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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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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南街爆炸案,終究是沒給人緩口氣的時候。

在事發兩日之後,受難者、家屬,以及無辜殃及者,圍堵了府衙,敲響鳴冤鼓,要府尹給他們一個公道。

府尹也是親見過現場之慘烈的,作為父母官,他自然是想給,可他給得了嗎?

一方面,就案情半身來看。黑手隱匿幕後,贓款不知所蹤,被捕之人誰也不清白,卻哪個都不是首犯。另一方面,案情涉及戶部、工部,涉及北軍巡防,涉及晉國公府、瑞安侯府,這裏頭有幾個是他一個小小府尹可以得罪起、拿捏住的?

他便只能躲著,一邊急急上書叩請,一邊朝丞相府哭訴,只求上頭趕緊尋個解決的辦法出來。

朝暉書院張布招收學子,兼任的夫子、聘用的先生……蘇墨白事事親為,為此奔波來回,已經幾次過門不入了。這廂好容易捱到開課時間,朝中事一大堆等著處理,又發生了這麽一樁。可他在怎麽分身乏術,為當朝左丞,他不可袖手旁觀。

他建議說是:“先平息為首要。畢竟是傷了人命,百姓為大,不管案情進展如何,必須先安撫民心。此案涉及瑞安侯府,瑞安侯府與陛下之間又是血脈相連,瑞安侯的形象一定程度上也代表著陛下在民間的形象。是以,臣以為,陛下在這件事上決不可徇私。”

段茂典卻說:“這根本就不是徇私不徇私的事情。案情另有內情,薛氏之罪遠不到以命相抵的程度,蘇丞上升到陛下聲名未免太過危言聳聽了。”

他建議是:“罪犯程濘既已落網,典當行也是由他經營,那麽責任理當由他一力承擔。百姓要真相,可真相背後哪裏有真相可曝露?在臣看來,只要有人承擔堵住悠悠眾口,案情也就是了結了。”

“可關鍵是,段侯推出程濘,案情就一定可以遂您所願就此了結嗎?”

蘇墨白也是看過案宗的,案情撲朔迷離,戶部左侍郎一死,此案根本就追查不下去。眼見牽涉之廣,百姓又不傻,一個程濘如何能有本事引起這麽大的風浪?

“薛侯別忘了幕後之人的動機。他敢讓這麽多人牽涉其中,顯然是有意掀動半個朝堂,或者還有更大的野心也未可知。此案一旦處理不好,引動更大的亂象,可就真的得不償失了……”

“說到底,蘇丞還是要瑞安侯府拿個說法,是吧?”

話已至此,段茂典是聽出來了,他開始懷疑蘇墨白的用心,“哪裏有更大的亂象?蘇丞方才還說百姓為大,卻話裏話外都是嚴懲的意思。我現在倒是不明白了,您究竟是防患於未然呢,還是公報私仇呢?”

“段侯莫要小人之心,”蘇墨白斥道:“我有什麽私仇可報,聖上面前,說話當有分寸!”

段茂典卻覺得他是被戳中了心事無從狡辯,遂拿聖上壓他。

一時間,爭論不休。

由於府尹不出面,也沒個妥當的辦法,第二天,擊鼓鳴冤就變了味道。

他們擡了棺木,披麻戴孝跪在府衙前。

甚至還有的,搭了帳篷,拿了紙錢來燒,大有一副不給個交代他們便死磕到底的架勢……

事發之後,薛述一直稱病在府。

他自然是想救兒子,他也知道他兒子罪不至死。可線索斷了,聖上敕令北軍中尉水陸兩地沿線追蹤流失錢款,至今還未有收獲。那個在刑獄司的人還是他那不爭氣兒子的男寵,叫人看來,就是一副找人頂罪的假象,他洗脫不了。

可一旦坐實,必然要禍及瑞安侯府。他深知不能任由事態朝著這個方向發展。

然事已至此,瑞安侯府已經處於風口浪尖了,他不好出面。一直悶在府裏又是在憋屈,聽人稟報說那些刁民又去府衙鬧了,一次比一次極端,這廂幹著急,儼然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偏這時候,門令來報:宋初宴到了。

他想起來宋初宴心裏就不爽。說到底,這一切都因他而起。

不是要將他從刑獄司弄出來,他的兒子也不會動贖賣的歪心思。沒有典當行,豈會有今日之災?

他怒而甩袖,說:“不見,打發他走!”

