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五章：
馬車轆轆，車身隨著行進的速度微微顛簸著。
傅淵抑住被他撩起的燥熱，抓住了那只作亂的手，聲音顯啞，“宋昱……”
宋初宴睫毛抖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卻在下一瞬，不由分說再次用力地堵住了他的唇。他握住他，貼向他，稚拙慌亂，卻有焦灼急切。
他想忘記讓他反感的一切，忘記刑獄司的憋悶陰郁，那種讓他惡心的腥潮。
忘記，他所聽到的。他想讓自己的身上都沾上傅淵的味道，想讓自己不要受情緒左右。
“快一點，”他急道。
傅淵抱住他，又隱忍著喚了一聲。卻見他退離出來，卻並不見多清醒，反而更為迫切了，索性傾身吻住他的喉結。
直到後來，傅淵悶哼著，一陣酥麻上湧，他不控制地揉在他發間，隨著顛簸的幅度。
終於，他如願掩蓋去了他想要掩蓋的。
再次起身趴想傅淵肩頭時，裏外都是他的味道。
傅淵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委屈你了。”
宋初宴歪著腦袋，眼尾還帶著紅，溫熱的氣息撲在他脖子上，“你聽見了？”
傅淵沒有說話，只一下一下的撫摸著他的脖子。
他安能不懂。被人覬覦臆想本就夠難堪了，他卻還要做無所謂的樣子。不得已，他還要幫那個覬覦自己的人。
說到底，是因為他傅淵。
傅淵唇角微動，碰了碰他的臉。想他何德何能。薛氏不容他，他卻要妥協去向不容自己的人伸出援手。
宋初宴說：“他的眼睛，跟我無關，不是我造成的。”
“我知道，”傅淵道：“我都知道……”
很快，刑獄司的審訊有了結果。
程濘招了。
他與薛宏新之間的交易，他確實是自願的。薛宏新要他那張臉，而他因為錢，因為他想要救一個人。他卑微地蜷在他的身邊，像條狗一樣，只要他需要，任予任取。
鄭昭陽說：“據他所述，薛宏新起初是對他並不在心，但後來慢慢地也有了幾分信任。典當行先前出了一些問題，那掌櫃為了他的嫂嫂私吞來貨，拿贗品充數，被察覺之後便給打斷手扔府衙了。正好程濘懂賬目，便交給他去管。近來薛宏新似乎有了新歡，開始在仕途上上心了，也就沒再管過典當行的事情。”
“那掌櫃的呢？”傅淵問。
鄭昭陽只要他問的是事發時被炸死的新掌櫃，他道：“是程濘住所的街鄰，平日見他們可憐施過援手，待業之後便叫程濘請去典當行了。程濘需要自己的人。”
鄭昭陽說：“微臣查了此人，但他無親無故，只知是為人所收養，後來養母死了，叫他繼承了一間房產，才不致流落街頭。不過……”
“什麽？”傅淵擡眸。，
鄭昭陽道：“仵作驗屍，發現他掌心虎口有老繭，懷疑他習過武。且……他是被殺，非是逃脫不了被炸死。”
“圈套？”傅淵眉梢輕擡。
“是，”鄭昭陽又繼續回稟，說：“據程濘交代，他也確實是受人脅迫。”
“可有問出什麽人？”
鄭昭陽搖頭，道：“人蒙著面，夜裏突然出現在他床前，持刀以他弟弟的命做要挾。”
蒙面人不要命，只要錢，他需要很多錢。
程濘知道這是掉腦袋的事情，但他沒有選擇。他也試圖反抗過，但留給他的，是案板上的斷指，一把刀，和暈倒在一邊的弟弟。
他只能照做。
“這明顯就是設計好了的，”鄭昭陽走後，宋初宴自內室走了出來，“從前掌櫃出事起，處處都透著算計。幕後人狠辣，說是不要命只要錢，可最後的結果呢？掌櫃死了，賬本燒了，鋪子炸了，一切有關的，似乎都被毀去了。顯然是人命他也要，錢他也要。他能輕輕松松剁下人的手指，足見他對人命與律法的漠視，可程濘沒有選擇，只能任人魚肉。直到事發……”
“黑.火.藥不是程濘埋的，罪名卻是程濘擔的。”傅淵道：“幕後黑手大約也在事發現場，他殺了人，故意留了程濘的命。”
宋初宴便想起了那日，他總感覺有人在暗處。
他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道：“想必幕後之人就是要程濘把一切責任都擔下，如此，薛宏新就逃脫不了。薛宏新逃脫不了，瑞安侯府豈能安生了？”
“好在你事先察覺，叫人帶走了那個人，”傅淵道：“否則，人落在他們手裏，程濘根本不可能招供。”
