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情可待成追憶(一)

關燈
此情可待成追憶(一)

冬日肅寒中,酆都領著劉二和王落閑,敲開了一家農戶的屋門。

開門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壯漢,一看是陌生人,當即咚的一聲又關上了屋門。

酆都和劉二、王落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隨即又敲開了一家農戶,這回開門的是個老嫗,只開了一條門縫,露出一只滿布皺紋的眼,還未等酆都開口,咚的一聲也關上了。

如此,又吃了幾回閉門羹之後,酆都甚遺憾的搖了搖頭:“少君,我說什麽來著,得你的皮相才管用。”

劉二沒理他,雙眉微微蹙了蹙。

此處三山環抱自帶天險,又有洵滄江魚貫而過,若猜得沒錯,應是峽白和昭留兩城的交界,是北方十六城中最西邊的地界。西邊連接一川漠,一向安定,便連當年朝廷剿滅去無歸時,因為三川漠的緣故,戰火也未燃及此處,照理此處的百姓生活安樂,不應如此警惕冷漠。

這時,不遠處傳來吱嘎的開門聲,只見一間破舊的茅草屋裏探出一顆小腦袋,繼而又伸出小手朝他們招了招,聲音怯怯道:“若……不嫌棄,你們……可以來我家。”

茅草屋中。

孩子結結巴巴的把他們請進門之後,便讓他們隨便坐。

茅草屋布置的十分簡陋,僅有的幾樣用具都裂了口,角落裏放了一張草席和一條破棉被,屋頂還破了洞,不時有寒風魚貫而入,劉二沒想到最後收留他們的竟是這樣一個孩子,心中不免唏噓。

王落閑望著家徒四壁的景象,神色間有些動容:“孩子,你家大人呢,我們這樣進來沒關系麽?”

那孩子搖了搖頭,從一只缺了口的破水缸裏舀了三碗水端給他們,結巴道:“沒、沒關系,只、有我一個人住……”繼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頭,“家、家裏……沒有茶……”

“劉兄,他這麽小就只有一個人,太可憐了。”王落閑眼眶裏泛起了霧氣,“大冬天的只能喝涼水,更可憐。”他感慨著想起了什麽,從懷裏掏出銀票塞給孩子,“拿去多買些吃穿,要是不夠,哥哥這兒還有。”

劉二、酆都:“……”

孩子似乎沒見過銀票,來回看了看,害羞的搖了搖頭:“不、不能要你們的東西,你們願意、來、來我家,我就很高興了。”

王落閑聽聞,眼中的霧氣又重了重,就差把他抱懷裏了,劉二知道他又要喊太可憐了,扯開了話頭:“你身上的傷怎麽來的?”

孩子怯怯的看著他們,忙擡手遮了遮,才發現手上也有傷,一張臉紅了紅,小聲道:“摘草藥的時候摔的……”

王落閑這才發現角落裏還放著兩筐藥草,應當是以此為生的,他忙從懷裏掏出金創藥遞給他:“哥哥的藥可靈了,塗上就沒事了。”

第一晚,就算這麽住下了。

盡管孩子十分熱情的將草席和棉被都讓給了他們,但天寒地凍的著實也派不上什麽用場。劉二坐在草席上,透過漏風的屋頂,以水代酒,對月賞夜。倒是王落閑緊挨著他,睡熟了。

劉二怕他凍著,脫下外衫蓋在了他身上。

第二日天未亮,劉二就看到孩子躡手躡腳的出了門,臨走前他還小聲囑咐道:“不要、離開屋子哦。”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之後,孩子抱了一捆柴回來,劉二接過柴替他生了火,原以為他要做飯,誰知那一頭孩子已經招呼大家開飯了。

桌子上綠幽幽的放了一盤藥草,正是昨日見到的那些。

酆都坐在桌邊驚得眨了眨眼:“生……吃吶?”

