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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似人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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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似人顏(九)

小鎮中,悍匪被人踩在腳底下,臉都氣綠了:“你他娘找死啊!哪根蔥?快給老子起開!”

他叫嚷著便要砍過來,少年人不以為然的一腳踢飛他手中的刀,不客氣道:“給爺爺聽好了,從今天起這裏就是爺爺的地盤了,所謂一山不容二虎,一城不容二主,你們要是再敢在此為非作歹,別怪爺爺心狠手辣。”

他說著又一腳踩住了悍匪,那悍匪肋骨都險些被踩斷,疼的嗷嗷直叫,終於討饒道:“好的好的爺爺!知錯了!不來了!再也不來了還不行嗎?!”

“行啊。”少年人半挑了眉毛,終於松了腳,悍匪們便都屁滾尿流的跑了。

這時,站在少年人身旁的一位小書生憂心道:“重巒,朝廷原本就忌憚我們,你此時再管這些邊陲小鎮,只怕有朝一日引火燒身。”

少年人聽聞,依舊毫不在意的笑了一聲:“少罔,同你說了很多次了,人生在世,當及時行樂才對。你以為夾著尾巴做人,他們就能放過你?倒不如放眼當下。”

“當下?”小書生看著幾個隨行的弟兄正幫著藥鋪掌櫃一道整理,若有所思,“大家跟著你也有不少時日了,是該想想如何做好一名家主了。”

“我如今這樣挺好的。我是說他,”少年人說著將王落閑抱到了面前,“這奶娃娃一個人走失在這街頭,我們該如何安置他?”

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手逗弄著懷中的孩子,而奶娃娃此刻正擡頭呆呆的看著他。

這個人的眉眼生得淩厲而又俊美,仿佛一柄絕世的寶劍將將出鞘,此刻他臉上皆是恣意的飛揚,讓眉眼間的淩厲淡了許多,那俊美便愈發奪目起來,他穿了一襲玄色衣衫,金色發帶隱在墨色長發中隨風而動,如同黑夜中破曉的旭日。少年人長得十分高大,年幼的王落閑坐在他的臂腕上,幾乎俯瞰世間的景色,都是他所不曾見過的景色。

王落閑不由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少年人這才意識到他不會說話,不由楞了楞,那一頭小書生已經開口道:“我們在鎮上尋戶人家吧。他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若一直跟著我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定然吃不消。”

“尋戶人家?”少年眉間微微蹙了起來,似是在思索,就在這時,一只小手拽緊了他的衣袖。

興許是身邊空無一人的孤寂感,又興許是少年的臂彎太有力太溫暖,竟讓年幼的王落閑鬼使神差的心生眷戀,他擡頭看著少年,緊抿著雙唇。

這一扯,幾乎耗盡他所有的力氣,是他無望的人生之中,又重新萌生的一縷希望,也是最後一縷希望。

他想賭一賭。

少年看著他乞求又緊張的模樣,忍不住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用近乎叫人心安的聲音道:“不要怕,我不會丟下你的。”

於少年而言,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但他卻不假思索的將“稻草”遞給了他。

王落閑怔怔的擡起頭,又看向那雙淩厲到近乎生人勿近的眼眸,以及眼中熱烈而又真誠的光芒。他只覺得鼻頭發酸,隨即再也抑制不住的大哭起來。

這分明只是一個陌路人,但他卻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讓他不用再強忍,讓他想要表露出悲喜。

他哭了很久,少年慌慌張張的安撫了一路,才終於安靜下來睡著了。

待迷迷糊糊睜眼時,就看到少年與小書生正對月飲酒。連日來,這竟是他睡得最踏實的一覺,他竟在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懷裏睡得這樣安心。

篝火漸熄,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如同鍍上了一層銀輝,他看著少年,只覺得他仿佛就像天上的仙人一般,自帶風華。王落閑忽然認真的想起了師父的話,倘若他好好修習,有朝一日是不是也能成為仙人,能與這樣的少年並肩。

少年察覺他醒來,夾了一筷牛肉放在他嘴邊:“要嘗嘗嗎?”