那麽就可順理成章的拉下薛家。
“可現在關鍵是……戶部。”宋初宴凝眉道：“他有意將事情鬧大，越大越好，那就有可能是故意引我過去。偏這麽長時間，戶部那麽多人，別人都沒察覺，到我手上的時候就來了，這豈不是太湊巧了？且當時……他明顯是要連我的命一起要了。”
傅淵想起爆炸時的場景，就一陣後怕。
他擡手握住宋初宴，手心冰涼，滲了汗。
沈默許久，喃喃道：“如果，如果你出事……”
“有人證，有物證……”宋初宴看著傅淵道：“你必不會放過薛宏新。瑞安侯獨子，他素來縱容，兒子一出事，瑞安侯也就與陛下離心了。拿了錢，要了命，除了阻礙，一箭三雕，真是好深的計謀！”
“宋昱，”傅淵突然道：“我大約，是輕敵了。”
“還好，未淪落到無可轉圜的地步。”宋初宴反而是覺得，至少他們現在不是沒有明顯的方向。
他說：“想來，能這麽在意你我、薛侯，除了那個人，也沒有旁的了。”
“可是現在，他的身份不管用了，人卻活著。”傅淵語氣轉冷，“他手裏，還有一步棋，事情遠沒有結束。”
傅淵說：“戶部的內線，錢財轉運何處？乃至於南街爆炸後續事態的走向，都是他隨時可以利用的刀劍……”
宋初宴突然就沈默了，他抓著傅淵的手，不知不覺力道越來越重。
傅成煦的棋，還有景璇。
沒有太子的身份，有他這個人。只要有景璇還在，有徐澈從旁協助，擁立景璇殺回懷安也可以名正言順。
太子遺孤，多好的身份啊！偏他這步棋，還是由自己的手，送在他面前的。
宋初宴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道該做何感受了。
一方面，他後悔。他終究是再一次害了傅淵，他也害了南街上的人。他想：或許沒有他，景璇就還在傅淵手裏，傅成煦不敢輕舉妄動。那麽黑.火.藥也不會出現在南街，造成了那麽多的傷亡。罔他空有一腔悲憫，想要救一救這不公平的大梁，卻總做些蠢事。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悲涼。
那個他曾經以為的賢良人，到底沒有菩薩心。那麽多條無辜的生命，抵不了他的不甘心。
“他也還是，想要我去死了。”
“誰準你自作主張的？”
居高臨下，一臉陰鷙的人，怒而問他。徐澈狼狽地跪在地上，卻依然偏執反駁：“屬下沒錯。”
“宋初宴此時不除，留著必是禍患。殿下不忍心下手，便由我來！”
“你來？”傅成煦一腳踹在了徐澈肩頭。
斷了一條腿的人，站也站不穩，跪在地上的時候只靠一個膝蓋撐著。此番受了這一力，他就如那失了平衡的風箏，三層的石街，長滿青苔，又因雨後濕滑，他直接順著便滾了下去。他想爬起來，可他伸手，什麽也抓不住。
傅成煦盛怒：“你有什麽資格替孤決定！”
徐澈撐著地面，“殿下！”
他仍在諫言：“他如今已經不是殿下眼中的宋昱了，他是傅淵的晉國公，是他的心腹，六親不認的人您還指望他顧念什麽舊情？他已經投敵，有他在，殿下大業難成啊！”
“殿下！”
傅成煦負手而立，“他何時該殺孤自有決斷，你與其在這裏瘋癲，不如好好想想，你那爛攤子該怎麽收！”
“殿下！”
傅成煦一個眼神也不再給他，直接轉身離開了，只留徐澈狼狽趴著。
他眼睜睜看著那扇門閉合，最後的光也被漆黑的門框阻隔，他眼中的希冀也就消耗殆盡了。
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怨毒。
上官穹去了戶部，他的副手也在，點了一盞油燈，燈下沏了一壺茶。
那是上官穹酒後最喜歡的武夷紅茶。
副手擡頭望了一眼門口，見是他來，輕輕地笑了一下，“請了……”
上官穹遲疑，卻還是念著多年共事的情分撩起了衣袍，席地落座。
他素來謹慎，也是慣於迂回的人。因為他出身寒門，父親落魄，母親早亡。他要在仕途上有作為，就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必須學著怎麽推諉，怎麽拉扯。
可是今日，也是飲了酒，面對一個默契的搭檔，他想直接一點。
他問：“他們究竟給了你多少好處？”
副手楞了一下，想來他是沒料到，他會開門見山。
他笑了一下，還是將茶盞推了過去，“溫度正宜。”
