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裏映紅袖(一)

關燈
故裏映紅袖(一)

一川漠,濁湖旁。

兩個下人看著面前橫七豎八的屍體,怔怔的抹了一把臉上濺染的鮮血,下一刻便抑制不住的俯身作嘔。

一盞茶前,桑奇納正領著家眷往府中趕,兩個下人遇見他們便遙遙行禮。

桑奇納為人和藹,見有人跪拜,自是要出手阻攔。誰知他還未走下馬車,便喉間一松,整個腦袋竟然自頸上掉落,一時間血灑當場。

因為太過突然,兩個下人都懵了,馬車內的家眷也是驚叫不斷。

然而,慘劇才剛剛開始。

不論是馬車內的女眷,還是駕馬的男丁,無一例外皆當場斃命。

最後一個幾乎都逃到他們面前,卻還是沒能躲過一劫,最終只剩下一顆腦袋骨碌碌滾到他們腳邊。

兩個下人當場嚇得心都快抽了,只能閉上眼等死。

誰知過了好一會兒,二人竟都相安無事。

等他們再睜眼時,目及之處赤紅一片,鮮血浸濕了腳底,裹著濁湖岸邊的泥腥味,叫人作嘔又膽寒。

如此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馬,卻瞬息之間身首異處,仿佛印證了當年的傳聞。

其中一個壓了壓豎起的汗毛:“此事得趕緊稟報主上,你且先守著,我去去便回。”

“我……我同你一起去吧,我害怕……”

“可是少主領回來的兩位先生還在濁湖裏,總得有人等他們出來。”

另一個面露難色,仿佛都快哭了:“……要……要不我去報官,你等在此處吧。”

“……也行,”兩個人其實都害怕,但事情總要有人做,於是還有一個只能硬著頭皮應下,“那個……你跑著去吧。”

“好,我很快,我一定很快……你等我。”對方說著已經一溜煙沒影了,看得出來確實很努力。

剩下的那個望著黃沙漫天的濁湖,微微嘆了一口氣。

親娘保佑,兩位先生趕快出來吧。

濃郁的血腥氣一直彌漫至湖中,兩個神仙自然也都聞見了。

九十九不由擡頭望著岸邊,旋即無奈開口:“好像出事了。”

雷公握著手中簪花,不斷四下張望:“再找找,方才真的見到了,一定就在此間。”

“先辦正事,要不一會兒人多了,難免橫生枝節。”

九十九指了指前方,在他們面前赫然立著一株楊柳。

那楊柳毫無綠意,卻隱隱的散發出一股戾氣。

雷公此時什麽也聽不進去,蹙眉道:“土地,濁湖這方世界既是由你護著,難道連你也找不到?”

九十九搖了搖頭,苦口婆心的勸道:“若是機緣未到,強求也無用。”

雷公依然不死心:“萬一這次就是機緣呢,若是錯過了怎麽辦?”

“二位尋何機緣呢?”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輕浮的聲音出現在他們身後。

兩個神仙轉頭就看到一位紫衣公子正眉眼帶笑的看著他們,桃花眼中皆是意味深長,九十九與雷公不由心下咯噔了一聲。

酆都怎會在此?

濁湖旁。

宿平駕馬趕至時,侍從已經在清點死者人數了。

他們見到主上,忙躬身行禮,宿平擺了擺手,看著面前數十具屍體,心下沈了沈。

據第六子口供,昨夜蠶祝悻悻歸家,心中不忿實在難以消解,便寫下密函,命他聯絡漠中的長老,意欲罷黜宿平的漠主之位。然而宿平的勢力早就今非昔比,各位長老在漠中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昨夜宿平讓蠶祝提前告老之事早已傳入耳中,便紛紛明哲保身,盡數回絕了蠶祝的提議。第六子覺得蠶祝大勢已去,便索性趁他的長老之位還未被宿平收回之時,先下手為強。他原本打算等繼任長老之位後,站隊宿平,保住自己的權力,沒想到東窗事發,自己謀害蠶祝之事反倒先行被揭穿。

宿平派人找到了密函,確實在上面發現了詭法的痕跡,又命人詢問了被聯絡的長老,那些長老原本還想抵賴,但密函鐵證如山,最終也不得不認昨夜之事。

不論人證、物證,全都吻合,此事原本應當蓋章定論。

但宿平總覺得有什麽地方很奇怪,且不說案子破得過於順利,單論第六子若有如此圖謀,便不應將罪名應得這般爽快。

密函上的詭術,乃由數道術法匯成,最後有何效用,其實一時間難以查清。他大可以先行抵賴,爭取轉圜的時間。

眼下,蠶祝第三子又於歸家途中離奇死亡,要說與上一案毫無關系,怕是傻子也不相信。

第六子已收監在押,便不可能是他動的手。

兇手或許真的另有其人。

他正蹙眉思索,侍從前來稟報,說是在場的死者皆死於一種極薄的利刃,且在瞬間斃命,與兩個下人的口供相吻合。至於究竟死於怎樣的利刃,還需將屍體運回府邸後,由巫醫驗屍確認。

極薄的利刃?

