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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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4.

依明站在老教授書房,仍有些當年怯生生的模樣:“老師,對不起。”

老教授看著她長嘆一口氣,那眼神,是既欣慰又無奈。他扶了扶眼鏡,沈聲道:“對不起什麽,誰不知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

依明微抿著唇,不發一言。

“失敗對我們外科醫生來說雖然是不被允許的,但沒有人能百分之百保證手術一定成功,尤其是這種成功率不到兩成的手術。”老教授看著她嘆了口氣,“再說了,你只是一個助手,就算背責任,也是主刀醫生的,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了!”

老教授說完,看了看她放在椅子上的雙肩包,問:“帶來了嗎?”

“什麽?”依明裝傻。

“還能有什麽?案例的核磁共振成像。” 老教授朝她伸出一只手,手上皮膚皸裂得厲害。

依明低著腦袋,雙手插在衣兜裏,嘴唇抿得更緊,過了半晌才說:“老師,你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

“我問的是你自己的。”老教授依舊伸著手淡淡地道,“你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拿來。”見依明仍然沒有什麽反應,老教授有些生氣地說:“弈冰一早就打電話來了,你還想瞞著我嗎?”

聞言,依明只好老老實實地從雙肩背包裏掏出那個文件袋。

老教授看完,過了半晌才怒道:“4a期的動脈腫瘤,能有什麽理由非要從醫院偷溜出去不可?你好意思說自己是個醫生嗎?”

門外傳來師母招呼兩人吃飯的聲音,屋內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消散不少,依明乖巧地走出去,在門口,還和師母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出門的瞬間,她聽見師母小聲地道:“依依難得來一次,你幹嗎發這麽大的火?”沒過一會兒,師母的聲音變得哽咽,“這孩子怎麽這麽命苦,從小沒了爸媽,好容易從福利院走出來,當年受人排擠不說,為了練習基本功,指紋都磨沒了。眼看就要成為獨當一面的外科醫生……”

依明楞楞地站在門口,擡頭的瞬間,正對上一雙探究的眼睛,是早上的那雙揶揄帶笑的眼睛。

張教授看到她卻不似她看到他那般意外,他遞上紙巾,又轉身去廚房端菜了。仿佛他只是恰好路過,恰好手上有張紙,恰好她需要。

餐桌前,老教授給兩人介紹:“張尋,我侄子,歷史學教授。依明,我學生,優秀的外科醫生。”

聞言,依明瞬間楞住,擡頭看向張尋,張尋朝她無聲地挑挑眉。仿佛在說,你竟然沒有認出我來,我可是早就認出你了。

師母感嘆:“我們也是好福氣,孩子常年不在身邊,飯桌上永遠只有兩個人。前些年多了一個依依,後來依依畢業,小尋就來學校任教。說起來,你們還是同一個高中畢業的呢,也許以前在學校遇見過也說不定呢。”

依明幹咳一聲,小聲道:“認識,我們是初中同學。”

“那真是巧了。”吃完飯,老教授要去講課,將依明的事情交代給張尋,“那棟樓你熟,你去一趟。”離去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張尋一眼。

去機房的路上,依明突然變得有些忐忑不安。一個讓她不敢相信的念頭一閃而過——難道那個人會是張尋?

依明搖搖頭,他替她補課都那麽不情願,也是她的同齡人,怎麽可能開導她呢?怎麽可能會為她費盡心力規劃前程呢?

