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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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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賀麗亞醒過來,既不動,也不出聲。她感到身體僵硬,但既沒舒展一下,也沒打哈欠。她只是睜開眼。就算是剛睡醒,接受的訓練也要求她保持靜止----平靜即力量。

這些訓練,這些教導,救了她的命。

通過鋪在藏身洞穴上的偽裝網,她看見了。

惡魔。

觸手可及。

驚聲尖叫的沖動一閃而過,逃跑的本能也被抑制,因為選哪種都會沒命。

它就蹲在她身旁,後腿收疊著,尖利的爪子平放在峽谷滿是淤泥的斜坡。它在傾聽。

不...它在感覺。感覺物體在地面移動產生的震動。

賀麗亞慢慢吸氣,盡可能慢地長大嘴巴。它一定知道她就在附近。它一定知道。就只有不到一臂距離。

自殺。必須這麽做。她不能被抓走,不願被抓走。如果伸手去掏“小朋友”,她能在野獸爬過來、齒舌擊穿自己之前,拔出小刀紮進脖子嗎?

吸氣、呼氣、平靜、緩慢、穩定。外面的風足夠遮蔽這點小小的聲響。如果她不動,它也感覺不到她。

但是...心跳怎麽辦?

她後背貼地。她的心臟...惡魔能感覺到地下的脈動嗎?

清晨的光映照在光滑的頭顱上。頭骨幾乎半透明。她是能看透嗎?或者只是光與影的錯覺?

從石頭上揭下苔蘚時散發出的絲絲氣息。

她聞起來像潮濕的線團和打濕的卡米納葉子----足夠隱藏她的氣息嗎?冰冷的衣物和偽裝服貼在身上,刺骨的寒氣讓她開始打顫。

長長的腦袋轉向右邊,轉向她。

賀麗亞強忍住抖動,用意志強迫身體停下來,保持平靜。

它知道她在不遠處。它正在尋找她、聆聽她、感覺她。

身體又顫抖一下。

惡魔的左爪稍微挪了挪,從土與石之間朝她移動過來。

她又控制住一次顫動,和身體對抗著。

那生物站立著,和她一樣保持靜止。儼然兩只正比拼耐心的動物。

惡魔張開嘴,發出長長的低沈的嘶叫。

賀麗亞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冷,知道自己再也支持不住,下一次顫抖就是她的末日。

石頭從峽谷坡面滾落的聲音。那是極微弱的聲響,如果沒被困在這為了活命而必須的安靜之中,她本不會註意。惡魔沒有表情的臉甩向左側,朝著峽谷下面的一個方向。

又是翻動的聲音,又一塊石頭從峽谷滾落,撞在巖石上。

惡魔縱身向前,從她視野中消失。

男孩兒的驚叫聲----是克林。

什麽東西從她的位置跑過,人類的跑步聲,大腳板快速跑動----是布蘭頓。

在這近乎永恒的一瞬間,賀麗亞知道一切都完了。克林會死,布蘭頓會為拯救克林而死----上百萊馬斯人會因為拿不到他們攜帶的卡佩汀而死。如果她躺在這不動,如果她只是呼吸,就可能活下來,沒準能帶回部分藥品。

只要躺著不動就行。

克林又驚叫一聲。

她的隊員...她的朋友。

連自己都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她就爬了起來,五指伸進罩在上面的網子,一把扯下。她帶著網子手腳並用地翻出洞口,飛奔向克林的喊聲。

她瞧見布蘭頓寬闊的後背,他正向前疾馳,峽谷的泥巴被踩得四處飛濺,手裏擎著組裝好的長矛。他的前方,一只嘶叫著的惡魔正探向克林藏身的伏地伯洞穴。

布蘭頓的長矛刺進惡魔背部。怪獸被沖擊力撞倒,發出痛苦的尖叫,那極富穿透力的聲音似乎瞬間充滿整個峽谷。布蘭頓全身壓在長矛上,想再刺地深一些,好把野獸釘在地上。

腐蝕性血液一股股噴射而出。

惡魔掙紮著、痙攣著,長長的腦袋轉向布蘭頓----嘶嘶作響的嘴張開,齒舌彈射而出。布蘭頓閃身向左,兩排小牙齒撲了個空。

洞穴裏傳出克林痛苦的慘叫。

“快弄下去!燙死了!”

惡魔黑色的胳膊向下猛砸,木制矛桿斷成兩截。那野獸剛起身,賀麗亞就扔出網子----完美的一擲,網子張開到最大時正好罩住撲過來的怪物。線繩絆住爪子、掛在背刺上。惡魔瘋狂撕咬著,試圖掙斷松松垮垮的纖維線繩。

“燙死了燙死了燙死了!”

