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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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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憶(二)

長生閣偏殿中。

孩子有些意外的看著長宮硯,終於結結巴巴的開口道:“你、你說的、可、可是真的?”

“真的,我不會騙你的。”年少的長宮硯信誓旦旦道。

孩子繼續看著他,眼睛裏閃出光亮來:“所、所以你、你不會殺我?”

“我殺你作甚?”長宮硯不由笑道,“我常年一個人待在這兒,不免孤寂,所以你能來陪我,我很高興。”

“可、可是你們、是道士,我、我是只精怪,我們天、天生就是敵人。”

長宮硯見他說的磕磕巴巴,有些無可奈何的笑了笑:“你能不能不要這般緊張,閣裏確實有很多道士,但我不是,我從來不修道法。我就是個普通人,你若不告訴我,我根本看不出來你是只精怪。所以,”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將木陀螺放到孩子手中,“我們可以做朋友的。”

“朋友”兩個字一出現,孩子眼中的亮光顫了顫,他似是不能理解他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卻又很是向往這兩字之中的含義,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長宮硯看著他糾結的模樣,到底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眉目間的溫雅如三月春風,幾乎將一屋子的冷寂化開:“我就當你答應了,好友。”

“好友”兩個字徹底撞進了孩子心裏,他懵懂的看著他,緩緩的露出了一個甚是憨厚的笑。

第二日,天未放亮,長宮硯就叫醒了他,一路領著摸出了偏殿。

劉二和王落閑忙又起身跟上。

孩子臉上仍有些困倦的睡意,不明所以道:“我、我們這是去哪兒?”

“讓你回家。”長宮硯拉著他的手,忙著小心翼翼的探路,語氣裏卻很堅定,“我昨天應了你的,朋友之間不能食言。”

孩子擡頭看著他,眼中的亮光又閃了閃,沒有開口說話,卻腳步認真的跟著他一道走。

彼時長生閣中似乎沒有那片花海,長宮硯領著他一路來到了狗洞旁,正要往裏鉆,一聲怒喝從身後傳來:“硯兒,你在做什麽?”

長宮硯轉頭就看到長宮齡氣勢赫赫的站在那兒,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樣。

劉二心下嘖了一聲,怎麽又是這個老匹夫。

“老祖,我只是想送他回家。他本來就不是長生閣的人,沒理由留在這兒。”

長宮齡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眉間蹙了蹙:“他若是離開這兒,你便沒命了。這可是世上最後一只人參精了。”

“人參精?”長宮硯當即難以置信的轉頭看向孩子,“你是人參精?”

劉二沒想到人參還真能成精,覺得古人誠不欺他,但長宮硯不同,修道之人見到個把精怪應是稀松平常的,他的反應著實大了些,不由道:“難道人參精在道界也十分稀有?”

“劉兄,你有所不知,人參向來有續命之說,其修出來的精怪更是集大成者,可使人延年益壽,一直都是玄門暗中搶奪的對象。不過三十六年前不知為何一夜間絕跡,成了不世的謎團,如今看來,當年還是有個別存活下來的。”

人參精居然這麽厲害,虧大了,早知道不來長生閣了,直接找人參精也行。

劉二心下懊悔,那頭長宮齡又道:“此事可以不追究,現在立刻跟我回去。”

長宮硯已從震驚中回過了神,片刻後甚是平靜道:“老祖,你為何總想讓我活下去呢?你是不是忘了問一問我願不願意?其實這世間沒什麽好,哦,對了,除了這長生閣,我也沒看過世間。我活夠了,也活膩了,老祖,你卻奪了旁人的世間,將他也困在這高墻之中,就只為了一條我不想要的性命。難道這便是你修的道麽,難道這便是長生閣的道麽?”

他說最後一句話時,眸間湧起極強的氣勢:“老祖,你今日要攔我嗎?”

長宮齡眸間微怔,怎麽也想不到一向溫吞的長宮硯竟敢這樣質問他,手中緊握的拂塵都忍不住顫抖起來:“便是我攔你又如何?”

“那只能恕阿硯不孝了。”長宮硯說著從懷裏掏出一柄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老祖,你若不讓他走,那只好我自己先走一步。”

“你說什麽?”長宮齡眼中的微怔變成了錯愕,一柄拂塵已經甩了過去,“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長宮硯毫不猶豫的說著真就紮了進去,鮮血當即染紅了衣衫,有些觸目驚心。

人參精被嚇到了,哭喊道:“我、我不、回去了!我陪著你、你快住手!快住手啊!”