還記得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依明的心情十分低落。

她的高考成績,並不如人意,剛剛過了一本線。這分數,連一般的重點醫學院都進不了,更別提北協和南湘雅這樣的頂級醫學院了。

依明人生第一次進網吧,就是為了告訴那個人,她可能無法走上醫學道路了。但就在她打開郵箱時,已經收到了那個人的郵件。

上面將各個分數段可以報考的醫學院全都列了出來,還告訴她,即使本科醫學院不好,即使學醫要耗費很多年時間,即使沒有錢上學……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什麽無法克服的困難,底下洋洋灑灑又列出了各種解決方案。

自打進了福利院,依明告訴自己,再也沒有能讓她哭的事情了。

但那一天,懷著絕望又悲痛的心情走進網吧的她,在看到人生再次有了希望之後,那道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還是網吧老板擔心她出事兒,輾轉聯系到她的班主任方之華,將她接走了。

後來,她心情平覆,根據那個人列出的各種解決方案裏,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學校——青海大學。

那個夏天,她真正地離開了福利院,與離開福利院的其他孩子,有了不同的命運軌跡。

可能越是接近真相,越害怕真相。

依明一路上都沈著一張臉,旁邊的張尋感受到她的緊張,關切地問:“依明,你還好嗎?”

依明點點頭,不停地深呼吸。

“那個IP地址真的那麽重要嗎?”

“當然。”

依明握了握拳頭,十分堅定地給出答案,但臉色已然蒼白。

總機房不過咫尺之遙,可依明到底沒能進去。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她就暈倒在地。

5.

“你醒了?”

依明醒來時,已是半夜十點,沒想到,她睜開眼見到的第一個人會是張尋,他俯身問她的時候,微微笑著,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她十分抱歉:“不好意思,張尋,又給你添麻煩了。” 語氣虛弱,臉色仍然有些蒼白,但努力扯出一個看起來十分明朗的笑容。

“你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張尋的眼神看向她時,於心不忍,從旁邊的果籃裏拿了一個蘋果開始削起來。

依明又問:“那天,你去機房了嗎?” 說著就要爬起來。

張尋立刻站起來,放下手裏的蘋果和水果刀,替她調整高度。只是依明的問題,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個風塵仆仆的男人突然闖入病房,病床上的依明瞬間拉過張尋,躲到他背後,伸出半個腦袋,弱弱地喊了一聲:“師兄。”

弈冰咬牙切齒:“你多大了?立刻、馬上跟我回北京。”

他一把將依明從張尋背後拖出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家長教訓離家出走的孩子的模樣。

依明恨恨地瞪了弈冰一眼,示意這兒還有別人在,能不能給自己一點面子。

弈冰咳嗽一聲,轉身跟張尋打了個招呼:“不好意思,我們邊有點事情要商量。”

言下之意,哪兒涼快你待哪兒去。

張尋識趣地退到病房外,看到拐角處有吸煙室,走了過去。

沒過一會兒,弈冰也進了吸煙室。他沒有吸煙的習慣,只是有時候覺得煩悶,總覺得要來根煙才行,比如現在。

午夜的吸煙室,只有張尋和弈冰。

弈冰朝張尋點了點頭,遞過去一支煙,男人之間,這樣就算是正式打了個招呼。

張尋客氣地接過,表示自己並不在意,只是接下來弈冰的話,就讓他不得不在意了。

“我不知道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但有幾句話我要告訴你。第一,你別想欺負她是個孤兒,我就她親哥哥;第二,她看著很獨立很堅強,其實特別脆弱;第三,她病了,你不能放棄她。”

短短的兩句話,弈冰像是講了很久。

張尋不知道剛剛他離開的那會兒,在病房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剛剛弈冰出現的時候,自己有多後悔,後悔沒有直接承認。

他毫不猶豫地應下弈冰的話:“十八年前我就認識她了,我不會給你留任何機會的。”

弈冰嗤笑一聲,舉起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無名指上套著一枚白金戒指:“白癡,我是她的主治醫生。”

張尋吃了個啞巴虧。

弈冰一副悠哉游哉地表情看著他,心滿意足地欣賞完,他掏出手機:“依明有什麽問題,立刻聯系我。”交換完聯系方式,他看了看時間,“我明天下午還有一臺手術,等下就回北京了。依明是個好孩子,好好照顧她。還有,她的手術,越早越好。”

