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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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宋初宴就這麽掀起簾子，看著他們這稀稀散散的隊伍的出了城，然後一路往東南方向走。
傅淵知道他定沒睡醒，最後是將人硬扯回來，“補個覺吧，要好幾天的路程。”
宋初宴被拽回來之後，原地懵了一會兒，“我是不是……還在做夢？”
他說：“你也沒帶幾個人，就這麽出發去永州，怎麽瞧著都像鬧著玩兒呢？”
“都說了，”傅淵道：“你怎麽還不信？”
“那我走了，我母親怎麽辦？”宋初宴忽然清醒，說：“我還沒跟母親打招呼就走，不好吧？”
傅淵道：“放心吧，已經叫卞安說了，這些日她也不是一個人。”
“什麽意思？”宋初宴問。
傅淵告訴他說：“陵安來信，宋家有喜，想必明日就得啟程了。”
宋初宴這才放心了。
“王奔呢？”過了一陣，宋初宴又支棱起來。想王奔作為禁軍統領，如同傅淵的守護神一般，此刻怎麽不在？
傅淵莞爾，“他後行，去靖州。”
“太多人想要我死了，我若是叫禁軍跟著，不方便。”
話說到這裏，宋初宴也就明白了：傅淵是兵分兩路。大約在蘇丞那裏，他的目的地是靖州，是南疆。他選了這個時候低調出發其實也是最好的證明。他也不會真就帶著這麽幾個人，大抵是後頭還有他那些神秘的親衛在。
“只是……突然下這麽個決定，沒有旁的事情嗎？”宋初宴不再懷疑他去永州的決心了，反倒是在思考他究竟是要做什麽。他說：“這個節骨眼，我總感覺你還是待在懷安比較好。接二連三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多少都與那些人脫不了幹系。如今你不在城中，他們不正好趁虛而入？屆時，免不了要打一場惡仗了。”
“你還瞧不出來嗎，惡仗一直都沒有停息過。”傅淵道：“他們在暗，我們在明，不斬草除根，這天下就沒有太平的時候。”
“所以……”宋初宴突然瞠目，“你故意的，化被動為主動，想引他們出手？”
傅淵莞爾，卻不置可否。
宋初宴看了他一陣，知道是自己猜對了。果然，也是個狐貍。
於是，撇了撇嘴，果斷不去想了，眼睛一閉靠下去，“唉，有的人啊，說是給我驚喜，原來我是捎帶的。”
他大呼：“不值得啊不值得！”
傅淵傾身，“再說一遍？”
宋初宴嫌棄捂眼，“走開！”
“別碰我……唔。”
另一邊，懷安城，帝王儀仗於辰時出發。
禁軍、羽林衛隨行。
眼看著一行浩浩蕩蕩自南門出城，城中關於帝王此行的猜測亦眾說紛紜。
段茂典是今晨突然收到消息，說聖上要南巡靖州。他覺得不可思議，“靖州收覆，但老世族裏有的是不服他的，他平白到靖州做甚？”
來報的是丞相府的人，回說：“是聖上突發奇想，說近來天災不斷，興是先祖怪罪，遂前往靖州祭祖，以求先祖庇佑。”
段茂典：？？？他沒搞錯吧？
段茂典迅速穿戴好，問了儀仗隊出發的時間，忙不疊出門去了。
正好碰上迎面而來的段文星。段文星臉色不太好，問：“爹您知道了吧？”
“聖上也不知信了誰的話，聽說已經決定了，宮裏老早都在為這事準備著。我就納了悶了，聖駕要出京，我虎賁營居然一點信兒都沒有？”
“先別說了，”段茂典制止他的埋怨，直接跨出門檻，“去看看。”
段文星緊隨其後上了馬。
他們還是到晚了一步，待行至承天門，遠遠地就看到帝王身著袞服上了車駕。
隨著卞安一聲高呼，車駕轆轆而行，左丞蘇墨白執禮相送。
段茂典心頭頓時冒上一股無名的火氣，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車駕自眼前過去，蕩起一陣飛煙。
蘇墨白過來告訴他說：朝會取消，聖駕回鑾之前，有事進府商討。
段茂典轉身就走。回府之後亦是越想氣，恨不得將房頂掀了。
“幾個意思，這麽大的事情只會一聲都不肯了，獨獨同蘇墨白說過算罷。怎麽著，當我狗皮膏藥，使喚完就甩嗎？”
“爹，”段文星憋著一肚子火，說：“怕是蘇墨白使壞，最近就他進出上陽宮頻繁。”
“他算什麽東西，如今倒是能在本侯面前擺譜。”段茂典怒不可遏，想到方才蘇墨白的嘴臉眼裏淬了刀一般。
段文星忽然想到：“似乎中尉還在，要不要去問問？”
“薛兆？”段茂典道：“他是聖上的人，他能跟你說實話？”
“那也不能就這麽坐著吧？”段文星說：“現在瑞安侯閉府謝客，聖上帶走了禁軍和羽林衛，除了蘇墨白知道內情外還有誰？只怕只有他了。”
段茂典忽然想起什麽，咬牙，閉眼……
待再睜開時，似乎也冷靜了許多，道：“罷了，虎賁營與巡衛營多少也有點交情，你去一趟也行。”
得了允準，段文星也就沒再耽擱。
林若瑤捧著一碟糕點過來，正巧碰見他出門，一身戎裝打扮，神色微沈。
她細聲問：“怎麽了，表哥？”
段文星垂目，看著那點心，“沒事，出去一趟。”
“我做了些吃的，知你不愛太甜，只加了茶粉，不嘗嘗？”
這是工序極其覆雜的一味，一品樓都做不出這麽好的東西。段文星實不忍拂她的意，原是開口拒絕了，卻還是轉回身，撚了一塊，“謝了。餘下的替我留著，回來再吃。”
林若瑤含蓄一笑，沒說話。
待他走遠，林若瑤往廳中覷了一眼，段茂典還在裏頭獨坐著。