長宮齡也被嚇到了,拂塵已經卷住長宮硯的手,欲將匕首扯出來。誰知長宮硯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死死抵著胸口,刀刃反倒又進去了兩分。

劉二眼見要鬧出人命,從屋檐上翻了下去,一手刀敲暈了長宮硯,又踢開了拂塵,隨即抱著長宮硯和人參精,飛身躍出了長生閣。

他身手極快,長宮齡尚未反應過來,人已經不見了。

鎮中小巷裏。

劉二帶著兩個孩子只能暫時歇腳,長宮硯傷得挺重,倒是能對自己下狠手,血流的止都止不住。

王落閑追了上來,氣都沒喘勻,就忙著從懷裏翻出一瓶傷藥遞過來:“劉兄……快……給他敷這個,特別管用……當年我被我爹連戳了三個窟窿眼都沒事……”

劉二都來不及細想王落閑的爹為何連戳他三個窟窿眼,忙將傷藥敷在了傷口上。

血果然漸漸的止住了,不過一直留在巷子裏也不是個辦法,這是長生閣的地界,長宮齡應當很快就能找到他們。

要想穩妥,必然要離開小鎮,回到北方十六城。

可是眼下他們並無車馬,若是上街購買又容易暴露行蹤。

劉二忽然想起曾在黃金屋中見過的兩個商人,長生閣常年有商隊往來以確保日常所需,他們興許可以借著商隊離開長生閣。

“王落閑,你看好他們兩個,我去去便回。”

小鎮中的商人其實很好找,因為鎮中多是身穿道袍的修道之人,找幾個鳳毛麟角的普通人還是易如反掌的。不多時,劉二已看到了一隊欲離鎮的藥材商隊,回去帶著王落閑他們一道躲入了商隊的馬車之中。

馬車裏,人參精感激道:“兩、兩位恩人,謝謝、你們又救了我,我、我無以為報。若、若不嫌棄,我把手指給你們,恩人們可以、可以當作護身符。”

他說著就要斷了兩根手指,嚇的王落閑趕緊攔住:“心領了心領了,與人為善怎能見血,實在是不吉利,不能拿作護身符的。”

人參精楞楞的點了點頭,片刻後覺得有些道理,然後低著頭小聲道:“那……那我、也沒有什麽能回、回報了。”

“不用回報,”劉二一邊透過縫隙看著外頭的情況,一邊不以為然道,“你王兄厲害著呢,他什麽都不缺。”

王落閑聽聞幹笑了兩聲:“嗯,沒錯……”

馬車篤篤駛向鎮口,王落閑湊到劉二邊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道:“劉兄,你還記得酆都大帝曾說過的話麽,他說我們若擅插手石境的事情,那麽往事便會失了真切。長宮硯好好的活到了如今,便說明當年他並沒有死,最後一定是被長宮齡又帶回了偏殿,如今我們將他們救出來,是不是往後的事情便不再是當年發生的事了?”

被王落閑一說,劉二才想起來長宮硯一直活著,根本鬧不出人命,方才他確實情急了,一時間把這茬給忘了:“正如你所說,長宮硯一直活到了現在,那麽當年長宮齡應該就是將這只人參精帶到了長宮硯身邊。在雪山中我們便插了手,可到最後,長宮硯和人參精還是在長生閣相遇,可見無論如何幹預,石境中的過往都終究會回到正軌。眼下人救都救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劉二話音方落,馬車卻忽然停了下來,似乎被人攔了。

透過馬車的縫隙就看到幾個長生閣裝扮的人站在領頭的馬車前,並將一紙文書遞給了商人,商人見到之後趕緊下馬讓他們檢查。

沒想到長宮齡的動作還挺快。

長生閣的人一輛輛馬車檢查過來,不僅打開馬車上的木箱,就連馬車底下也不放過,劉二心道檢查的還挺仔細,從袖中摸出袖劍,預備伺機而動。

就在這時,王落閑突然翻身過來,覆在了他身上,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他。隨即馬車裏的藥草瘋長,嚴絲合縫的裹住了他們。