布蘭頓翻轉長矛,用雙手握緊。他蹬出右腳,一個完美的弓箭步刺,金屬矛尾的尖頭紮進惡魔肩膀----黑色的外殼當即被擊穿。

腐蝕性血液四下噴濺。

布蘭頓驚叫一聲,翻身躲開,左手緊抓右手手腕,他的右手冒著煙、翻滾起泡。

怪獸瘋狂地撕扯網子。它腳被絆住,摔倒在地。爪子抓、牙齒咬----線繩被扯斷了,網子開始解體。再有幾秒,惡魔就要掙脫出來。

一陣淒冷的風吹來,卻充盈著颶風的力量,但這不是實體,也不在地面上。賀麗亞感到這股颶風正在體內形成。

恐懼消失----只剩憤怒。

武器...她需要武器。在那兒,在她右側,半埋在泥濘的峽谷壁裏----一塊斷口參差不齊的巖石,和她小臂一樣長。

惡魔嘶叫著發出尖嘯。

網繩斷開聲。

克林的慘叫聲。

布蘭頓的嗚咽聲。

賀麗亞的手指插進土和泥巴。只一下,她就拽出那塊巖石。她感受著石頭的重量,轉身直面怪物。

惡魔已把網子撕成兩半,把一部分拋在一旁,正在撕扯還掛在爪子和背刺上的另一部分。

賀麗亞兩步越過布蘭頓----第三步就走到惡魔面前。

賀麗亞將石頭舉過頭頂的同時,惡魔長長的頭顱轉向她----黑色的嘴唇向後卷起,露出鋒利的牙齒,殺氣騰騰的下頜大張著。賀麗亞·庫珀賭上身家性命、用盡全身力氣把石頭砸了下去。

鋒利的石頭尖刺穿惡魔平滑腦袋頂部,穿透硬殼時發出令人心滿意足的喀嚓聲。頭骨似乎向內側塌陷下去,毫無表情的臉依然朝向她,弧形後腦向後頂起。

她感到手在灼燒。她不在乎。

“我要宰了你,”她怒不可遏地咆哮著,聲音自己聽著都覺得奇怪。“我要把你們都宰了。”

惡魔嘶叫的同時伴隨著淒厲的尖嘯。嘴張得更大了----賀麗亞看到裏面的齒舌向前伸了伸,但沒超過卷起的黑色嘴唇。石頭尖肯定是釘住了齒舌,要麽就是直接打壞了。惡魔癱軟下去,倒在一邊,稀爛的腦袋撞在峽谷壁,血噴濺在泥土和石頭表面。

它最後發成一陣嘶嘶聲,輕柔地好似遠處傳來的音樂。

賀麗亞聞到自己被灼傷的氣味。

她盯著自己的雙手。幾縷青煙從偽裝服、卡米納葉子以及下面的皮膚上飄出來。猩紅色的葉片...上面有灰色點狀物,蓬松且成粉狀。不太像灰,而是...別的什麽。

克林痛苦的喊叫讓她回了神。她轉向他,後者還待在偽裝網下面的洞穴。賀麗亞抽出“小朋友”。葉子在她砍向線繩時發出嘩嘩的響聲。惡魔血液噴濺到大片猩紅之上,只剩下粉末狀的灰色小點。

網子下的克林平躺著,渾身發顫。雙手像攥緊的爪子一樣舉在胸前,雙眼因恐懼瞪得溜圓。偽裝服升起縷縷青煙----一大攤惡魔血液噴濺在他胸膛。臉上有也灼燒出的小小的黃紅色水泡。

“救救我,”他說。“燙死了!”

賀麗亞回頭望向布蘭頓;他還坐在地上,盯著從偽裝服蓋住的手上升起的青煙。

她又轉回克林。祖父切掉西奈什遭腐蝕的肌肉的景象,出現在腦海裏。

賀麗亞把克林拽出洞穴。她拉起他偽裝服胸膛的位置,用“小朋友”切割線繩。如果酸液已經燒穿胸部和肚子,就真的沒救了。必須搶時間割掉所有翻滾冒泡的血肉。

燒焦的葉子和皮膚的難聞氣味充斥著鼻腔和口腔,甚至肺裏也是。克林慌了神,開始掙紮,還伸手抓她。

她一肘擊中他的嘴。

他被打蒙了,整個人癱了下去。

賀麗亞從中間劃開他的偽裝服,正好是從領子到肚子的位置。她收起小刀,使勁撕開偽裝服,露出下面的內衣。

她盯著十多個燒穿衣服的小洞,大為不解。看偽裝服冒煙的情形...怎麽可能只有些小洞?

賀麗亞把衣服退到克林胸部。皮膚上有十多個黃紅色的小點,有的還在輕微冒泡,但都是小傷----沒有哪個大到危及性命。她本以為會看到惡心的傷口、翻滾冒泡的血肉,甚至裸露的骨頭。

布蘭頓發出一聲低低的□□。

賀麗亞轉身,見他還坐在那兒,還盯著自己的手。

灌木葉子...