直到一仆役打扮的過來，林若瑤方才回神，從容地將另一盒點心交過去，道：“麻煩了。”
那人直言：“表小姐客氣。”
隨後一瘸一拐地進去，將東西放好，又添了茶。
林若瑤轉身，朝前慢慢走著。
不多時，聽到裏頭的聲音。
道：“怎麽，侯爺還下不了決心嗎？”
永州乃名聞天下的儒學聖地，是不同於懷安的繁盛明媚。沒有過於華麗的金玉裝飾，卻如同畫入骨墨染髓般，處處都透著股嫻靜質樸的美。見多了雕欄玉砌再看永州風光時，烏篷船幽幽飄過，耳邊書聲朗朗，沿道墨澤飄香，言辯、講學、拼筆、描畫……明明隱於市井，卻掩不去詩書的痕跡，這種觸動才真的震耳欲聾。
而撥開永州城內攢動的人群，脫離喧嘩的“動”，山水叢林靜止入畫，煙波浩渺裏，亦是別樣的淡雅清麗。
謝頤已經在這無聲谷隱居多年了。
自謝氏居家遷回永州之後，他就很少回懷安。後來他在永州開設書院，書院穩定之後便撒手不管，毅然到這谷裏躲清凈來了。
他是三朝老臣，亦是三代帝師，如今不問俗事人是輕松了。可畢竟是邁過古稀大坎兒的人，耳朵勉強還行，眼睛卻是不大好。
同他比鄰而居的是個老道，看起有些年歲，卻始終問不出究竟多少，人是耳清目明，精神頭也不錯。
就是十分討嫌，關鍵時刻嘴巴沒把門的。
比方現在，二人對弈正在興頭上，他在耳邊叭叭個沒完。
道：“盯半天了，你到底走哪兒？我告訴你啊，留給你的退路不多了。我是看你眼睛不好讓你，你要再悔棋重走我不認賬了啊！”
謝老頭本來就煩得要死。以前是與國手對決還不落下風的，如今上了年歲眼睛拖起頭腿。
他不耐打斷說：“你別說話，讓我耳根子清凈一下行不行？你見誰走個棋還叭叭的，就你！”
“關鍵你得走，子兒被你捏碎也沒見你動！”
“你要安靜一點我早動了！”
“我安靜的時候你不也跟被誰施法了一樣？”
“你能不能閉嘴，我落子了！”
老道終於安靜了一會兒，也就一會兒。
對著剛落下的白子盯了又盯，然後看向謝頤：“確定？”
謝頤繃著臉催促：“趕緊。”
“不反悔？”
“不反悔，行了吧？”
老道摸一顆黑子。
“誒誒誒……”謝頤仿佛發現了漏洞。
老道當即就不樂意了，“又來是不是？”
謝頤說：“我喝口茶。”
老道：……“耍賴！”
“你說誰耍賴？”
“你！”
“謔，我喝口茶，我還賴你了？”
“你那是喝茶嗎？你誒誒誒，不是擾我思路是什麽？”
“照你說我誒還不能誒了，就擾你了，剛你叭叭叭的時候呢？”
“你這老頭好不講道理，就事論事懂不懂。再說了，剛你悔棋的時候我還讓了你呢！”
“呵，我需要你讓。你看看你那臭棋，臭到永州城裏去了，還你讓！”
“謝老頭，你說這話就沒有良心了啊！”
“我怎麽就沒良心了，走你棋吧，天都黑了……”
“嘿我說……”
宋初宴到永州先來的無聲谷，知道外祖父獨居在外，也是許久不見了想給他驚喜來著。
繞過山路，走過石橋，又沿著一小道上行，好容易到他的草廬外，人是還沒見到，先被這不休的爭吵聲震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傅淵，“沒聽說有別人啊？”
傅淵亦感莫名，只眉頭皺了一下，沒有說話。宋初宴卻是輕車熟路，直接推門進去。
雞鴨嘩啦一下遁走，爭吵聲突然停了，兩不相讓的老者齊齊轉頭……
老道先出聲，“請問……”
謝頤手裏的子兒落了一地，老道誒了一聲，宋初宴腦袋一歪，“外公。”
謝頤唰一下就起來了，跑得還挺快，看起身體算是硬朗，腿腳也好。
“哎呦，是你這小猢猻啊！”
謝氏退隱之後，謝頤重回懷安的次數寥寥可數。一次是宋初宴滿月宴，謝頤收到消息謝家眷早早啟程。第二次是宋初宴被送進宮裏，謝氏沒了主意，謝頤原是不好插手，到底也心疼，於是悄摸回去了一趟。他知道聖意已決，改變不了結果，謝氏再哭哭啼啼也沒用，只得好言開導了她一番。這一次，也當是最後見這個外孫一面，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叫先帝安心。
最後一次就是太皇太後病逝的時候。
按理說二人見見得不多，來來回回統共也就四五面。可這猢猻打小就是個機靈鬼，是誰見誰喜歡，謝頤也不例外。在府裏的那幾年，兩家時常通信，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沒幾件謝家不知道的。當然，他也沒少托人好生看顧他，那些人倒是挺給面子。可即便如此，謝頤每每想起也會意難平，明明是個好苗子，可惜生不逢時。他也常感慨也不知道宋鴻業那犟東西什麽命，就一個兒子還生的這樣好。
“如今，又高了。”謝頤拉著宋初宴好一陣的噓寒問暖，那神情動作，怎麽看就是個尋常不過的老頭。
“怎麽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可回府瞧了，有沒有見著你舅舅？你母親呢？有沒有同你一道？”
宋初宴一一回應，說是：“陵安還有事，這回就我一個人來的，母親給您備了禮物。我這迫不及待想見您啊，知道您不願意回去住就直接奔您這兒來了。”
他看了一眼謝頤淩亂的衣袍，“你這老頭現在是一點不講究了。還是……見我來激動的？”
“小節，都是小節。”謝頤笑著，拽著宋初宴的手，“就你一個？”
宋初宴這才想起來，後邊還有一個。
他忙示意傅淵過來。
傅淵對謝頤沒什麽印象，卻還是端端正正執了個學生禮。
謝頤原是笑著的，突然見這個身形高大，一臉肅容的人過來忽然頓了一下，半晌，“這位是……”
