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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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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

門開了,一個身影踩著最後一抹餘暉,緩緩踏出門。

門口零散留著不少人,有關心季正晨狀況的同僚,有等待善後的人員。開門的聲音無疑是一個訊號,道道或憂慮或探究的目光投向了來人。

竊竊私語聲驟消。

頎長的身形逆著光站著,天氣微涼,季正晨卻像不怕冷似的,單薄襯衣的袖子挽起,血跡花紋般蜿蜒。

脫下的風衣罩住了懷裏的人,青年的黑發柔軟地沿著額角垂落,襯得側顏一片空白。

季正晨淡淡掃了一圈圍觀的人,臉上神色分明平靜,迫力卻不知從何而來。

一時間,竟是無人敢開口說些什麽。

他也不多作停留,腳步匆匆穿過人群不知不覺間移開的缺口。直至那個挺拔的背影即將消失拐角,陸續才有人反應過來。

霍隊撥開人群,急走兩步趕上:“你現在怎樣?是要去哪?”

季正晨漫不經心:“我回家啊。”

“我知道你回家,”霍隊耐著性子,“我說他……水也?池承?我不懂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發生這種事我也很震驚,很遺憾。但不管怎樣,你都不能直接把人……”

季正晨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了眼霍隊,輕笑著:“我帶他回家,不可以嗎?”

他的笑容是慣有的隨意與輕佻,但此刻一瞧,卻無端有種瀕臨臨界爆發值的寒意在。

像總以溫馴示人的猛獸,在這一刻,驀然展露出其下危險的氣息。

霍隊頓時沒了下文。

季正晨斂了笑,再不看他,加速往拐角處一拐,轉眼消失在了霍隊視線中。

“這脾氣,可不像他。”有人緊跟著過來,有熟識的小聲嘀咕。

霍隊盯著季正晨消失的地方,像是在回憶著什麽:“也情有可原。”

“真想不到,這孩子就是水也……”霍隊輕嘆口氣,回憶起季正晨對這位年輕作家的追捧,“不得不說,造化弄人啊!”

“但遇難者屍體……就由著他帶走?”

霍隊頭疼地沈默了一下:“聯系上那孩子家裏人了嗎?”

旁人點開一份電子資料:“喏,你看看,早年父母離異後隨母親生活,成年後便經濟獨立搬離出去。他母親也是個不著調的,直接就出國做生意去了,壓根不顧親生兒子死活。”

“所以還要繼續聯系他家裏人嗎?”

霍隊默然:“……算了,先等我和季偵探聊聊吧。他目前的狀況……可能也聽不下勸。”

“不過這都是小問題,我現在糾結的是另一件事。”

周圍人都安靜了下來,顯然是清楚霍隊指代的問題,彼此面面相覷間都帶了點茫然。

“既然那人是水也,那麽現在更文的,究竟是誰啊?”

池承睜開了眼。

入目是極致的黑。

但不知為何,他仍能描摹出眼前的場景。殿堂空闊,長長的階梯邊,焰火在終日不透光的空間內沈默地燃燒。

腳步聲從遠處響起,又在不遠不近的距離停駐。

池承也沒去管,只將手輕輕搭在一側的扶手上。坐姿調動間,沈沈的鐐銬相互碰撞,聲響清脆。

倦意再次襲來,他闔上眼,微垂下頭。他不開口,來人也沈默。直至池承再次醒神,這才意識到那位不速之客的氣息依舊沒有散去。

“命運。”他第一次開口叫了來人的名字。

語調懶沈,帶著幾分不經心。

“站起來,然後和我說說,誰讓你過來的?”

他的頭仍昏沈著,清醒與倦意交織,所行所言像是原定的劇目一般,總讓他有種隱隱的熟悉感。

來人頓了會,緊接著傳來細微的衣角摩擦聲。

“沒有誰,”被稱為命運的男人聲音很低,“是我自己要來的。”

聽起來倒還挺委屈。

池承卻是覺得好笑,事實上他也這麽做了,喉嚨處滾出低低的笑聲,極為愉悅似的。

聲音卻很冷:“那我換個問題,你來這做什麽?”

“虎落平陽被犬欺,”過了幾秒,池承沒有等到回覆,便也失了耐心,向後靠在椅背上,“神權相爭本就講究個你死我活,一朝落勢,那群鬣狗想必早循著味摸來了吧。”

“就是沒想到最先找過來的會是你,”他輕笑一聲,“該說不愧是進位呼聲最高的神祇嗎,嗯?我的小信徒?”

