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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愛世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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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愛世蟲

首都星戰場上,早已陷入精神海狂暴狀態的蟲群出現騷亂。

“雄、蟲……?”嘶啞生澀的聲音起先遲疑著,不敢相信。

然而,感知到的雄蟲信息素真真切切地說明了這一事實。

是一只雄蟲!

戰場上出現了一只高級雄蟲!

冰涼的信息素彌散,一星點接觸到了後頸腺體,於是腺體便開始脹痛起來,無法抑制的饑渴升起,叫囂著想要得到更多。

雌蟲對雄蟲的渴望是刻在本能裏的。

在這種因過度戰鬥而精神力海動蕩、幾近喪失理智的狂暴情況下,天性以更直白激烈的形式表現出來。

廝殺的蟲族龐然大物們登時躁動起來。

他們瘋狂感知著周身稀薄的信息素,貪婪地咀嚼每一寸空氣,勢要把空氣中的最後一點信息素都榨幹榨凈、吞吃入腹。

然而這丁點無異於飲鴆止渴。汲取到越多信息素,心中欲念的溝壑越是被放大,他們渴望更多更多。

心中的燥郁無處發洩,一個個喪失理智的龐然大物向周圍發起無差別攻擊。

攻擊不僅局限己方、敵方,還波及到游竄在戰場上、想渾水摸魚的異族。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異族的預計,戰場上有異族察覺到了不對勁,很快鎖定了江淩。

蟲族是個古老的種族,異族對這個神秘強大的種族的了解很淺薄。他們不知道精神海陷入狂暴的蟲族怪獸們身上又出現了什麽異常,只知道異常的起因是那只突然顯出原型的蟲子。

隱藏在戰場中的異族用種族特有的腦電波完成交流,主要內容只有一個:殺了那個突然出現的戰局不安定因子。

距離較近的異族向江淩進攻。

挑釁的舉動引發了雌蟲們的暴怒。

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原本背對著異族的恐怖黑影們以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扭轉頭顱,猩紅冷血的覆眼窺著妄想攻擊的異族,眼神像是看一個屍體。

血盆大口張開,露出其中猙獰的獠牙,晦澀的蟲語從口中吐出,宛如古神的低語:“殺…殺、了他們……”

無論是帝國軍雌還是反叛軍,都依照蟲族的天性本能地敵視一切想要傷害雄蟲的生物,在面對侵犯者時,他們極具攻擊性。

黑影密不透風地壓下,沒有給異族留下半點竄逃的空隙……

“哢嚓哢嚓——”

一陣令蟲牙酸的咀嚼聲,驚恐的異族被憤怒的怪獸們撕成碎片,骨頭都沒剩下。

戰略統籌部門,尤利西斯身死後、忍著悲痛緊急接替他指揮工作的政要們死死地盯著首都星戰場實況,按在會議桌上的手忍不住顫抖。

“這、這……”

他們清楚地明白:

僅一點信息素便能引起雌蟲這麽大反應,即便是A級雄蟲中最優質的存在也做不到。

江淩存放在帝國最高軍事學院的資料展示在面前的大屏幕上:出生地未知、種族未知、生源未知、雌蟲、分化等級S級。

這些不知道經歷過多少風浪的年長雌蟲交換著目光,俱看到其他蟲眼中的震驚。

在場的大部分蟲早已看到過這份資料,只不過那時他們僅把江淩當成一個出身神秘、實力比肩尤利西斯殿下的天才雌蟲。

而不是那個最不可能的可能:

一個因為某些原因偽裝成雌蟲的S級雄蟲。

蟲族絕無僅有、宛如神話的S級雄蟲!

首都星戰場實況中,

等級稍低一些的B級雌蟲精神海薄弱、戰鬥後得不到雄蟲信息素撫慰失去理智程度更高。他們尋覓著信息素的源頭,無頭蒼蠅一般亂撞,所到之處建築坍塌損毀。

A級雌蟲保留了部分理智,因此得以分辨出江淩的所在,他們張開雙翅,龐大的身軀向江淩飛來,途中與同樣朝江淩飛來的其他雌蟲打成一團。

即便在雌蟲性命非常危急的情況下,雄蟲們也不會被安排單獨和一只陷入精神海暴動、急需精神力撫慰的雌蟲待在一起。

因為精神海暴動的雌蟲已經喪失了理智,僅按照本能行事,很有可能傷到嬌貴的雄蟲。

然而,現在,一只尊貴到難以言喻的S級雄蟲卻只身出現在血腥的戰場,面對著來自異族和神志不清雌蟲的雙重威脅。

珍貴的雄蟲怎麽能出現在戰場!這個念頭從在場的雌蟲心中同時浮現。

何況他可能是一只蟲族有史以來唯一一位S級雄蟲!