分明有目擊者,卻連何人動手也未看清,兇器為何也不知曉。

兇手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知為何,宿平總覺得若不盡快將其捉拿,兇手或許還會再次犯下命案。

第六子有可能是打開這個謎團的鑰匙,他急於認罪,倒像是為了包庇兇手。

思及此,宿平命人將第六子帶去蠶祝府宅,他需得再行問一遍昨日在場之人。

蠶祝府宅。

當桑奇納的死訊傳進府中之時,饒是那些早已見慣了大場面的賓客,心下也有些慌了慌。

子嗣一脈一脈的滅絕,就如同上一任主人當年滿門被屠一般。

詛咒陰魂不散,曾經的慘劇只怕是又要重演。

等乾坤和王落閑來到前廳時,正巧聽到賓客在議論此事。

說蠶祝長老的家宅確實晦氣的很,當年死了一個侍女只是個開始。

“聽說長子當年不就是鐘情於那位侍女麽,為了她甚至十幾年未娶。你看看他的下場,一脈子嗣險些死絕,只剩了一個奶娃娃。第三子當年似乎也與那侍女有過糾葛,如今,果然輪到了他。”

“真的假的?少爺與侍女暗生情愫,此事要發生在別家我還信,但蠶祝老兒那樣要面子的人,就算有,也不可能讓你知曉吧?”

“當年我阿姊便與長子有婚約,退婚時他自己親口說的。與我家而言,也是個丟面子的事,我有必要扯謊麽?更奇怪的是,侍女死後不久,長子居然破天荒的願意娶妻,僅僅半年便生了一個胖小子。你想想,半年的時間怎麽可能生下一個足月的孩子?而且長子可就這麽一個獨子,大家都猜測孩子或許是侍女留下的,藏了半年才敢領出來見人。”

“你們所說的侍女,莫不是十七年前死了的那位?可是長子一脈不是死於瘟疫麽?同眼下還是有些不一樣吧?”

“都是天譴,就不必分的那麽細了吧?”

“總覺得今日不大太平,萬一蠶祝老兒的子嗣皆要死絕呢?我們待在此處是不是不大安全?”

剩下的賓客被他說的心裏直發毛:“……那依你之見當如何?吊唁還未結束就離開,不合規矩吧?”

“我們又不是蠶祝老兒的子孫,怎麽著,哥幾個還要替他守孝吶?不管你們走不走,反正我先告辭了。這趟渾水要是再蹚下去,只怕不是鞋濕了,而是整只腳都得留在這兒了。”

“那我也走了,管它三七二十一。”

“走走走,我也要跟你們走。”

許多賓客生怕性命不保,紛紛起身預備打道回府。

就在這時,府中又傳來驚呼聲。

說是靈堂之中,第四子與第五子不知為何突然得了失心瘋,居然抽出佩劍胡亂砍人。

幾個守靈的孫兒已被他們砍傷,其中第二子家欠了賭債的那個小重孫直接就被砍死了。

如此變故實在駭人聽聞,誰知道一會兒會不會砍到院子裏來,賓客們嚇得天靈蓋都快炸了,“告辭”二字都來不及說,紛紛逃向門外。

偌大一個家宅,頓時混亂不堪。

乾坤與王落閑當即蹙了蹙眉。

方才還好端端的兩個人怎會突然瘋了,總不可能是被自己三哥的死訊嚇瘋的。

兩人皆覺有異,飛身向靈堂而去。

不一會兒就見到靈堂外有兩個癡癡傻傻的狂人,見人就砍,腳邊皆是來不及逃走而受傷倒地之人。

二子皆眸色渾濁,嘴角還流著口水,手中的劍卻舞得飛快,在場之人根本阻攔不住。

乾坤見狀,直接上前踢飛二人手中的劍刃,隨即與王落閑一人一個,將其按壓在地。

如此狠厲且傷人無數的兩個狂人,竟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少年人輕松制服,在場之人不由看懵了。

王落閑見其餘人仍楞在原地,忍不住道:“快拿繩子捆住啊。”

直到此時,下人們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的上前將第四子與第五子制服。

乾坤看著二子的樣子,道:“不覺得很眼熟麽?長生閣中,太夫人尋死時也是這副樣子吧?只是她已半癱,這二位卻是身手敏捷。”

“換了一味藥。”王落閑道,“淺吟桂改成黃龍土,便會使人身手敏捷,猶如猛獸。此毒當年專供明凈堂的死士,但即便是死士,一般也會等重傷瀕死之時才用,服下此毒便會化作只知殺人的怪物。後來阿平覺得此毒太過陰損,便下令禁止了。蠶祝家中有此秘方不足為奇,但是下毒者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對清醒之人用毒?”

