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衣錦還鄉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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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待衣錦還鄉時（五）
高山上，一個龐然大物由遠及近。
在場之人無一人能瞧見，但劉二知道那是誰。
白無常大口一張，無數鬼魂被吸入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李鐵牛和李鐵鍬。
李鐵鍬看著戰場之上的那具屍體，一雙眼睛布滿血絲，瘋狂道：“阿爹！阿爹！”
李鐵牛不知他怎麽了，臉上全是焦急：“鍬兒，爹在呢！爹在這兒呢！”
李鐵鍬卻恍若未聞，拼死也要回到那屍體旁。
白無常大口依然張著，眼看著就要盡數吞下，李鐵鍬情急之中竟割開了自己的魂魄，李鐵牛嚇的正要伸手扯住他——
啪嗒，嘴巴關上，白無常打了個嗝便離開了。
戰場之中，魂魄不全的李鐵鍬，一直守在李鐵牛的屍體旁。
起初他還曉得這是他爹，之後魂魄殘缺導致的記憶混亂叫他漸漸分不清已經發生了的事情。
他起身飄向流民城，他覺得他爹還在流民城等他回去……
王落閑有些不忍的看著李鐵鍬遠去：“劉兄，原來他親眼見到了他爹的結局，只是他自己忘了。”
劉二蹙了蹙眉，沒有回應。
倘若亂世不在，他本該是個尋常孩子，能過完平淡的一生，而不是如今這般，手腳殘缺魂魄不全，手中還被迫沾滿了鮮血。
“別找了，你爹已經死了。”
李鐵鍬茫茫然回頭，不明白他是不是同自己講話。
“別自欺欺人了，你爹不就死在你面前麽？”
李鐵鍬依然雙眼無神的看著他，臉上卻漸漸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劉兄，你倒是說的婉轉些。”
“要不你來說？”劉二也曉得王落閑並無惡意，只是心中有股惡氣難以排解，繼而看向鬼魂，“殺你爹的人已經死了，殺你的也死了，你不必再留在世上。”
“不！我爹沒死！你扯謊！”鬼魂忽然大喊道。
“人死不能覆生，即便你不相信，死了就是死了。”劉二繼續道，“如今你爹是只鬼，你也是只鬼，他就在地府等你，你當真不想見他？”
“你說什麽？”鬼魂漸漸轉過頭，看著他。
“地府同凡間沒什麽不同，我可以給你們置辦一個宅院，再給你爹開個鋪子，他可以繼續捏糖人。只要你們願意，自此以後就在地府生活，再不去投胎也可以。”
一席話說完，鬼魂眸間慢慢有了光點：“……此話當真？”
“本君就是地府少君，難道還誆你一只小鬼不成？”
“少君？”鬼魂喃喃，臉上終於露出些許生動的表情，“你是少君大人？”
劉二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作勢裝出幾分高深莫測。
到底是個少年，幾句話便誆住了，他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少君大人，您快帶我去吧！”
話音方落，白光散去。
劉二他們再次回到現世，小黃豆見到他們高興的叫了起來。
竹簡上又多了一行小字，劉二一把抱起小黃豆，小畜生擡爪蹭了蹭竹簡。
劉二原想當作沒看懂，瞅著小黃豆時，還是微微嘆了口氣：“你預備跟著你的主人走？”
狗看著他，輕輕嗚咽了一聲。
“走吧走吧，反正我身邊誰也留不下。”劉二甚是灑脫的擺了擺手，看著小黃豆化作一道光鉆入竹簡中。
王落閑看著說出此言的劉二，忽然嘴角一彎，露出明媚的笑意：“劉兄，我在你身邊吶。”
劉二轉頭就見到明艷驚世的少年雙眸微彎，笑得春意盎然，仿佛沙漠中的清泉，給了瀕死的旅人最後的甘霖，他心下一怔，居然就這樣楞楞的望著他，片刻後才道：“走吧。”
王落閑又帶好了面具，同劉二一道與九十九和孟婆會合。
彼時已夜深，流民城中雖也夜不閉燈，但多數百姓皆已入睡，幾人坐於土窯外商討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城中乾坤的記憶依舊毫無頭緒，孟婆不知此間關系，只一心想讓生死簿再壯大些，催促他們趕快上路。