宋初宴見他臉上的笑容很快就沒了，忙轉著腦筋，“就……朋友，護送我回永州的。”
朋友？護送？謝頤狐疑，眼神打量了傅淵一番……
“哦”了一聲，輕點下巴算是見禮，就把宋初宴的手松開了。一直到將二人請回去，也都沒再像先前那樣熱絡可愛了。
宋初宴說：“您是不是不歡迎我？”
謝頤鼻音一擡：“呵，我不歡迎你你能現在回去嗎？”
宋初宴：“不能。”
“那不就是了，”謝頤嗔怪一聲，道：“隨便坐吧，茅屋簡陋將就一下……你看什麽？”
謝頤見那老道托著下巴盯向宋初宴，嘴角露出來的笑還十分瘆得慌，不客氣道：“棋下不了了，改天。”
老道這才收斂了一下，神秘勾唇，又將視線轉向傅淵，就這麽草草一停先打了個寒顫。
他不悅道：“你是在趕我？”
“你以為呢，沒見都來客了。”謝頤道：“難不成還要留你吃飯？”
道人說：“也不是不行。”
謝頤一個眼刀子丟過去，道人立馬又改口：“但我不愛湊熱鬧。”
說罷，手撐向幾角起了身，抓起拂塵左右一劃，“貧道告辭，各位有緣再會……”
謝頤：“故弄玄虛！”
“我怎麽，感覺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一直到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宋初宴回過神來，扯了一把傅淵的衣袖。
傅淵小聲道：“見過你？”
“不應該啊？”宋初宴沒有印象，見謝頤收拾未盡的棋盤，便問了一句：“這哪兒來的道人？”
謝頤：“小孩子不要問太多！”
宋初宴：……得咧！
小老頭現在脾氣是愈發古怪了。
但怪歸怪，外祖父待他依然是最好的，他只是單純對傅淵有意見。
雖說也沒有表現太明顯，面上勉強維持著最後的客氣，但藏不住的冷淡疏離叫宋初宴覺得他有點不客氣了。
宋初宴甚至開始懷疑，這老頭兒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後來聊了挺久，天色漸晚，謝頤道是山裏什麽也沒有叫他們回府住去。宋初宴想來都來了，住一晚再回也行。再者了，他是挺久沒見外祖父了。
豈料，老頭拗不過道了聲好，起身要去燒火……
宋初宴頓時一臉驚恐：“不不不，這怎麽能夠呢，還是我來！”
謝頤倏地回眸：“你來，你會嗎？”
宋初宴沈默了。
謝頤冷笑，“不會就老實坐著去。”
宋初宴坐下了。但很快，他又起身。
傅淵對此很是不解，也跟著起來了，“你這……什麽表情？”
宋初宴：“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傅淵：？
謝頤逮了只雞扔過來，嘩啦啦撲棱開一片雞毛。
傅淵伸手精準一握，雞立馬老實了。謝頤轉身往裏：“動刀的事情叫給你了。”
傅淵：……
傅淵違和地提了提雞，宋初宴倚在一邊笑得花枝亂顫。
想他堂堂大梁皇帝，被指使來做殺雞的活計，怎麽看就怎麽好笑。特別是傅淵這種跟誰都格格不入的人，一臉陰鶩對著只雞……
“哈哈哈哈，”宋初宴說：“你別瞪了，殺吧。”
傅淵盯著雞，沒動。
宋初宴以為他是無從下手，從裏頭拿個把菜刀遞過去，問：“需要幫忙嗎？”
傅淵說：“不用。”
然後話音剛落，手起刀落，血都沒反應過來該不該流一下以示敬意。
宋初宴：……“打擾了。”
接過雞的時候，他甚至對著那齊整的刀口感概了一句：“可惜了，殺雞偏用牛刀，大材小用。”
他問傅淵：“期不期待晚飯？”
傅淵嗅到股不尋常的味道：“我，是該期待一下嗎？”
宋初宴皺了眉頭，勸告他：“還是不要了，珍重為上。”
“我殺了雞。”傅淵提醒。
其言外之意就是，雞都有了，隨便一煮都不會差。宋初宴聞言卻是回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呵呵”。傅淵就更是迷惑了，即便他心裏很相信宋初宴。
直到天慢慢黑下來，廚房裏詭異的散發出陣陣濃煙。
之後，怪味撲鼻，擺盤上案……
“這……”傅淵望了一眼宋初宴。
宋初宴手裏正拿著一塊梆硬的不明物敲擊食案，一臉生無可戀。
謝頤對自己的廚藝有一種迷之自信，一般來說別人可以嘲笑他胸無點墨，但絕不能說他廚藝差。宋初宴這動作簡直就是在摧他自尊了，他很不開心。所以他就慈祥地看著他，夾起一塊雞肉放宋初宴碗裏，端的是一副疼惜愛憐，“乖孫兒多吃點，瞧你瘦的。”
宋初宴敲擊的動作停了，盯著自己碗裏黑不溜秋的肉，“我還能更瘦您信嗎？”
“到底吃不吃？”謝頤佯作不開心，瞪他。
宋初宴微笑，“吃，肯定吃。”
拿起手裏的“硬菜”往嘴裏塞了一口，嘚嘚一聲磕上牙了。
他不太明白了，他勸道：“外公，要不，您考慮下回去？”
謝頤側眸：“幾個意思？”
宋初宴實在咬不動將那玩意兒放下了，然後盯著碗裏的肉，“我為您老身體考慮，這不怕您吃出毛病嘛！”
謝頤默默拿起筷子……
“好好好，我不說，我吃。”夾起就往嘴裏塞，還不忘含淚誇一句：“嗯，人間美味！”
謝頤白了他一眼。轉頭夾起另一塊，放進了傅淵碗裏，“美味就多吃點。”
傅淵：……
傅淵擡起眼皮瞄了一眼宋初宴，宋初宴點頭，傅淵硬著頭皮將雞肉送進嘴裏。
“好吃，嗎？”宋初宴使壞般湊過來。
傅淵面不改色，十分從容，將辣且甜還齁鹹甚至裹著焦糊味道的雞肉吞下去了，淡定評價：“還行。”
宋初宴忍笑：“那還不謝外公。”
傅淵十分上道，正要張口，謝頤一個白眼翻上來，“誰是你外公。”