“很、好吃的,真、真的。”孩子說著已經大口嚼了起來。

劉二、酆都:“……”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吵鬧聲,隨即門被人一把撞開。

伴隨著破門而入的巨響,茅草屋險些跟著一塊兒塌了,就看到村民們圍在屋外,手執鋤頭斧頭,一副喊打喊殺的模樣。

撞開屋門的幾個村民已經不由分說的舉著鋤頭沖了過來,王落閑一把抱起孩子敏捷的躲開,沒明白發生了何事:“你們作何?光天化日的就要殺人麽?”

“你看清楚了,你懷中的分明就是怪物,我們不殺它,它就要害死我們!”

“什麽怪物?”王落閑聽到這個詞,神色間染起了不悅,“我看的很是清楚,他同我們並無分別,反倒是你們,對著一個孩子痛下殺手,你們還算得上是一個‘人’麽?”

王落閑語氣不善,聽得對方惱怒異常:“你們同他沒有差別?原來你們也是怪物!害人的邪物都去死!”

“就是,去死吧!”屋外的村民紛紛附和道。

劉二也懶得再同他們多費口舌,終於明白孩子身上的傷從何而來,幾腳踹開了村民們,直接領著王落閑破屋而出。

身後酆都遙遙道:“少君留步,石境中的不過都是些過往,不必當真,現世中發生的事也不會因為石境而改變。相反,你若是此時救了他,石境中的因果會因此變化,‘往事’便失了真切。”

“不真切便不真切吧,即便是看客,但既然被我遇上了,我便不可能不管。況且昨夜他收留了我們,這人情總歸要還的。”

酆都無奈的搖了搖頭:“少君,你從前可不會如此感情用事。”

“從前是從前。”劉二心道他同乾坤自然不可能一樣,又一腳踢開屋外村民們揮過來的稻桿叉,隨即往雪山上奔去,之前那個山洞應當還能將就幾日。

村民們還追在後頭喊打喊殺,王落閑從腰間抽出佩劍,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提著長劍,砍斷了幾棵杉木,總算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孩子被他們一路帶進了山洞,他擡頭看著王落閑,又轉而看著劉二和酆都,神色間有些難以置信,連帶著聲音都懵懵的:“……你、你們為、為何要救我?”

王落閑將他放下,隨口道:“昨夜你為何收留我們,我們今日便為何要救你。”

“你們……就、就不怕我真的是怪物麽?”

“即便你真的是,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王落閑笑了笑,坦蕩道,“我也是個怪物。”

劉二起身去洞外尋木柴生火,才走了沒兩步,忽然迎面沖來一股霸道的殺氣。

對方來者不善絕非等閑,且殺氣之重,擺明了就是沖他們來的,照理偏僻之地不該出現這樣的人物,劉二不由又看了看王落閑身邊的孩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們在這兒待著,我出去看看。”

王落閑此時也察覺到了那股殺氣:“劉兄你自己小心。”

劉二正要點頭,那股霸道的殺意已沖至面前,他沒想到對方來的這麽快,擋在王落閑身前,一腳踢開了對方的攻勢,隨即與他拉開了距離。

劉二的一腳使了十成十的力氣,對方似是沒料到他有如此身手,猝不及防之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了腳,與他呈對峙之態。

來人是個老道士,手執一柄純白點墨的白玉拂塵,須發斑白,孤身一人,眸中卻透著一股淩人盛氣,低沈的吐了兩個字:“讓開。”

孩子看著他身上的道袍,嚇的臉都白了:“……我、我我沒有害過人……求、求道長別殺我……”

王落閑一把抱起他,雙眸緊緊的盯著老道士:“別怕,我不會讓他殺你的。”

劉二一邊示意王落閑帶著孩子先走,一邊對著老道士開口道:“孩子莫不真的是個邪物,竟引得長生閣千裏迢迢趕過來?”

聽到“長生閣”三個字時,老道士眸間動了動,隨即又鎮定道:“長生閣何等名號,貧道不過一介散修,如何敢同這樣的世家扯上關系。”

“長宮閣主如此自謙,倒叫我等小輩不知如何自處了。還是……”劉二說到這兒,話鋒轉了轉,“閣主此行莫不是瞞著旁人,不能讓世人知曉長生閣所為?”

