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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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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覺路

從前臺走出去還有一段路,正常來講兩分鐘的事,但現在有不少穿得講究的男男女女相攜著往裏走。兩人逆著人流本就耗時,更何況還有閻措,進來的那些人裏面有近八成都認識閻措,走兩步就有一兩個迎上來。

“閻少,巧啊。”

“走這麽早閻少?”

說的都是些客套話,至少在婁危看來,這些人和李逐不一樣。

面對這些熱情的招呼,閻措的回應可以說得上冷漠,多數都只是點個頭意思意思。但即便如此,那些人也不敢有什麽意見,還是得給這位爺一張笑臉。

他們得罪不起。

婁危站在他旁邊,盡管自己努力當個透明人,不把腳伸進他們的圈子半寸,但無法避免,他感受到了很多道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

正當他準備跟閻措說“我先出去”的時候,閻措往他身前挪了半步,擋住了那些打量探究的眼,擺擺手打發走那些人。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又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穿得花裏胡哨,花孔雀似的,隔著幾米遠就喊了一聲:“喲,措哥。”

他身側的男人矮他一些,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吭聲,跟著他朝這邊走過來。

閻措沒理他,想走卻被攔住。

“等下,”花孔雀直直站到他面前,眼睛一轉看向婁危,“這誰啊沒見過,不介紹一下?”

“給你三秒鐘,滾。”閻措給了他一個不友好的眼神,把婁危朝自己身後拉了一下。

婁危不明所以,心裏第一反應是:萬一這人也是個神經病,他該怎麽跑。

短短兩句交流,他已經看出來這人和剛剛那些瞎招呼的不一樣,具體怎麽個不一樣法,他不知道,非要展開說說的話,這人跟李逐是在一個組裏的。

“不是吧,咱倆都一禮拜沒見了,一上來就這麽沖,你吃炸藥啦!”他左胳膊搭在旁邊男人肩上,站得歪歪晃晃,另一只手伸到閻措面前甩了甩。

閻措一掌拍開,聲音清脆,一點沒客氣:“爪子拿開,郁飛驚,你是不欠收拾?”

郁飛驚“哎”一聲:“怎麽打人呢還,好痛,寶寶吹吹。”說著不帶拐彎兒地把被拍紅的手舉到身旁男人嘴邊。

婁危有一瞬間的震驚,忍著沒表現出來,但眼睛還是不受控地落到對面兩人身上。

寶寶?

是他理解的那個寶寶麽?

還沒等他想出來個什麽四五六的,那個話少面冷的“寶寶”托住郁飛驚的手,垂眼吹了吹,然後捏在自己手裏輕輕摩挲著。

他沒有絲毫怯意,正視閻措說:“閻少,別動手。”

郁飛驚立馬變了副樣子,活像個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小媳婦兒,終於找到人給他撐腰了,撇著嘴哼哼兩聲,朝閻措挑釁地挑挑眉。

閻措額角某根筋跳了跳,他真的想捏死這個狗東西。沈沈吐出一口氣,他壓著火說:“宣青,你就慣著他,我倒要看看他以後被狗咬了,你是不是還要追回去咬狗一口。”

宣青神色淡淡,語氣也淡淡,說出來的話卻讓人眼前一黑:“再說吧,追得上就咬。”

婁危聽見閻措低聲罵了句臟話,下一秒胳膊被拉住。

“我們走。”

錯身而過時,郁飛驚不死心,又問婁危:“哥們兒,這人脾氣都壞成這樣兒了,待會指不定怎麽炸毛呢,要不你別走了,去聊聊天兒?”

婁危看他一眼,冷淡開口:“不用,我倆不熟。”

他現在只想快點走,他已經看出來了,這人的腦子也不是正常掛的。

郁飛驚聽完卻笑了:“有點兒意思啊。”