傅淵：……傅淵不說話了，看著他。
宋初宴搶先道：“不樂意啊？要說謝謝謝老不更奇怪嗎？”
謝頤瞬間被堵到啞口無言，他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雞肉，默默吃了。實在難吃，他放下筷子，想了想……
“雖然你說的有道理，”謝頤深思熟慮之後，道：“但我還是不願意。”
傅淵：……
宋初宴：……噗，哈哈哈哈哈！
捂著肚子一頓狂笑。
晚間，謝頤將一床被子扔去另一頭，轉頭呵著宋初宴跟他回主屋去了。
宋初宴試圖掙紮，說：“我怕擠著您，我還是不了吧？”
謝頤卸掉衣袍，掛向一旁，一個眼皮都懶得擡：“睡這兒，要不我現在就叫你舅舅過來接你回去。”
這大晚上的，即便他有心想叫人也不大容易實現。他就是不想要自己離開他的視線。
宋初宴坐在榻前，認真地盯著老頭看了很久……
“早知道了，是不是？”
謝頤洗漱的動作倏然以停，緩緩側目……
沒頭沒尾，問說：“你知道今天的道人，是誰嗎？”
宋初宴搖了搖頭。他跳下來，問：“他誰？”
謝頤沈吟片刻，把頭轉過去了。洗了把臉，拿起巾帕，方才道：“那你可聽說，你出生當日現身晉國公府的老道嗎？”
宋初宴：……他可太知道了。
“就因為這個，我被人嘲笑了十幾年。喏……”宋初宴偏了下頭，“這個疤您記得吧，就是因為他那話我跟人起沖突，見天兒被人追在屁股後喊‘小皇後’。要不是後來先帝見鬧出的動靜大，您也正好回去了，明裏暗裏提醒了，我怕是現在還被人嘲著呢。怎麽，他就是那老道？”
謝頤未明言，只靜靜地看著他的耳朵。
宋初宴覺得今日可太便宜他了，他問：“他住哪兒，我掀了他的道觀去！”
謝頤移開視線，將巾帕放在一邊，低頭時，眸中十分覆雜。
半晌，方道：“他可說錯了？”
宋初宴：……
宋初宴瞬間罵不出來了。
好像也沒錯，但是……
誰家好道士嘴這麽欠呢？
“行了，洗洗睡吧！”謝頤看著他這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嘆了口氣。
頗有種自己好白菜被拱走了既視感，有點兒怨，也有點無人講理的無奈。大約他自己早就知道，也勸過自己早早想開。但自己想跟自己看到有不一樣，就只能將這錯誤歸咎在傅淵身上。這種氣憤有道理又沒有道理，偏還占據著大半的情緒，特別需要一個宣洩的口。
他的教養，也就只能讓他這麽撒撒悶氣了。
宋初宴便也沒心思去怪道人嘴碎，轉頭給背對著自己的外祖父來了個大熊抱。
老頭兒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將的爪子拍開了，“去去去。”
“外公，”宋初宴難得撒會嬌，謝頤瞬間沒脾氣了，瞪他一眼。
他聽到他說：：“傅淵……人挺好的。”
謝頤不服氣，“好不好我不知道，做人留點兒後手。”
宋初宴不明白：“什麽後手。”
謝頤覺得這外孫可實在丟人，先前還說他是所有後輩裏最有腦子的，現在……
“你腦子讓狗啃了？”謝頤說：“皇權最不可捉摸，做什麽想點兒退路，懂不懂？”
宋初宴笑了一下，他望一眼窗外。
山裏只有一盞微弱的油燈，傅淵早早將燈熄了。
他聽著那頭的動靜，不管有心還是無意，多少都滲了一點入耳朵。
黑暗中他望著簡陋的房梁，良久……
“哐當”一聲低響。
傅淵轉頭，月光正透過窗欞灑進來，黑暗裏，躡手躡腳的黑影被拉得很長。
他翻身而起，無聲無息。
黑影將門栓恢覆原狀，悄悄松了口氣……
也就在他正暗自慶幸的時候，黑暗中，一雙手自腰間攬過。宋初宴瞪大眼睛，怔楞片刻正要驚呼……傅淵捂住了他的嘴，隨即將他帶去榻上了。
“你嚇死我了。”驚魂甫定，宋初宴喘著氣先捶了他一下。
傅淵覆身過來，眸子漆黑且滾燙，“半夜不睡撬我房門，誰嚇死誰？”
宋初宴便抿唇笑了，他撲棱來傅淵的手，環手抱住他的脖子朝著他的下巴吻了一下，“睡不著嘛，想挨著你。”
傅淵眸中欲加熾烈了，人卻是冷靜的，他就這麽望著他。
認真道：“這種習慣不好。”
“管它好不好。”宋初宴揚起下巴，微熱的氣息就像輕羽掃過，說，“你不想我嗎？”
傅淵頭皮一麻，低頭以行動代替了回答。
唇舌絞纏，月夜深長。
宋初宴趴在傅淵身上，下巴抵在他胸口，快速騰起的熱度慢慢降下，他臉頰暈開的緋紅色也退減了去。
他撥弄著傅淵的頭發，“你是不是都聽見了？你耳力一直都好。”
傅淵也不瞞著，他素來不喜歡對他說謊。
他啞聲道：“一點。”
宋初宴抿唇，略一斟酌，“外公他素來恭謹小心，他說那些，到底還是擔心我，別當真。”
傅淵道：“我知道。”
宋初宴笑了一下，慢慢往上蹭了一點，傅淵趁機環抱住他翻了個身。
他問：“你會留退路嗎？”
月影勾勒下，他的輪廓明晰如刀刻，宋初宴心漏跳了一下。
他反問：“你想不想我留退路？”
傅淵沈默了。長長的睫毛垂下，掩蓋了他的眸子。宋初宴想看個分明，卻只捕捉到一點微光。
片刻，他說：“我私心希望你對我不要有保留，但是……我更希望你保護好自己，宋昱……”
宋初宴擡眸，這一次，他看清了傅淵的眼睛。
明明處在暗影裏，但那雙眼睛格外的明亮，瞳孔裏全都是他的影子。
他說：“留著吧，留著你的後手，你的退路。因為以後誰也替你保證不了，只有你自己……”
