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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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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家(三)

天方露白,長生閣前已人頭攢動。

今日長生閣主出關,舉辦盛會招待天下道修。

若非數名身高九尺的壯漢守在門前,怕是石階都要被人踩塌。昨日瞧著還道骨仙風的清修們,今日一個個如狼似虎,手中都握著燙金拜帖爭先恐後的擁在門前。

王落閑跟在劉二身後,疑惑道:“劉兄,怎不見土地公?”

“自然是有事,神仙都很忙的。”劉二隨口說著大步跑向長生閣。

以劉二的身手,不消片刻便擠到了最前頭,守門的壯漢看著他,從鼻孔裏呼出的氣好似一陣小風:“入長生閣者皆要拜帖,你的拜帖呢?”

劉二當即扔了一柄無鞘的寶劍給他:“認識嗎?夠格進去嗎?”

他原以為這些壯漢見到長宮氏族的東西,應當立刻讓道,誰知壯漢翻開包劍的長布認出其中佩劍之後,冷哼了一聲嗤笑道:“原是昨日頂撞小公子之人,如此晦氣的命格竟還有臉來長生閣?”

周遭還在不斷往前擠的道士們聽到此言,當即離遠了幾步。

劉二沒想到昨日的小少爺居然還在長生閣中宣揚此事,正覺長宮家的人過分小氣,一個極不客氣的聲音已經道:“你說誰晦氣?狗仗人勢也敢妄議他人。”

多年來,拍馬屁者眾多,敢如此出言不遜的卻少之又少,壯漢氣得當即擡頭,就瞧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幾步跑上前來。那少年一襲行頭盡顯貴氣,穿戴在他身上卻無半分庸俗,身姿欣長如寒山勁松,只是右眼有傷包紮嚴實,平白添了幾分窘迫,神色間倒是極有氣勢,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樣。

壯漢有些吃不準他的來頭,一邊看著他,一邊生生壓下了滿腔怒意,語氣卻依舊輕蔑:“要進長生閣是嗎?那就跟我來吧。”

說完便自顧走下石階,王落閑蹙了蹙眉正要開口,被劉二一把攔下:“世上狗眼看人低的多了,犯不著全都計較。”

“我就要計較,我不準旁人欺負劉兄。”

“欺負我?那你真是小瞧為兄了,”劉二忍不住笑道,“這世上能欺負我劉二的,真沒幾個。”

守門的壯漢領著他們一路行過高墻繞過石獸,直至一處僻靜之地才停下腳步,指著一扇小門道:“進去吧。”

那門極小,不過半人高一人寬,真要論起來似乎更像是個狗洞。

王落閑當即道:“什麽意思?長生閣好歹是天下第一世家,便是這樣待客的?”

壯漢似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居高臨下的斜睨著他們:“你也知道這裏是長生閣啊,留個洞讓你們鉆已經不錯了,你們不鉆自有大把人鉆。”

他話音方落,身後另一位守門壯漢已帶人過來了。

那些人似乎習以為常,見到“小門”後連聲道謝,嘴裏咬著拂塵,手腳並用的鉆了進去。

這一幕連劉二都始料未及,心道這幾位當真能屈能伸。

壯漢嗤笑著,眼睛都快頂到腦門上了:“瞧見沒?別不識擡舉。要不是小公子心善,你們這群籍籍無名之輩也配入長生閣。”

“好,那就從這個門入吧。”劉二按下還欲理論的王落閑,一掌拍在了門邊。

厚達一尺的石墻當即裂開了一道縫,驚得壯漢人都僵了,他就看著墨衫少年輕描淡寫的將石墻當成了豆腐拍,不消片刻,方才的狗洞已成了一人高二人寬的大門。少年撣了撣衣上沾染的石灰,緩緩走入了墻內。

直至二人消失於視線,壯漢依舊沒回過神來。

這、這他娘的到底是哪家道觀的道士?!

高墻之內。

王落閑跟著劉二由衷道:“劉兄,還是你厲害,確實不應該同這些人計較。”

“嗯,尤其別同狗講道理。”劉二諄諄教誨,隨手撥開花叢。

眼前一望無際的花海,明明時值寒冬卻不分四季,五光十色花團錦簇,想到的想不到的皆在其中。

有那麽一瞬間,劉二仿佛置身九天,姹紫嫣紅。他不由又想起朝夕站在混沌境中所說的那句話,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聲娘,敢情凡人的性命於他們神仙眼中就是個屁。

忽然,腳下一聲脆響,似是踩裂了什麽。

他低頭看著那截東西,蹙了蹙眉,彎腰拾起。

“劉兄,撿石頭作甚?”

“見過這樣的石頭嗎?這分明是骨頭……”劉二越看越不對勁,聲音沈了沈,“這是人的骨頭。”

王落閑頭皮麻了麻:“求仙問道之處,怎麽可能有人骨,劉兄你沒看錯吧?”

劉二也希望自己看錯了,可他當年埋過多少屍骨,是不是人骨又怎能不知。他覆又看向腳邊的素色牡丹,生機盎然的花瓣上沾了幾粒白色的碎屑,他捋下來看了看,竟然也都是人骨,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總覺得這些花在盯著他們。

“劉兄,那裏躺著的是不是先前進來的幾個道士?”