他楞了楞,伸出小肉手抓住了那片牛肉。

而那片牛肉的味道,讓他不由自主的記了很多年。

少年見狀笑了笑:“多吃點,不夠我再讓老板送來。只有吃飽了,才能長身體。”

王落閑那時還很年幼,仍是懵懂的年紀,對方分明沒有把話說完,但他還是聽明白了他話語裏的意思。他希望他好好的養傷,好好的讓眼睛覆明。但年幼的王落閑太害怕了,害怕他眼睛好了便會被丟下,更害怕少年看到他的異瞳時,會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厭棄他,於是搖了搖頭,再也不肯吃那牛肉。

少年察覺出了他的異樣,卻也沒再追問,覆又拿起酒壺晃了晃:“要不要嘗嘗它的味道?”

一旁的小書生不由蹙了蹙眉:“重巒,這才多大的孩子,加之身上還有傷,莫要叫他喝酒。”

王落閑卻已經一把抓住了酒壺,十分認真的點了點頭。

少年當即開懷的笑了起來:“小娃娃,酒這個東西,年幼時只覺得辛辣,待長大了,才會明白其中的暢快。”

王落閑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喝了一口,確實辛辣無比,不由嗆出了聲。

“你……”小書生蹙眉瞪了一眼少年,趕緊過來替王落閑順氣,“說了不能喝,喝壞了怎麽辦?”

王落閑只覺辛辣過後,全身都滾燙起來,眼前的一切已瞧著不大真切,仿若踏入瓊林仙境一般,如墜雲中。他手舞足蹈的要再抓著酒壺,卻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逗得少年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才一口,這娃娃怎麽才一口就醉了?”

“咚!”少年人正要好好嘲笑一番,隨即就被人打了一個爆栗,小書生抽了抽眉角,怒聲道:“這娃娃都喝醉了,還看熱鬧?”

“這酒不烈,來的快去的也快,況且他就抿了一小口,睡一覺就沒事了。”

“既然如此,那今晚你好好照顧他。”小書生說完便走了。

“哎——”少年怔怔的眨了眨眼,知道自己這回成了熱鬧了,無奈的笑了笑,一把揪住正趴在地上扭來扭去的奶娃娃,回了客棧。

那是王落閑頭一回喝酒,又加之白天時睡飽了,所以足足發了一整夜酒瘋。

第二日,少年睜了睜疲憊的雙眼,決定再在鎮上逗留一日。

王落閑全然忘了前一天晚上的事,扒著少年,好奇的看著他腰間的酒壺,心下還想再嘗一嘗。

少年原本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補覺,見狀嚇得一個激靈,一把拽下酒壺:“沒有了,全都喝完了。”

王落閑眨了眨眼,從懷裏摸出了一張銀票,指了指酒壺,又指了指外面。

少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搖了搖頭:“不買了,我忽然覺得喝酒誤事這句話說的也沒有錯,所以從今日起,我決定戒酒了。”

王落閑懵懵懂懂的蹙了蹙眉。

“戒了,打死也不喝了。”少年信誓旦旦的重覆完,還沒等他再有反應,便打起了呼嚕。

王落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覺得自己昨晚應當也沒有睡好,便趴在少年的肚子上一道睡著了。

睡夢裏,他仿佛又看到少年滿身銀輝,從暗夜中大步而來,衣染風雪,眸中卻跳躍著炙火,如同深淵之中最後一縷晨曦,叫人忍不住想要跟隨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就那樣高大了,站在他的身側,手執一柄鋒利的長劍,似是要替他刺破身前一望無際的黑暗。

他想,什麽時候自己才能長成這樣一個有用的人呢。

之後的旅途,他們沒再遇到過像樣的小鎮,更多的是風餐露宿,可是王落閑一點也不覺得苦,便連喝的雨水都覺得是甜的。

少年再次帶他踏入城門的那一日,漫天飛花,路邊芍藥開的旺盛,路上行人也面帶桃花。街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叫賣聲,春風拂過,空氣裏都充斥著一股熱鬧的氣息。

彼時少年正請了郎中替他醫治眼疾,看著街上行人皆著盛裝,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

原來今日是花朝節,是中原特有的節日。

仿佛是被眼前的熱鬧所感染,王落閑心中生出細小的雀躍。

花朝節的廟會異常的熱鬧,少年彼時雖然只有十七歲,卻已有了極高的身量,王落閑騎在他的脖子上,幾乎整片人海被他盡收眼底。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只要他願意,就能伸手夠到所有他想要的東西。