感謝，鞠躬777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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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宋初宴就這麽掀起簾子，看著他們這稀稀散散的隊伍的出了城，然後一路往東南方向走。
傅淵知道他定沒睡醒，最後是將人硬扯回來，“補個覺吧，要好幾天的路程。”
宋初宴被拽回來之後，原地懵了一會兒，“我是不是……還在做夢？”
他說：“你也沒帶幾個人，就這麽出發去永州，怎麽瞧著都像鬧著玩兒呢？”
“都說了，”傅淵道：“你怎麽還不信？”
“那我走了，我母親怎麽辦？”宋初宴忽然清醒，說：“我還沒跟母親打招呼就走，不好吧？”
傅淵道：“放心吧，已經叫卞安說了，這些日她也不是一個人。”
“什麽意思？”宋初宴問。
傅淵告訴他說：“陵安來信，宋家有喜，想必明日就得啟程了。”
宋初宴這才放心了。
“王奔呢？”過了一陣，宋初宴又支棱起來。想王奔作為禁軍統領，如同傅淵的守護神一般，此刻怎麽不在？
傅淵莞爾，“他後行，去靖州。”
“太多人想要我死了，我若是叫禁軍跟著，不方便。”
話說到這裏，宋初宴也就明白了：傅淵是兵分兩路。大約在蘇丞那裏，他的目的地是靖州，是南疆。他選了這個時候低調出發其實也是最好的證明。他也不會真就帶著這麽幾個人，大抵是後頭還有他那些神秘的親衛在。
“只是……突然下這麽個決定，沒有旁的事情嗎？”宋初宴不再懷疑他去永州的決心了，反倒是在思考他究竟是要做什麽。他說：“這個節骨眼，我總感覺你還是待在懷安比較好。接二連三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多少都與那些人脫不了幹系。如今你不在城中，他們不正好趁虛而入？屆時，免不了要打一場惡仗了。”
“你還瞧不出來嗎，惡仗一直都沒有停息過。”傅淵道：“他們在暗，我們在明，不斬草除根，這天下就沒有太平的時候。”
“所以……”宋初宴突然瞠目，“你故意的，化被動為主動，想引他們出手？”
傅淵莞爾，卻不置可否。
宋初宴看了他一陣，知道是自己猜對了。果然，也是個狐貍。
於是，撇了撇嘴，果斷不去想了，眼睛一閉靠下去，“唉，有的人啊，說是給我驚喜，原來我是捎帶的。”
他大呼：“不值得啊不值得！”
傅淵傾身，“再說一遍？”
宋初宴嫌棄捂眼，“走開！”
“別碰我……唔。”
另一邊，懷安城，帝王儀仗於辰時出發。
禁軍、羽林衛隨行。
眼看著一行浩浩蕩蕩自南門出城，城中關於帝王此行的猜測亦眾說紛紜。
段茂典是今晨突然收到消息，說聖上要南巡靖州。他覺得不可思議，“靖州收覆，但老世族裏有的是不服他的，他平白到靖州做甚？”
來報的是丞相府的人，回說：“是聖上突發奇想，說近來天災不斷，興是先祖怪罪，遂前往靖州祭祖，以求先祖庇佑。”
段茂典：？？？他沒搞錯吧？
段茂典迅速穿戴好，問了儀仗隊出發的時間，忙不疊出門去了。
正好碰上迎面而來的段文星。段文星臉色不太好，問：“爹您知道了吧？”
“聖上也不知信了誰的話，聽說已經決定了，宮裏老早都在為這事準備著。我就納了悶了，聖駕要出京，我虎賁營居然一點信兒都沒有？”
“先別說了，”段茂典制止他的埋怨，直接跨出門檻，“去看看。”
段文星緊隨其後上了馬。
他們還是到晚了一步，待行至承天門，遠遠地就看到帝王身著袞服上了車駕。
隨著卞安一聲高呼，車駕轆轆而行，左丞蘇墨白執禮相送。
段茂典心頭頓時冒上一股無名的火氣，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車駕自眼前過去，蕩起一陣飛煙。
蘇墨白過來告訴他說：朝會取消，聖駕回鑾之前，有事進府商討。
段茂典轉身就走。回府之後亦是越想氣，恨不得將房頂掀了。
“幾個意思，這麽大的事情只會一聲都不肯了，獨獨同蘇墨白說過算罷。怎麽著，當我狗皮膏藥，使喚完就甩嗎？”
“爹，”段文星憋著一肚子火，說：“怕是蘇墨白使壞，最近就他進出上陽宮頻繁。”
“他算什麽東西，如今倒是能在本侯面前擺譜。”段茂典怒不可遏，想到方才蘇墨白的嘴臉眼裏淬了刀一般。
段文星忽然想到：“似乎中尉還在，要不要去問問？”
“薛兆？”段茂典道：“他是聖上的人，他能跟你說實話？”
“那也不能就這麽坐著吧？”段文星說：“現在瑞安侯閉府謝客，聖上帶走了禁軍和羽林衛，除了蘇墨白知道內情外還有誰？只怕只有他了。”
段茂典忽然想起什麽，咬牙，閉眼……
待再睜開時，似乎也冷靜了許多，道：“罷了，虎賁營與巡衛營多少也有點交情，你去一趟也行。”
得了允準，段文星也就沒再耽擱。
林若瑤捧著一碟糕點過來，正巧碰見他出門，一身戎裝打扮，神色微沈。
她細聲問：“怎麽了，表哥？”
段文星垂目，看著那點心，“沒事，出去一趟。”
“我做了些吃的，知你不愛太甜，只加了茶粉，不嘗嘗？”
這是工序極其覆雜的一味，一品樓都做不出這麽好的東西。段文星實不忍拂她的意，原是開口拒絕了，卻還是轉回身，撚了一塊，“謝了。餘下的替我留著，回來再吃。”
林若瑤含蓄一笑，沒說話。
待他走遠，林若瑤往廳中覷了一眼，段茂典還在裏頭獨坐著。
直到一仆役打扮的過來，林若瑤方才回神，從容地將另一盒點心交過去，道：“麻煩了。”
那人直言：“表小姐客氣。”
隨後一瘸一拐地進去，將東西放好，又添了茶。