無論戰爭能否勝利、帝國存在與否、蟲族由哪方掌權,他都應該被奉在高高的軟座上。

他永遠被和煦的陽光、芬芳的鮮花、閃亮的寶石包圍。他的身邊應該是端莊的雌君、溫柔的雌侍和一大批仰慕他的雌奴。

而不是出現在血腥惡臭的戰場,面對著喪失理智、露著獠牙利爪的可怖雌蟲蟲型。

雌蟲尖銳的利爪會劃破他嬌嫩的肌膚,炮火聲會震破他脆弱的耳膜,他清澈的眼裏會因恐懼留下可憐的淚水。

雄蟲出現在戰場這一事實讓他們慌了神,以至於他們誰也沒想起來在此之前江淩既然能偽裝成S級雌蟲,那麽實力必然達到了S級雌蟲的水平、是帝國最強的存在之一。

為首的政要火急火燎地拿起全線通訊器,聲音斬釘截鐵:“A23隊,抽調兵力保護戰場上的雄蟲閣下,將他護送至主區緊急避難所。”

主區緊急避難所是帝國最堅固的雄蟲避難所,能抵禦住星艦攻擊,大部分珍稀的A級雄蟲都送到了主區避難所保護起來。

時間緊急,蟲力有限,只能倉促將S級雄蟲閣下安置在那裏。

如果戰爭勝利,那麽帝國將以最崇高的禮遇迎接雄蟲閣下;如果是不幸的另一種情況的話,那麽此事就將由反叛軍完成了。

“是。”通訊器另一端傳來壓抑著痛苦的回答聲,顯然對方也被過度戰鬥導致的精神海躁動影響著。戰場上的雌蟲都或多或少地被影響。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保證這位閣下的絕對安——”

驀地,他的動作停止了,好像一臺突然斷了電的機器。

通訊器咕嚕咕嚕滾落在地上,帶著對面信號突然斷開而發出的嘟嘟聲。

首都星戰場上,廝殺中的龐大巨物們也猛然頓住了。

沖著對手的鋒利前肢還高高揚起,血肉正從長滿獠牙的嘴滴落,但他們卻以一種稍顯滑稽的方式停住了,充血的覆眼沒有聚焦地睜著,像巖漿呼嘯流過,永遠保持著同一姿勢被封存其中的生命。

整個戰場一片安靜,唯有飛在半空中的雌蟲失去動力從天空墜落,堅硬的甲殼砸在地面的悶重砰砰聲。

首都星所有B級及其以上的蟲族此刻都靜止了,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力量剝奪了他們供給能量的電池。

B級以下的蟲族也隱約感知到了什麽,不知名的情緒自心中突然產生,他們莫名有一種想流淚的沖動。

當冰冷強悍的精神力侵入腦海時,戰場上所有猙獰怪獸的意識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單個蟲族的精神力在S級雄蟲面前宛若單薄的脆紙,輕易便可碾破。

“停止戰爭。”B級以上的蟲子全都聽到了這個淡漠神聖的聲音。

聲音不通過空氣來傳播,而是憑空浮現在蟲子們的精神海裏。

與此同時,沁涼如水、飽含生命力的雄蟲精神力灌入,像幹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於是瘋狂躁動的精神海滿足地平息下來。

