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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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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家(一)

長生閣,位於極北之處,被譽為天下第一世家,家中歷代出國師。

劉二曾聽聞長生閣中有一樣寶物,得之,便能不死不滅。

如今他的性命被握於他人之手,危在旦夕,實在需要這樣一件寶物傍身。

雖然傳聞中的寶物他未曾見過,但寧可信其有,再加之寶物乃是仙人之物,以仙人之物對抗仙人,總歸有那麽幾分勝算。

此時已入冬,山間寒氣漸盛,九十九一邊駕馬一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少君吶,真要去那極北之處麽?還是先去南方吧,南方暖和些。”

“乾坤的記憶不找了?”

“不找了,不急這一時。”

劉二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擡了擡眼皮。

九天如今應當巴不得他盡快找齊碎魂,好讓乾坤盡快歸位,土地卻一副“小爺不是很想去”的模樣,絲毫沒把九天的急迫放在眼裏,難不成他並不知曉乾坤還沒死?

“啪嗒。”

就在這時,劉二頭頂一涼,似是滴到了水,繼而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他當即擡頭望向車頂,只見密閉的頂部無端端滲出幽綠的水來,且越來越多,大有傾盆而下的意思。

他正要避開,王落閑已經扯過他飛身翻出了馬車。

九十九坐在馬車外凍得正要打一個噴嚏,誰知嘴還沒張開,馬車裏幽綠的水已噴湧而出,直接將他沖下了馬車。

土地公摔坐在地,滿身黏稠,腦子還有些發蒙:“什、什麽東西!是誰偷襲小爺?!”

劉二方一站定,便從袖中摸出兩枚妄念珠,淩厲的射向馬車,隨即馬車內發出一陣驚呼:“饒命饒命!大人饒命!”

馬車內四平八穩的鎖了一個濕漉漉的魂魄,膚色慘白渾身腫脹,只依稀能辨出些許少年模樣。

劉二這些日子收魂收的多了,當即認出這是一只淹死鬼。

那鬼被鎖的動彈不等,慌張道:“大人,我只是聽聞近來有鬼差在此收魂,便前來投奔,絕非有意冒犯您,望大人明察啊!”

“投奔,”劉二見他身上確無殺氣,隨口應著從袖中掏出竹簡招呼道,“既如此,便進去吧。”

“大人……”淹死鬼見到竹簡卻猶豫了起來,吞吞吐吐道,“……在此之前,小人還有個心願。”

劉二垂眸看著他,等他下文。

“我想知道我是誰,又究竟是被誰害死的。”

“你是被人害死的?”

“嗯,我只記得自己被人投了湖,但究竟是被誰投了湖,又為何要害我,卻是一概不知。”

一只姓甚名誰都不曉得的野鬼,卻心心念念要抓住兇手,劉二頭痛的攥著竹簡撓了撓頭:“那就先跟著本君吧,興許日後能解你困惑。”

“謝大人!多謝大人替我鳴冤!”

有什麽好謝的,收魂收的同斷案似的,確實不如乾坤當年爽利。

此去極北,必定路過青龍山,這一夜,馬車帶著他們再次踏入了焦黑的貧瘠之地。

山中看似戾氣深重,實則怨靈已在當年被黑白無常一口吸了個幹凈,因此月色中的青龍山顯得格外靜謐。

王落閑見劉二只是悶頭喝酒,怕他睹物傷情,正要擡手去關車窗,就聽他道:“看到那邊的龍脊嶺了麽?當年我最喜歡走那條山道,每到冬天,滿山頭全是杜鵑花,當真稀罕又氣派。你一定奇怪杜鵑為何會在冬日開,我們當年也猜了很久,有人說,青龍山上到處都是酒壇子,就連時令花都醉得忘了時間,還有人說青龍山受上天照拂,故冬日也鮮花遍地,想來也真真好笑。”

劉二又飲了一口酒,半靠在車窗邊,皓月當空,晚風清寒,群山之中孤車獨行,他略帶笑意道:“那時我們最喜歡對月飲酒,總覺得四海為家最是灑脫,一心只想離開青龍山,最後弄得馬匪不像馬匪,俠客又不似俠客。哦,就在那處山頂,就在那個練武場上,我同老頭子大吵了一架便負氣離去,最後連他入土也沒能趕上。那年我十一歲,老頭子也才三十七。”