劉二擡頭順著王落閑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花叢中隱隱約約的躺著幾個人。

“看來這些花是要吃人吶,”他當即劃開手掌,在王落閑身上抹了兩道血痕,“你尋出路,我去救人。”

“劉兄,你千萬小心。”王落閑應著已踏著花叢飛身而去。

劉二握著袖劍一路斬開周遭繁花,來到那些道士身邊,伸手探了探鼻息。

還好,都還活著。

他隨即又從袖中取出數枚桃木鏢,利落的釘在了他們四周,轉瞬之間,方才還躺著道士們的地方頓時被一輛馬車替代。

九十九走後空留了一副車架子,沒想到在此派上了用場。

劉二剛飛身上了車頂,王落閑已折返回來:“劉兄,那些道士呢?”

“都救出去了。”

王落閑三兩步跑過來,看著周遭的桃木鏢:“劉兄,你在斂香觀裏是不是也用過這一招?那些道士們還有救吧,能醒過來吧?”

“他們此刻就在大街上躺著,至於行過的清修願不願意救他們,那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劉二站在高處眺望四周,“你這麽快就回來了,是找到出去的路了?”

“嗯,約莫曉得我們現在身處何處了,一直往北走就能到偏殿的回廊。”

“往北走?”劉二往北看了看,一把拽住了王落閑,“抓緊了。”

“嗯?”王落閑尚未反應過來“抓緊了”是何意,自己已雙腳懸空,隨即耳邊風聲呼嘯。

“劉、劉兄,你背著我作甚?”

“這樣快些,”劉二對自己的腳力十分自信,況且這裏的花著實不幹凈,誰知道王落閑會不會也一頭栽倒在地,“你莫不是怕我拐跑你,這不是你帶的路麽?”

“我怎會怕劉兄拐跑我?”王落閑輕輕碰了碰劉二烏絲間的金色長繩,露出一個明媚的笑,“說實話,就怕劉兄不拐我。”

“嗯?後頭那句說什麽?風太大,沒聽清。”

“沒什麽,劉兄,就是前面那條回廊,到了到了!”

偏殿回廊。

王落閑踩上石磚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長生閣中為何會有這樣奇詭的花海?”

“自然是為了困住一些人。”劉二撣了撣落在身上的花瓣,“方才看門人不是說過麽,不止是我們,不入流的道士也同樣不配進長生閣。”

“既然覺得不配,不讓入內便可,何必這樣害人?”

“禁止入內豈非有負長生閣賢名。小鎮外近百裏霜凍想必你也見識過了,很多人甚至連那裏都沒熬過。”劉二答著自顧向前走去,“外頭的人都以為入了長生閣便是一只腳踏進了仙門,殊不知那只腳旁人根本就不會讓你踏。”

“劉兄,你此番來長生閣究竟為何?真是來尋少君的記憶?”

此地只有劉二與王落閑兩個人,他也沒想瞞他,如實道:“尋個寶物,鎮閣的寶物。”

“你要尋的莫不是長生玉?”王落閑說著蹙了蹙眉,“劉兄,你尋的寶物怕是不好搶,長生玉認主,歷來為閣主所有。”說著還指了指路,“閣主此刻應該就在大殿,你我此番未呈拜帖,還是先抄小路吧。”

劉二覺得他知道的未免也忒多了些,終於停下腳步:“賢弟似乎對這裏挺熟的,以前常來?”

王落閑被他問得楞了一楞,隨即嬉皮笑臉的心虛道:“常來說不上,來過一兩回,一兩回,哈哈……”

抄過小路,長生閣之景終於展於眼前,目及之處皆是雄偉高大的殿宇,美玉青磚琉璃屋瓦,朱漆的宮柱上盤繞著數百只鎏金白鶴,氣派至極。身著名觀道袍的清修們正一個個朝最中央的那一座殿宇走去,拂塵微擺莊嚴肅穆,頗有遺世而獨立的風範,想必這些便是看門人口中入流的道士了。

盡管外頭熙熙攘攘,長生閣裏卻清凈如常。

大部分道士連進門的資格都沒有,小部分能進來的又多數被攔在了花海中,劉二與王落閑救下的不過寥寥,其餘不知是成了花泥還是被遣返回家,只有極少一部分才真正踏上了長生閣,而踏上了的那一些原本就已是名士了。

第一世家的規矩,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

就在這時,一群身著華服之人緩緩而來,其中還有數位女眷,一個個看上去矜傲又氣派,為首的是位赤袍金冠的驕縱少年,標致的眉目間盡是囂張跋扈,方才還遺世獨立的道長們在見到他們之後皆紛紛退開,繼而無數侍從跟護在身旁,手上各執一柄雲紋大刀。被如此眾星捧月,還面帶得意之色,這樣的排場,怕是皇帝老兒見了都要自愧不如,劉二隱在一群小道士之中,冷眼瞧著長宮氏族踏上大殿的石階。只聽身旁幾個小道士詫異道:“此番領頭的怎會是長宮易?”

“對啊,閣主不是出關了麽?盛會不該由閣主召開麽?”

“你們懂什麽,長宮易可是長宮家這一代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子嗣,想來閣主之位將來是他繼承了。”

“閣主今年不過三十有六,正值盛年,沒必要這麽早就選定繼承人吧?而且你們聽說了嗎,不久前有個私生子找上門來了。”

“私生子?誰的?”

“哎呀,都別說了,師父們都走了,還是趕緊跟上吧!”

忽然,踏上石階的長宮易停下腳步,轉頭冷冷的望了過來,方才還在嚼舌根的小道士們當即噤了聲,嚇的頭頂冠帽都要掉了,正當他們不曉得他會如何發難時,長宮易卻透過那些小道士,直直看向劉二,眉目間染上些許輕蔑,不客氣道——

“喲,這不是偷本少爺佩劍的那個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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