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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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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竈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問出這種離奇的問題是有原因的。

婁危的長相偏淡,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又因為皮膚很白,嘴唇的顏色就襯得紅一些。他身量高又瘦,一眼看過去顯得很青澀。

換在平時,婁危一定指著他的腦門子罵回去一句:你他媽哪只眼看老子像未成年!

但眼下不能,這人是他老板的祖宗,盡管老板只是三天的老板,祖宗也不是真的祖宗,但都是大爺。

去你大爺的。

婁危面不改色:“嗯。”

似乎是沒聽過有人這樣回答他問題的,閻措眉頭微微一皺,但他別指望婁危能軟下語氣說幾句他愛聽的話。

就在氣氛一點點凝滯的時候,李逐從後面一貓腰站出來:“成了成了,咱哪能找童工麽不是!”

婁危:我謝謝你。

這一個兩個的,腦子裏都裝大風車了麽,說出來的話個頂個的離譜。

大概也不想在這四面都是大白墻的房子裏多待,閻措側頭說:“圖,我看看。”

李逐跳兩步從婁危手裏接過平板遞給他:“這真挺不錯的。”

他就瞄了一眼,婁危看見他一邊眉毛往上挑了下,嘴角折起一個弧度極小的笑。

讓他看著怪想打人的。

閻措把平板丟給李逐,擡眼看過來,還是那副嗓音:“那就開始吧,成年人。”

婁危:“……”

結完款打他一頓怎麽樣?

憋著一股氣,婁危幹脆比之前更沈默,脫下羽絨服放在一邊,換上一套工作服。普通到扔地上都沒人撿的水泥灰工作服套在他身上,卻有幾分不一樣的感覺。

頭發還沒抽出時間去剪,劉海稍微有點礙事了,婁危從斜挎包裏翻出一頂鴨舌帽,手指伸進發間向後梳了一把,帽子反扣在頭上。

這個樣子不像來塗漆的,倒像是拍街頭藝術主題寫真的模特。

李逐知道閻措沒那麽多耐心放在這些事情上,能過來看一眼還認可了婁危的設計圖就已經值得他去燒香還願了。他原本已經準備跟著閻措出去,腳尖雖然還朝著這邊,但頭早扭過去了。

沒成想,最該離開的人反倒不動了。

閻措左手插在兜裏,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上的戒指。

身後沒有動靜,不管是關門的還是走路的,都沒有。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直直落在婁危後背,盯得他心裏那股氣越憋越大,越聚越兇,手下開漆料桶的動作一下比一下狠。終於,在拆到第四桶的時候,他把揭下來的鐵皮蓋子往地上一丟,發出不小的噪音。

“怎麽著,你是想學學成年人怎麽塗漆麽,你點個頭我立馬開班,學費給到位我包教包會。”

婁危說了到現在為止最長的一句話,李逐的頭幾乎瞬間就扭了回來,冒著斷脖子的危險,眼睛裏除了驚恐之外,竟然還有詭異的興奮。

神經病。

而這句話的傳遞對象,聞言竟然揚起一點嘴角,應道:“好啊。”

都他媽是神經病。

“哎我,措哥,你想學塗漆?!以前怎麽沒聽你提過你還有這愛好呢,你跟我說啊,我保證給你安排一條龍!”李逐一個跨步從後面站出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接上閻措的話尾巴。

閻措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沈下去,嘴角那點笑蕩然無存,他垂下眼皮看向李逐:“你準備一下去掛個號。”

“掛什麽號,我好著呢,吃嘛嘛香。”李逐撓撓頭。

“掛他媽的腦科。”閻措咬牙切齒擠出來幾個字,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逐下意識去追,走到門口想起來婁危還在這兒,又猛地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那什麽,你自己發揮。”

說完就跑,婁危聽見走道裏傳來幾句:“哥你等等我,別生氣啊,我也沒惹你……”

他站在原地,左手還拿著一把刮鏟,無聲中嘆出一口氣。

如果他是個哪咤就好了,六只手一起幹活,今天幹完明天就不來了。

萬一神經病傳染怎麽辦?

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李逐過來喊他:“婁危啊,下樓吃飯去。”

“不用。”婁危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且不說他餓不餓,他還沒忘記早上李逐喊了那人一塊兒吃。

“用的用的,都這個點了,鐵胃都得上潤滑油了。”李逐直接走過來,上手就摘掉了他的手套,也不怕沾到漆,“措哥讓我來找你的,你不跟我下去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要不是婁危攔了一下,他甚至要幫他把工作服也一起脫下來。

婁危不明白找他幹嘛,走的時候不是還挺惱的麽,就差把“全都他媽給爺死”幾個字寫背上了。

他出門先拐進了洗手間,李逐就像怕他跑了似的,跟在他屁股後面進來,看著他洗手,同時還在絮絮叨叨,不知道是對著他說的還是自言自語:“真奇怪,二十多年了也沒研究明白他的腦回路。”

婁危擠了點洗手液在手心搓開,心想:你也不差。

“他這人就不愛跟人一起吃飯,更不用說才見第一面的了。”說到這他突然停住,眉頭擰著湊到婁危旁邊,一只手半掩住嘴,壓著聲音,“難道你們以前認識?”