她從克林偽裝服腿部位置扯下一把灌木葉。她踉蹌地走向布蘭頓,葉子掉在他滿是泥巴的膝蓋,然後開始切割擋著他那只手的織網。

“麗亞,”他的聲音聽起來微弱而遙遠,“麗亞,我----”

“閉嘴。”她掏出他的手----比克林的胸膛嚴重得多,布蘭頓的皮膚翻滾著,黃紅色的混合液體止不住地滴在地上。賀麗亞抓起那把葉子,用力按在受傷的手上。

他立馬恢覆神智,一把推開賀麗亞。力度之大,她直接跌到克林身上。

布蘭頓看著她,露出純粹的憤怒和仇恨...然後那表情消失了。他看著他的手。還在冒煙。一半皮膚已經灼燒殆盡。

但冒泡止住了。

布蘭頓盯著手,又盯著賀麗亞,他張開嘴。

“怎麽----”他瞥了一眼手,又看著她“你是怎麽止住腐蝕的?”

怎麽辦到的?她不知道。現在沒時間想。她見過惡魔組隊行動----必須帶隊員們離開。

賀麗亞收起“小朋友”。她一把抓住克林,用力搖晃。

“克林,快起來。”

他慢慢眨著眼,可能並不是真在看她。沒時間了----賀麗亞扇了他一巴掌。他眨眼的速度快了一些。她又扇了一巴掌,這次力氣更大。

他猛地把她推開,想坐起來。“快他媽住手,你個瘋婆子!”

她靠過來,用手捂住他的嘴。

“安靜,”她說。“背上背包,咱們這就出發。”

賀麗亞從他嘴上挪開手,但懸在旁邊以免他又要喊叫。

淚水陡然充滿他的雙眼。“我受傷了,我背不了----”

她抽回手,威脅著再來一巴掌。

克林哆嗦一下,推開她的手。“我走還不行嗎?我走。”

她跑回布蘭頓身邊。“你能走嗎?”

他點點頭,但還盯著自己已經變形的那只手。

“拿背包,”賀麗亞說。“可能還有惡魔。”

他不發一言,搖晃著站起身,向藏身處慢跑,灼傷的手緊握在胸前。她正要回自己的洞穴去拿背包,但突然想到了什麽,停了下了。她回頭看那只惡魔。

腦袋癟了下去...發黃的血液在峽谷底部橫流,刺鼻的煙霧蒸騰著。它死了。

賀麗亞走到那一動不動的野獸身邊。她低頭盯著它。這會是她認識的什麽人嗎?瓦妮莎·彼得斯?還是其他山堡的信使?

在這麽近距離,觀察它的屍體...不,這不可能是人變的。傳說是錯的----克林是對的。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麽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她用一只腳踩在砸爛的腦袋上。她俯身----小心地調整下背包,避免摔倒----抓住還插在惡魔腦袋上的巖石。一用力,巖石撲哧一聲被拽了出來。

一塊巖石。不是什麽魔法武器。不是什麽受祝福之劍。就是一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巖石。她小心地放下石頭,避免在地面產生更多震動。然後拔出“小朋友”。

賀麗亞一只腳仍踩在惡魔腦袋上,那種狂怒的陰暗感仍在胸中和腹中激蕩,她把手伸進惡魔嘴裏。她抓住齒舌向外拽。但沒拽動。於是用另一只手握住小刀,盡可能向裏伸。

她像用鋸子一樣來回切割。

齒舌依然沒動靜。切開它的硬殼就像是打穿浮蛤的殼。她不再來回切割,改成用力刺捅,刀尖紮進齒舌----她感覺硬殼被紮穿,發出令人滿意的喀嚓聲。隨後用刀向下劃。煙霧和臭氣升騰而出----賀麗亞意識到她的小刀正被惡魔血液融化。

她用力拉,感覺有啥看不見的東西斷裂開來,但還沒完全分離。她靠得更近些,腳使勁蹬著砸碎的頭顱。力度之大,腦袋被踩進泥巴裏。又用力猛拽----突然後退幾步,手裏多出一條切下來的齒舌。

惡魔血濺在手套的葉子上。她有些發懵地看著,知道灼燒馬上要出現、知道她的皮膚會沸騰。她感覺溫度開始迅速上升。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她恢覆了些神智,在峽谷的土墻上擦了擦手套。她看到那些從猩紅色變成灰燼的葉子,查看著線繩之間暴露出的皮膚----不少位置出現了紅腫,疼痛難耐。

但沒有煙霧。沒有沸騰的血肉。怎麽回事?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手裏握著的東西----一條齒舌。她剛殺死一只惡魔。

群山的某個角落,一聲惡魔的嘶鳴在山石間回蕩。

賀麗亞甩了甩齒舌,抖出最後幾滴腐蝕性血液。她從偽裝服上扯下葉子,塞進平時裝糖果的口袋,然後把自己的戰利品放進去。

她最後看了一眼倒斃的惡魔。這是她殺掉的第一只----但不是最後一只。

克林正等著她。布蘭頓已經背好背包,她的背包靠在腿邊放著。他用沒受傷的手幫賀麗亞背上背包。系緊之後,三人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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