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關燈
第 21 章

兩人走過訓練場。

沙地上只有四個武士:威爾·潘庫爾、列奧尼托斯·拉麥、法裏德·內門薩特,安丹·吉西弗雷德和一只“惡魔”----賀麗亞猜那是套著黑色外皮的本吉·約翰遜。

四個男人----也許還有一只惡魔----仰頭盯著賀麗亞。她知道他們盯著的是齒舌。

威爾和列奧尼托斯看起來好像見了鬼,好像不相信親眼所見。法裏德擡拳放在胸前。他朝她露出笑容,一種奇怪的微笑。那是種她很少在武士臉上看到的表情,至少看向她的時候----那是尊敬的表情。

安丹既沒表現出尊敬,也沒一臉不可思議。他瞪著她。他看起來...很嫉妒。

賀麗亞和克林繼續前往侯爵的房間,將訓練場拋在身後。

* * *

第一次作為艾蔻的新晉信使參加委員會會議時,看委員們的反應似乎賀麗亞比他們要低一檔,好像她對山堡來說只是個累贅。這種情況在她第一次以小隊長身份完成任務後稍有改善,在她成為“斜杠”後又好了些。但都比不上他們現在看她的表情。

畢竟現在她戴著齒舌。

賀麗亞站在桌邊,克林在她身後左側一步的位置。委員會也想見布蘭頓。賀麗亞告訴他們他去看望母親了。於是他們便差遣瑟希爾·阿卡納去叫。

“昨晚我們離家只有幾公裏,”賀麗亞的報告接近尾聲。“惡魔可能還會在夜間捕殺我們,我們不想冒這個險,所以先紮營,然後今天一大早出發。我們把藥品交給塔伯特醫生,接著就到這來了。”

她不喜歡大多數委員,但知道他們都是聰明人。很明顯他們明白事情起了變化。他們想隱藏自己的恐懼,但她洞若觀火。

“凱芙蘭會逐漸覆□□格委員說。“我信賴上帝。待一切塵埃落定,上帝自會在適當時刻把幸存的凱芙蘭人帶回山堡。”

一切塵埃落定?她想問他是不是真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但現在還不是表現不敬的時候----無論有意還是無意。

“你擊殺了一只惡魔,”提納特委員說著,下意識擺弄著脖子上兩個因河水而閃著微光的齒舌。“現在你屬於一個非常”----他看了看波勒、巴爾頓和榮格----“非常特殊的群體。”

的確特殊。她、提納特和西奈什,唯三活著的惡魔殺手。

“來自達科泰拉的信息疑點頗多,” 波勒委員說。“他們用信號傳過來的報告自相矛盾。他們說收容了五百名凱芙蘭難民,認為還有兩百人可能已逃往詹陶。凱芙蘭最近一次做人口普查,顯示有一千三百人。也就意味著有近六百人被殺,或者還在地表四處躲藏。”

“要麽就是被抓去了黑煙山,”賀麗亞說。“我們在凱芙蘭堡沒見到那麽多屍首,但也沒仔細搜索。我們找到黴菌農場,裝好卡佩汀藥粉,隨後盡快離開了。”

一千三百人。超過萊馬斯三分之一的人口,要麽喪命、要麽被迫逃離家園。凱芙蘭是----或者說曾經是----亞太基最小的山堡。如果惡魔殺進大一點的山堡,後果要嚴重得多。

“我們的兄弟姐妹喪生,”侯爵說完輕輕搖頭。“真是悲劇性的損失。”

“悲劇啊,”波勒說。

巴爾頓點頭稱是。“的確是悲劇。”

波勒和巴爾頓幾天前不還在指責凱芙蘭囤貨居奇、哄擡物價嗎?他們說的沒錯。凱芙蘭的確在卡佩汀藥粉儲備上撒了謊。如果不是她的小隊,會有更多萊馬斯人因為這個謊言喪命。

人怎麽能如此自私?怎麽能認為自己的需求和欲望比別人的性命更重要?

波勒委員清了清喉嚨。“達科泰拉的信息還說到另一件事----他們說沒有足夠的食物。還要求我們接收部分難民。”

侯爵擡起眉毛。“部分是多少?”