劉二和九十九自然不可能同他道出緣由，正欲找個借口留下，王落閑忽然道：“劉兄，那是何處？為何在發光？”
“那是一處土地廟。”劉二回答著看了九十九一眼，“破敗了。”
九十九無端端被戳中痛處，默默吐了一口老血：“少君，不帶這樣擠兌神仙的。流民城百姓如今自顧不暇，虔誠拜神的自然也少。別看小爺這樣，其實也有氣派的廟宇，只是不在此處，不在此處而已。”
“既然破敗了，為何還有光呢？是有人住在那裏麽？”
“早沒人了。”劉二心道老子都成仙了，還有誰會住那兒。
話音未落卻意識到了什麽，看了看九十九。
早在他去土地廟棲身時，廟宇便已殘破不堪，但山中破廟卻自帶光輝，這也是他能發現破廟的緣由。難不成光輝是……
九十九也反應過來，為了避免孟婆起疑，草草結束了話題：“怎麽沒人？自然是乞丐了，小爺的破廟最受乞丐歡迎了。”
劉二和九十九都作勢要睡，王落閑和孟婆雖滿頭霧水，卻也跟著一道進土窯睡覺了。
等鼾聲漸起時，九十九和劉二摸出了土窯，土地正要施術時，一個頭戴黃金面具的少年躥了出來，險些把這位老神仙嚇到。
王落閑睡覺也不忘遮著臉，只聽他嘿嘿笑道：“劉兄，土地大仙，帶上我唄，我一定不搗亂。”
土地生怕他一會兒驚動了孟婆，嘴裏罵了句，一個遁地術，三人便已來到了山中破廟。
廟中殘破的土地像上，一根食指正發出金光。
那金光在劉二到來時變得更為耀眼，緩緩蔓延至雕像全身，仿佛天降的金仙一般。
九十九沒想到自己的泥塑像有朝一日也能如此氣派，忍不住道了句：“乖乖，乾坤當真有牌面，單是點零碎的記憶也能讓小爺這般沾光。”
“什麽零碎的記憶？”
就在這時，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在土地廟中響起，九十九眼睛都睜大了，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說話之人。
孟婆天真的雙眼中此刻皆是狐疑，聲音間卻無半分往日的爛漫：“乾坤哥哥，你們有事瞞我？”
劉二眼神示意九十九，讓他像斂香觀那樣再找個土坑把孟婆埋了，九十九甚是遺憾的搖了搖頭，表示時間倉促他辦不到。
孟婆見劉二不說話，又看向王落閑，臉上露出了氣呼呼的表情，眼睛裏全是委屈：“你寧可帶個凡人，也不帶我？乾坤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他說著便要哭，劉二嚇的趕緊道：“小祖宗，我最疼你了，誰都不要我也不會不要你的。我們此番在行大人之事，不想你一個孩子操心才瞞著你的。”
“難不成他一個凡人還比我大麽？”孟婆一張小嘴憋了起來，豆大的淚珠便滾了出來，“我不小了，你為何總拿我當小孩，我生氣了！”
劉二頭痛不已，又不可能告訴他實情，突然土地廟轟隆隆響了起來，竟是神像裂了開來。
那神像每裂開一道縫，便有一道金光飛了出來，砸在地上，幾乎劈開半座山。
“什麽情況？瘋了麽這是？！”土地抱頭鼠竄，想遁地卻發現此處已被封印圍住，臉色變了變，“少君，孟婆，你們護好王落閑！”
神仙被劈一下沒事，但若是凡人，怕是直接能去地府了。
劉二站在當中，發現所有金光劈下時皆繞開了他，不由大聲道：“來我身邊，我身邊安全！”
王落閑聞言當即向他奔來，忽然一道金光徑直劈向了他。
千鈞一發之際，劉二想都沒想便撲了過去。
金光炸開處，劉二只覺得後背傳來一陣劇痛，仿佛被利刃貫穿一般，悶哼了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眼前是一片寂靜的黑暗。
隱隱約約他睜開了眼，竟是一片赤紅。
他似乎在赤紅中行走，更確切的說是乾坤在赤紅中行走，手握一柄三尺利刃，正漫無目的地廝殺。
那刃通體漆黑，劍刃劍柄渾然一體，閃著徹骨的寒光，他一路走一路殺，將阻擋之物盡數殺滅。
劉二不知乾坤殺了多久，臉上手上皆濺滿了血，一個又一個，目及之處片甲不留。
正如九天的神仙所說那樣。
