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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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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平靜即力量。

黑色惡魔越來越近。

賀麗亞竭力保持堅強。

她深呼吸,氣息緩慢而平穩。就像艾蔻教的那樣。

除了眼皮,賀麗亞一動不動;即便眨眼也是慢動作,這樣不會引起野獸註意。

戴著手套的手握著小刀,喚作“小朋友”。不是松松拿著,那樣刀可能掉落發出聲響。也不是緊緊攥著,那樣手會因疲憊而顫抖,導致呼吸急促。

惡魔堅硬的腹部緊貼地面,四根背刺直指正午的太陽。它的尾巴----與體長相當,像把危險的黝黑骨刀----在身後擺動。細長的手臂向外探,瘦長的爪子無聲地搭在石頭上。巨大的身體向前移動著,就像無聲的陰影。

惡魔停下來,不動如身後的山。

黑色的嘴唇向後卷起。鋒利的牙齒反射著日光。下頜慢慢張開;齒舌探出。齒舌也張開了----惡魔發出低沈、微小的嘶嘶聲。長長的黑色腦袋甩向左側,又甩向右側。

它在狩獵。如果發現賀麗亞,她就會死。

它看見她了嗎?它看見布蘭頓和克林了嗎?賀麗亞不知道她的隊員們藏身何處。她不敢轉頭,哪怕一寸也不行。要是惡魔發現大個兒布蘭頓或者小矮子克林,她也愛莫能助。

如果惡魔發現兩人,他們也有自己的“小朋友”。

她已經十多次觀察過這些黑色野獸,通常都離得遠遠的。這是第四次近距離接觸,近到數得清野獸嘴裏有幾顆牙。

第一次,她很幸運----她的隊員安然無恙。

第二次,海蘭·布沙爾死了。

第三次,阿達姆·波盧斯被抓走了。

惡魔又開始移動,逡巡在遍地橫臥的白色奧坎樹樹幹、茂密的猩紅色卡米納灌木叢間,在雨水侵蝕、苔蘚斑駁的灰色巖石和隨處可見的碎石堆旁走走停停。

她默默希望那野獸能快點移動,但它用兩條後腿站立著。它們有時會這樣。一個沒有雲彩遮擋“三姐妹”(譯註:指該星球的三個月亮)的夜晚,她從遠處觀察到這番景象。但這一只,在大白天出動...太反常了。

所以它才給賀麗亞一行來了個措手不及。他們根本沒想到。她不能說布蘭頓和克林粗心大意,但可以肯定兩人沒能保持應有的謹慎。布蘭頓踩到一根樹枝,斷裂產生的回響傳到山腰上。他和克林還在繼續走。停下來則是因為賀麗亞命令他們遵循艾蔻的準則:隱藏,傾聽,等待。

布蘭頓和克林都開始抱怨。克林說他已經跋涉了好幾天,不想再等。現在是白天,惡魔很少在白天活動。布蘭頓也在嘀咕,他只在克林也在場時這麽做。

作為小隊長,賀麗亞擺起官架子,威脅他們抗命就要遭到處罰。兩人聽進去了。正因為如此,他們還有存活的希望。

三人中必須得有一個回去。

惡魔爬行一會,停下,又爬一段。如死亡般安靜,如死亡般無法逃避。不是直沖她來的,但在她的方向上。它們白天看起來又是另一個樣子。不像格圖蟲那樣閃閃發光,但陽光在它不同部位閃爍著。惡魔在夜間與黑暗融為一體,很難與藏身的巖石、樹林和灌木叢區分開來。但白天要容易得多。

三年了,賀麗亞·庫珀自十六歲生日開始第一次信使任務,一直兢兢業業地在各山堡間長途跋涉,但都在白天。路途之艱辛令人膽寒----只要有點腦子的都會害怕----但真正叫人恐懼的,卻是日落和日出之間的漫長時光。

因為惡魔大多在夜間出沒。

黑色野獸再次駐足,瘦長的左臂懸在半空。長腦袋慢慢向她的位置轉動。那上面沒有眼睛,但...那是在看她嗎?

一縷微風拂過,把惡魔的氣息帶給賀麗亞。她暗自奇怪,這味道就像從雨水浸泡的石頭上揭下潮濕的苔蘚時,散發出的濃郁氣味。她能聞到它----那它能聞到她嗎?賀麗亞上次洗澡是兩天前,白天在大太陽下跋涉,一身又一身地出汗,還不能換衣服。整個人都是臭的。

如果風向改變,如果惡魔聞到她,她會死嗎?

