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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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1.

天已擦黑,依明一路疾走,上了出租車才敢摁亮手機屏幕看了眼時間,已近晚上八點。

她偷溜出病房的時候,住院部的醫生大多已經下了班,只剩幾個值班的醫生坐在辦公室,或是看病例,或是研究論文。走廊上,護士們趁著忙碌的間隙,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著八卦和美妝。

誰也沒有發現她。

直到出租車將她送到機場,她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在機場的肯德基點了一份全家桶,依明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即使醫生護士們如何苦口婆心地勸說,那些病人也不願意留在醫院——隨便什麽都比醫院的營養餐好吃。

手機響起信息提示音,是她在論壇認識的網絡高手小飛。

小飛當然是化名,他到底叫什麽,平日是做什麽工作,依明並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是小飛能否幫她找到那個郵箱的所有者。

小飛的信息只有一句話:最後一次登錄郵箱,IP顯示在西寧。

自從確診動脈瘤,她就決定要去找到那個人,那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午夜十二點,依明登上了前往西寧的飛機。

在飛機上,依明拿出筆記本電腦,將存儲了十多年的電子郵件文檔打開。

第一次收到來自那個郵箱的郵件,是2004年,依明十二歲,進入青田福利院生活的第二年。

那時,她剛剛進入初中。

在學校的電腦課上,依明第一次接觸到電腦,學會了使用文檔,加上了她的第一個□□好友,以及收到了第一封郵件。

郵件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兩個字:你好。

ID是一串數字:10600002。

依明承認,收到這封郵件時,她內心十分激動。

自母親離世後,依明變得沈默寡言,經常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角落裏,透過旁邊的窗戶望著底下的樹尖發呆。

與人交流,她既不想,也不敢。

十多歲的孩子,快樂是交友唯一的標準,沒有人想和一個自閉又憂郁的人交朋友。

於是當那個郵箱每周五發來一封郵件時,2004年還沒有垃圾郵件一說,依明只當是有人閑著無聊的惡作劇,或許就是班上的某個同學也說不定,所以從未回覆過,但她開始期待每周的計算機課了。

作為依明的同桌,那是張尋唯一能在依明臉上看到歡喜表情的課。

張尋是被班主任安排過來的,目的是為了幫助休學一年的依明跟上課程。

依明喜歡坐在角落,於是張尋也只能跟著坐在角落。若是其他家長必定已跟班主任鬧了,可張尋的母親是青田一中高中部的老師,她非常支持班主任的做法,甚至當初也是她提議張尋和依明坐同桌的。

第一次期中考試,依明考砸了。

家長會後,依明送院長太太回去,在校門口,院長太太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依明,如果你一直是這樣的成績,福利院只能幫助你完成九年義務教育。”

只能讀完九年義務教育意味著什麽,依明很清楚,可是她不甘心。

如果說父親倒在手術臺上讓她第一次感受到死神的存在,那麽十歲那年,母親再次倒在手術臺上,她第一次對死神產生了恨。

一個只能完成九年義務教育的孩子,能對死神做什麽呢?

回教室的路上,依明的小拳頭都捏得緊緊的。

教室裏,張尋一臉無奈地坐在座位上,看到她出現在教室門口,霍地站起身來:“趕緊過來,咱們把試卷理一遍,我好回去打游戲。”

少年一臉的不情不願。

依明騰地紅了臉,松開泛青的手。

“你先回去吧。”

聲如蚊蠅。

“還是講完吧,我可不想被班主任向我媽告狀。”少年拿著她的試卷,長嘆道,“這還真是個大工程。”

陽光透過窗,灑在她一片空白的試卷上,映出他好看的剪影。

依明突然奪過試卷,頭也不回地往寢室跑了。

怎麽會突然想到張尋呢?依明也不清楚,或許是癌細胞在作祟。

躺在醫院的那些天,她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回溯自己的過往。師兄弈冰說這是現下小姑娘流行的回憶殺綜合征,可依明覺得,這是常聽人說的走馬燈。

2.

飛機清晨落地,十一月的西寧,涼意瘆人,走出機場,依明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打開手機,手指滑動,一條一條地過濾信息。這趟航班不過短短四個小時,手機卻顯示有80條未接來電,微信上的小紅點直接顯示99+,依明有些頭疼。

手機屏幕突然跳轉到通話頁面,她還在發楞,弈冰的咆哮已經透過手機傳向整個大廳:“小明同學,你死哪兒去了?”

