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梅妻鶴子7

關燈
梅妻鶴子7

半個月後,過了秋收農忙時節,幾個本來該讀書的孩子這才上山讀書。

蘭雁回提前準備好了桌案書筆,在認過了人後,便讓他們坐下,詢問他們的教學課程。

見蘭雁回沒有逼它和那群孩子一樣跟著讀寫,梅樹悄悄松了口氣。

它想,自己可是樹精,不想做的事,人類怎麽可能逼它做。

就這麽得意了一上午,等孩子們回家,它就高興不起來了。

“今日我教的內容你還記得嗎?”蘭雁回問。

梅樹傻眼,“什麽?我還要學?”

蘭雁回微微皺眉看它:“念在你身份特殊,不能和尋常孩子一樣跟著我讀,但我特地把課堂設在院子裏,還離你這麽近,就是想讓你也一起聽,聽課你也不願意嗎?”

梅樹被他恨鐵不成鋼的尋常語氣說得略有些心虛。

不知為何,此時的蘭雁回看著有種讓樹不敢靠近冒犯的威嚴,讓它不敢似尋常那般放肆。

單純的梅樹不知道這叫教師的壓迫感,但它顯然已經敏銳懂得自己這時候應當如何做。

不想暴露自己只當那讀書聲是在催眠的事實,梅樹含糊其辭:“我聽了,就是沒聽懂。”

沒聽懂,人類總不能鉆進它腦子裏讓它懂吧?

蘭雁回眉心一松,微微一笑:“沒關系,你不像他們,你可以有更多時間去思考,有不懂的也可以問我。”

梅樹心慌,“不是……我……”

“小梅,我知道你是這松雪山最聰明的妖精,那只白鶴根本沒法比,你看,我都沒讓白鶴讀書。”因為白鶴經常和山下的小孩玩,看著傻了些,但對人世的了解其實比梅樹多。

當然,也是因為那只鶴太野,他根本抓不住,只好來纏這棵樹了,畢竟樹又跑不掉。

“……”說讀書有多好梅樹根本不在乎,可拿它和那頭鶴比,它就不行了。

一生要強的妖精,怎麽可能讓一只鶴爬到自己頭上。

反正……反正人類也只是要它聽,它閉上眼睛也可以聽,過了耳就是聽。

蘭雁回見它默認,微微抿唇一笑,眉眼略有些高興。

看來他不止可以教人,還可以教妖。

洛陽來的書信和東西都到了,除了蘭家給蘭雁回送來的日常生活物資外,還有蘭雁回托兄長買的書籍。

蘭雁回於是沈迷於看書,每天都要看兩本,而蘭家兄長給他送了兩箱。

梅樹在看到那些書的時候,心中也有些好奇。

它可是聽說了,那些什麽文人才子,寫詩誇讚,許多詩也是要被裝訂成書籍的。

所以那麽多書裏,有沒有誇它的呢?

它想知道,可它……不識字啊!

梅樹懵逼了,心裏竟再次生出了或許真的要讀書的想法。

雖然這想法也就是一瞬間就消失了。

“我聽說書生都會寫詩,你也會嗎?”梅樹想到自己的理想,心裏又癢癢了,對著蘭雁回試探道。

蘭雁回坐在院子裏,視線仍然落在手中的書本上,秋風卷起他的發帶,迎著風肆意飛揚。

他頭也不擡道:“會啊,你想學嗎?我可以教你。”

當然,他也沒真想教一棵樹寫詩,就這麽一說而已,能教會它人情世故便不錯了。

梅樹卻當真了,於是沈默了下來,生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又要給自己的任務增加重量。

蘭雁回看了它一眼,忽而笑了。

他在想自己當初不想讀書的時候,是不是也真的可愛。

回想過後,嗯,果然還是妖精更可愛。

蘭雁回喜歡妖精,從他發現松雪山的異樣,卻從未害怕,更未想著離開就能看得出來。

他喜歡白鶴,卻也難免覺得它有些先天的笨,或者說單純,因為腦袋裏根本裝不下多少事。

他也喜歡梅樹,喜歡它為了不讀書和自己鬥智鬥勇,喜歡它的喜怒哀樂,喜歡它像人類一樣鮮活,卻又比人類天真有趣。

一連幾日,梅樹都被迫聽著那些讓樹昏昏欲睡的聲音強撐著精神。

不聽不行,原以為蘭雁回就只是讓它聽,誰知他課後還要抽查提問,好一點的是問今天課堂教了什麽,難一點的是問課堂上有沒有孩子做小動作,問孩子們的說話,問通過他們的對話中透露出來的信息。

才幾天,蘭雁回就把山下有多少戶人家,每戶人家的大致情況都知道了。

這可是連經常下山的白鶴都不知道的事。

當然,也是因為白鶴沒去想過,也不想知道。

梅樹覺得不能苦自己一個妖,於是今日在白鶴想要下山的時候抓住了對方,強行讓對方也留在了課堂上,乖乖聽課。

“好大的白鶴!”

“原來白鶴是先生家的?”

“不對不對,這只白鶴本就是山上的,我都見過它很多次了。”

“先生,白鶴為什麽要抓著樹枝?它想爬上樹嗎?”