賀麗亞意識到自己攥著刀柄的手太過用力。她強迫自己放松,找回“過於用力”和“過於放松”間的平衡感。那一刻,這把刀真正成了她的“小朋友”。

如果惡魔撲過來,她有足夠的意志動刀嗎?

在海蘭的“那一刻”,他遵循了艾蔻的教誨。惡魔撲向他時,海蘭狠狠把“小朋友”插進靠近下巴的脖子右側。然後向身前猛地劃出一道大口子。

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賀麗亞也在藏身處。隱藏著、觀察著。她看到海蘭的鮮血噴濺在惡魔恐怖的黑色腦袋上。海蘭用死亡幫助了族人,沒有給惡魔擴大邪惡黑色勢力的機會。

海蘭·布沙爾一直很堅強----阿達姆·波盧斯則不行。

阿達姆把訓練拋到腦後。他沒用“小朋友”,而是從後背抽出矛頭試圖抵抗。她不清楚阿達姆有沒有擊中惡魔。即便擊中,矛頭也無法阻滯那野獸哪怕一秒。黑色的爪子劃破偽裝服、衣服和皮膚。阿達姆慘叫著,只一聲,惡魔就把他帶走了,再無蹤影。

是不是馬上也要到賀麗亞的“那一刻”?如果惡魔撲過來,她會像海蘭一樣堅強,還是阿達姆一樣軟弱?

現在距離只剩十步。

移動、觀察、狩獵。

八步。

她的呼吸略微加速,明顯變得短促----是恐懼在作祟。

平靜即力量。

賀麗亞強迫自己進入平靜狀態。她熬過了多少控制呼吸的訓練----艾蔻對她大喊大叫、拳打腳踢,把信使準則刻進她腦子裏----就為讓自己給這一刻做好準備。

她的呼吸慢下來,惡魔越爬越近,她的呼吸反而愈加深沈。

六步。

野獸猶豫了,爪子放在地上。頭甩向左側,又甩向右側。

它聽到她的呼吸了嗎?是因此追過來的?

艾蔻不是她唯一的老師---還有西奈什。

西奈什·比西奧從沒動手打過她,但他的課程同樣令人精疲力竭。

死亡臨近之時,方見生命之美。

西奈什說過多少遍了?他講過多少遍故事?在那些年輕時的征戰故事裏,他和那些想殺他的人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到能碰到彼此,甚至能親嘴。

見生命之美。賀麗亞遵從西奈什的教誨。她拓寬視野,把一切盡收眼底。群山之上是無盡的褐色與灰色石頭。朽木黯淡的褐色。卡米納灌木如鮮血般的片片猩紅。黃褐色的苔蘚。淺綠和白色相間的帶刺植物,好不容易尋得一塊立錐之地。藍天。群山的芬芳。

她感到...平和。死亡只幾步之遙,只需一個鼻息、一聲咳嗽或是啜泣,她卻只覺得悠然。它又朝自己走近一步----“那一刻”到了。

她在腦海裏過了一遍訓練:舉起“小朋友”,朝自己用力刺,不是刺向脖子,而是要刺穿,然後拔出刀刃的同時向前推。會很痛---但不會太久。

又一步。大嘴再次張開...

遠處的樹林沙沙作響。一陣清風吹起偽裝服的織網,遮住她的臉。

惡魔的頭慢慢轉向。野獸靜止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快過飛鳥的影子。

風勢大了些。賀麗亞閉上眼,聆聽這偉大的聲音。是吹過樹林、灌木叢和草地的風聲救了她嗎?

她開始按艾蔻教導的數數,呼吸平穩,註意力集中在數字上。數到兩千,她才允許自己挪動。戴著手套的手拿好“小朋友”,賀麗亞走出灌木叢。

風吹過山巒,灌木嘩嘩作響,帶刺植物七扭八歪。響尾鳥從一棵樹飛出,撲騰著從空中閃過,至遠處不見了蹤跡。

小鳥的出現仿佛給全世界發出信號,山中動物的聲音回來了。格圖蟲刺耳的啾啾聲。雲迪迪藏在某一團帶刺植物裏,發出尖利的“雲-迪、雲-迪”。離這兒不遠還有駝背吉士獸,可能在伺機捕獲這只雲迪迪,它的叫聲是低沈的“唝-唝嘎--”。還有伏地伯,一邊嘶啞地“伏-伏-伯”地叫著,一邊繼續開心挖洞。

生物們總是知道惡魔的動向----它們一旦悄無聲息,就是發出最響亮的警報。當它們放聲歌唱,基本可以肯定惡魔已經走遠。

基本可以肯定。

賀麗亞總算松口氣----也許能多活一天了。她擡頭,見太陽又向天邊移動不少。隱藏了多長時間?兩個小時?也許更久。賀麗亞慢慢轉頭,搜尋山坡、灌木叢、樹林...沒看到布蘭頓和克林。