“一半,”波勒說。

榮格倒抽一口氣。“二百五十人?沒門!我們現在連自己人都快吃不上飯了!”

提納特身體前傾,壓向桌子。“榮格委員,達科泰拉不能獨自承擔全部負擔。他們怎麽餵飽難民?讓難民住哪兒?”

榮格擡手一揮,似乎要擋開這些問題。“達科泰拉可以把他們送往別處。比塞斯那幫褻瀆者有的是地方。”

提納特起身指向亞太基沙盤。他點了點達科泰拉的旗子,然後是萊馬斯,然後比塞斯。

“萊馬斯是前往比塞斯的必經之路,”他說。“凱芙蘭人失去了他們的家園、親眼目睹親友遇害。你不能指望他們全都能直接從達科泰拉到達比塞斯。”

“那也比帶到這兒強,”巴爾頓說。“因為我們肯定餵不飽這麽多人。而且如果放他們進來,誰知道他們還會不會離開?”

提納特滿臉通紅。“你們這幫唧唧歪歪、自私自利----”

“夠了,”侯爵說。“我們會考慮難民的狀況。不需要現在就做決定。”

提納特似乎還想爭辯,不知怎得又改了主意。他坐了下去。

“現在,賀麗亞,”侯爵說,“還有什麽別的發現?”

“有的。”她瞥了一眼沙盤上的山脈,目光被提納特敲擊的指尖吸引過去。“我們發現...發現...”

凱芙蘭。沙盤上的位置...距離黑煙山最近。

傳說“惡魔之母”就住那兒。

山脊並不是筆直的路線,但可以看出從黑煙山高聳的山峰,一直連接到凱芙蘭、達科泰拉...

...到萊馬斯。

“賀麗亞?”

她的意識回到現實。委員們盯著她,等待著。

“呃...抱歉,我走神了。”

侯爵點頭。“你經歷了太多,信使。告訴我們發現了什麽。”

先是凱芙蘭,然後達科泰拉,接下來就是萊馬斯。她的胃開始翻騰。她突然有些恐慌,像是那天醒來後惡魔出現在網子另一邊時的感覺。

“卡米納葉子,”她說。“能阻止腐蝕性血液灼燒。”

榮格委員怒氣沖沖地說:“無稽之談。你是嗑紅苔蘚了嗎?”

“是真的,”克林說著向前一步,與賀麗亞肩並肩。他指著自己衣服上的幾個小洞。“看見了?”他提起上衣,露出傷口。“布蘭頓擊傷惡魔的時候,腐蝕性血液濺了我一身。我的偽裝服覆蓋著卡米納葉子。如果不是這樣,惡魔血本應該直接燒穿過去。”

榮格和其他人似乎仍然存疑。幾人面面相覷。

提納特又站起來。“這些傷口很小,所以肯定是一小攤血。”他下意識地握著自己的齒舌。“是這樣嗎,克林?一小攤血濺到你身上?且在一定距離外?”

“惡魔離我很近,就跟我和賀麗亞現在一樣近。”克林放下上衣,遮住傷口,但上面的小洞清晰可見。“惡魔血噴了我一身。我能聞到灼燒的皮膚,我...”

他開始發抖。

賀麗亞用胳膊抱住他的肩膀。她看到提納特用手指撫摸著臉上的傷疤。

克林低頭看著地板。哭了出來。

“操蛋,”他邊說邊用手背抹眼睛。“真他媽操蛋。”

提納特舉拳按在胸口。“哭泣並不可恥。”他看著好像也快哭了。“尤其是經歷了這麽多之後。你比這個堡的大多數男人都要勇敢。”他看了眼賀麗亞。“對不起,大多數人。”

臉上有疤痕的委員板起面孔。他向前俯身,雙拳抵在地圖桌上。灼灼的目光印在其他人身上,甚至侯爵身上。

“你們中沒有一個知道直面惡魔是怎麽回事,”他說。“我知道。賀麗亞·庫珀知道。克林·丹納什知道。如果他說自己是因為葉子才活下來,我相信他。我們必須加以研究。必須搞清楚來龍去脈。”

榮格揮揮手,對這想法不屑一顧。“他們只是孩子,這次走運而已。”他瞥了眼賀麗亞。“不是要貶低你誅殺惡魔的事實,這理應大書特書,但要說卡米納葉片不知怎麽就能中和腐蝕性血液?這些葉子到處都有。以前我們怎麽就不知道?”

