做到,張張嘴想要保證一句,又猛地停住,騰出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用力點了點頭。

閻措笑了一聲,但是怎麽看怎麽不懷好意:“乖,沒吃飽就繼續吃,吃飽了就可以出去了。”

盤子裏還擺著幾塊蝦肉,明顯都是準備塞進肚子裏的,但此時他沒飽也得飽,在肚子和腦子之間,他選腦子。

“飽了,我走,哥你慢慢吃。”

說完腳底跟踩了倆輪似的,連跑帶滑奪門而出。

婁危作為全場唯一一個如坐針氈的人,看著那扇門被打開又合上,甚至沒發出聲音。

他也想走。

擡眼看向閻措,他慢條斯理地扽了扽衣袖。察覺到他的視線,偏頭看過來一眼,很快收回去。

就在婁危以為接下來就再也無話的時候,閻措坐了下來,一副聊天的口吻:“你想做明星?”

“不想。”

他在思考以後要不要在腦門兒上寫上這倆大字,省得一個兩個都來問他。

“嗯。”閻措說。

有什麽好嗯的。

婁危默默地吃著那半碗糯米飯,好不好吃他其實沒嘗出來味兒,現在對他來說,吃飯的重點是吃,而不是飯。

閻措早就不想吃了,他胃口小,分出來的一半飯只是為了讓婁危再多吃點。

為什麽呢?

剛見面的陌生男人,吃不吃、吃得多不多夠不夠和他有什麽關系?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行為很莫名其妙很反常,但他只是下意識想到,然後就做了。後果這種東西,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隨心所欲了二十五年,還能有人管他跟人分一碗飯麽?

他坐姿隨意,完全不懂得收斂二字,長手長腳怎麽舒服怎麽放。

人生頭一回體驗坐在餐桌盤什麽也不做,幹等,他全部的註意力全放在吃飯的人身上。

這屋是冷光燈,婁危低頭吃著飯,露出一小節後頸,比起刷白的燈光是另一種柔和的白,深灰色的寬大衛衣套在身上也擋不住瘦削。

目光移到他臉上,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長且密的睫毛一顫一顫,高挺的鼻梁。

閻措咳了兩聲,偏過了臉。

這頓飯吃完之後,婁危和閻措一起走出來。

不知道李逐是精準把握時機還是看監控了,門一開他就站在邊上:“吃好啦你倆,怎麽說,順道開一間玩玩兒,我多叫幾個人。”

不管閻措有沒有承認,在他這兒就是認定了他對婁危有所圖謀,管他長的還是方的,讓這祖宗高興,他就有好果子吃。

“不用了,”說話的是婁危,他態度挺堅決,“已經耽誤不少時間了,你們玩。”

“哎,別呀……”李逐想伸手攔。

閻措突然出手一把拉住他胳膊,把他就快搭上婁危的爪子拽開老遠,一個眼神也沒分給他,只顧對婁危說:“你去忙你的。”

李逐:“……”

感情就我最不識時務,就我最沒眼力見兒,就我做的全是錯的咯?

你們開心就好,不用管我死活。

眼瞅著婁危走遠進了電梯,閻措才嫌棄地松開他:“你能不能多吃點,細的跟狗似的。”

李逐再次:“……”

是誰笑裏藏刀把我攆出來,連幾只蝦都沒讓我吃完!!!

讓我死吧,活著太痛。

晚上八點鐘,婁危從架子上下來,把工具整理一下放到一旁,脫下工作服,做了幾個簡單的拉伸動作。他估摸了一下,進度還算可以。

中途李逐來叫過他一次,吃晚飯,任他好說賴說也沒去,中午那種事情,他不想再經歷第二遍。李逐沒法子,跑出去又跑回來說算了,應該是閻措沒強求。

雖然李逐說了三天期不作數了,但婁危拖不起,他還是想盡快做完這一單去接別的活兒。

心裏想著事兒,他腳步有點沈,慢吞吞挪到電梯,下樓,再走出來。

狂歡的夜晚降臨了,這個時間點才算“刺”的真正營業時間。一路上一批一批的人往裏進,他一個人逆行顯得很突兀,有不少人看著他。

他沒管,這些熱鬧還是探究,他都不想管。

大多時候他都是這樣的狀態,屏蔽外界的一切,對所有都很淡薄,踽踽獨行在自己的世界,不知道辛困怎麽忍受了他這麽些年的。

直到聽見有人喊了他好幾聲,他還有點兒懵。

擡頭在人群裏只掃了一眼,一下就看見了站在前臺的閻措,沒想到他還沒走。

喊他的是旁邊的李逐。

婁危腳步頓了一下,才往那邊走。

走到跟前兒又不知道說什麽,憋了半天,“嗯”了一聲。

“嘿,你這人還挺好玩,我們一句話都沒說你嗯個什麽。”李逐拍了一下他肩膀,還想再說什麽,被閻措拎著後領提溜開了。

“你去哪。”閻措問。

“回家。”婁危說。

“我送你。”閻措點點頭。

“不用,很近。”婁危擺擺手。

“順路,我送你。”閻措堅持。

還沒說位置,你順哪門子的路?

婁危張了張口,正醞釀著拒絕的話,被提溜開的李逐又繞回來:“讓他送讓他送。”

說完擡手擋住臉的一側,不讓閻措看到,眼睛鼻子嘴扭成一團朝婁危無聲傳遞:你快讓他走吧,求你了,我招架不住了。

天知道他這一下午有多煎熬,閻措賴在他辦公室,不讓他叫朋友過來聚聚,也不跟他說話,跟尊大佛似的。

婁危嘆了一口氣,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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