她學伏地伯叫了幾聲。山坡高處傳來 “伏-伏-伯” 的應答,然後幾米外的灌木叢也傳出類似聲音。

“出來吧,”她說。

布蘭頓先走出來。他一直在山坡高處,偽裝服掛著不少新鮮苔蘚,還穿插著枯樹枝,好打亂身軀的整體輪廓。布蘭頓才十五歲。他本應在堡裏再待一年,但因為個頭太大,委員會讓他提前服役。身高已過一米八,體重超過一百磚,他要是繼續猛長,就會變成信使隊伍的累贅。

體型越大的人,越容易被惡魔發現。

“我以為你死定了,”他輕聲說。“我差點尿了褲子。”

這是他第二次任務。第一次也是跟著她;那次也看見只惡魔,但是在遠處。

他走過來,直到寬闊的肩膀擋住太陽。賀麗亞不知道他站這麽近是因為害怕,需要她的安慰,還是因為不懂個人空間這個概念。如此高大,還只有十五歲----有一天,他可能成為萊馬斯堡最高大的人。

“周圍一片安靜,”他說。“惡魔出現時總這樣嗎?”

“是的,但不要掉以輕心。有時它們會隱藏。它們能長時間保持靜止,長到動物們都忘了它們的存在後再次發出聲音。所以必須用到所有感官----聽覺、視覺甚至嗅覺。聞到了嗎?就像揭開石頭上的苔蘚散發的氣味?”

布蘭頓搖頭。“沒有,沒聞到。”

“我可聞到你了,你個沖氣熏天的傻大個兒。” 克林·丹納什走出灌木叢。他比賀麗亞矮一頭,而賀麗亞比布蘭頓矮一頭。克林的偽裝服掛了太多卡米納葉子,多到胳膊都沒法完全放下。手套也縫了太多葉子,她連他的手指在哪都看不出。克林看著像一只會走路的猩紅色泰迪熊。他扯開罩在頭上的面部偽裝網,露出無時不刻的譏諷神情和炯炯有神的橘黃色雙眼。

克林聞了聞,戲劇性地抽動鼻子。“我聞到屎味了。你拉了嗎,布蘭頓?”

“我沒有,”布蘭頓說。“但真希望惡魔把你抓走,這樣就不用聽你廢話了。”

“滾蛋。”克林看看天。“耽誤太久了。我一個晚上也他媽不想在野外睡了。我想回家,來一大杯熱茶。風又變大了,麗亞----咱能不能加速?可以用火把,這樣也許傍晚前就能到。”

這是他的第三次任務,但啥也沒學會。聰明如克林----是賀麗亞認識所有人中最聰明的----他喜歡找捷徑,總想抄近道。

“風是雙刃劍,”她說。“它們聽不見我們,我們也聽不見它們。火把?你想讓惡魔發現咱們?”

克林拍拍偽裝服兩側。“按要求,我們每趟任務需攜帶三只火把,還有火柴----要是永遠不用,為啥還要帶著?”

“這是為緊急情況預備的,你應該清楚,”賀麗亞說。“我們今晚不會趕路回去。因為有風,確保仔細查看四周,別只顧著眼前,明白嗎?”

兩個男孩兒點頭。

“好,”她說。“現在來看看這個。”她走到惡魔曾趴過的位置,蹲在留下的半個腳印邊上。“我一直在研究怎麽追蹤它們。”

克林眨眨眼,然後開始搖晃腦袋。“你一直研究啥?”

“怎麽追蹤它們,”麗亞說。

克林摸索著偽裝服,拔出“小朋友”,刀尖朝向咽喉。

“我真應該現在就自裁,還能省點時間,因為我的隊長是個他媽的瘋子。我們想離它們越遠越好。為啥要追蹤它們?”

有時候,她真是對克林·丹納什恨之入骨。

“這樣我們才能了解敵人,”賀麗亞說。“這就是原因。”

布蘭頓蹲下,摸了摸腳印。“因為總有一天,我們會捕殺它們,而不是現在這樣。”

克林假裝抹了自己的脖子。“咱們都清楚我比你倆聰明,但也沒必要表現得這麽明顯。能走了嗎?”

賀麗亞回到剛才躲避惡魔的灌木叢。她拿出沈重且鼓鼓囊囊的背包。這也是訓練要求的,一旦找到藏身地,就先放好背包。這樣,如果惡魔抓住一個信使,她/他的隊友還能保證把信件、藥物及其他寶貴貨物送回家。

“背好背包,”她說。“天黑前,咱們走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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