林若瑤轉身，朝前慢慢走著。
不多時，聽到裏頭的聲音。
道：“怎麽，侯爺還下不了決心嗎？”
永州乃名聞天下的儒學聖地，是不同於懷安的繁盛明媚。沒有過於華麗的金玉裝飾，卻如同畫入骨墨染髓般，處處都透著股嫻靜質樸的美。見多了雕欄玉砌再看永州風光時，烏篷船幽幽飄過，耳邊書聲朗朗，沿道墨澤飄香，言辯、講學、拼筆、描畫……明明隱於市井，卻掩不去詩書的痕跡，這種觸動才真的震耳欲聾。
而撥開永州城內攢動的人群，脫離喧嘩的“動”，山水叢林靜止入畫，煙波浩渺裏，亦是別樣的淡雅清麗。
謝頤已經在這無聲谷隱居多年了。
自謝氏居家遷回永州之後，他就很少回懷安。後來他在永州開設書院，書院穩定之後便撒手不管，毅然到這谷裏躲清凈來了。
他是三朝老臣，亦是三代帝師，如今不問俗事人是輕松了。可畢竟是邁過古稀大坎兒的人，耳朵勉強還行，眼睛卻是不大好。
同他比鄰而居的是個老道，看起有些年歲，卻始終問不出究竟多少，人是耳清目明，精神頭也不錯。
就是十分討嫌，關鍵時刻嘴巴沒把門的。
比方現在，二人對弈正在興頭上，他在耳邊叭叭個沒完。
道：“盯半天了，你到底走哪兒？我告訴你啊，留給你的退路不多了。我是看你眼睛不好讓你，你要再悔棋重走我不認賬了啊！”
謝老頭本來就煩得要死。以前是與國手對決還不落下風的，如今上了年歲眼睛拖起頭腿。
他不耐打斷說：“你別說話，讓我耳根子清凈一下行不行？你見誰走個棋還叭叭的，就你！”
“關鍵你得走，子兒被你捏碎也沒見你動！”
“你要安靜一點我早動了！”
“我安靜的時候你不也跟被誰施法了一樣？”
“你能不能閉嘴，我落子了！”
老道終於安靜了一會兒，也就一會兒。
對著剛落下的白子盯了又盯，然後看向謝頤：“確定？”
謝頤繃著臉催促：“趕緊。”
“不反悔？”
“不反悔，行了吧？”
老道摸一顆黑子。
“誒誒誒……”謝頤仿佛發現了漏洞。
老道當即就不樂意了，“又來是不是？”
謝頤說：“我喝口茶。”
老道：……“耍賴！”
“你說誰耍賴？”
“你！”
“謔，我喝口茶，我還賴你了？”
“你那是喝茶嗎？你誒誒誒，不是擾我思路是什麽？”
“照你說我誒還不能誒了，就擾你了，剛你叭叭叭的時候呢？”
“你這老頭好不講道理，就事論事懂不懂。再說了，剛你悔棋的時候我還讓了你呢！”
“呵，我需要你讓。你看看你那臭棋，臭到永州城裏去了，還你讓！”
“謝老頭，你說這話就沒有良心了啊！”
“我怎麽就沒良心了，走你棋吧，天都黑了……”
“嘿我說……”
宋初宴到永州先來的無聲谷，知道外祖父獨居在外，也是許久不見了想給他驚喜來著。
繞過山路，走過石橋，又沿著一小道上行，好容易到他的草廬外，人是還沒見到，先被這不休的爭吵聲震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傅淵，“沒聽說有別人啊？”
傅淵亦感莫名，只眉頭皺了一下，沒有說話。宋初宴卻是輕車熟路，直接推門進去。
雞鴨嘩啦一下遁走，爭吵聲突然停了，兩不相讓的老者齊齊轉頭……
老道先出聲，“請問……”
謝頤手裏的子兒落了一地，老道誒了一聲，宋初宴腦袋一歪，“外公。”
謝頤唰一下就起來了，跑得還挺快，看起身體算是硬朗，腿腳也好。
“哎呦，是你這小猢猻啊！”
謝氏退隱之後，謝頤重回懷安的次數寥寥可數。一次是宋初宴滿月宴，謝頤收到消息謝家眷早早啟程。第二次是宋初宴被送進宮裏，謝氏沒了主意，謝頤原是不好插手，到底也心疼，於是悄摸回去了一趟。他知道聖意已決，改變不了結果，謝氏再哭哭啼啼也沒用，只得好言開導了她一番。這一次，也當是最後見這個外孫一面，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叫先帝安心。
最後一次就是太皇太後病逝的時候。
按理說二人見見得不多，來來回回統共也就四五面。可這猢猻打小就是個機靈鬼，是誰見誰喜歡，謝頤也不例外。在府裏的那幾年，兩家時常通信，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沒幾件謝家不知道的。當然，他也沒少托人好生看顧他，那些人倒是挺給面子。可即便如此，謝頤每每想起也會意難平，明明是個好苗子，可惜生不逢時。他也常感慨也不知道宋鴻業那犟東西什麽命，就一個兒子還生的這樣好。
“如今，又高了。”謝頤拉著宋初宴好一陣的噓寒問暖，那神情動作，怎麽看就是個尋常不過的老頭。
“怎麽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可回府瞧了，有沒有見著你舅舅？你母親呢？有沒有同你一道？”
宋初宴一一回應，說是：“陵安還有事，這回就我一個人來的，母親給您備了禮物。我這迫不及待想見您啊，知道您不願意回去住就直接奔您這兒來了。”
他看了一眼謝頤淩亂的衣袍，“你這老頭現在是一點不講究了。還是……見我來激動的？”
“小節，都是小節。”謝頤笑著，拽著宋初宴的手，“就你一個？”
宋初宴這才想起來，後邊還有一個。
他忙示意傅淵過來。
傅淵對謝頤沒什麽印象，卻還是端端正正執了個學生禮。
謝頤原是笑著的，突然見這個身形高大，一臉肅容的人過來忽然頓了一下，半晌，“這位是……”
宋初宴見他臉上的笑容很快就沒了，忙轉著腦筋，“就……朋友，護送我回永州的。”