孩子們嘰嘰喳喳說著話,還好奇地看著白鶴。

蘭雁回微微一笑,心道:可不是白鶴抓著樹枝,而是樹枝不肯放開白鶴。

“可能是吧。”

因為蘭雁回自稱只是暫代,也不必要讓那些孩子叫夫子,叫他先生就好。

蘭先生這個稱呼,便慢慢在村裏流傳了起來。

梅樹不明白,為什麽每每來接孩子的長輩對著蘭雁回喊蘭先生時都會點頭哈腰,表示尊敬。

但它敏銳意識到,先生這個稱呼,是很受人尊敬的。

且它也覺得蘭先生很好聽,心中甚是歡喜,既然有蘭先生,那自然也可以有梅先生。

它想,人類都逼它讀書了,那喊它一聲先生也不是不行吧?

它扒拉著白鶴,將睡倒在地上的睡覺的白鶴抓起來,“白鶴,你也叫我梅先生。”

白鶴一臉懵逼地喊道:“梅先生?”

梅樹有些害羞,卻還是挺起胸膛地應道:“哎!”

白鶴閉上眼睛,繼續睡覺,小崽子們剛走,它現在也不想起來,作為一只妖精,它覺得這個世上沒有比讀書更催眠的事。

如果有,那一定是聽人讀書。

它想睡,梅樹卻不想,不僅自己不想,它還希望白鶴也不想。

梅樹又把白鶴扒拉起來,“別睡,起來繼續玩!”

它學著蘭雁回的模樣,裝模作樣地說:“既然叫了先生,那你就是我的學生,今後我就教你讀書明理。”

白鶴揉了揉眼睛,“怎麽你也要教書了?你教什麽?”

梅樹拍了它一下,不高興道:“要叫先生!”

白鶴應付地喊了一句先生,然後重新問了剛剛的話。

梅樹也被問到了。

蘭雁回教學生們的三字經百家姓幼學瓊林四書五經它啥也不會,聽是聽了,卻一句也沒記下來,現在它也要做先生,那它要教什麽呢?

梅樹冥思苦想,想得樹枝都垂了下來,才一拍地面,“有了!我來教你認人吧!”

它想到了蘭雁回讓它學的人類的關系,有模有樣地對白鶴教了起來,“爹爹的爹爹叫爺爺!”

白鶴搖頭晃腦地跟著道:“爹爹的爹爹叫爺爺。”

梅樹念一句,它就跟著念一句,在白鶴的配合下,這場做先生的游戲梅樹玩得十分愉快且有成就感。

屋內,看著院子裏那玩起了教書游戲的一樹一鶴,蘭雁回表情古怪,最終卻是搖頭失笑。

當晚,蘭雁回還沒叫它們,兩只妖便不請自來,蘭雁回用筷子拍了一下迫不及待去卷鹵豬蹄的樹枝,“尊師重道,就算不是正經老師,你上人家家裏做客,也要讓主人先用,這是禮數。”

誰知梅樹特別理直氣壯,“這又不是別人家,我在院子裏,這也是我家。”

蘭雁回:“……”

梅樹還昂首挺胸道:“還有,我現在也叫先生了,我們都叫先生,你不能用身份壓我!”

蘭雁回想到下午聽這一樹一鶴玩的游戲,略有些無語,你那是做先生嗎?分明是玩耍游戲好吧?

“先生不是名字,是一種尊敬他人的稱呼。”

他知道梅樹只是喜歡這個稱呼,並非是當真想當什麽先生。

“為什麽不能叫?你不尊敬我嗎?”

不得不說,這個角度略有些刁鉆,牛角尖那種鉆。

蘭雁回失笑,但相處日久,他也懂得如何才能哄好梅樹,“不是不尊敬,而是比起尊敬,我更喜歡你,喜歡是比尊敬更親近的情感。”

梅樹樹枝都愉悅地晃動起來,果然,它就說嘛,人類怎麽可能不喜歡它!

它可是松雪山最漂亮,最聰明的梅樹精啊!

“先生不合適,你既想要名字,那我便給你取一個。”

話一出口,蘭雁回便想到,開始啟蒙的孩子都要取個大名,人要取名,樹當然也要。

原本不過是隨意一說,此時倒是正經了起來。

“我也要!”白鶴適時舉手。

蘭雁回便笑:“都取。”

白鶴的名字瞬間浮上他的心頭,“你不如就姓鶴名延年,松鶴延年,是祝長生之意。”

白鶴拍拍翅膀,顯然對自己的名字很滿意。

梅樹見好友都有了名字,興致勃勃地等它的,誰知蘭雁回想了許久,卻仍未定。

梅樹都有些不耐煩了,樹枝戳戳蘭雁回手背,“不是說喜歡我嗎?怎麽給我取名這麽慢?你喜歡我,那就叫蘭喜歡。”

蘭雁回回神,忍俊不禁,見它言行天真純稚,心中愛極,脫口便道:“想好了,就叫無心,梅無心,如何?”

沒文化的一鶴一樹絲毫不覺得這個名字有什麽不好,只覺得蘭雁回真厲害,取名字都這麽好聽。

蘭雁回卻看著愉快插魚塊的梅樹枝,笑意清淺。

梅無心,願你永遠這般無憂無慮,天真快活,世事歡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