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後來傅淵不知又說了句什麽,宋初宴記不得了。

當然,關於傅淵哄騙他,說帶他去永州的事情,他記得清楚卻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懷安暫寧,朝中諸事繁多,傅成煦、徐澈尚沒有下落,終究未到高枕無憂的地步,他知道傅淵大概率是走不了。宋初宴知道君無戲言的道理,卻也更明白一點:傅淵他不是一般的富貴閑王,他坐上這個位置,就必須為這天下人負責。現在,“春種”播下正待秋收,如何能將一切輕巧撇下置而不聞?

所以,即便他親口說了去永州的話,宋初宴也只當是興頭上時討他開心罷了。他盡量不將這話放在心上。

卻不想,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傅淵是真的打算並且著人準備了。

彼時,典當行一案牽涉許多,私人當鋪遭封禁之後,所涉官員盡被革職查辦,由此,也引動了戶部內外一番新調動,戶政司也跟著狠狠地換了次血。整好,戶部左侍郎一職空缺,傅淵急召左丞及吏部尚書,次日由宋初宴替補上位的旨意便下達了國公府。

照例,宋初宴原是該在接到擢升旨意當日便進宮謝恩的,傳旨的是卞安,道是傅淵免了他去。宋初宴不作他想,叫染霜好生招待了宮人之後,轉身便又去了戶部。

當然,在此之後的許多天,宋初宴甚少見到傅淵,即便見面也都是公事,傅淵自己也像是將那夜的事忘了一般。

之後,便是太皇太後的祭禮了。

祭禮最終還是由昭容娘娘親自操持。也不知道誰用了什麽方法,竟請動了她。

祭禮上宋初宴見了她,她倒是與先前一樣,還是那樣的嫻靜溫和。亦不知是不是錯覺,宋初宴甚至感覺她比以前年輕明亮了許多。

相隔大半年,再見宋初宴她也高興,借著空檔還拉著她問了許多日常。

宋初宴道:“都好,多謝娘娘記掛。”

“這話說得生分,”昭容娘娘道:“我與你母親閨中便相識,自你進宮起,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如同半個兒子一樣。你忘了,以前你惹了禍,沒少往我宮裏跑吧?”

“是是是……”宋初宴莫名覺得羞恥,低了低頭,“到底是娘娘仁慈。”

昭容娘娘笑了,這才止住不提:“聽說你母親,前日裏身子不太好?”

“娘娘靈通,”宋初宴道:“著了寒,請太醫瞧過,已然無恙。”

“那便好,真有什麽需要的,遣人說一聲。”說著,她似乎想起什麽,看向宋初宴。

她知道,他大約是不需要的。有新帝在,必虧待不了他。

她又嘆口氣,見他鼻頭滲出些汗來,想是方才在重華殿悶的,便示意宮婢遞來扇子。

“近日悶得厲害,興是要下雨了。”說著,她輕輕扇了幾下。

不過幾絲微風,卻夾帶著古薄荷的清涼,著實好受了一點。

宋初宴頷首,“謝娘娘了。”

轉道:“這扇子倒是別致。”

“哦,這個呀,”昭容娘娘道:“本宮前幾日得的。”

她忽然很高興,說:“說起來你應該知道,林家那個小女兒,原是太皇太後的侄孫女兒,小時候就長得粉雕玉琢的,頗得老祖宗喜愛,原還有意指給你來著,可惜……你大約是見過吧?”

宋初宴:?

宮人附耳道:“娘娘,公爺約是沒見過,且……”

宮人擡了擡眼,宋初宴順著他的方向望過去……

冷宮。

宋初宴那時侯被傅淵咬了一口,病了。他猜測,大約是那時,林氏進宮,而他恰好不在。而祭禮上,分席而坐,亦是碰不上面的。

只是,那個且……什麽意思?

正當宋初宴疑惑,昭容娘娘“嗐”了一聲,搖著扇子:“瞧本宮這記性。你從那頭過來,可見著老七了?”