“師兄,過了四個小時才發現病人不見了,很失職哦!”依明將手機擱到左邊耳朵,下意識地捂住右邊的耳朵,仿佛這樣別人就聽不到一般。

“失職事小,失命事大,你趕緊回醫院,偷溜出去的事情我可以當沒發生過。”

“不行啊,師兄,我現在在西寧,準備去母校逛逛,沒辦法回北京呢。”說完,依明無視弈冰地憤怒,直接掛斷了電話,並順手將弈冰加入了黑名單。

依明深吸一口氣,拿了行李箱,預定的出租車早已經等候在出口,她順利到達母校附近的酒店。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番,又將水杯倒扣在門把上,這才放心地躺上床。

翻著通信錄,竟然沒有可以聯系的人,依明感嘆,她終於要為自小的不合群買單了。

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眠,依明再次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仍然停留在郵箱的頁面。

那是她第一次回覆ID:10600002

一個只能完成九年義務教育的孩子,可以對死神做什麽呢?

那時國慶節長假,依明回到福利院,她將自己的問題拋向福利院的大人們——一個只能完成九年義務教育的孩子,可以對死神做什麽呢?

得到的是,大人們每次遇見她,都會笑道:“瞧,這裏有個恨死神的小天使!”

依明再也不向大人討問答案。

她的迷惘無人可以開解,痛苦無人可以分擔,整個假期對依明來說都是煎熬。

於是她將這個問題問向了那個主動和她搭話的郵箱。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依明每天都坐立不安,課程表也被反覆地拿在手裏觀看,幾乎無時不刻都在算著距離上計算機課還有多久,自然這個星期的作業也沒能好好完成。

每天晚自習都要幫她補作業,張尋很是頭疼:“你就不能對學習上點心嗎?”

依明埋著腦袋,餘光裏,少年皺眉發怒的樣子也是好看的。

如果說一個班的學生,從陰郁到陽光分布,那麽依明就是最陰郁的那個,而張尋是最陽光的那個。

無怪乎張尋會生氣,自從他和她成為同桌,他再也沒能好好和朋友們打過一場球,經常不得已留下來陪她補作業。

好在張尋人緣好,雖然會抱怨他總是不能一起玩,但從沒有攻擊過依明。

新一周的計算機課終於到來,依明收到了對方回覆的郵件,對方不僅耐心地解答了依明的困惑,還告訴她,外科醫生是死神最害怕的人。

依明回覆:為什麽那些外科醫生沒能從死神手裏救回我爸爸媽媽?

ID10600002:因為總有外科醫生沒有遇見過的死神出現,外科醫生只有變得更強,才能對抗所有的死神。

那是依明第一次知道外科醫生也分強弱,她要成為最強的外科醫生,要讓那些死神無法從她這裏帶走任何人。

自從這節課之後,張尋明顯感覺到依明的態度積極了許多,成績也有所提升,對她的態度也稍有緩和,只是兩個人除了補作業,仍然沒有其他的交流。

只是張尋態度的緩和,並沒有讓依明的日子好過一些,學校裏逐漸開始多了關於她的流言。

成績剛剛有所起色的依明,以為張尋不會再留下來幫她補課,卻沒想到,張尋仍舊每天皺著眉頭罵她蠢,指出她犯的每一個問題。

依明和張尋坐了三年同桌,現在想來,真是神奇。畢竟除了學習,兩人始終沒有交流過其他。

想到這兒,依明想,自己是不是也該去見見張尋?

3.

小飛再次發來消息,給了那個郵箱最後登錄的詳細地址,竟然就在青海大學的一所教學樓裏。依明關了電腦,從行李箱翻出一件針織衫,拎了雙肩包出門。

清晨的校園是她最熟悉的樣子,昏暗的路燈,蕭瑟的樹木,襯得整個學校愈發的寂靜冷清,不遠處,考研自習室早已經亮起了燈,新一天的奮鬥開始了。

地處偏遠院校的孩子,只有遠比他人更努力,才能獲得與他人同等的競爭力。

生活總是不易。

那時她剛剛進入高中,即將進入新的生活環境,寫給ID10600002的郵件,字裏行間都透露著歡欣。但是那一次,她久久沒有收到回信。

直到三個月後,對方淡淡地回了一句祝福,便再也沒有下文。

依明為此郁悶了許久,但重點高中的競爭壓力讓她立刻投入了學習。畢竟院長太太說,資助她的好心人有要求,每學期期末考試,她必須排在年級前30%,不然,就會停止資助。

即使拼盡全力,期中考試,依明的成績也很不理想,距離前30%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上計算機課時,依明忍不住給ID10600002發了一封郵件訴苦:一個人的生活,怎麽會這麽艱辛?

