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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似人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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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似人顏(八)

王落閑出生那年,天降大雪,至夏不化,凍死了許多人。

所以自他出生的那一年起,族中所有人便都認定,此子終將會帶來滅亡。

他便是在這樣的惡意與流言中長大的。

年幼的王落閑雖心存疑惑,卻也從未去細想族人們為何對他如此態度。

阿平雖然是主君,但在他懵懂的認知中,這個主君似乎只是被強拉來湊數的。那時阿平的父兄都死了,所以長老們強行把這個原本在山中打獵的鄉野少年推上了君位。

阿平總說有朝一日會帶他們回到山裏,遠離這些是非。然而,直到阿娘離開,他也沒能做到。

那時,每次在外被人欺負了,阿娘就會出手幫他打回去,而每次打完了以後,阿娘總會很難過的看著他。她說,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相似的人,有的是外貌,而有的是心,所謂異類,不過都是人心的妄斷罷了。

他沒聽懂她的意思,只是記得阿娘說這些話的時候,都會不自覺的望著他的另一只眼睛。

後來有一天,阿娘走了。

從那以後,阿平與師父總是三天兩頭不在家。也是從那時起,他漸漸明白了人們眼底的厭惡究竟是什麽。

起初,他還會去討好他們,後來慢慢的也就放棄了。

正如阿娘所說的那樣,每個人都不同,而他的不同,不過是所有人都不喜歡他罷了。

他學會了很多事情,覓食、療傷,還有自欺欺人。

他假裝不害怕,假裝很堅強,因為只有那樣,他才能獨自活下去。

他曾經也去找過阿娘,走過了很長很長的路,花了很久很久的時光,卻險些死在了外面。

如果那時阿平沒有來救他就好了,那樣的話或許他已經死在了大山之中,那樣的話,也就不必經歷後來發生的事情。

為什麽他要長著這樣一只眼睛呢?

為什麽所有人都視他為禍害呢?

可是明明,他什麽也沒做。

他沒有害人,更沒有殺人,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幹。

為什麽他們不相信他呢?

為什麽要把所有不幸的遭遇都歸咎在他身上呢?

他也不喜歡他的眼睛,可是就算挖了也會重新長出來,如同一個除也除不掉的惡詛。

……明明是不喜歡的……可為什麽那些人又要來搶呢?

耳邊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身體已經凍得快要僵住了,王落閑艱難的睜了睜眼皮,隨即就感覺頭發被人扯起。因為扯得十分用力,連皮帶肉,刺辣辣的疼,讓他不得不正視著那個人。

面前是一個年輕人的臉,是阿平的臉。

只是此刻,他眼底閃爍的貪婪,讓王落閑感到十分恐懼。

“……你……又要來挖我的眼睛麽?”他本能的瑟縮,然而頭發被對方扯住,動彈不得。

“阿平”猙獰的笑了笑,似是感到神奇:“沒想到眼睛真的又長出來了,你說你不是怪物,誰是?”他說著嗤笑了一聲,儼然不覺得自己的話語有任何不妥,神情間不屑而又得意,“小子,好好活著,可別死了。”

王落閑尚來不及反應他為何說這話,手指已刺穿了他的眼眶,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空谷裏再次響起慘叫聲。

等他醒來的時候,天幕已沈。

血水糊的他連左眼都幾乎睜不開,山洞裏依舊滴答著水聲,混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被帶到此處已有數十日,唯一沒有死的理由,只是因為他的眼睛還能再長出來。

王落閑疼得厲害,眼淚便啪嗒啪嗒的從尚且完好的左眼裏流了出來。他不住的想,師父找他了沒有?阿平找他了沒有?他們什麽時候才來救他?

有時候想著想著便睡了過去,疼的地方也越來越麻木。

他獨自躺了數日,那人一直沒來,留下的幹糧已然發黴變質。而等他將變質的食物也吃完了,那人還是沒來。他摸了摸長出來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走出了山洞。

山間的景致都差不多,盡管眼睛已經長出來了,但眼眶卻依舊疼的厲害,周遭的事物在他眼中都仿佛旋成了圈,很不真切。他渾渾噩噩的向前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大街上。

王落閑脫下早就破了的外衫包住頭,戰戰兢兢的看著過往的人群,慢慢的向家裏走去。

然而此時街上混亂作一團,不知道在爭搶些什麽。

“啪”,就在這時,他似乎踢到了什麽,骨碌碌向外滾去。

王落閑忍不住低頭去看,待看清眼前的東西時,不由睜大了眸子,隨即飛也似的逃離了那裏。

那是一個人的腦袋,一顆已經有些腐爛的腦袋,大睜著眼睛,似乎死不瞑目。

腐爛的骨肉上還粘連著一張人-皮面具,那面具他很熟悉,是阿平的臉。

這就是挖他眼睛的人,沒想到竟然死在了這裏。

他不是吃了他的眼睛麽?不是要做人上人、長生不老麽?