上官穹現在沒心思與他喝茶，他就定定地看著他。
良久，副手終於開口了，他說：“我母親是歌姬，被人醉後玷汙，才懷了我。我原本是進不了王家大門的，可是他們生不出兒子來，沒辦法，將我與母親接了府裏。可是高門啊，哪兒是那麽容易進的。”
他垂目，抿了口茶，說：“我母親與我，只能活一個。若不是沒有選擇，誰想死？可是，如果進不了王家，我就是歌姬與人茍且生下的賤種，一輩子只能低頭活著了。沒辦法，我母親選擇自己死，成全我。”
“我也以為，只要我站穩了，我母親就不算白死，只要我出人頭地了，就能叫母親跟著長臉了。可是，天不給我機會……”
說到此，他諷刺地笑了，說：“王家，有了體面的兒子，不需要我延續香火了。”
上官穹道：“他們棄了你？”
他苦笑，沒有回答。
上官穹便知道，說不出來的，都是最殘忍的。他靜靜地聽著。
聽他道：“後來，是徐太傅收了我。他教我習字，教我明禮，教我，如何自己爭取。”
上官穹了然，端起茶水。
道：“所以，他有恩於你，你要昧著良心，要那麽多人陪葬嗎？”
他笑了，笑得淒涼。
卻終究還是一句話……
若有選擇，誰願意活成這樣？
他沒有選擇！
“可沒有選擇，不是你視人命為草芥的借口！”上官穹道：“你知不知道南街的樣子，你放任他們，助紂為虐，這就是你讀的書，學的禮嗎？”
他的臉上僵了一下，最終垂下眸子，沒有說話。
上官穹心急，他想救他，可是他總有種無力感。
他傾身勸說：“你不是主謀，你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罷了。典當行大批流水，最終是要有個出路的，你有路引，有戶部的牌子，想必要將銀子運出去還得需要你。現在唯一能救的辦法就是自首，只要追回贓款，就有輕判的可能，你……”
“晚了。”他突然說。
上官穹一楞，“什麽？”
他慢慢地擡起頭來，重覆說：“晚了。”
殷紅沿著唇角溢出。
宋初宴到的時候，他已經氣絕。
不瞞大家，我也好想搞一點帶顏色的，可是……
過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六十五章：
馬車轆轆，車身隨著行進的速度微微顛簸著。
傅淵抑住被他撩起的燥熱，抓住了那只作亂的手，聲音顯啞，“宋昱……”
宋初宴睫毛抖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卻在下一瞬，不由分說再次用力地堵住了他的唇。他握住他，貼向他，稚拙慌亂，卻有焦灼急切。
他想忘記讓他反感的一切，忘記刑獄司的憋悶陰郁，那種讓他惡心的腥潮。
忘記，他所聽到的。他想讓自己的身上都沾上傅淵的味道，想讓自己不要受情緒左右。
“快一點，”他急道。
傅淵抱住他，又隱忍著喚了一聲。卻見他退離出來，卻並不見多清醒，反而更為迫切了，索性傾身吻住他的喉結。
直到後來，傅淵悶哼著，一陣酥麻上湧，他不控制地揉在他發間，隨著顛簸的幅度。
終於，他如願掩蓋去了他想要掩蓋的。
再次起身趴想傅淵肩頭時，裏外都是他的味道。
傅淵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委屈你了。”
宋初宴歪著腦袋，眼尾還帶著紅，溫熱的氣息撲在他脖子上，“你聽見了？”
傅淵沒有說話，只一下一下的撫摸著他的脖子。
他安能不懂。被人覬覦臆想本就夠難堪了，他卻還要做無所謂的樣子。不得已，他還要幫那個覬覦自己的人。
說到底，是因為他傅淵。
傅淵唇角微動，碰了碰他的臉。想他何德何能。薛氏不容他，他卻要妥協去向不容自己的人伸出援手。
宋初宴說：“他的眼睛，跟我無關，不是我造成的。”
“我知道，”傅淵道：“我都知道……”
很快，刑獄司的審訊有了結果。
程濘招了。
他與薛宏新之間的交易，他確實是自願的。薛宏新要他那張臉，而他因為錢，因為他想要救一個人。他卑微地蜷在他的身邊，像條狗一樣，只要他需要，任予任取。
鄭昭陽說：“據他所述，薛宏新起初是對他並不在心，但後來慢慢地也有了幾分信任。典當行先前出了一些問題，那掌櫃為了他的嫂嫂私吞來貨，拿贗品充數，被察覺之後便給打斷手扔府衙了。正好程濘懂賬目，便交給他去管。近來薛宏新似乎有了新歡，開始在仕途上上心了，也就沒再管過典當行的事情。”