朋友？護送？謝頤狐疑，眼神打量了傅淵一番……
“哦”了一聲，輕點下巴算是見禮，就把宋初宴的手松開了。一直到將二人請回去，也都沒再像先前那樣熱絡可愛了。
宋初宴說：“您是不是不歡迎我？”
謝頤鼻音一擡：“呵，我不歡迎你你能現在回去嗎？”
宋初宴：“不能。”
“那不就是了，”謝頤嗔怪一聲，道：“隨便坐吧，茅屋簡陋將就一下……你看什麽？”
謝頤見那老道托著下巴盯向宋初宴，嘴角露出來的笑還十分瘆得慌，不客氣道：“棋下不了了，改天。”
老道這才收斂了一下，神秘勾唇，又將視線轉向傅淵，就這麽草草一停先打了個寒顫。
他不悅道：“你是在趕我？”
“你以為呢，沒見都來客了。”謝頤道：“難不成還要留你吃飯？”
道人說：“也不是不行。”
謝頤一個眼刀子丟過去，道人立馬又改口：“但我不愛湊熱鬧。”
說罷，手撐向幾角起了身，抓起拂塵左右一劃，“貧道告辭，各位有緣再會……”
謝頤：“故弄玄虛！”
“我怎麽，感覺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一直到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宋初宴回過神來，扯了一把傅淵的衣袖。
傅淵小聲道：“見過你？”
“不應該啊？”宋初宴沒有印象，見謝頤收拾未盡的棋盤，便問了一句：“這哪兒來的道人？”
謝頤：“小孩子不要問太多！”
宋初宴：……得咧！
小老頭現在脾氣是愈發古怪了。
但怪歸怪，外祖父待他依然是最好的，他只是單純對傅淵有意見。
雖說也沒有表現太明顯，面上勉強維持著最後的客氣，但藏不住的冷淡疏離叫宋初宴覺得他有點不客氣了。
宋初宴甚至開始懷疑，這老頭兒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後來聊了挺久，天色漸晚，謝頤道是山裏什麽也沒有叫他們回府住去。宋初宴想來都來了，住一晚再回也行。再者了，他是挺久沒見外祖父了。
豈料，老頭拗不過道了聲好，起身要去燒火……
宋初宴頓時一臉驚恐：“不不不，這怎麽能夠呢，還是我來！”
謝頤倏地回眸：“你來，你會嗎？”
宋初宴沈默了。
謝頤冷笑，“不會就老實坐著去。”
宋初宴坐下了。但很快，他又起身。
傅淵對此很是不解，也跟著起來了，“你這……什麽表情？”
宋初宴：“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傅淵：？
謝頤逮了只雞扔過來，嘩啦啦撲棱開一片雞毛。
傅淵伸手精準一握，雞立馬老實了。謝頤轉身往裏：“動刀的事情叫給你了。”
傅淵：……
傅淵違和地提了提雞，宋初宴倚在一邊笑得花枝亂顫。
想他堂堂大梁皇帝，被指使來做殺雞的活計，怎麽看就怎麽好笑。特別是傅淵這種跟誰都格格不入的人，一臉陰鶩對著只雞……
“哈哈哈哈，”宋初宴說：“你別瞪了，殺吧。”
傅淵盯著雞，沒動。
宋初宴以為他是無從下手，從裏頭拿個把菜刀遞過去，問：“需要幫忙嗎？”
傅淵說：“不用。”
然後話音剛落，手起刀落，血都沒反應過來該不該流一下以示敬意。
宋初宴：……“打擾了。”
接過雞的時候，他甚至對著那齊整的刀口感概了一句：“可惜了，殺雞偏用牛刀，大材小用。”
他問傅淵：“期不期待晚飯？”
傅淵嗅到股不尋常的味道：“我，是該期待一下嗎？”
宋初宴皺了眉頭，勸告他：“還是不要了，珍重為上。”
“我殺了雞。”傅淵提醒。
其言外之意就是，雞都有了，隨便一煮都不會差。宋初宴聞言卻是回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呵呵”。傅淵就更是迷惑了，即便他心裏很相信宋初宴。
直到天慢慢黑下來，廚房裏詭異的散發出陣陣濃煙。
之後，怪味撲鼻，擺盤上案……
“這……”傅淵望了一眼宋初宴。
宋初宴手裏正拿著一塊梆硬的不明物敲擊食案，一臉生無可戀。
謝頤對自己的廚藝有一種迷之自信，一般來說別人可以嘲笑他胸無點墨，但絕不能說他廚藝差。宋初宴這動作簡直就是在摧他自尊了，他很不開心。所以他就慈祥地看著他，夾起一塊雞肉放宋初宴碗裏，端的是一副疼惜愛憐，“乖孫兒多吃點，瞧你瘦的。”
宋初宴敲擊的動作停了，盯著自己碗裏黑不溜秋的肉，“我還能更瘦您信嗎？”
“到底吃不吃？”謝頤佯作不開心，瞪他。
宋初宴微笑，“吃，肯定吃。”
拿起手裏的“硬菜”往嘴裏塞了一口，嘚嘚一聲磕上牙了。
他不太明白了，他勸道：“外公，要不，您考慮下回去？”
謝頤側眸：“幾個意思？”
宋初宴實在咬不動將那玩意兒放下了，然後盯著碗裏的肉，“我為您老身體考慮，這不怕您吃出毛病嘛！”
謝頤默默拿起筷子……
“好好好，我不說，我吃。”夾起就往嘴裏塞，還不忘含淚誇一句：“嗯，人間美味！”
謝頤白了他一眼。轉頭夾起另一塊，放進了傅淵碗裏，“美味就多吃點。”
傅淵：……
傅淵擡起眼皮瞄了一眼宋初宴，宋初宴點頭，傅淵硬著頭皮將雞肉送進嘴裏。
“好吃，嗎？”宋初宴使壞般湊過來。
傅淵面不改色，十分從容，將辣且甜還齁鹹甚至裹著焦糊味道的雞肉吞下去了，淡定評價：“還行。”
宋初宴忍笑：“那還不謝外公。”
傅淵十分上道，正要張口，謝頤一個白眼翻上來，“誰是你外公。”
傅淵：……傅淵不說話了，看著他。
宋初宴搶先道：“不樂意啊？要說謝謝謝老不更奇怪嗎？”