王落閑鮮少聽劉二聊自己的事情,一道看了過去,那山頂正是建了石屋的那一處,他記得曾在離庸的石境裏聽劉兄提起過,說他後來在山中見到了父親的魂魄,也算是另一種臨終送別。

劉二看著途徑的山頭,又想起什麽道:“對了,那座龍爪山上有一棵八個人都抱不過來的桂花樹,我在樹下埋了許多佳釀,有機會請你喝。”

“八個人都抱不過來?這世上竟還有這麽大的桂花樹?”

“嗯,傳說它活了足有數千年,”劉二笑著點了點頭,將壺中的酒一口飲盡,“可惜一把山火還是全都燒沒了。”

“劉兄……”

今日的“不知曉”不知為何格外醉人,劉二看著空曠山景,垂眸道:“興許是我太求安穩,才讓這一山的人都枉送了性命。”

他臉上醉意極盛,漆黑雙眸裏盡是月色銀霜,無端端透出一股悲涼,王落閑看著他,不由又想起石境中那個孤身一人坐在青龍山中絕望飲酒的馬幫少主,不知為何心中情緒翻湧,就那麽伸手抱住了他。

劉二冷不丁被人抱了個滿懷,錯愕的低頭看著王落閑,一時間竟忘了推開他。

抱著他的少年,神色溫柔的輕聲開口道:“劉兄,柳屏亦已經死了,你不用再擔著那些性命了。他們為人一世,無愧於心,相信來世必有善終。也請你,好好的過你的‘來世’吧。”

白瓷酒瓶在劉二手裏滑落,骨碌碌滾到了角落,他怔了片刻後,自嘲的笑了笑。

他自詡灑脫卻如此看不開生死,還要這樣一個少年人點化自己。細想起來,他同乾坤少君真真沒一處相像的地方。

睡在車內的淹死鬼,沈默的看了他們一眼,馬車外九十九大聲吆喝道:“城門!少君,我看到城門了!我們是不是要走出青龍山了?”

出了青龍山便入極北了,經過北方最後一個城,便是天下第一世家長生閣所在之處了。

行過城門時,守城的士兵還十分好心道:“幾位,再往前的路可與這裏不同了。這些年前去求仙問道者甚多,卻大多都凍死在了路上,你們年紀輕輕,犯不著因此丟了性命。修仙便真能長生麽,我可不信。”

“此去非修仙,也不求長生,多謝好意。”駕車的少年一甩馬鞭,馬車便篤篤的出了城。

待馬車出城之後,他們發現兵士的話確然不是危言聳聽,僅僅是一道城墻之隔,撲面而來的寒氣幾乎能將皮肉割破。尋常馬匹不可能受住這樣的嚴寒,九十九解下韁繩換上了自己的坐騎,放馬歸城。

九十九的坐騎是一匹白色梅花鹿,墨色梅花在一片茫茫雪原中顯得格外醒目。

劉二發現城外寒氣濃烈不單單因為身處極北,還有陣法的痕跡,想必是長生閣有意為之,他破開手指在淹死鬼額前點了一點,隨手生起了暖爐,又招呼九十九進來取暖:“土地公,換我來駕馬吧。”

“出來做什麽?”九十九看著推開車門的劉二,趕緊又將他推了回去,“我凍都凍了,不在乎再多凍一會兒了,你就別凍著了。”

“不是怕你出事麽?”劉二看著外頭白茫茫一片的寒氣蹙了蹙眉,“也不知還要幾天才能到長生閣?”

“要不小爺用遁地術過去吧?”