“那掌櫃的呢？”傅淵問。
鄭昭陽只要他問的是事發時被炸死的新掌櫃，他道：“是程濘住所的街鄰，平日見他們可憐施過援手，待業之後便叫程濘請去典當行了。程濘需要自己的人。”
鄭昭陽說：“微臣查了此人，但他無親無故，只知是為人所收養，後來養母死了，叫他繼承了一間房產，才不致流落街頭。不過……”
“什麽？”傅淵擡眸。，
鄭昭陽道：“仵作驗屍，發現他掌心虎口有老繭，懷疑他習過武。且……他是被殺，非是逃脫不了被炸死。”
“圈套？”傅淵眉梢輕擡。
“是，”鄭昭陽又繼續回稟，說：“據程濘交代，他也確實是受人脅迫。”
“可有問出什麽人？”
鄭昭陽搖頭，道：“人蒙著面，夜裏突然出現在他床前，持刀以他弟弟的命做要挾。”
蒙面人不要命，只要錢，他需要很多錢。
程濘知道這是掉腦袋的事情，但他沒有選擇。他也試圖反抗過，但留給他的，是案板上的斷指，一把刀，和暈倒在一邊的弟弟。
他只能照做。
“這明顯就是設計好了的，”鄭昭陽走後，宋初宴自內室走了出來，“從前掌櫃出事起，處處都透著算計。幕後人狠辣，說是不要命只要錢，可最後的結果呢？掌櫃死了，賬本燒了，鋪子炸了，一切有關的，似乎都被毀去了。顯然是人命他也要，錢他也要。他能輕輕松松剁下人的手指，足見他對人命與律法的漠視，可程濘沒有選擇，只能任人魚肉。直到事發……”
“黑.火.藥不是程濘埋的，罪名卻是程濘擔的。”傅淵道：“幕後黑手大約也在事發現場，他殺了人，故意留了程濘的命。”
宋初宴便想起了那日，他總感覺有人在暗處。
他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道：“想必幕後之人就是要程濘把一切責任都擔下，如此，薛宏新就逃脫不了。薛宏新逃脫不了，瑞安侯府豈能安生了？”
“好在你事先察覺，叫人帶走了那個人，”傅淵道：“否則，人落在他們手裏，程濘根本不可能招供。”
那麽就可順理成章的拉下薛家。
“可現在關鍵是……戶部。”宋初宴凝眉道：“他有意將事情鬧大，越大越好，那就有可能是故意引我過去。偏這麽長時間，戶部那麽多人，別人都沒察覺，到我手上的時候就來了，這豈不是太湊巧了？且當時……他明顯是要連我的命一起要了。”
傅淵想起爆炸時的場景，就一陣後怕。
他擡手握住宋初宴，手心冰涼，滲了汗。
沈默許久，喃喃道：“如果，如果你出事……”
“有人證，有物證……”宋初宴看著傅淵道：“你必不會放過薛宏新。瑞安侯獨子，他素來縱容，兒子一出事，瑞安侯也就與陛下離心了。拿了錢，要了命，除了阻礙，一箭三雕，真是好深的計謀！”
“宋昱，”傅淵突然道：“我大約，是輕敵了。”
“還好，未淪落到無可轉圜的地步。”宋初宴反而是覺得，至少他們現在不是沒有明顯的方向。
他說：“想來，能這麽在意你我、薛侯，除了那個人，也沒有旁的了。”
“可是現在，他的身份不管用了，人卻活著。”傅淵語氣轉冷，“他手裏，還有一步棋，事情遠沒有結束。”
傅淵說：“戶部的內線，錢財轉運何處？乃至於南街爆炸後續事態的走向，都是他隨時可以利用的刀劍……”
宋初宴突然就沈默了，他抓著傅淵的手，不知不覺力道越來越重。
傅成煦的棋，還有景璇。
沒有太子的身份，有他這個人。只要有景璇還在，有徐澈從旁協助，擁立景璇殺回懷安也可以名正言順。
太子遺孤，多好的身份啊！偏他這步棋，還是由自己的手，送在他面前的。
宋初宴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道該做何感受了。
一方面，他後悔。他終究是再一次害了傅淵，他也害了南街上的人。他想：或許沒有他，景璇就還在傅淵手裏，傅成煦不敢輕舉妄動。那麽黑.火.藥也不會出現在南街，造成了那麽多的傷亡。罔他空有一腔悲憫，想要救一救這不公平的大梁，卻總做些蠢事。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悲涼。
那個他曾經以為的賢良人，到底沒有菩薩心。那麽多條無辜的生命，抵不了他的不甘心。