“不熟,不認識,沒見過。”婁危沖掉手上泡沫,滑膩膩的感覺卻不好洗。

“那更怪了。”李逐說。

婁危來回使勁兒狂搓幾下,收回手,抽了兩張紙巾擦水,瞥了他一眼:“走吧。”而後垂著頭悶聲走路,他這個人向來懶得去深究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就算現在是去和一個剛被他嗆過的人一起吃飯,他也只是覺得這人倒是比看上去的要大度。

“哎好。”李逐的註意力實在不堅定,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讓他思維跑偏。就好比現在,兩人並排往外走,他已經完全忘記為什麽閻措會願意和一個陌生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婁危,”李逐一路上不知道扭頭盯著旁邊的人看了多少次,在快拐進餐廳的時候,終於喊了他一聲,“你有沒有想過出道啊,我左看右看都覺得你這張臉不去當明星實在可惜。”

婁危一楞,兩秒後想起昨晚辛困也說了類似的話。

“沒。”

“為啥?那不比你現在做這個賺的多多了,我覺得你比現在最火的那個江肅還好看,你要是害怕剛入行不好混可以找措哥啊,他在圈裏都快只手遮天了,當年江肅就是……”李逐說到這兒突然卡了殼,就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勒住了喉嚨。他清清嗓子,突兀地換了一句,“粵菜你吃的慣麽?”

他掩飾的手段實在拙劣,婁危卻沒有拆穿,他不認識江肅,也沒想過做明星。

當年就是什麽?關他什麽事。

會所裏面暖氣開得很足,婁危身上只穿了一件衛衣。他低聲道:“吃得慣。”

所謂的餐廳,不過是李逐給閻措開的小竈。

嗯,三位高級技師掌廚的小竈。

他們到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了,下面放著保溫板。閻措面對著門口坐在最靠裏的位子上,門一開,他就擡眼看了過來。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中間隔了一張圓桌和......李逐。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了閻措旁邊再旁邊的椅子上。

怎麽不挨著坐?

問就是怕自己又說錯什麽話被一錘子掄出窗外。

婁危就近拉了把椅子準備坐下,腿才彎到一半,前面一道聲音垂直落進他耳朵裏:“坐這兒唄,吃飯,又不是談判。”

循聲看去,閻措隨意地倚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另一把椅子上,眼睛盯著他,下巴倨傲地揚起往那一側點了點。

猶豫了幾秒,婁危站直身子朝他走過去,像李逐一樣隔了個位子坐下。然後就聽見那人“嘖”了一聲,手上施力,“吱啦”一下把隔在中間那把空椅子拽了出去,甩到一旁。

剛夾了一筷子魚肉的李逐擡起頭,一臉狀況外:“怎麽了措哥,椅子招你了?”

“吃你的魚。”語氣很兇。

“嗷。”又低下頭臉埋進碗裏。

婁危抱著“好像是我惹的但我什麽也沒做錯”的心情默默看了一眼那把無辜充當撒氣筒的椅子,把腿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真是個祖宗。

脾氣超級差的那一種。

算了,餓了,早上那三碗粥太經不起消耗。

粥……辛困那小子也不知道醒沒醒,熬鷹選手日夜顛倒慣了。

想到這兒他從褲兜裏摸出手機,一上午沒看,打開發現辛困一個小時前就給他發了消息。

【睡不醒:哥,我醒了。】

隔了半小時。

【睡不醒:好香,好吃。】

下面附了一張空空的鍋底照片。

他極小聲地輕笑了一下,還是被捕捉到了。

“看什麽這麽開心,不餓?”

聲音的主人明明自己也沒有動筷子,卻管別人餓不餓,還是這種冷得人牙緊的語氣。

婁危想問:你從哪看出來我這麽開心?

但下一秒,一盤還飄著熱氣兒的上湯焗蝦從另一側被端起來放到他面前,而原來擺在那的白切雞已經被推遠。

正把筷子伸向蝦肉的李逐:“……”

“吃。”

簡單無比又冷淡至極的一個字,和面前裊裊的熱霧形成天壤之別。

婁危終於看過去,閻措卻移開了目光,好像做了這一切的人並不是他。可餘光看見人半天沒動彈又敲了敲碟子邊,催促著他。

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滿口獠牙的兇獸揮著大爪子拿了塊糖給他,然後一腳一個巨坑地走了。

走遠了還要回頭看看他吃沒吃那塊糖。

似乎被自己的想象力折服到,心情突然愉悅起來。

“謝謝。”婁危難得地說了句輕松愜意的話。

閻措“哼”了一聲,卻沒有平日裏嘲諷挖苦的意味,似乎只是個單純的回應。

但李逐跟在他屁股後面跑了二十多年,這點兒變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他認定確定以及肯定:他哥現在心情很好。

於是他死抓這難得一遇的機會,咧嘴一笑:“措哥,我想吃蝦,給我夾一個。”

“吃你的魚。”還是兇巴巴的。

“……”

憑!什麽!跟我!想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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