還想再說什麽,閻措轉過身,婁危還沒看清人影,他已經一腳踢過去,郁飛驚連退兩步才躲過去。

“閻措,你是驢麽,擡腿就踢!”郁飛驚人還沒站穩就罵道。

“我是你爹!有什麽好聊的,你那鳥嘴能吐出什麽好話來,宣青,把他拉走,嘴上沒個把門的你還真不擔心。”閻措徹底忍不了了,周圍有些人朝這邊看過來,都不想錯過什麽好戲。

這人白天話少得可憐,怎麽到了晚上就他媽跟封印被解開了一樣。

婁危腦子裏突然想起那張黃歷。

忌出行。

他媽的,該信的。

這都什麽事兒。

不想被當成飯後談資,他掙開閻措從頭到尾沒松開抓著他的手,反手拽住他的把人拉到自己身後。

“都閉嘴,”他皺著眉,腦子裏那團亂罵就快冒出頭被他強行摁回去,一手指著郁飛驚,“你們該幹嘛幹嘛,我只說一遍,我要回家。”

最後那句是對著閻措說的。

這人當時半點不退讓非要送他,現在倒好,在路上跟人吵起來了。

沒給他一錘子再扭頭就走都算他仁慈。

閻措似乎是讀懂了他眼裏的意思,面上罕見地露出幾分尷尬,張了張嘴,又好像不想在那兩人面前說,又閉上。動了動胳膊,示意婁危可以走了。

走之前狠狠瞪了郁飛驚一眼,郁飛驚也不甘示弱瞪回來,被宣青拉了回去。

外頭天徹底黑下來了,婁危和閻措走出來的時候,街對面一溜華麗的霓虹燈映到他們臉上,瞳孔裏都閃著紅綠的光。兩人的胳膊早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分開了,沈默地站在門口的立柱旁,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等了兩分鐘左右,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停在他們跟前,車身顏色和旁邊停著的那些比起來實在低調,但一串車牌號和車頭上的標倒是很紮眼。

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從駕駛座下來,閻措朝他伸出手:“鑰匙給我,你先回去。”

男人把車鑰匙放到他手上,退到一旁。

閻措兩步上前把副駕駛車門打開,回過頭叫婁危:“上車。”說完發覺自己現在處於理虧的情況,態度不能這麽狂,改口重說:“上車吧,送你回去。”

婁危沒有過別人替他拉車門的感受經歷,很不習慣。他站著沒動,說:“你先上。”

對視了幾秒,閻措松開車門關上,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婁危才重新開門上車。

車內一片寂然。

等了一會兒也沒聽見動靜,婁危不由得轉頭看向身旁的人,很巧,閻措也在同時看向了他。

“怎麽不走?”

“安全帶。”

兩人同時出聲。

又短暫地寂然了片刻,婁危反手去拉安全帶,等到鎖扣扣進去發出哢噠一聲後,閻措才發動了車。

不知道這人什麽毛病,犯起來一陣兒一陣兒的,該閉嘴的時候像豌豆射手,該說話的時候又好像被焊住了嘴。

真難伺候。

車子剛走出去幾米,前路就駛過來一輛卡宴,車主開車的路子極野,硬生生在一條筆直的大道上扭出了S彎,看到有人擋了他的路,連按了好幾聲喇叭。

這他媽是個單行道,你一個逆行的按個屁啊。

閻措不甘示弱地按回去。

你按兩聲我就按三聲,你按三聲我就按四聲。

婁危看懵了,不是,你倆小學生麽?

他看了眼時間,擡手抓住閻措的手腕,一邊把他摁在方向盤上不舍得拿下來的手拉開,一邊說:“好了。”

“可是他……”閻措嘴上想反駁,手卻乖乖地任他握住,在婁危的註視下默默吞掉了後半句話。

“等我。”婁危推門下車,走到卡宴旁邊。

閻措看見他敲了敲玻璃,等車窗降下來之後,他說了句什麽,裏面的人探出一顆頭瞇眼朝這邊望了一眼,火速退了回去。估計屁股都沒完全落到座椅上,就開始倒車。

婁危甩甩手往回走。

重新坐進車裏,閻措問:“你跟他說了什麽?”