“他也還是，想要我去死了。”
“誰準你自作主張的？”
居高臨下，一臉陰鷙的人，怒而問他。徐澈狼狽地跪在地上，卻依然偏執反駁：“屬下沒錯。”
“宋初宴此時不除，留著必是禍患。殿下不忍心下手，便由我來！”
“你來？”傅成煦一腳踹在了徐澈肩頭。
斷了一條腿的人，站也站不穩，跪在地上的時候只靠一個膝蓋撐著。此番受了這一力，他就如那失了平衡的風箏，三層的石街，長滿青苔，又因雨後濕滑，他直接順著便滾了下去。他想爬起來，可他伸手，什麽也抓不住。
傅成煦盛怒：“你有什麽資格替孤決定！”
徐澈撐著地面，“殿下！”
他仍在諫言：“他如今已經不是殿下眼中的宋昱了，他是傅淵的晉國公，是他的心腹，六親不認的人您還指望他顧念什麽舊情？他已經投敵，有他在，殿下大業難成啊！”
“殿下！”
傅成煦負手而立，“他何時該殺孤自有決斷，你與其在這裏瘋癲，不如好好想想，你那爛攤子該怎麽收！”
“殿下！”
傅成煦一個眼神也不再給他，直接轉身離開了，只留徐澈狼狽趴著。
他眼睜睜看著那扇門閉合，最後的光也被漆黑的門框阻隔，他眼中的希冀也就消耗殆盡了。
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怨毒。
上官穹去了戶部，他的副手也在，點了一盞油燈，燈下沏了一壺茶。
那是上官穹酒後最喜歡的武夷紅茶。
副手擡頭望了一眼門口，見是他來，輕輕地笑了一下，“請了……”
上官穹遲疑，卻還是念著多年共事的情分撩起了衣袍，席地落座。
他素來謹慎，也是慣於迂回的人。因為他出身寒門，父親落魄，母親早亡。他要在仕途上有作為，就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必須學著怎麽推諉，怎麽拉扯。
可是今日，也是飲了酒，面對一個默契的搭檔，他想直接一點。
他問：“他們究竟給了你多少好處？”
副手楞了一下，想來他是沒料到，他會開門見山。
他笑了一下，還是將茶盞推了過去，“溫度正宜。”
上官穹現在沒心思與他喝茶，他就定定地看著他。
良久，副手終於開口了，他說：“我母親是歌姬，被人醉後玷汙，才懷了我。我原本是進不了王家大門的，可是他們生不出兒子來，沒辦法，將我與母親接了府裏。可是高門啊，哪兒是那麽容易進的。”
他垂目，抿了口茶，說：“我母親與我，只能活一個。若不是沒有選擇，誰想死？可是，如果進不了王家，我就是歌姬與人茍且生下的賤種，一輩子只能低頭活著了。沒辦法，我母親選擇自己死，成全我。”
“我也以為，只要我站穩了，我母親就不算白死，只要我出人頭地了，就能叫母親跟著長臉了。可是，天不給我機會……”
說到此，他諷刺地笑了，說：“王家，有了體面的兒子，不需要我延續香火了。”
上官穹道：“他們棄了你？”
他苦笑，沒有回答。
上官穹便知道，說不出來的，都是最殘忍的。他靜靜地聽著。
聽他道：“後來，是徐太傅收了我。他教我習字，教我明禮，教我，如何自己爭取。”
上官穹了然，端起茶水。
道：“所以，他有恩於你，你要昧著良心，要那麽多人陪葬嗎？”
他笑了，笑得淒涼。
卻終究還是一句話……
若有選擇，誰願意活成這樣？
他沒有選擇！
“可沒有選擇，不是你視人命為草芥的借口！”上官穹道：“你知不知道南街的樣子，你放任他們，助紂為虐，這就是你讀的書，學的禮嗎？”
他的臉上僵了一下，最終垂下眸子，沒有說話。
上官穹心急，他想救他，可是他總有種無力感。
他傾身勸說：“你不是主謀，你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罷了。典當行大批流水，最終是要有個出路的，你有路引，有戶部的牌子，想必要將銀子運出去還得需要你。現在唯一能救的辦法就是自首，只要追回贓款，就有輕判的可能，你……”
“晚了。”他突然說。
上官穹一楞，“什麽？”
他慢慢地擡起頭來，重覆說：“晚了。”
殷紅沿著唇角溢出。
宋初宴到的時候，他已經氣絕。
不瞞大家，我也好想搞一點帶顏色的，可是……
過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