為什麽還是死了?

王落閑越想越害怕,慌不擇路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一位老嫗。

破敗的衣衫頓時落了一地。

“小劄木?”老嫗有些意外的看著他,隨即扯起他便走,“這裏不安全,你快隨老身來。”

這老嫗從前是他家的家奴,曾在王落閑年幼的生命裏,給過他為數不多的善意。

終於見到了熟悉的人,王落閑不由找回了一絲希冀,奶聲奶氣的開口道:“科爾奶奶,我想回家,你能帶我去見阿平麽?”

老嫗沒有回答他,步履蹣跚卻行動小心,帶他來到一處矮屋前,吱呀推門而入。屋裏躺了一個小女孩,臉色灰敗毫無生氣,王落閑見狀當即蹙起了眉:“卡娜怎麽了?她為什麽躺在床上?”

“她死了。”老嫗低下頭看不清形容,隨即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少主,現在只有你能救她了,只有你的眼睛能救她了!”

王落閑不由楞住,再次看向小女孩。

“死”這個字,這些天時時刻刻圍繞著他,他雖然無法真切的感受這個字的意義,但面前的女孩就那樣無聲無息的躺在那裏,曾經鮮活的人,曾經與他玩耍的人,就那樣一動不動,再也無法睜開眼睛。

他心中翻湧著無數的情緒,無措、驚慌、恐懼……但更多的是難過與無力。

“……我的眼睛似乎沒有用,先前有人吃了它,可是也沒有長生不……”

“你不想救她?”還沒等他說完,老嫗已經激動的打斷了他,“我孫女是因為你才死的,她是因你而死的!若不是因為同你有瓜葛,他們怎麽會欺負她,她怎麽會失足落水?你居然不想救她?!”

她說著用力的抓住了他,眼底盡是憤恨。

從未見過老嫗如此模樣,王落閑嚇得瑟縮在原地,驚恐的看著她。

似是反應過來自己失態,老嫗轉而又懇求道:“少主,你不會見死不救吧?你們曾經那麽要好,你不是還答應她,洛洛節要給她做小兔燈的嗎?就只是取你一只眼睛救她的命,你的眼睛不是還能再長出來嗎?”

她說的那樣理所當然,仿佛取的不過是一樣物件。

“呯!”就在這時,屋門被人一腳踹開,繼而一群壯漢不由分說闖了進來。他們手中執刀,眼底都閃著瘋狂,看到王落閑後欣喜的大叫道:“找到了!果然是他!”

“你們幹什麽?是老身先找到的!”老嫗再也顧不上什麽體面,急急伸出手摳向了王落閑的眼珠,就在手指碰到眼皮前,卻忽然又停下了動作。

王落閑看著老嫗在他面前身首分家,不由睜大了眸子,滾燙的血濺了他一臉,其中一個壯漢卻不以為然的甩了甩染血的刀刃,一把抓住了他。可那壯漢還沒來得及得意,抓人的那只手便已被整只砍下,竟是壯漢之間廝殺起來,整個矮屋頓時血流成河。

……是不是瘋了?

……他們是不是都瘋了?

年幼的王落閑根本沒辦法接受眼前的場景,呼吸越來越急促,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幾乎叫他窒息。

激烈的廝殺聲引來了太多人,他們看著慘烈的一幕,既害怕的不敢上前,眼底又閃著不甘心的火光,想趁亂撿便宜而聚在周圍不肯散去,最後不知被誰一聲喝止,所有人終於不敢再輕舉妄動。

可彼時的王落閑已經完全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只是大口喘氣,止不住的發抖。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了阿平的臉,神思才覆又漸漸清明。

連日來的恐懼、害怕在這一刻統統化作了難受,他尋找了那麽久,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心中的防備恍如排山倒海一般潰塌,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

他向他伸出雙手尋求安撫,然而阿平沈著臉,神色間未有一絲動容,連看都沒有看他,只是冷冷的盯著對面的一個老者:“蠶祝長老,依你所言當如何?”