“別,你仙身不穩,還是少損修為。”

“以凡人的能耐畫不了太大的陣,”這時王落閑也抱著暖爐走了出來,“最多不過兩日,一定能到長生閣。”

果不其然,兩日後眼前霧氣忽然被撥開,世人趨之若鶩的長生閣出現在眾人面前。

劉二原本以為長生閣是座聳立雲霄的高閣,卻沒想到是一個小鎮。鎮中氣候宜人,居住的多為道士,小鎮中央還有一座巨大的殿宇,便是長生閣本家長宮氏族所居之處,街市上隨處可見木劍符篆紅繩鈴鐺,街邊也不乏參禪論道之人。

就在這時,車中的淹死鬼突然疼的大喊起來,聲音引起街上道士的註意。

野鬼若是在此被抓住,必定落個打散魂魄的下場,九十九當即反應過來:“少君,鎮中道氣太甚,野鬼受不住,你快以血護魂。”隨即跳下馬車,一巴掌拍在梅花鹿的屁股上,故作生氣道,“喊什麽喊什麽?不是到了麽,馬上就給你找吃的!吵死了!”

到底是神仙的坐騎,就是有靈性,梅花鹿回頭望了一眼土地,下一刻竟口吐人言道:“老子餓死了!再不吃東西,信不信老子咬你?!啊啊啊啊!”

聽著竟同方才的叫喊有些像。

凡塵的道士哪裏見過這樣的坐騎,驚訝的嘴巴都要掉了,一個兩個都圍了過來。

馬車內劉二已破開手指,在淹死鬼身上畫了長長一道血痕,只聽車外一個年少的聲音跋扈道:“這獸本少爺看著順眼!多少錢?本少爺買了!”

土地公的靈獸也敢買,著實囂張,劉二撩開車簾就看到圍觀的道士們紛紛恭敬的讓開了一條道,繼而一位赤袍金冠的驕縱少年大搖大擺的走了過來。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唇紅齒白長得十分標致,眉宇間的矜傲之氣卻掩都掩不住,讓這份標致添了些許盛氣淩人。他身後還跟了許多侍從,呼啦啦站了一排,大有將馬車圍住之勢。

能在長生閣的地盤上如此囂張的,想來也只有長宮家的人了。

劉二蹙了蹙眉,王落閑已經撕下一截衣衫包住了自己的右眼,就要下馬車。

“幹什麽去?”劉二伸手攔住了他。

“土地公被人欺負了,得去給他助陣。”

“沒必要把事情鬧大,”劉二繼續不動聲色的看著車外,“土地自己能解決。”

九十九看著仗勢欺人的少年郎,嘿嘿笑了一聲,露出一臉痞子相:“賣,怎麽不賣?就看你出不出得起價了?”

少年聽聞不屑的笑了笑:“哪怕是萬兩黃金,本少爺的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不要錢,”九十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的痞子氣更重,“小爺要的是明日盛會的座上賓,你有這個能耐麽?”

此言一出,莫說圍觀的道士,便連打頭的矜傲少年都楞住了,隨即嗤笑道:“好大的胃口,也不看看自己是誰!這年頭真是什麽阿貓阿狗都敢來長生閣,本少爺不過同你講了幾句話,還真敢蹬鼻子上臉?還有你們,楞著幹什麽!”

他言下之意是要搶,侍從們聽聞當即動手,驚得梅花鹿舉蹄就要踹,就在這時,馬車裏飛出數枚暗器,幾乎在瞬間就將侍從們盡數打暈。

長宮家的侍從雖比不上江湖高手,卻也非泛泛之輩,能在一招之內制服足可見車內之人的功力。

圍觀的道士們頓時從湊熱鬧變成了看好戲。

“是誰暗箭傷人?出來!”少年氣得暴跳如雷,一腳踹開了馬車門,就見馬車裏坐了三個人,最前頭那個眼睛上纏了布,手中拿著幾粒碎銀,分明就是方才傷人的“暗器”,他正要將他拽下來,一個人已推開了他。

對方手法懶散,卻四兩撥千斤,竟將他推飛了出去,險些摔個狗吃屎。

千鈞一發之際,少年以手撐地堪堪站穩,就見那人也從車上緩步而下。

推他之人是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身量極高,站在人群中甚是惹眼,一身墨衫好似自夜中而來,帶了幾分清寒,臉上的神色卻銳利逼人,自帶威壓:“怎麽?準你當街強搶,就不許旁人懲奸除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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