沈寂的大殿內,一時連呼吸聲都沒了蹤跡。

“我是來幫您的。”許久,命運這才開了口。

聲音看似平靜,但仔細一聽,卻能捕捉到幾不可察的顫。

很意外,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表忠心,或是為自己辯解,而是開口說了這樣一句話。

池承卻只是輕輕一哂。

渾濁的大腦針紮般激起幾分清明。他恍然間憶起自己此刻的處境。

這個人神共存的時代,遠古神掌管秩序,底下不同位階的神靈各司一職,運轉著世間總總。

無論在哪,位高者多權都是亙古不變的道理。而在神靈這,能力高低相較就轉變為了總體實力。

手握的權柄便是實力具現化的代表。

本來,千萬年的歲月流逝下,位階早已固化,同階層的相爭依舊雞飛狗跳,而妄圖往上升的野心家,這麽久以來除了幾個腳踏無數屍體,驚才艷艷的天才型人物,其餘都泯然成了炮灰。

也因此,當傳來遠古上神“死亡”身負重傷,權柄殘缺的消息後,無疑是往平靜許久的上界中砸下了一顆炮彈。

不同位階的鴻溝極難跨越,遠古上神的權柄哪怕殘缺,對只差臨門一腳進階的高位神來說,其價值不可言喻。

只是遠古神向來神龍不見尾,其中“死亡”尤為低調。許是見證了太多生死別離,這位神靈早已對世間總總厭倦不堪,佛系度日,哪怕是追隨其的信徒們也難以見其一面。

這倒成了如今他的第一層保護色。

“最近那些高位神好像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是因為那位吧……最近動蕩的厲害,竟連上古神都受到了波及。”

“真誘惑,可惜不是我們能肖想的。聽說那位還因此性情大變,要不是被壓制了,少不了一場動亂。”

“慎言,哪怕是……也不是我們所能探討的。接下來就看誰先占得先機尋得祂的位置了。”

命運垂著眼,回憶起先前在外界聽到的這些流言蜚語。周遭冷色的焰火明滅,在他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司職命運,他自然有無數種方法探查人的蹤跡。只是由於位階壓制,他從未能算準過“死亡”的所在。

不過這回,也許是死亡陷入虛弱的原因,他竟是真的找尋到了這裏。

占得先機……嗎?

“您需要我。”命運的語氣篤定,只是攥起的手表露出了他內心的忐忑。

池承這才偏了偏頭,瞧向命運的方向。他雖看不見,僅存的神念一寸寸掃過那人,倒也能感受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比如緊張,比如……真誠。

這位不知什麽時候起就沈默追隨自己的信徒,倒是給了他不小驚喜。

“走近些。”他輕聲,“來,我看不見你。”

語氣溫和,卻帶了點不容置喙的迫力。一如他這個人本身。

對方安靜了一會兒,這才響起了窸窸窣窣上臺階的聲響。可能是剛剛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太久,他的腳步聲有些遲緩。

無盡的黑暗漸漸閃起一抹亮色。池承微瞇起眼,“打量”著眼前的人,目光在那人胸口處爍動的明亮火焰上停留了會。

代表生命的火焰,活力,且張揚。

作為死亡,他真的很久沒見過如此燦爛的焰火了。

命運依舊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低著頭並不直視池承,恭敬如平日。

雖說此刻,光論實力,被稱作“後起新秀”的高位神命運並不弱於虛弱狀態的死亡。

池承倒是懶得在意這些有的沒的細節。

他伸手,漫不經心地擡起命運的下巴:“幫我?你知道我的事?”

他能感到手下人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誰告訴你的?”他彎下腰,輕輕附在耳邊。

迫人的氣勢隨著吐息鋪天蓋地襲來,命運強迫自己不動,緊緊抿著唇。

直至嘴裏被咬出了鮮血,口腔裏充斥著鐵銹味,他才感到周邊氣勢一收,死亡興致缺缺地收回了手。

“這段時間脾氣不太好。”池承直起身,像是不在意他的沈默般,“見諒。”

命運的聲音陡然緊張起來:“您到底……”

說來奇怪,剛剛池承試圖逼迫他開口,都沒見到他像這樣露出緊張的表現。

“過些天我會親自下去一趟。”他突兀開口,截住了命運的話。

話題轉變速度之快,但命運卻像是早有所料般,沒發表什麽見解,只怔怔地盯著高椅上的人看。

“那群蠢貨弄壞了我的東西,我還得費力去把它找回來。”池承悠悠嘆了口氣。

語調間,完全沒有他人所料想的“落魄”在。

“我可以幫您。”那人話中的不在意太過明顯,命運執拗地再度開口,“我能和您一起去嗎?”

任誰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命運,也會用祈求的語氣說話。

池承“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輕笑一聲,指間凝聚出一個光圈。

那分明是個權柄的樣式,卻只餘下一半,在光圈內忽明忽現。

“熟悉嗎?”他說,“鬣狗們的目標。”

他覺得好笑:“你說,如果他們知道得到這玩意非但不能一步登天,反而會被內在規則層層束縛,他們是會有腦子地悻悻離去,還是依舊奮不顧身地往內撲呢?”

他的話語似是暗含深意,命運斂眉不語。

“選吧,”池承向前伸出手,“想跟著我,那就自願接受我的規則。趁此仔細想,就目前而言,你還有選擇離開的機會。”

“以後,可別後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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