蠶祝長老一臉肅容的站在那裏,甚是正義淩然:“如今亂成這樣,皆拜這禍子所賜。我從前便說過,我族必要因他而亡,可是你與莫問偏要一意孤行。為今之計,除了安撫民心,也別無他法了。”

阿平聽聞,臉色更沈了沈:“如何安撫?”

“自然施與所求。”

短短六個字,說者輕松,聽者心驚。

見對方未有回應,蠶祝繼續道:“雖然挖眼之痛不易忍受,但好在眼睛還能再長出來,我相信只要讓每一個族人都能得償所願,今日之事便不會重演。”

“每一個都得償所願?你可知我族有多少人?便是挖眼挖到他死,恐也難償所願。”阿平聲音間仿佛凝了霜一般,“長老,其實你從前說的沒錯,殺人便要償命。”

蠶祝尚未反應過來此言何意,阿平已拔出佩劍一劍刺向了王落閑。

冰冷的劍刃刺入身體的那一刻,年幼的孩子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跟著一道碎了,難以置信的看著年輕人。

……他沒有殺人,那些人不是他殺的……為什麽連阿平也不相信他?

王落閑的眼睛幹澀的厲害,卻破天荒的流不出一滴淚來。

曾經他以為只要找到了阿平,一切的苦難便都會結束,他只要忍一忍,再忍一忍,只要見到阿平便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現在,他想找的人就在他面前,他的阿父,本因庇護他的人,卻對他當胸一劍。

他的恐懼,他的害怕,他對自己的厭惡……尚來不及尋求寬慰,便被他的父親一劍斬斷。

蠶祝沒想到年輕人竟將禍子一劍結果了,不由驚呼:“宿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他若死了,拿誰的眼睛給族人償願?!”

“就用他的性命償還。”

這句話一出,孩童心中僅剩的那一絲希冀,也被徹底焚燒殆盡。

他原以為他的父親也在急切的找他,但原來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王落閑擡頭看著年輕人,眼底盡是絕望:“拿去……你們要的東西,我給你們。”

他說著竟將兩只眼睛齊齊挖了出來,眼珠上猶帶著血,瞳色鋒利,仿佛憤恨的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盡管周遭已血流成河,但這樣的舉動還是讓所有人都吃驚,然而也僅僅是瞬間的震驚,下一刻,眾人心底都攀升起更強烈的欲望,那是最後一只眼睛,也是最後一個機會……

宿平微微楞了一下,在所有人出手前踩裂了那只眼睛,繼而無視那些人的瘋狂,用力的握緊了手中的劍,看著蠶祝道:“長老,這樣處置可滿意?一劍不夠便兩劍,兩劍不夠便三劍。”

他一邊說著,一邊竟真的毫不留情的刺了下去,隨即傳來蠶祝的怒喝:“夠了!”

宿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冷冷的看著老者,似是忍著巨大的怒意:“如此,最好。”

王落閑倒在地上,汩汩熱血淌出,卻全然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他原以為沒了眼睛,會歸於黑暗,沒想到視線卻一如往常的清晰,只是面前的“人”已然都不能算作是人了,他們全都變成了有手無頭的怪物,手掌正中長著一張血盆大口,不斷有黑氣從那口中冒出。

唯有宿平依然是那個樣子,手握長劍,陌生冰冷。

幾日後。

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在誰的背上,隨著那人的步履起起伏伏。

自己不是死了麽,甚至還看到了那樣的景象?

眼睛被上了藥,包紮的嚴嚴實實,但奇怪的是,他依然能看清周遭的一切。皚皚白雪,草木山林,鳥獸花蟲,他們似乎是在大山之中。

那人見他醒轉,問道:“徒兒啊,餓了麽?餓了的話,為師這裏有吃的。”

他沒有回答,心中一片死灰。

對方微微嘆了口氣:“你是不是在生你爹的氣?他也是沒有辦法,若不在眾人面前‘殺’了你,恐怕真的保不住你了。這世上最難敵的便是人心,一旦貪欲起,便再難掐滅,你父親總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同族相殘吧?”

