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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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夢(二)

七夕佳節,始於一個故事。

相傳許多年前,有一個天上的仙子與凡塵男子相戀,便常偷偷下界與其相守。後來還與凡塵男子結婚,生下了一對兒女。就在一家四口幸福美滿之時,這件事不知怎的被天上的老神仙知道了,老神仙為了不讓凡人與仙子在一起,便將他們二人分隔天地兩端。自此丈夫與孩子便日日在凡塵等待著妻子,而只有每年七夕這一日才能片刻相聚。

朝夕聽著凡塵這個口口相傳的故事,蹙了蹙眉:“這老神仙是誰?仙子同誰相戀與他何幹?若叫我知道是誰,定要好好同他講講道理。”

“都是凡人自己杜撰的,你覺得你手底下的那些個神仙有本事叫二人遠隔天地麽?”

“我也覺得仙子與老神仙的本事應當也大差不差,不該被老神仙這般拿捏。”

乾坤笑了笑:“有道是淒美的故事才能叫人印象深刻,反正也沒明說是哪一位老神仙,這口鍋便好好背著吧。”

既是七夕,今日街上小販賣的自然多是定情之物。

其中賣的最好的便是紅繩了。

乾坤與朝夕一道老老實實的候在攤子外,誰知還沒到他們,紅繩便已賣完了。

朝夕見乾坤一副有些可惜的模樣,不由道:“去別處再看看,紅繩又不只這一家賣。”

“但據說這家姻緣祠的紅繩最是靈驗。”

朝夕聽聞忍不住笑道:“你一個鬼君,我一個神仙,竟在這裏求凡間的姻緣祠,想想也是好笑。”

“寧可信其有。”

“要我說,”朝夕垂眸道,“這世間的紅繩不論哪一個,都沒有少君的這一個好看。”

乾坤見他看著“燼殺”上的紅色劍穗,不由楞了楞:“……可是旁人都說這是血的顏色。這同紅繩實在扯不上關系,太晦氣了。”

“誰說晦氣?你告訴我,我同他理論。”朝夕不以為然道,“若沒有少君斬下基石,只怕如今的世間依舊一片虛無,不過是些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少君莫要放在心上。”

乾坤本來也沒放在心上,只是怕朝夕忌諱,如今聽到他的這番話,當即道:“你若是喜歡,我這裏還有一根,送你。”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根殷紅劍穗,遞給了他。

朝夕倒是沒想到這世上居然真的還有另一根劍穗,下一刻已從善如流的伸手接過。

能承受“燼殺”的戾氣,甚至與它相得益彰,可見這劍穗本就非同一般,只是世人被偏見所擾,沒有看清罷了。

朝夕握著它時,似乎還能隱隱感受到乾坤胸口的餘溫,當即將它掛在腰間:“既然給了我,可別想再拿回去。”

“拿回去作甚?阿姊編劍穗時原本就編了一對,她叫我送給心上人。”

乾坤說這話時十分自然,朝夕不由楞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起來。

這時,乾坤又摘下了腰間的“燼殺”,他劃開手指在三尺黑刃上抹了一道血痕,,隨即血痕被黑刃吸收,自劍刃處蕩開了一圈漣漪。

伴著劍刃嗡嗡作響,繁華塵世竟剎那間靜止。

三尺黑刃在空中自鳴,方才蕩開的漣漪便又圈圈聚攏,仿佛要將天地靈氣吸盡。

也不知過了多久,竟從黑刃中又分出了一柄一模一樣的白刃。

乾坤握住那柄綿白長刃,遞給了朝夕:“它叫‘浮生’,有道是劍贈君子,望君莫要嫌棄。”

劉二萬萬沒想到朝夕手中的佩劍竟是從“燼殺”中分離而出,乾坤分出這一柄利刃,也不知要花費多少心力,他也一定想不到日後這柄劍險些要了他的命。

朝夕看著他手中的神兵,頗為意外的感嘆了一句:“少君當真是大手筆。”

“你試試稱不稱手?”

“這裏?凡塵?”

“你隨便打,傷不到他們的。”

朝夕伸手接過,長刃一揮,只覺劍氣如虹,即便站的很遠都能感覺到勁風呼過。

乾坤見他收劍歸鞘,問道:“可滿意?”

“好是好,只是……”朝夕由衷道,隨即摘下腰間的劍穗掛了上去,“同君一比,在下的花燈立時寒磣了不少。不若君先還我,日後我再相贈個好的?”

乾坤正美滋滋的想著以後若是再一道斬殺惡靈,一黑一白必成一段佳話,冷不丁聽到朝夕說要拿回去,不由道:“不還,我贈君物君不歸,君贈我物也應如是。我可不會把花燈還你的,想都不要想。”

朝夕眉眼彎了彎,逗趣道:“既然如此喜歡,那以後便年年都贈你花燈。”

“……倒也不必。”

“嗯?”