“可,可是……”門令遲疑。

“叫他滾,聽不懂嗎?”薛述正著急上火,聞言砸了手裏的茶盞。

碎瓷片崩裂,濺的到處都是,門令躬身,戰戰兢兢轉身。

“抱歉了,”宋初宴拂開了直朝面門飛來的白屑,而後繞過一旁為難又恐懼的門令直接闖了進去,“貿然前來,多有叨擾,薛侯息怒。”

薛述聽到聲音一擡眸,正看到他利落合扇,一襲藍衣清俊不羈,跨進了門檻。

倒是風光。薛述冷哼一聲,也懶得予他什麽好顏色,“你想看我瑞安侯府的笑話嗎?”

宋初宴反而是坦然又從容,“我要真想看薛侯的笑話,此時作壁上觀就好,何苦上趕著來你府中吃這口閉門羹呢?”

“無事獻殷勤,”薛述直身,目含鄙夷,道:“這個道理本侯還是懂的。”

他諷刺道:“若非因你而起,只怕沒有這一出吧?”

“侯爺若這麽以為,”宋初宴止步,搖了搖頭,道:“那可真是狹隘了。”

他看著他道:“薛侯可信,今日您不見我,也不聽我一言,明日擡著棺木上門討債的,可就不是迂回威逼府衙,而是你瑞安侯府了。”

說起這個,薛述臉色沈了一些。

他自然知道他此話不假,他自己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後果。但他這話從旁人誰的嘴裏說出來都好,卻不能是他。

可偏偏誰都沒有,現在只他一人上門來了。

這便是將他架到不上不下的地步。他聽了,面子掛不住;不聽,卻沒有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

府中清客是給了建議的,但宋初宴,好歹也是帝王身邊的人,或許他所言,也代表了聖意。

片刻,薛述內心較量了一番,面色和緩了不少,“國公有話,不妨直言,本侯現在沒功夫同你打啞謎。”

“那便不客氣了。”宋初宴知道他這是願意聽了,微微頷首,朝前一步自顧自落座……

府尹不敢管,也不敢驅趕,可任由這些人這麽鬧,府衙威信何在?

無奈,最後只得出面了。

痛心道:“諸位鄉親,你們的失親之痛我深有體會,我也很同情大家的遭遇,還請大家節哀。”

“摸摸良心,我身為府尹,自是不想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可事已至此,是我這府尹不稱職了,還請諸位恕罪。”

“大人身為父母官,要的就是為民做主。您單口頭同情有什麽用?莫不是要打官腔哄我們走?”

府尹一出立馬就有人圍了上來,聲討道:“現在罪人就在刑獄司,大人若真同情我等就當接了我們的訴狀,為我們做主!”

“還請大人做主!”

“我父親死得冤枉啊,大人!”

一個個跪在地上哭嚎著,拜祭著。

府尹頭痛,卻也無計可施,只得好言哄著,叫衙役門搭把手扶人起來。

可這些人既然到著份上,豈是三言兩語能說得動的?

見府尹不表態,車軲轆話來回說,不是叫他們體諒,就是死者為大,入土為安才是正事。

便也沒什麽耐心了。

那帶頭的直接道:“大人如此敷衍我們,莫不是看在罪人乃國舅府上的,不敢得罪?

“若真如此,大人且明言就是,我等也不在這裏給大人添亂。您只要說您得罪不起,我們也認了胳膊擰不過大腿,這冤屈我們認了。”

這種話府尹豈敢去認?

他若一句話不對了,那就是認定了是瑞安侯府倚仗權勢欺壓百姓,那聖上威嚴何在?

他趕緊道:“非是諸位以為的那樣,現在案情未定,究竟誰是誰非還不能往下定論,還請諸位給我們些時間……”

“給你們時間,誰給我們時間?”帶頭的暴怒,道:“現在是我們家裏死了人了,傷的也是我們!”

他一語出立馬就有人附和,只求府衙給個公道。

之後越說越痛,有的甚至撲上來哭嚎,“天大的冤枉啊,老天爺,你睜開眼睛看看——”

後來實在是收不住場了,巡機營、虎賁營,乃至刑獄司、羽林衛……陸續抵達,卻礙於都是一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且他們口口聲聲只要公道,亦並未引起哄亂,只能在外圍看著,盡可能叫事態維持到可控的範圍之內。

近不得、抓不得。

府尹束手無策,被纏的衣袍都破了,只感覺耳邊腦袋嗡嗡的,幾欲昏厥。

突然,遠處一聲:“瑞安侯到!”