王落閑此時一個字都不想聽,閉上眼佯裝睡覺。

只聽到又是一陣嘆息,山林間又重歸平靜。

莫問真人背著王落閑行了很遠,說是一定要治好他的雙眼。但不管是吃飯還是就地露宿,孩子始終沒再開口一句。

這一日,他們出了大山,來到了一處鎮子。

鎮子上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莫問真人甫一踏入便覺有異,不由抱緊了王落閑。

他走入一家藥鋪,方要買藥,掌櫃的急急趕客道:“外鄉人,此處不太平,早些離去吧,千萬別在此露了錢財……”

掌櫃此番善意的提醒還未說完,幾個手執砍刀的悍匪已經從藥鋪裏沖出,一刀便要割了他的舌頭:“老子留你性命,是讓你壞老子好事的?!”

就在這時,那刀卻停在了半空再未向前,悍匪手中施力,刀卻依舊紋絲不動,蹙眉怒視向一旁的人。

只見一柄拂塵輕飄飄的卷住了刀刃,卻好似力有千斤墜一般叫人動彈不得,手執拂塵的是個糙胡子老道,背上還背著一個瞎了眼的奶娃子。

悍匪原想殺人越貨,沒想到竟遇到了一個厲害的主,但好在他們人多勢眾,為首的悍匪惡狠狠的喝道:“有道是強龍難壓地頭蛇,老道士,若你乖乖將錢拿出來,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否則,今天你和這奶娃子誰也別想活命。”

“貧道也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莫問真人說著無奈的嘆了口氣,“盤纏若是都給了閣下,貧道和小徒便要餓死在半路,左右是個死,不如我不好,你不好,大家都不好。”

這擺明了要同他們對著幹,悍匪頭子也不是傻子,嘴裏咯呸吐了一口唾沫:“老道士,你找死!”

隨即呼啦又沖出來一群人,將老道嚴嚴實實圍在正中。

他們手中個個執刀,氣勢洶洶的砍了過來。莫問真人小心將王落閑放下,堪堪避過鋒芒,幾把大刀已劃破了道袍,當即露出其中雪白的內衫。

幾個悍匪看著內衫上滲出的鮮血,不由冷笑了一聲:“老不死的,受了這麽重的傷,居然還敢同我們比拳腳,你是嫌自個兒命太長,還是覺得我們不敢動你?”

王落閑這才看到老道身上竟然全是傷,蹙緊了一雙小眉頭,想喊卻喊不出聲音來。

連日來,這是他第一次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已說不了話,他著急的看著莫問真人,老道手中拂塵一甩,已經掃倒了一片。

實力之懸殊,簡直雲泥之別。

悍匪們只覺周身穴位酥麻,趴在地上四肢無力,起都起不來,見老道手中拂塵又一轉,嚇的當即討饒道:“道長饒命道長饒命,我們也就混口飯吃,沒、沒殺過人!”

“放屁。”老道猶記得他們方才還要割藥鋪掌櫃的舌頭。

“道長若不信,可問鎮子上的人!”悍匪們當即道,“我們若不裝得兇點,怎麽、怎麽唬得住人……”說到後來,自己都覺得有些丟人。

老道聞言,轉頭看向藥鋪掌櫃,目光中皆是詢問,掌櫃的雖然害怕,但還是點了點頭。

悍匪們如遇大赦,方要松一口氣,就在這時,不知從哪兒刮來一陣陰風。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莫問真人被一股力道擊飛了出去。

老道身形尚未落穩,已經認出了出手之人,神色急變:“徒兒,離開此地!若為師沒有回來,你便一路向北,去找你的母親!”

王落閑甚至都未看清那人身形,就見老道抹掉嘴邊的血,手中捏訣,瞬離了小鎮。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所有人都離他而去,不由追了上去。“啪。”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只見一個悍匪趴在地上,眼底盡是陰婺的光,盡管悍匪的身體還有些不大聽使喚,但手中力量已生,一把將王落閑扯了過去。

“小瞎子,你師父的賬還沒算清呢?打算跑哪兒去?”他說著便要伸手扼住王落閑的脖子,孩子已經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啊!!小瞎子你敢咬我!”

那人的另一只手也慢慢恢覆了知覺,舉起大刀一刀砍了過來。就在這時,飛來一錠銀子直擊悍匪中堂,繼而王落閑感覺被人一把抱起,只聽到一個甚是意氣風發的聲音道:“哪兒來的臭蟲,爺爺的地盤也是你能放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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