“你……你究竟是何人?”聞此,老道士的臉色終於變了變,“你為何認得老夫?來此又是作何?”

劉二心道他不認識他,只是認得他手中的拂塵,那日席上長宮硯手中執的便是這柄拂塵,傳聞上一任閣主長宮齡繼任時已過古稀之年,盡管長生玉能使人不老不死,但從前丟掉的年月卻補不回來了,劉二看著老道士的年紀,差不多就是古稀,又加之他道行不淺,心中便八九不離十了。

“閣主,我等無意冒犯,來此也著實湊巧。不管你信不信,原本我們之間不該有瓜葛。只是我家賢弟既然開口了,此事怕是不能如閣主的願了。”

長宮齡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神色沈了沈,手中拂塵一甩便擊了過來。

劉二一腳踢開拂塵,從袖中摸出幾枚桃木鏢,釘向長宮齡四周。

桃木鏢能以物易物,劉二本想將長宮齡換至別處,譬如青龍山上他家老頭兒那兒,誰知長宮齡依舊展著拂塵,同他有來有往的過招。

怎麽回事?

石境中竟不能用術法麽?

劉二方一楞神,那拂塵卻如活物一般纏繞而上,瞬間就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長宮齡徑直越過他,又朝王落閑而去。

劉二被捆的動彈不得,不由道:“酆都!”

酆都卻站在遠處,半閉了一雙眼,裝作沒看見。

眼瞧著王落閑要吃虧,劉二忽然想起每次只要他受傷流血,石境中的場景就會變換,忙從袖籠中滑出一柄袖劍在手指上割了一道。

鮮血滴落,果不其然,面前白光一閃。

幾人已身處群殿之中。

劉二看著廊柱上的鎏金白鶴,知曉他們來到了長生閣。

從前的長生閣同現在似乎也沒什麽分別,劉二和王落閑熟門熟路的躍上了屋頂,酆都步履閑散的正要跟上,卻被幾個頗有姿色的侍女吸引了過去,密音道:“少君,你們別管我了,一會兒我來找你們。”隨即便沒了蹤影。

酆都好歹也是一只老鬼了,劉二自然沒有閑心管他,踏在絳紅屋瓦上俯瞰著整個長生閣,不一會兒就瞧見了長宮齡。

彼時長宮齡正領著一個孩子行往一處偏殿,那孩子瞧著約莫七八歲的模樣,正是雪山中的那個孩子。

王落閑也瞧見了,問道:“劉兄,我們救不救?”

劉二生怕又吃虧,一邊不露痕跡的跟上,一邊道:“晚上行動。”

長宮齡把孩子帶入偏殿,便又自己一個人出來了。

劉二和王落閑生生等到了晚上,打暈了兩個前來送飯的侍從,推門入了殿中。

殿內十分寂靜,並沒有旁的下人,殿中擺設倒是一應俱全,看上去都十分名貴,劉二有些摸不透長宮齡為何要把孩子關在這裏,裏頭的房間裏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把這些都讓給你,好不好?”

那聲音帶了少年人的清麗,又有些稚氣未脫,話語間透著一股不谙世事。

劉二和王落閑對視了一眼,十分默契的做了梁上君子,趴在房梁上看著裏屋的情況。

屋內除了那孩子之外,還有一個少年,年近十歲,生了一雙琉璃秋眸,彼時他的眉目間還未染上清寒,一副容貌雖猶帶了些許稚氣,卻已長得十分雅致,和煦溫潤,如沐沐春風一般,他笑瞇瞇的看著孩子,將面前的木陀螺、小風箏之類的小玩意都推給了對方:“你是不是不願意待在這兒?你先忍一忍,明天,明天我就帶你出去。”

劉二望著那個少年,不由楞了楞。

住在偏殿的人,怎麽會是長宮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