宋初宴回神,搖頭,“方才祭禮上見過,這會兒沒太註意了。”

“那東西,沒一刻叫人安生的!”昭容娘娘嗔怒。

傅成銞叫人頭疼的本事,宋初宴可再清楚不過了。可最近,被典當行那一炸嚇到了,人還挺安靜的啊?

“怎麽,是給娘娘惹麻煩了?”宋初宴隨口一問。

昭容娘娘道:“你還不知道他,大麻煩沒有,小毛病不斷,我日日叫人盯著都不強看得住。你瞅瞅,見天兒的就知道往花樓裏鉆,仗著我鞭長莫及的,揪也揪不住,鉆個空子就逮不到人了。”

話說到這裏,宋初宴沒忍住噗嗤一下一笑了。

太皇太後祭禮,三日不沾葷腥,更不得飲酒作歡。照傅成煦那個性子,這前後的幾日他定是不敢犯的,可待沒了約束的時候,必然是要尋個機會補回來。這會兒怕是早鉆在哪個角落計劃去了。

“殿下只是愛玩,”宋初宴說:“娘娘教導有方,他向來有分寸的。”

昭容娘娘只剩嘆氣的份。

自己的兒子,焉能不了解?膽大了些,活脫了些,即便現在日日泡在女人堆裏,卻也不是誰都能沾的。當初,對與宋家的交情,她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是看準了自己那傻兒子跟宋初宴在一起,能玩出花兒,卻保得住命。

“可到底……腦子不行,”昭容娘娘道:“小聰明有點兒,卻沒個真智慧,若是不小心叫人拿捏住了什麽,就沒主意了。我日日提心吊膽的,就怕他得罪了誰也不知道。他那個東西,天生就是一塊頑石,雕不出花兒。我也是不願意他去做他做不了的事情,平安無事就是佛祖保佑了。可他不聽勸啊,天天飲酒聽曲兒,就愛湊熱鬧!”

要不說呢,親娘的嫌棄最為致命了。要是傅成銞聽到這些不得撒潑打滾?

然轉頭再想,為娘的,哪一步不是在為他打算?

“娘娘且放寬心,”宋初宴寬慰:“殿下為人真誠坦率,相交的未必不是真喜歡這性情的人,即便有得罪人的地方,也不會是多大的事情,便是瞧著娘娘的面子也不敢有人為難不是?”

“到底還是你不嫌棄他蠢。”昭容娘娘道:“也不知道上輩子修了什麽福,交了你這麽個朋友。”

“瞧娘娘的話……”宋初宴笑道,“我不也是修了福,叫娘娘這麽眷顧著嗎?”

昭容娘娘這才露幾分笑顏,擡手虛點了他幾下,“你呀!”

後來又一路走著閑聊了幾句,待到禦花園,昭容娘娘回宮更衣去了,宋初宴倒是在原地兜轉了一陣,這時候也沒想好去哪兒待會兒。知道傅淵不會在上陽宮,即便是在他這時候也不太想去。

不可否認,他其實有點生氣。起初他自己也沒那麽氣的,他向來想得開。可是最近幾天聊聊幾面,傅淵只字不提,就叫他平白窩了一口悶火。

狗男人提上褲子不認賬,說好了去永州,轉頭沒事兒人一樣!

他自然知道他去不了,也沒非去不可。可他可以這樣顧全大局,可以妥協,傅淵卻不可以當放屁啊!

明明一句話的事兒。現在倒好,自己為他當牛做馬,他卻是忘個幹凈一心想做畫餅的那個,有他這麽做人的嗎?

關鍵現在人也找不到了!

果然啊,得到了就不珍惜,呵,男人!

宋初宴越想越意難平,撣開礙在眼前的枝葉。

忽然……有人?宋初宴倏然擡眸。竟聞不遠處的水榭內有說話聲。他還道是誰,側目瞄了一眼。

狗東西不想要狗命了!