謝頤瞬間被堵到啞口無言，他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雞肉，默默吃了。實在難吃，他放下筷子，想了想……
“雖然你說的有道理，”謝頤深思熟慮之後，道：“但我還是不願意。”
傅淵：……
宋初宴：……噗，哈哈哈哈哈！
捂著肚子一頓狂笑。
晚間，謝頤將一床被子扔去另一頭，轉頭呵著宋初宴跟他回主屋去了。
宋初宴試圖掙紮，說：“我怕擠著您，我還是不了吧？”
謝頤卸掉衣袍，掛向一旁，一個眼皮都懶得擡：“睡這兒，要不我現在就叫你舅舅過來接你回去。”
這大晚上的，即便他有心想叫人也不大容易實現。他就是不想要自己離開他的視線。
宋初宴坐在榻前，認真地盯著老頭看了很久……
“早知道了，是不是？”
謝頤洗漱的動作倏然以停，緩緩側目……
沒頭沒尾，問說：“你知道今天的道人，是誰嗎？”
宋初宴搖了搖頭。他跳下來，問：“他誰？”
謝頤沈吟片刻，把頭轉過去了。洗了把臉，拿起巾帕，方才道：“那你可聽說，你出生當日現身晉國公府的老道嗎？”
宋初宴：……他可太知道了。
“就因為這個，我被人嘲笑了十幾年。喏……”宋初宴偏了下頭，“這個疤您記得吧，就是因為他那話我跟人起沖突，見天兒被人追在屁股後喊‘小皇後’。要不是後來先帝見鬧出的動靜大，您也正好回去了，明裏暗裏提醒了，我怕是現在還被人嘲著呢。怎麽，他就是那老道？”
謝頤未明言，只靜靜地看著他的耳朵。
宋初宴覺得今日可太便宜他了，他問：“他住哪兒，我掀了他的道觀去！”
謝頤移開視線，將巾帕放在一邊，低頭時，眸中十分覆雜。
半晌，方道：“他可說錯了？”
宋初宴：……
宋初宴瞬間罵不出來了。
好像也沒錯，但是……
誰家好道士嘴這麽欠呢？
“行了，洗洗睡吧！”謝頤看著他這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嘆了口氣。
頗有種自己好白菜被拱走了既視感，有點兒怨，也有點無人講理的無奈。大約他自己早就知道，也勸過自己早早想開。但自己想跟自己看到有不一樣，就只能將這錯誤歸咎在傅淵身上。這種氣憤有道理又沒有道理，偏還占據著大半的情緒，特別需要一個宣洩的口。
他的教養，也就只能讓他這麽撒撒悶氣了。
宋初宴便也沒心思去怪道人嘴碎，轉頭給背對著自己的外祖父來了個大熊抱。
老頭兒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將的爪子拍開了，“去去去。”
“外公，”宋初宴難得撒會嬌，謝頤瞬間沒脾氣了，瞪他一眼。
他聽到他說：：“傅淵……人挺好的。”
謝頤不服氣，“好不好我不知道，做人留點兒後手。”
宋初宴不明白：“什麽後手。”
謝頤覺得這外孫可實在丟人，先前還說他是所有後輩裏最有腦子的，現在……
“你腦子讓狗啃了？”謝頤說：“皇權最不可捉摸，做什麽想點兒退路，懂不懂？”
宋初宴笑了一下，他望一眼窗外。
山裏只有一盞微弱的油燈，傅淵早早將燈熄了。
他聽著那頭的動靜，不管有心還是無意，多少都滲了一點入耳朵。
黑暗中他望著簡陋的房梁，良久……
“哐當”一聲低響。
傅淵轉頭，月光正透過窗欞灑進來，黑暗裏，躡手躡腳的黑影被拉得很長。
他翻身而起，無聲無息。
黑影將門栓恢覆原狀，悄悄松了口氣……
也就在他正暗自慶幸的時候，黑暗中，一雙手自腰間攬過。宋初宴瞪大眼睛，怔楞片刻正要驚呼……傅淵捂住了他的嘴，隨即將他帶去榻上了。
“你嚇死我了。”驚魂甫定，宋初宴喘著氣先捶了他一下。
傅淵覆身過來，眸子漆黑且滾燙，“半夜不睡撬我房門，誰嚇死誰？”
宋初宴便抿唇笑了，他撲棱來傅淵的手，環手抱住他的脖子朝著他的下巴吻了一下，“睡不著嘛，想挨著你。”
傅淵眸中欲加熾烈了，人卻是冷靜的，他就這麽望著他。
認真道：“這種習慣不好。”
“管它好不好。”宋初宴揚起下巴，微熱的氣息就像輕羽掃過，說，“你不想我嗎？”
傅淵頭皮一麻，低頭以行動代替了回答。
唇舌絞纏，月夜深長。
宋初宴趴在傅淵身上，下巴抵在他胸口，快速騰起的熱度慢慢降下，他臉頰暈開的緋紅色也退減了去。
他撥弄著傅淵的頭發，“你是不是都聽見了？你耳力一直都好。”
傅淵也不瞞著，他素來不喜歡對他說謊。
他啞聲道：“一點。”
宋初宴抿唇，略一斟酌，“外公他素來恭謹小心，他說那些，到底還是擔心我，別當真。”
傅淵道：“我知道。”
宋初宴笑了一下，慢慢往上蹭了一點，傅淵趁機環抱住他翻了個身。
他問：“你會留退路嗎？”
月影勾勒下，他的輪廓明晰如刀刻，宋初宴心漏跳了一下。
他反問：“你想不想我留退路？”
傅淵沈默了。長長的睫毛垂下，掩蓋了他的眸子。宋初宴想看個分明，卻只捕捉到一點微光。
片刻，他說：“我私心希望你對我不要有保留，但是……我更希望你保護好自己，宋昱……”
宋初宴擡眸，這一次，他看清了傅淵的眼睛。
明明處在暗影裏，但那雙眼睛格外的明亮，瞳孔裏全都是他的影子。
他說：“留著吧，留著你的後手，你的退路。因為以後誰也替你保證不了，只有你自己……”
感謝，鞠躬777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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