現場忽然安靜。

他們一度以為是幻聽了,停止哭嚎之後循聲望去,竟見瑞安侯府的馬車果真駛了過來。

不消片刻,車簾子被人從內撩起,薛述一身素服走了出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他究竟唱的那一出,原地楞怔須臾……

薛述頭發淩亂,顫顫巍巍下了馬車。

然後蒼目濁濁,掃過眼前的棺木……撩起衣袍跪了下去,“薛某教子無方,以致犬子無德,惹下滔天大禍。薛某愧悔至極,特向諸位鄉親請罪……”

說罷,重重一拜。

眾人:???

眾人反應了好久,終於明白過來。

他們不服氣道:“侯爺一句教子無方,能將過錯揭過去嗎?”

“侯爺你倒是看看,我這腿就是那日被炸傷的,我妻兒命大,母親卻沒埋進了廢墟,沒了。您可以要諒解,可我母親有重來的機會嗎?”

薛述痛心,“是薛某之過!”

說罷,又是一拜,“一切罪責在薛某,還請諸位鄉親寬宥!”

一時間,那些聲討的便無言以對了。

拳頭落在棉花上,薛述將姿態放到最低,倒是叫他們罵也不出來了。現在的他,就是一個眼看孩子犯錯而自己懊悔無奈不惜自降身份下跪懇請,請求寬恕的老父親。

他們便都反思起來:可憐天下父母心,薛宏新的過錯,委實算不到他頭上。

那些死難者家屬見此,也都紅了眼睛,一時也不好沖他撒氣了。

薛述趁此,直起身來,痛心疾首道:“諸位鄉親,大錯已鑄,薛某自知無可挽回。可……到底是傷害了大家,薛某終日惶惶,於心難安。”

說著,他轉頭。身旁的掌事立馬上前呈遞一匣子。他先是拜了拜,轉而交予府尹手中。

薛述道:“這裏有薛某一年的俸祿,也有我那不肖兒名下商鋪所得的年收記薄,薛某願悉數交出,償諸位鄉親失親之痛。還請諸位,節哀……”

說罷,作了最後的一拜……

遠處,一閣樓內,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這頭的動靜。

直到薛述被人扶起,原還忿恨不已恨不得食其血肉的人,拭淚上前……

之後不久,人群散去。

他方才冷冷道:“拉近與其之間的關系,又將自己低到塵埃裏,三言兩語,竟是把所有的責難都化解去了?”

他道:“高啊!”

“如此,便不好唆使他們繼續上府衙鬧事了,”角落裏,另一人道:“恐會暴露。”

他沈默,一雙眼睛隱於暗影裏,沈得厲害。

良久,他問:“最近他可去見過什麽人?”

他可不認為,以薛述那樣的人,會有這樣的腦子,這樣的魄力。

果然,裏頭道:“一直蝸居府邸,不曾踏出一步,就是……”

“就是什麽?”他問。

片刻,那人道:“一個時辰前,宋初宴見過他。”

他一頓,再擡眸,眼裏流露出來的盡是不可置信……

之後,便被漸漸蔓延開的憤怒所取代。

“他倒是,愛屋及烏!”

事情平息之後,不遠處巷道內,宋初宴上了馬車。

傅淵剛剛看完一封書信。宋初宴見他不緊不慢地折好,丟在一邊的一堆文書中間。

他每日要看的信箋很多,奏疏更是數不清,毫不誇張的說,拋開朝會、用膳與休眠,大多數時間他都在與文書交道。

當然,自己纏著他的時候,他也會偷個懶。

不過到底是少數。

宋初宴並不關心都是什麽信,他只象征性開口問了一句:“沒什麽要緊事吧?”

傅淵望過來,看了他一陣,搖頭。

說:“要緊事被你處理完了。”

宋初宴便忍不住笑了,大剌剌往他身邊一坐,伸出手……

“所以,你要拿什麽獎勵我?”

“獎勵?”傅淵偏頭,宋初宴眼睛忽閃著,一臉期待。他便想起來幾日前,也是在著方寸之間,他眼角潮紅的樣子。

呼吸倏然一窒。

宋初宴離他很近,清晰感覺到他的氣息變得燙了起來,就知道他畜生了。

一個腦瓜崩彈了上去,“瞎想什麽?”