下一瞬,宋初宴涼薄地望向那一男一女,差點兒沒罵出聲來。

林若瑤心中忐忑,跪在地上。

天下之主,主掌生死的上位者,自帶的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此刻他沈默不語,自由一種莫測高深的威壓朝著四周迫來。她知道新帝原就是叫人捉摸不透的性子,亦是刀槍劍戟裏殺出來的,一身殺伐之氣,連同四周也跟著墜入寒涼的冰窟,叫她凝了口氣的同時,是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自是知道宣平侯府的意思。他們鐵了心想將自己送進宮門,一次不成便想嘗試第二次。如今借著祭禮,以請安為由在太妃們面前露臉,再由他們引薦,名正言順。

他們到底是不顧親緣,只想要一個可以落在帝王枕畔的棋子。

她想:如若老祖宗在世,有她庇佑,林氏不至落得這般境地,她也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他人利用。她常說,女子最難是在男人的領界裏立足,漂亮的女人更難。懷壁其罪?漂亮沒有絕對的優待,美麗有時也是災難。唯有讓自己可用,讓自己強大,才能在難為之時具備與之抗衡的資格,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

如今,她還不夠強大,她尚有軟肋在,她若不想認命,便只能利用自己的優勢,找一個依托。

可她,能找誰?她不過是賭一場罷了。贏了,還自己個自由身,輸了大不了一死。

她閉了閉眼睛,便是連唇峰都在顫抖。

片刻,帝王開口了,一雙眼睛將她看了個透,“你可知,你所言意味著什麽?”

林若瑤睜眼,袖中的手還緊緊攥著,“臣女知道。可即便是作為棋子,臣女也不願存於一盤臭棋上,唯願略盡綿力,以效犬馬之勞。”

林若瑤壯了幾分膽子,朝前拜了下去道:“陛下,臣女不作他想,只求陛下體桖,便是常伴青燈,臣女也當感念陛下恩德,必當日日誦禱祈福,願我陛下福壽恒昌。”

片刻,傅淵道:“起吧。”

林若瑤呼出口氣的同時,攥緊的兩手也松減了幾分……

“出來。”就在林若瑤謝恩起身的間隙,他忽然開口。

林若瑤身子一顫,心說:誰?

丈把外,宋初宴臭著臉挪了身子,緊跟著瞪了他一眼。

肉眼可見的,一臉沈肅的帝王在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一亮。隨即便是一臉寵溺,“不進來,偷聽?”

“沒有。”宋初宴急忙否認,進了水榭之後,在他旁邊落座,“我見陛下日理萬機,不好打攪。”

大抵是誰也融不進去的關系,才叫他下意識的言語和微小的動作裏都透著股親昵。

林若瑤忽然就覺得自己賭對了。

“咳,”帝王掀起眼瞼。

林若瑤忙將視線從宋初宴身上移開,福身:“臣女告退。”

“幾個意思,”宋初宴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水榭,轉頭就開始找傅淵算賬了,“犄角旮旯,孤男寡女,你倒是會選啊,卞安呢?”

“找你去了,”傅淵道:“沒看見?”

“我看見他我能到這兒來。”宋初宴埋怨。

傅淵忽然移遠幾寸,看著他。

“幹嘛?”宋初宴臉色依然很臭,且不自在。

傅淵打量了很久,嘖一聲,“生氣了?”

“沒有!”

“那就是……”

“打住!”宋初宴擡手就捂住他的嘴,“沒有吃醋,沒有酸,開什麽玩笑這麽好笑的?”

傅淵沒忍住嗤了一聲,“沒說你酸。”

宋初宴一頓,就不想理他了。

有的人就是這樣,看起驕矜尊貴,仿佛誰都不放在眼裏,實則臉皮薄得不行。

傅淵忽然就懷疑起少時他滿嘴騷話的樣子,是不是只為了過個嘴癮。瞧瞧現在,耳朵尖紅的。

他精準的在他退出之前,握住了覆在自己唇上的手,明明纖瘦露骨,卻柔軟得不像話,果真是同暖玉一樣。

傅淵不禁揉了兩下,也不忍繼續逗他了,直接交代道:“是太妃們瞧著她性情溫良,引薦過來的。這幾日都在圍著祭禮周旋,我便不好拂他們的意。好在……”

傅淵頓了一下,該死的窘迫感退去,宋初宴挑起眉眼看向他,似等他後話。

傅淵便將他的手攥住,緩緩道:“她是個聰明人,亦無心入宮,遂借故遞了投名狀,求個自由身,你且安心就是。”

“我也沒說什麽啊……”宋初宴忽然覺得自己格局小了,嘟噥一句敷衍過去,轉道:“什麽投名狀?”