“也許有人曾經知道,”提納特說。“也許有人在‘大災變’時期見過,但沒能活著說出這個發現。光那兩年就死了四十萬人,榮格。我們究竟丟失了多少知識,連自己也搞不清。”

侯爵十指交疊,低下頭。不知是在禱告還是假裝禱告。一屋子人都等他開口。

“我同意,這需要研究。”他擡起頭。“但考慮到現在病人的數量,我們的醫生近一段時間都會很忙。而且要處理達科泰拉提出的幫助難民的要求。對葉片的研究必須等等。”

“不能等,”克林一點說,一邊強忍淚水、擦拭著鼻涕。“我來幹。”

榮格看克林的眼神,好像他是只突然開始背誦唐詩三百首的吉士獸。

“他是個小男孩兒,”這委員說。“又能知道啥----?”

侯爵擡起一只手,打斷榮格。奧盧斯·達比盯著克林。男孩兒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克林抹掉最後幾滴眼淚,然後挺起胸膛,擡起滿是灼傷斑點的臉頰,也直直盯著侯爵。

“我知道自己還小,侯爵,但如果我說我不是全堡最聰明的人,那就是在說謊----而說謊是種罪過。”

桌旁所有人都揚起了眉毛。

“全堡最聰明的人,”侯爵說著,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比我還聰明?”

賀麗亞聽到這個問題嚇得一哆嗦。她以為克林會讓步,會說些討好的話,但是----和往常一樣----那男孩兒讓她吃了一驚。

“是的。也比你聰明。”克林的聲音裏聽不到一絲猶豫和懷疑。

“如此狂妄,”巴爾頓說著,皺起了眉。“你膽敢暗示自己比我們的侯爵還有智慧?”

克林瞪著巴爾頓。“智慧和智力可不是一種東西,委員大人。我以為像您這種身份的人應該----請饒恕我馬上要用的詞----他媽的足夠聰明,能了解兩者的不同。”

委員們哄堂大笑。除了巴爾頓,他氣得用力咬著嘴唇,才忍住沒再吱聲。

提納特拍著桌子大笑起來。“這男孩兒有種。要是他夠高大,能當武士就好了。我們需要這樣的勇氣。侯爵,為什麽不讓他試試?”

“克林是一名經驗豐富的信使,”巴爾頓說著,舉起一根手指表示反對。“凱芙蘭被毀後,我們需要信使前往更遠的地方,也會比以往更頻繁。我們需要信使去跑任務,現在尤其如此。”

侯爵頜首表示讚同。

“很有道理,”他說。“但是,我們沒有其他有足夠智力和時間的人來研究這些葉子。用不著遮遮掩掩的----我們都知道這男孩兒很聰明。”他朝克林笑了笑,目光溫和。“年輕人,你將有機會證明自己如你所說的那般聰慧,但前提是你的小隊長同意。你也許比我更聰明,但我有足夠的智慧,深知不應拆散一個運行良好的團隊。因為這麽做會引起麻煩。”

克林轉向賀麗亞,遍布灼傷痕跡的臉上有種近似絕望的表情。這個男孩兒與死亡擦肩而過,或者差點被抓去黑煙山。他已經出了四次任務,做了自己該做的。她不能再逼他跑任務。

“克林應該研究葉片,”賀麗亞說。“出任務時我會想他的,但山堡現在有別的任務要交給他。”

克林笑了。是那種發自肺腑的、真誠的笑容。他看起來像變了個人。

“那好吧,”侯爵說。“克林,你能列個單子,提出需要什麽嗎?”

“惡魔,”克林馬上說。“我需要一只惡魔。”

提納特又猛拍桌子,笑聲震耳欲聾。“我們身處黑暗時刻,但這男孩兒的幽默感真叫人耳目一新。”

提納特以為克林是在開玩笑。

賀麗亞知道他並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