乾坤是這世上第一只鬼，也是最惡的一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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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上，一個龐然大物由遠及近。
在場之人無一人能瞧見，但劉二知道那是誰。
白無常大口一張，無數鬼魂被吸入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李鐵牛和李鐵鍬。
李鐵鍬看著戰場之上的那具屍體，一雙眼睛布滿血絲，瘋狂道：“阿爹！阿爹！”
李鐵牛不知他怎麽了，臉上全是焦急：“鍬兒，爹在呢！爹在這兒呢！”
李鐵鍬卻恍若未聞，拼死也要回到那屍體旁。
白無常大口依然張著，眼看著就要盡數吞下，李鐵鍬情急之中竟割開了自己的魂魄，李鐵牛嚇的正要伸手扯住他——
啪嗒，嘴巴關上，白無常打了個嗝便離開了。
戰場之中，魂魄不全的李鐵鍬，一直守在李鐵牛的屍體旁。
起初他還曉得這是他爹，之後魂魄殘缺導致的記憶混亂叫他漸漸分不清已經發生了的事情。
他起身飄向流民城，他覺得他爹還在流民城等他回去……
王落閑有些不忍的看著李鐵鍬遠去：“劉兄，原來他親眼見到了他爹的結局，只是他自己忘了。”
劉二蹙了蹙眉，沒有回應。
倘若亂世不在，他本該是個尋常孩子，能過完平淡的一生，而不是如今這般，手腳殘缺魂魄不全，手中還被迫沾滿了鮮血。
“別找了，你爹已經死了。”
李鐵鍬茫茫然回頭，不明白他是不是同自己講話。
“別自欺欺人了，你爹不就死在你面前麽？”
李鐵鍬依然雙眼無神的看著他，臉上卻漸漸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劉兄，你倒是說的婉轉些。”
“要不你來說？”劉二也曉得王落閑並無惡意，只是心中有股惡氣難以排解，繼而看向鬼魂，“殺你爹的人已經死了，殺你的也死了，你不必再留在世上。”
“不！我爹沒死！你扯謊！”鬼魂忽然大喊道。
“人死不能覆生，即便你不相信，死了就是死了。”劉二繼續道，“如今你爹是只鬼，你也是只鬼，他就在地府等你，你當真不想見他？”
“你說什麽？”鬼魂漸漸轉過頭，看著他。
“地府同凡間沒什麽不同，我可以給你們置辦一個宅院，再給你爹開個鋪子，他可以繼續捏糖人。只要你們願意，自此以後就在地府生活，再不去投胎也可以。”
一席話說完，鬼魂眸間慢慢有了光點：“……此話當真？”
“本君就是地府少君，難道還誆你一只小鬼不成？”
“少君？”鬼魂喃喃，臉上終於露出些許生動的表情，“你是少君大人？”
劉二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作勢裝出幾分高深莫測。
到底是個少年，幾句話便誆住了，他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少君大人，您快帶我去吧！”
話音方落，白光散去。
劉二他們再次回到現世，小黃豆見到他們高興的叫了起來。
竹簡上又多了一行小字，劉二一把抱起小黃豆，小畜生擡爪蹭了蹭竹簡。
劉二原想當作沒看懂，瞅著小黃豆時，還是微微嘆了口氣：“你預備跟著你的主人走？”
狗看著他，輕輕嗚咽了一聲。
“走吧走吧，反正我身邊誰也留不下。”劉二甚是灑脫的擺了擺手，看著小黃豆化作一道光鉆入竹簡中。
王落閑看著說出此言的劉二，忽然嘴角一彎，露出明媚的笑意：“劉兄，我在你身邊吶。”
劉二轉頭就見到明艷驚世的少年雙眸微彎，笑得春意盎然，仿佛沙漠中的清泉，給了瀕死的旅人最後的甘霖，他心下一怔，居然就這樣楞楞的望著他，片刻後才道：“走吧。”
王落閑又帶好了面具，同劉二一道與九十九和孟婆會合。
彼時已夜深，流民城中雖也夜不閉燈，但多數百姓皆已入睡，幾人坐於土窯外商討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城中乾坤的記憶依舊毫無頭緒，孟婆不知此間關系，只一心想讓生死簿再壯大些，催促他們趕快上路。