“一個無傷大雅的交換條件,”傅淵道:“怎麽感覺又瘦了,戶部事忙沒好好吃飯?”

“還好吧,”宋初宴瞧出了傅淵沒有細說的意思,順著他的視線低頭掃了一眼,“我吃挺好的,染霜日日還挑著最好的送。大概是母親前些日子臥床奔波了一點,你叫程彬去瞧過,現在也已大好。”

“嗯,”傅淵道:“最近各州府鹽茶道上的監察使一職如今空了許多,不少人盯著這塊肥肉,如今借著調動的間隙,又逢祭禮,自是少不了暗中疏攏。”

宋初宴道:“上官穹也從吏部得了消息,現已擬有填補名單。各世族消息靈通,對這職位虎視眈眈的。不過各州府推舉的,最終定選還得經戶部核準上表,我會註意著。”

“也不用太勞累,”傅淵道:“要經三方之手,最後落誰身上也不是彈指即定的,事嘛,總要慢慢來,不急於一時。”

宋初宴覺得,傅淵這話說得可真是少見的佛。可他咂著味兒,又隱隱嗅到了一種……說不上來的陰謀。他便將自己的手抽回來了,環胸打量了他一番……

“怎麽了?”傅淵不解。

宋初宴嘖了一聲,“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傅淵眉梢輕輕一挑,神情自若:“何以見得?”

宋初宴抿唇,思酌,“沒有嗎?”

傅淵:“我豈敢?”

“真的?”

傅淵很誠摯的樣子,捧起他的臉,朝他唇上吻了一下,“真。”

宋初宴料想他也沒那麽不要狗命的,半威脅半誘惑,張口輕咬了他一下,“敢騙我,我給你埋了!”

傅淵便笑了,溫熱的氣息就落在宋初宴鼻尖。他低眸看著他,絲毫不覺得他這話說得究竟有多大逆不道,反而是覺得他又兇又可愛。

忽然,王奔的聲音傳來,“陛下,中尉回來了。”

宋初宴一個激靈,也不知道那傻大兒何時在的,藏哪兒了。忙退出來,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對哦,好幾天不見他了,去哪兒了?”

“外差,”傅淵說:“我派他南下處理些事情,大約是回來覆命了。”

“出什麽事了?”宋初宴理著衣袍,問。

“小事,”傅淵道:“卞安叫人在宮裏備了膳,你先去。”

宋初宴的手一頓,轉頭,“不讓我聽哦?”

“先用膳,”傅淵忽然放輕了語氣,如同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說:“午後還要去重華殿,不吃東西頂不住。用完膳就在宮裏歇會兒。”

宋初宴聽出來了,他這一時半會兒騰不開空的,悻悻然道一句:“罷了,隨你。”

便起身了。

薛兆進來,宋初宴正好步下木階,頷首示禮。

傅淵補充道:“晚間回府等我。”

“知道了!”宋初宴頭也沒回,也沒多問,沖後方招了招手。

傅淵是淩晨到的。宋初宴早早回府等不到人,罵罵咧咧許久還當他又放了自己鴿子。後來實在是困,便紮榻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然是天光微亮,傅淵叫醒了他。他帶著一身的怨氣正要踹人,傅淵將他帶出院子。

他方才知道,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將行囊準備好了。

“真去?”

宋初宴難以置信,甚至都到了馬車上還如夢似幻。

傅淵卻只道:“君無戲言,你說的!”

宋初宴:……

感謝:

讀者“扶老濕”,灌溉營養液 +5

讀者“扶老濕”,灌溉營養液 +10

讀者“看”,灌溉營養液 +1

讀者“略略略微”,灌溉營養液 +10

鞠躬7777777!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