“能解麽?”

“剛好帶了一瓶避毒丹,但這是我特意留給劉兄的,本來就不多,再給這二位用,吃虧了些。”

“為兄有金丹。”乾坤不由道,“給他們餵金丹,更吃虧。”

“那倒是。”王落閑想了想,便從藥瓶裏倒了兩粒交給下人,“一會兒等他們醒了叫我。”

“多謝少主救命之恩。”

乾坤看著感激涕零的下人們,心道主子不怎麽樣,倒是養了一群忠仆,隨即又看向正被人擡走治傷的子嗣,提步踏入了靈堂。

此刻,屋中早沒了人,原先的那些子嗣莫說守靈,只怕有一些自己也成了靈。

王落閑跟在身後:“劉兄,你為何要救那兩個老兒?”

“只是有些話要問一問,之後他們是生是死便與我無關了。原本也可以問魂魄,但就怕同蠶祝一樣連魂帶魄被打個稀碎,屆時又錯過重要的線索。”

“什麽線索?”王落閑看著靈堂中到處濺染的血跡,徑直向蠶祝的棺槨走去。

“第三子被殺,與第四子、第五子瘋了的時間十分接近。為兄推測,這兩個案子或許是同一人所為。甚至一開始,兇手並不打算在濁湖殺掉第三子。”乾坤回答道,“下毒者必定十分清楚毒發的時間,若非第三子死在了濁湖,按照一隊車馬的速度,等第三子到達府宅之時,第四子與第五子正好毒發瘋癲。雖然不清楚兇手為何改變了計劃,但這三子之間必定有所關聯,以至於兇手要用這樣的方式尋仇。”

王落閑倒不曾設想過三子有所關聯,此時聽到乾坤所言,頓覺十分有道理:“那麽兇手只可能在蠶祝的幾個子女之中。”

“你先前不是還懷疑外力所為嗎?為何現在能定論?”

“因為兇手用了毒。”王落閑解釋道,“黃龍土,其實就是蚯蚓翻過的泥土,一川漠中隨處可見。蠶祝做長老這麽多年,知曉配方也是可能,但為了避免自己為人所害,絕不可能將藥方告知尋常的下人,更不可能告知府外之人。蠶祝的子女也一樣,即便他們偶然間從蠶祝那兒得到了藥方,除非是親信,否則誰知道對方回過頭來會不會害了自己?而且此毒十分古怪,無法假借工具,只能以手制毒,更無法借助外物下毒,因為一旦接觸外物,此毒便會失效,所以此毒無法保存。”

“你是說毒藥制成之後,只能當場使用?且只能以活人接觸活人,才能下毒?”

“不錯,”王落閑點了點頭,“下毒之後以九個時辰為期,取九九歸一之意。第四子與第五子毒發之時正值申時,而往前九個時辰,便是亥時。當時第四子與第五子皆在蠶祝臥房之中,能與二人接觸之人,便是兇手無疑。”

“可據珂摩所言,亥時在場之人,只有第四子與第五子。”

“不,其實還有一人,”王落閑推測道,“長女的侍女,阿音姑娘。”

“阿音?”珂摩重述昨夜之事,從未提起過此人,她又是何時到場的?

“珂摩曾說過,戌時三刻,長女命人送過一次茶點。”

“你的意思是送茶點之人是阿音?可即便是她,送完茶點之後也走了。第五子到場時,已經是亥時一刻,二人又如何碰面?”

“珂摩從未說過送茶點之人離開了。甚至子時三刻,第五子將茶水與糕點吃完之後,長女又命人在寅時一刻送了新的。往來以及準備的工夫,正好花了兩刻鐘。”

“你是說阿音昨夜有可能一直待在蠶祝的臥房?”

王落閑並未回答他,而是一把推開了棺槨,蠶祝的屍身便顯露無餘。

蠶祝的雙目、心口以及舌根處,皆有平整的斷口,平整到仿佛是被什麽利器齊齊切開。

他從袖籠裏掏出一團絲線,與斷口仔細比對之後,確認道:“殺害蠶祝的兇器便是此物無疑。

“劉兄,先前你曾排除長女是兇手的可能,但如今兇器已經確定,兇手便是利用絲線殺人於無形。劉兄曾說過,阿音姑娘贈了一只機關鳥給小輩。方才,我便已將這團絲線與機關鳥中的絲線比對過,無論材質還是做工,皆如出一轍。此絲看似極細,實則由數百根上好的蠶絲攀繞而成。且不說如此工藝漠中罕見,但就蠶絲便極難找齊。一川漠不善桑蠶之術,漠中多棉布而少蠶絲。所以殺人的絲線,只能是當年盼娘所留。只要此時去搜查長女的房間,必定能找到真正的兇器。”

王落閑說的言之鑿鑿,乾坤卻未作聲。

因為此時他心中還有另一個猜測,阿音姑娘,所有的關鍵似乎都在此女身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