劉二和九十九自然不可能同他道出緣由，正欲找個借口留下，王落閑忽然道：“劉兄，那是何處？為何在發光？”
“那是一處土地廟。”劉二回答著看了九十九一眼，“破敗了。”
九十九無端端被戳中痛處，默默吐了一口老血：“少君，不帶這樣擠兌神仙的。流民城百姓如今自顧不暇，虔誠拜神的自然也少。別看小爺這樣，其實也有氣派的廟宇，只是不在此處，不在此處而已。”
“既然破敗了，為何還有光呢？是有人住在那裏麽？”
“早沒人了。”劉二心道老子都成仙了，還有誰會住那兒。
話音未落卻意識到了什麽，看了看九十九。
早在他去土地廟棲身時，廟宇便已殘破不堪，但山中破廟卻自帶光輝，這也是他能發現破廟的緣由。難不成光輝是……
九十九也反應過來，為了避免孟婆起疑，草草結束了話題：“怎麽沒人？自然是乞丐了，小爺的破廟最受乞丐歡迎了。”
劉二和九十九都作勢要睡，王落閑和孟婆雖滿頭霧水，卻也跟著一道進土窯睡覺了。
等鼾聲漸起時，九十九和劉二摸出了土窯，土地正要施術時，一個頭戴黃金面具的少年躥了出來，險些把這位老神仙嚇到。
王落閑睡覺也不忘遮著臉，只聽他嘿嘿笑道：“劉兄，土地大仙，帶上我唄，我一定不搗亂。”
土地生怕他一會兒驚動了孟婆，嘴裏罵了句，一個遁地術，三人便已來到了山中破廟。
廟中殘破的土地像上，一根食指正發出金光。
那金光在劉二到來時變得更為耀眼，緩緩蔓延至雕像全身，仿佛天降的金仙一般。
九十九沒想到自己的泥塑像有朝一日也能如此氣派，忍不住道了句：“乖乖，乾坤當真有牌面，單是點零碎的記憶也能讓小爺這般沾光。”
“什麽零碎的記憶？”
就在這時，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在土地廟中響起，九十九眼睛都睜大了，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說話之人。
孟婆天真的雙眼中此刻皆是狐疑，聲音間卻無半分往日的爛漫：“乾坤哥哥，你們有事瞞我？”
劉二眼神示意九十九，讓他像斂香觀那樣再找個土坑把孟婆埋了，九十九甚是遺憾的搖了搖頭，表示時間倉促他辦不到。
孟婆見劉二不說話，又看向王落閑，臉上露出了氣呼呼的表情，眼睛裏全是委屈：“你寧可帶個凡人，也不帶我？乾坤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他說著便要哭，劉二嚇的趕緊道：“小祖宗，我最疼你了，誰都不要我也不會不要你的。我們此番在行大人之事，不想你一個孩子操心才瞞著你的。”
“難不成他一個凡人還比我大麽？”孟婆一張小嘴憋了起來，豆大的淚珠便滾了出來，“我不小了，你為何總拿我當小孩，我生氣了！”
劉二頭痛不已，又不可能告訴他實情，突然土地廟轟隆隆響了起來，竟是神像裂了開來。
那神像每裂開一道縫，便有一道金光飛了出來，砸在地上，幾乎劈開半座山。
“什麽情況？瘋了麽這是？！”土地抱頭鼠竄，想遁地卻發現此處已被封印圍住，臉色變了變，“少君，孟婆，你們護好王落閑！”
神仙被劈一下沒事，但若是凡人，怕是直接能去地府了。
劉二站在當中，發現所有金光劈下時皆繞開了他，不由大聲道：“來我身邊，我身邊安全！”
王落閑聞言當即向他奔來，忽然一道金光徑直劈向了他。
千鈞一發之際，劉二想都沒想便撲了過去。
金光炸開處，劉二只覺得後背傳來一陣劇痛，仿佛被利刃貫穿一般，悶哼了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眼前是一片寂靜的黑暗。
隱隱約約他睜開了眼，竟是一片赤紅。
他似乎在赤紅中行走，更確切的說是乾坤在赤紅中行走，手握一柄三尺利刃，正漫無目的地廝殺。
那刃通體漆黑，劍刃劍柄渾然一體，閃著徹骨的寒光，他一路走一路殺，將阻擋之物盡數殺滅。
劉二不知乾坤殺了多久，臉上手上皆濺滿了血，一個又一個，目及之處片甲不留。
正如九天的神仙所說那樣。
乾坤是這世上第一只鬼，也是最惡的一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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