少年怕他因為眼盲而寂寞,便將沿街的熱鬧盡數講給他聽,又帶他買了面人,吃了花糕,還放了花燈,看著河面上一盞盞熒光漸飄漸遠,曾經的那些苦難仿佛也一道離他而去了。

在惡意中待久了的人,總會貪戀別人的善良,更何況一個五歲的孩童。

他想,若能永遠待在這個人的身邊就好了,若能永遠過這樣的日子就好了。

花朝節後,少年將他安置在城中,便獨自忙碌了起來,有時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

他始終不知道他的姓名,只是依稀記得小書生曾喚過他的表字,似乎是“重巒”二字。

他也不知道少年在做什麽,只是每每少年離開時,他便會一個人坐在大門口,等少年回家。

聽少年說,他真正的家在一座開滿了杜鵑的青山上,那裏有一棵八個人都抱不過來的桂花樹。他時常在那棵桂樹下偷偷藏酒,然後爬到樹頂俯瞰整座山景。

而他會在少年描述時,偷偷的想象自己也來到了那座青山,與少年一起在山中看四季輪轉。

青山如畫,斯人成景。

年幼的王落閑以為,這樣平常而美滿的日子可以過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日,城門破碎,軍隊的號角聲打破了寧靜。

他幾乎是被人從屋裏拽出去的,拽他的人他曾經見過,便是當年跟隨少年的幾人之一。

只是自花朝節一別,他已經許久未見到他了。

等王落閑來到街上時,到處都是抵禦士兵的百姓。

那人駕馬帶著他,沿途不斷怒斥著百姓們趕緊逃命去,卻沒有一個人聽他。

平時善良溫和的人們,此刻臉上都帶著赴死的決絕,只為保衛自己的一方故土。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所有的願望都將成為妄念,而他願意為了這些妄念,留在此處,哪怕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為何會有戰火,也不知道戰火持續了多久,目及之處只剩遍地屍骸,每一具臉上都流著血淚,死不瞑目。

救他的人最終也被斬於馬下,臨死前,他說他沒能完成少年的囑托,沒能保護好他,剩下的路只能靠他一個人走了,他說少年一定還在青山上,希望他們都能活下去。

他看著他漸漸咽氣,卻無能為力,到最後也只給他立了一座孤碑。

但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卻深深的埋在了王落閑的心裏。

他沿著戰火逆行而上,想找到那一座青山,以及青山中的那一個少年。

而等他真正來到那座青山時,留於他面前的只有熊熊烈火。

他所憧憬的山景,他所掛念的少年,終究埋葬在人的惡念之中。

他不假思索的沖進火裏,炙熱的焦土將他的雙腳烤的血肉模糊,他卻毫無察覺。他摔倒了無數次,磕得頭破血流,到後來只能用雙手爬著向前,他卻依然沒有停下來,只是一心想要見到他,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見到他。

最後,他在一棵巨大的焦木旁找到了一具滿身傷痕、臉被劃得面目全非的屍體,身旁一枚銅錢隱隱發光,似是在保護屍體。

盡管五官早已辨認不清,但他知道那就是他,一時間,無數情緒充斥著他,年幼的孩童終於撲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倘若他再有用些,是不是就能幫到他;倘若他再長大一些,是不是就能與他並肩作戰;倘若他一直陪著他,是不是此刻他就不會死得這樣孤寂。

孩童祭出了自己的右眼,祈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中的血水漸漸幹涸,直到右眼中再次長出眼睛。

周而覆始。

他仿佛什麽都感覺不到,只剩下做這一件事。

然後有一日,手中的眼瞳終於金光大作,幾乎將天地覆蓋。

他背著少年下了山,卻又怕自己異瞳的模樣嚇到他,便在他醒來前藏了起來。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藏,卻將他弄丟了。

第二日等他再去那裏時,少年已經不見了。

那時,他茫然的站在街頭,竟然沒有再去找他。只是想,他終究什麽也沒幫上,他終究只是一個一無是處的累贅。

莫問真人後來找到了他,將他帶回了北國。

也是直到那時他才知曉,原來他的娘親是北國的王女,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北國動蕩不止,她終有一日要回去平定叛亂。

而如今王女登基,成了北國第一任女王,他也成了北國的世子,一時風頭無兩。

為了彌補曾經的遺憾,女王對他極盡寵愛。在外人眼裏,這個小世子活的著實沒心沒肺,但只有王落閑自己知道,他心中一直掛念著一個人。

那個人曾是他無望歲月中唯一的光。

而他,想用最好的樣子去見那縷光。

在許多許多年以後,這縷光終於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於他雖是初次相見,於他卻是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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