這一幕劉二始料未及,幾乎楞住了,他尚來不及反應,馬車已經被人一把打開。

一股草藥味撲面而來,長生閣的人被熏得險些嗆一口,就看到目及之處皆是藥材。

他們翻弄了兩下後似是不放心,又提劍紮了下來。

那劍紮的極深,劍鋒直指王落閑。劉二心下一驚,正要反手將他攬到身側,周遭的藥草好似有了靈性,不動聲色的擋住了劍刃。

王落閑依舊牢牢的護著他,動了動嘴,無聲道:劉兄,我保護你。

劉二不由楞了一楞。

回想起來,他似乎一直在對他說這句話,每次身處險境時,他總會第一個沖出來,即便自顧不暇。

劉二看著離他不到兩寸的臉,周遭靜寂的仿佛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從沒有這樣認真的看過王落閑的臉,一派富貴相中盡是少年意氣,他的眉眼生得極好看,既有千書萬卷的清雅,又有日出山林的明朗,叫人難以忘懷。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那時他還是個初來乍到的假神仙,他也是個名不副實的采花賊,似乎從他們第一次誤入石境起,他便一直跟在他身後,叫著他“劉兄”。

劉二不由的想,他究竟為何同自己如此親近,而他自己又究竟從何時起開始親近王落閑的?

長生閣的人又紮了幾劍,確認裏頭沒有藏人後便檢查下一輛馬車去了。

王落閑這才輕聲開口道:“劉兄,你的臉為何紅了?”

劉二直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有點不對勁,但礙於長生閣的人還在外面,不好推開王落閑,臉上更紅了紅:“老子是嫌車裏熱。”

王落閑見他說話時故意瞥向一邊,也不知如何福至心靈的開口道:“劉兄,莫不是我這張臉叫你難為情了?”

這下劉二噎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臉紅了個徹底,用盡全力壓低聲音道:“不是!”然後似是覺得不夠,又補了一句,“真的不是!”

躲在另一頭的長宮硯和人參精:“……”

傍晚時分,商隊終於駛出了小鎮。

王落閑坐在馬車裏,拍了拍身上的草藥渣,一邊看著外頭的風雪,一邊對人參精道謝道:“若非小友及時驅使藥草,現下恐是已經叫長生閣發現了。”

“不、不算什、麽的。”人參精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一張小臉紅了紅,“恩人、們一直救我、我才身陷險境的,說起來、還、還是我要感謝、恩人們。”

“好了好了,也別謝來謝去了,”劉二及時制止,“往後有什麽打算?”

“對啊,你想回家麽?”長宮硯在一旁提議道。

“回、家?”人參精聽到這兩個字,眼睛亮了亮。

劉二覺著他從前那個家著實算不上什麽愉快的地方,要是屆時那些村民又欺負他怎麽辦?再打他們一頓?

這時,人參精道:“我、我想去江南。”

“江南?”

“嗯、嗯。”人參精頭點的同小雞啄米似的,“我曾聽村、村裏的人說、過,江南很美。”

“好,我們去江南吧。”長宮硯隨即又好奇的湊過去問道,“江南真的很美麽?”

因為挨得太近,人參精紅了紅臉,點頭道:“應、應該很美、的,長、長宮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你叫我阿硯就行了,我家裏人都是這麽叫我的。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這個問題也不知是問錯了還是問的不合時宜,人參精並未開口回答,許久後才憋紅了一張臉,搖了搖頭:“我只是個、小精怪,沒有、名字。”

長宮硯也未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句回答,楞了片刻後道:“那我替你起一個如何?”

人參精想也未想便點了點頭,還十分期待的看著他。

長宮硯認真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道:“往後你便叫柳清尋吧。”

清尋?

劉二不由一怔。

這不是黃金屋中,長宮硯醉酒之後口中所念的名字麽?竟然是這只人參精?

劉二不由又看向小孩,眉頭蹙了蹙,他猶記長宮硯喊這個名字時,臉上孤寂而悵然的神色,難道後來柳清尋出了什麽變故?

“清尋,”此時的長宮硯還十分高興,興致勃勃道,“往後我教你讀書習字、人理倫常,你不再是精怪,我也不是長宮氏族,我們就在江南做一對尋常的好友,如何?”

柳清尋一雙明眸裏皆是閃動的光影,重重點了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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