婁危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說這邊有監控。”

騙你的,這種理由怎麽可能說得動卡宴,他不過是抱著試試的心態看那人認不認識閻措的車,事實證明,“閻少”的名頭的確好用。

“我說呢,”閻措冷哼一聲,“原來是個怕監控的慫貨。”

說完他就察覺到一道審視的目光落到他臉上,偏頭一看,婁危正盯著他。

他臉部某塊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生硬解釋:“我,遵紀守法好公民,從沒闖過紅燈。”

他說的極其認真,仿佛眼前的人一旦說出一句“不信”,他就當場掏出駕照隨他拿去怎麽驗。

婁危卻笑了:“快開車吧,大少爺。”

“刺”在朝京路,婁危住的地方在春覺路。閻措開得快,沒幾分鐘就到了。

春覺整條路上都是些連大門都沒有的老舊居民樓和裝修潦草的鋪子,墻壁上都攀滿了歲月積攢下的黑跡黴斑。路燈昏暗,道兩旁的花壇許久沒人打理,在寒冬就只剩下了些枯枝敗葉。

白白浪費了這麽好的地界。

這些東西婁危早就看習慣了,但車拐進來的時候,他還是有一種從繁花地走到爛泥裏的感覺。多半是因為邊上坐著的人。

不管是車還是人,都和這裏格格不入。婁危看向他,本以為他會訝異,會鄙棄,但沒有,閻措的表情始終如一。

順著開了幾十米,婁危開口提醒:“就前面了。”

“哪?有塊綠牌那兒?”閻措不知道前面有多前。

“不是,”那個樓道口什麽標志物也沒有,他正琢磨怎麽形容,一個熟悉的人影從黑暗中走到路燈底下,呆頭呆腦地往這邊看,婁危指了指,“那有個人,就在他跟前兒停。”

停到辛困旁邊的時候,婁危看見他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長車上。再到婁危從這輛車上下來,他嘴巴張得有平時兩個大。

“哥……哥哥哥哥哥,你你你你你……”

婁危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擡,蠻力制止了這臺覆讀機:“閉嘴。”

辛困差點咬到自己舌頭,自己捂住嘴,眼睛還盯著車,含糊不清的聲音從手指縫裏漏出來:“婁哥,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話音剛落,車門輕響一聲,閻措下了車。

“他是誰啊?”辛困松開手,飛快問了一句又捂住。

婁危拍拍他的後背,往後看了一眼,說:“樂於助人的好公民。”

辛困也是個傻的,婁危說什麽他就信什麽,根本不動腦子,沖閻措笑得單純:“是嘛,謝謝啊。”

閻措挑了挑眉,抱臂靠在車門邊。

“婁哥,我快餓死了。”辛困看夠了車,剛剛那股激情瞬間消失不見,身子一歪跟沒了骨頭似的,倒在婁危身上。

婁危順手撈住他,嘖了一聲:“隔壁三歲小孩兒都知道餓了要吃飯,你比他還小麽,站好,死沈的。”

即便被攆,辛困絕不聽話,賴賴唧唧:“這不等你呢麽,一個人吃多沒意思。”

那句“辛叔他們沒在家的時候也沒見你少吃一口”還沒說出來,身後閻措突然說道:“我走了。”

兩人一起扭頭看向他,婁危遲疑了幾秒,問:“一起上去吃點兒?”

“不必了。”閻措語氣生冷,轉臉就走。

辛困把臉往後縮了縮,小聲對婁危說:“哥,這個好公民,好像有點不好相處啊。”

婁危也不懂他怎麽一天能變十八次臉,但他們沒熟到那份兒上,不想留就不留了,他對著他背影說了句:“謝了啊。”

回應他的是一道被甩上的車門聲。

沒錯,是甩。

少爺的氣性,又怪又大。

從外面看不見車裏的情形,從裏面看外面卻是一清二楚。仗著這一點,閻措毫不掩飾地眼睜睜看著那兩人並排進了樓道。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沒有規律,跟他現在腦子裏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閻措手下一頓,忽然覺得沒意思,於是收回視線,重新啟動車子,車窗降下半格,外面的冷空氣張牙舞爪地撲進來。

車燈驟然亮起,照亮前方灰暗的路。樓道裏卻突然傳來腳步聲,急促慌亂,聽著像是一步踏了好幾格。

直覺驅使閻措猛一轉頭,和狂奔下來的婁危正好對上,還有慢幾步趕來的辛困。

沒想到他還沒走,婁危來不及猶豫,幾乎是沖過來,手抓住車窗玻璃,指骨用力到泛白,開口嗓音碎成一片——

“閻措,你能不能,帶我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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