“說岔了,是‘倒也可以’,多多益善……”

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去,乾坤收回燼殺,凡塵便再次熱鬧起來。

又過了幾日,乾坤贈朝夕的佩劍便用上了。

倒不是有惡靈要除,只是九天數年一度的品茶論劍開始了。

從前每有這些盛會時,朝夕都安安靜靜坐在席上只當個看客,今次卻不同於往常,率先離席入了臺中。

雷公正想在自己媳婦面前露兩手,見到朝夕時不由抽了抽眉角:“……上主,您要同小仙比試?”

“嗯。”朝夕簡短的應了一聲,便亮了手中的綿白長劍。

雷公當即睜大了眸子,看著他手中閃著銀輝的利刃:“這、這是?!”

“它叫‘浮生’,屬於本神的佩劍。”

“它、它同少君大人的‘燼殺’……”

“哦,它們是一對。”

“……”雷公覺得自己有點內傷,眼睛也被閃的有些酸痛,“……上主,您拿如此神兵同小仙比試,是不是太……”

“太什麽?”

“太……咳咳,缺德了點。”雷公以手握拳,咳了兩聲,說的又快又慫。

沒想到朝夕摸了摸劍上的殷紅劍穗,誠懇的回答:“你也可以讓電母給你打一把神兵。”

“噗——”此言一出,雷公吐出一口老血,不戰而敗。

不知為何,劉二竟從朝夕身上看到了那麽幾分顯擺的意味。

看來雷公說的沒錯,這位上主確實太缺德了。

乾坤坐在席間,看著朝夕“大殺四方”,忍不住展眉笑了笑。

遠處,一個奶黃袍子的小仙童坐在最末端的席上,沖他揮舞小手:“少君少君!”

乾坤方瞥見他,一旁一個老神仙已經拉住了他,也不知跟他說了些什麽,小仙童立刻聳拉下腦袋,規規矩矩的坐好。

乾坤認出他是那個叫做有枝的草木靈,不免覺得有趣。在這天宮之上,越是修為淺薄的神仙便越是怕他,也只有這樣懵懂的仙童才會對他心生熟稔,只是這孩子如此跳脫,也不知萬年的光景夠不夠他修習。

這時,幾個白胡子老神仙的私語闖入了他的耳中,原本乾坤並未留心,但後來不知怎的,提到了朝夕。

“這興許是老夫最後一次參加如此盛會了。”

“仙翁要去雲游?”

“什麽雲游,老夫天命將近,怕是要魂歸太虛了。”

魂歸太虛四個字一出,另外幾個也不由靜默,許久後另一個道:“其實神仙做到最後,都是殊途同歸,畢竟能有幾個像上主一般永生不滅的?”

“諸位仙友有所不知,這天地間唯有三人永生不死,地府帝君陰陽、少君乾坤,還有咱們的廣德道尊。餘下的,即便貴如上主,也壽數終有時。”

“你的意思是說……”

乾坤聽到此處,心下一怔。

許是這些年與朝夕一起的日子太過舒坦,他竟從未去想,朝夕終有一日也會離他而去。

乾坤忙從袖中掏出生死簿。

他迅速的翻出了朝夕的那一頁,其上所書卻叫他睜大了雙眸。

他怎麽也沒想到,朝夕的壽命竟只剩下不到十年。

凡人一生,最長不過百年,卻也只是神鬼的彈指一瞬間,更何況區區十年。

乾坤從未想過,他同他的緣分竟會如此的戛然而止,一時間,烈酒入喉卻也只是味同白水。他覺得今日從地府帶來的酒,著實不好喝,悻悻從席間站起了身。

朝夕見他要走,也顧不上同對手的比試,收劍上前:“怎麽了?”

“哦,我才想起來今日黑白小鬼收魂回來,我得回去看看。”

雖然這句話接的極其突兀,朝夕卻也並未生疑,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不用,”乾坤忙道,“你且好好叫他們看看‘浮生’的厲害。”

三兩步踏出大殿,乾坤駕著火燒雲,一路穿過雲障,入了一片霧霭之中。

霧霭盡頭,便是一方十色花圃,乾坤看著其中悉心澆灌的道士,大聲道:“廣德,有樁事情要問你。”

天界道尊說是避世,實則沈迷養花。

玉面道士頭也未擡,認真的澆灌手中最後一勺雨露:“老友,你可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問吧。”

“你可知這世上有什麽續命的法子?”

廣德聽聞不由道:“世間生死不是歸你管麽?你問我?”

“朝夕只有十年的壽命了。”

“你……”廣德聽到這一句,不由擡起了頭,“你看他的命簿了?”

“看了。”

“還看到了什麽?”

乾坤蹙了蹙眉,似是不願回想,但還是道:“說他殞於天宮。”

廣德沒有開口,只是將木桶與木勺放在了地上,看著面前的姹紫嫣紅,才輕聲嘆道:“既是命數,便好好同他過完這十年吧,興許時候到了便自有轉機。”

“你叫本君聽天由命?”

“是叫你且等轉機,萬一生死簿錯了呢?”

“既是本君的生死簿,便不會出錯。可惜本君從不信什麽天命,這些時日你照顧好他,本君要閉關。”

“閉關?閉關多久?”

“放心,很快。”乾坤覆又駕雲而去,留下一句,“本君會來給你祝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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