那天,張尋在吸煙室待了很久,回病房的時候他又反悔了——如果依明帶著那個謎題去做手術,她那麽倔強的一個人,應該會拼了命的好起來,再去揭開謎題。

他想讓她活下來,畢竟他欠她的,實在太多。

於是當晚,他便讓好友在青田一中登錄了郵箱。

果不其然,依明收到小飛的消息,立刻啟程要回青田。

張尋主動請纓一路同行。

他拎著行李箱出現在她酒店門口時,嘴角揚起,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小姑娘,我來接你了。”

怎麽形容這個微笑呢?腦海中蹦出一個又一個專業的醫學詞匯,依明第一次覺得自己全身心奉獻給手術臺是不是有點過於浪費美好時光了。

她在心裏暗罵,一定是因為最近胡說八道的次數太多,現在開始要被謊言反噬了。

6

依明覺得自己最近有些奇怪,自從那日與張尋分道揚鑣之後,腦海裏總有個聲音不停地喊——“小姑娘,小姑娘”。

那是她第一次去張尋家,那次張尋打球傷了胳膊,在家休養了幾天。班主任領著她和另外幾個班上的同學來看望他,張尋的母親熱情地接待他們,對著她一口一個小姑娘,惹得平日對她不茍言笑地張尋也跟著喊了好幾聲。

進入高中後,兩人不在一個班,張尋每次見到她,都會挑眉嗤笑:“小姑娘,別又考不及格!”

現在這聲音又響起了,真是惱人!

這天,依明和張尋約好在青田一中見面,只是學校正在上課,不允許外人進入。

依明只好站在馬路對面,望著依然夕陽中灰白色墻壁的老教學樓,忍不住拿起手機拍了一張——她就是在這棟樓畢業的。當初她考上青田一中高中部,得以提前離開福利院,不知羨煞多少福利院的孩子。

依明剛準備將照片發給張尋,問問他到哪裏了,就覺得照片似乎哪裏不太對,低頭仔細一看,張尋居然站在老教學樓的走廊沖她揮手。

手機屏幕跳轉到來電顯示,是張尋。

依明按了接聽,戲謔道:“張教授,你到哪兒了?”

“我剛剛還在跟你招手呢,小姑娘。”

有張尋在,依明順利地進入青田一中。

看到張尋拿著的資料,這才知道他母親剛剛離世,她十分關切地看著他,想起他在青海大學說有要緊事處理,原來是這個。

“我沒事,她走得很安詳。”

張尋像少年時期那樣拍拍她的頭,不過這次不是因為嫌她笨,而是滿含感激與愛意。

放學鈴響起,少年少女們一湧而出,滿帶著解脫的歡愉,校園像是瞬間被引燃的爆竹,“劈裏啪啦”的,一路從教學樓燃到校門口,好不熱鬧。

依明曾努力地回憶過自己的少女時代,卻是宿舍、教室、食堂的三點一線——充滿奮鬥的枯燥年月。她看著這些鮮活而又年輕的生命,驀地生出一種蒼涼感。

張尋側身護著依明,她臉上的落寞一覽無遺,將她往自己身前護緊了一些。

兩人走到辦公室門口,張尋表示自己去外面轉轉,等會兒再過來接她。

依明敲門進去,跟學校分管機房的領導說明來意。領導很是感動,言語間不勝唏噓:“你說的那個IP地址,很久沒有人用了,以前用那臺電腦的老師叫李曉莉,前幾個月腦溢血去世了。”

依明楞在當場,有些語無倫次:“可是,前幾天,明明有人用過……”

“前幾天?那可以調看監控。”

依明的眼睛又亮了。

領導原本就很感動,此刻哪有不幫的道理,連打了好幾個電話,給了一份名單給依明。依明拿著名單和之前青海大學的名單對比,沒有重合的,有些失望。

從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依明整個人怏怏的。

張尋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她慢慢地走過來,與記憶中那道小小的身影漸漸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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