讓依明驚訝的是,這次的郵件回得非常及時,非常簡短的一句話:生活一直如此。

很多年後,她才看到《這個殺手不太冷》。

那也是這麽多年,依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郵件裏看到負面情緒。

穿越大半個校園,依明肚子有點餓,她走到以前最喜歡的包子鋪買了兩個燒賣和一杯米漿。

旁邊響起一道洪亮的聲音:“何老板,來份早餐。”

依明隨意地撇了一眼,不是學生,是個面容清俊的男人,她忍不住停住目光,稍稍打量了一番,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一副黑框眼鏡,典型的學者裝扮。

老板娘笑盈盈地道:“張教授,還是兩個燒賣一杯米漿?”

哦,是個教授,難怪,看著還挺年輕。

張教授點點頭,伸手接過老板娘遞過來的早餐。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邊緣幹凈齊整。

外科醫生常年過度清潔,手部老化十分嚴重,這樣好看的手,依明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也就只能看上幾眼,手的主人已經走遠了。

吃完早餐,依明往小飛說的教學樓走。沒想到教學樓新裝了門禁,必須刷學生卡才能進入,依明原想跟門衛求情,又擔心會暴露自己社會人士的身份,一時有些無措,默默地站在旁邊。

樹枝已經開始禿了,高原的風刮得依明不住地跺腳。

“這位同學,這麽早來上課?怎麽不進去?”是剛剛那位張教授,他和顏悅色地問。

依明環顧四周,發現這裏除了她沒有別人,確認對方是跟自己講話,這才假裝淡定地點了點頭:“忘帶學生卡了。”

張教授示意依明跟著自己進去,依明連連點頭致謝:“謝謝張老師。”

張教授莞爾一笑,表示舉手之勞。

距離第一節課上課還有近一個小時,很多教室還沒有開門。依明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張教授一層一層地往上走。

到了三樓,她終於看到了一間開了門的教室,笑著跟張教授道別。

“你在那個教室上課?”他的語氣帶著些驚訝,也帶著些揶揄。

依明連連點頭。

只見張教授微微一笑,說:“好好聽講,別又考不及格。”

依明逃也似的往教室跑了,跑到教室門口,回頭的時候,看到張教授繼續往樓上去了,這才放心地長舒一口氣。

只是上了樓的張教授,久久地站在樓梯口,緩緩的地長舒了一口氣,回頭望了教室一眼,她長大了。

依明曾經聽某個病人說,教室是最好的休息地,這不,剛坐下,她隱匿許久的困意立刻現身了。

不知過了多久,蒙眬中,似乎有人在說話,她睜開眼睛,教室裏已坐了二三十來個聽課的學生,講臺上侃侃而談的,正是那個張教授。

依明突然就明白為什麽當她說在這個教室上課時,張教授會有一番不自然的停頓了。敢情這是他的小班課。

依明正為自己毫不臉紅的說謊卻被人一眼看穿而感到羞窘,臺上的張教授卻一語驚醒眾人。

他說:“同學們,這是我在這兒上的最後一節課了,後續的課程會由其他老師負責。這段時間,謝謝大家。”

底下一片嘩然,學生們紛紛表示不理解,這個決定太過突然。

依明也呆了片刻。

張教授朝依明的方向看了一眼,爾後淡淡地回答同學們的疑惑,說:“有些事情急需我去處理。”

被張教授的目光鎖定,依明立刻低下了頭。好在下課鈴聲響起,她得以順利脫身。

依明往五樓走,小飛說那裏是機房,有一臺總機,底下所有的電腦都從這裏聯網,要查IP,那裏是最方便的。

只是依明走到五樓,機房沒有人,只有一把大鎖。門上還張貼著:機房重地,閑人勿進!心頓時涼了半截。

看來常規的方式,是沒有辦法進去了。

依明給小飛發信息:能不能直接黑進總機房查查具體是哪臺電腦?

小飛:姐姐,你也說是黑了,到時候你替我罰款,你替我坐牢嗎?

依明收了手機,嘆了口氣,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去見本科恩師劉老教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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