傅淵分明看見他的耳朵紅了,同那日俯下身時一樣。

他喉結動了一下,說:“沒有。”

宋初宴嘁了一聲,並不信。

但由於上次自己情緒失控,就在這裏做了一些淫靡刺激的事,現在想想就是後悔。

便把臉撇過去了,“下次補償我。”

“不用下次。”傅淵道。

宋初宴一楞,剛要問什麽意思,傅淵忽然伸手握住了他,說:“走。”

馬車最後停在了南街曲水河岸。

曲水下游乃商埠之地,貿易往來密集,每逢佳節前後,沿岸燈火通明。如今農歷七月,過幾日就是乞巧節了。是以這幾日都沒有夜禁,曲水河岸隨處可見有商販流動,往來如織。

宋初宴也是好久沒見過這樣熱鬧喧嘩的場景了。

傅淵牽著他的手,就這麽穿梭其中,竟是叫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兒時隨一眾玩伴沿街歡鬧的日子。

不過那時,他不識傅淵,也沒有人這麽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看什麽?”傅淵轉過臉來。

今日他穿的是一間尋常不過的薄衫,頭發隨意地拿一頂玉冠束著,望過來的時候,街邊的燈火正好晃進他的眼睛,也將他蒼白的臉頰鍍上一重人間的煙火。

宋初宴笑笑說:“看你好看。”

他不止一次說過他好看。每一次,都是不一樣的心境,也是不一樣的場景。

但也都發自內心。

傅淵不由挑起了唇角。走到一處賣花燈的攤販前,他取下一只來。

然後掂了掂,遞在宋初宴面前:“這個獎勵算不算?”

是一只靈動可人的兔子,眼睛紅紅的,頂一直一曲兩只大耳朵。不過最可愛的還屬猴頭那只圓溜溜的尾巴。攤主倒是別出心裁,用的棉線團,又經過剪裁之後粘上去,看起毛茸茸的。

宋初宴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傅淵是拿自己當孩子哄了。

他接過來提在手裏,左看看右瞧瞧,愛不釋手。但是……

“幼稚了點兒吧?”他問。

攤主心說你不廢話,我這是哄孩子的,你多大了?

可是這倆人一看穿著,就非富即貴的,他自然不能這麽說,便只剩恭維了,說:“瞧公子的話,花燈要的就是一份心意,一個熱鬧,也是一份情誼,哪能真按年齡畫界限的?喏……前方剛走的老人家,成婚數十年了,一人一只,照您這麽說可如何是好?”

宋初宴順著商販指的方向看去,白發蒼蒼的老人,持燈同游,步履蹣跚,卻相偕不離。

倒是叫人羨慕。

他當即決定,“就它,付賬。”

傅淵揶揄:“不嫌幼稚了?”

“不嫌了,”宋初宴面不改色:“我本來就小!”

“小?”

宋初宴:……

宋初宴握住花燈:“年齡!”

“我在說年齡,”傅淵道。

宋初宴咬牙切齒:“你放屁!”

傅淵就覺得他惱羞成怒的樣子也是漂亮極了,也就沒太顧及身邊人頭過來的目光,掬住他的臉捏了捏。

捏完了,突然以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唇,壓低聲音道:“怎麽辦,想把你藏起來。”

宋初宴覺得他有病,但他瞧著他的眼睛,又從裏窺見了幾分別樣的情緒。

一把將他的手拍開了,“做夢吧你!”

之後,他們又在河岸看了煙花,還有一些雜技表演。他們沒有回宮,晚上住進了國公府。

回去之後,宋初宴珍重地將花燈放在了內室,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這一晚,他心情明顯是很好,狀態也好,任人揉捏。

直到受不了,哭了。

傅淵抱著他,也叫他難受了咬自己。事實上他不止一次允許過他可以咬,但他無論被逼到什麽地步,都沒舍得下口。

過了很久很久,終於停息了。

他也哭慘了,啞著嗓子罵了一句,“你畜生。”

歪在一邊睡過去的時候,傅淵聽到他嘟噥:“你鐵定是還恨我?”

傅淵心疼,卻也覺得他實在討喜,說:“怎麽會。”

低頭吻在他眉心。

宋初宴擡了擡手,是想表達什麽,但實在提不起力氣了。

迷迷糊糊的時候,他似乎聽到了傅淵在他耳邊問他:“想不想去永州?”

宋初宴當然想。

記憶中的永州繁花似錦,花燈更是精巧無匹。雖不比傅淵送他的,但也屬大梁最頂尖的。

所以當傅淵再問:“我們去永州,可好?”

宋初宴朝著傅淵蹭了過去,幾乎是用盡了所剩的最後力氣……

“騙我你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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