充血的眼睛褪色,露出原本的面貌,飆升的腎上腺激素恢覆正常水平,疼痛與恐懼重新返回到感知中,被殺戮和仇恨沖昏頭腦的戰爭機器們逐漸找回理智。

不同於普通雄蟲具有的精神撫慰、精神攻擊能力,蟲族過去現在乃至未來唯一的S級雄蟲擁有更靠近神明的力量——精神鏈接。

通過精神力鏈接蟲族子民,將蟲族綁成一個更緊密的整體,給他們提供源源不斷的類似精神海撫慰的效果加成,同時能像操縱棋盤上的錫銅士兵一樣控制他們。

蟲族S級雄蟲缺失已久,久到他的存在更像一個久遠的傳說。

首都星戰場上,部分恢覆理智的雌蟲們不知何時停止了戰鬥,他們仰頭,恍惚地看著半空中的華麗蟲型。

即便是蟲族中公認最為美麗的光明磷翅閃蝶一族,也不及它半分瑰麗。

半邊天幕被它的光輝照亮,拖曳的夢幻光波像清澈海水中折射的光線。

在它的額頂,一枚金色葉片狀眼睛閉合著。

巨大眼睛正前方,黑發雄蟲手持權杖,完美的臉上無悲無喜,像一座安放在教堂中的神聖雕像。

細小的金色閃電在他胸臂間纏繞,他的眼睫也被光輝染成金色,越發顯得淡漠冷然。

然而這冷淡卻澆不滅雌蟲們上湧的熱血。

“傳說不是騙蟲的。”某只缺了半個小臂的軍雌目不轉睛地看著,被這美麗震懾幾乎要忘記疼痛。他喃喃出聲:“原來真的存在……”

“S級雄蟲!”旁邊同樣震驚的反叛軍接上他的話。

帝國軍雌和反叛軍都因S級雄蟲出世的消息激動萬分,以至於短暫放下了仇恨。

“S級雄蟲!”

A級雄蟲已是很珍貴很稀有的存在,平日裏雌蟲們有幸見到A級雄蟲時甚至都不敢大聲講話,生怕粗魯的聲音會震碎了他們,真真是拿在手裏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至於S級雄蟲,更是想都不敢想夢都不敢夢。而現在,S級雄蟲他就活生生站在雌蟲們面前。

蟲群內爆發一陣抑制不住的轟動。

“蟲神吶,快告訴我這不是夢。”

“戰場上怎麽會出現一只S級雄蟲!”

“快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不要讓他被帝國軍雌/反叛軍搶走。”

“雄保協會太失職了!為什麽沒有S級雄蟲的存在,讓他流落在外!”

“我從未見過這類蟲族原型。他屬於哪一種族,來自哪個家族?”

以及,他是誰?

這是所有雌蟲們迫切想知道的問題。

“那,那不是江淩閣下嗎?”

江淩的知名度很高,上戰場的雌蟲中不乏有認識江淩的蟲。

“好、好像是的。”有蟲遲疑著。外貌和氣息有細微差別,但還是能明顯認出來是江淩閣下。只不過江淩閣下怎麽變成了雄蟲!

“江淩閣下他是雄蟲?!”

以為江淩是S級雌蟲,因此和他毫無邊界相處的某個同學震驚地張大了嘴。雖然身處嚴酷的戰場,他卻不由得想起戰鬥技巧課上,他竟然對一只嬌貴珍稀的雄蟲出手,並且還慘敗給對方。

“他居然是…”曾經跟法索交好、對江淩曾惡語相向的雌蟲臉色更沈了,懊悔愧疚從心中升起,讓他想扇自己幾巴掌。

因聯賽而認識江淩的蟲子們心中更是卷起驚濤駭浪。在普遍認知中,雄蟲通常柔弱、需要保護,但是江淩閣下作為雄蟲竟然有和身為S級雌蟲的尤利西斯殿下比肩的戰力。

知曉江淩和尤利西斯戀情的親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淚。

原來江淩閣下他是雄蟲。

他們起初得知消息時還在為這段不融於世俗的雌雌戀擔心,現在看來完全不必。

江淩閣下是無比尊貴的S級雄蟲,如果要在全蟲族中選拔出一個配得上他的雌蟲,那必然會是自家同樣高貴的尤利西斯殿下。

殿下和江淩閣下他倆是天作之合,是整個帝國最匹配的伴侶。

但是,但是殿下他死了啊。

被那些個該千刀萬剮的反叛軍殺死了。

他身手敏捷地躲過反叛軍襲來的利齒,反手鰲鉗深入反叛軍體內,掏出了對方的心臟,然後狠狠捏碎。

部分蟲已經停止了內鬥,轉而攻向在首都星肆虐的異族。

然而仍有部分蟲清醒著繼續戰鬥。反叛軍是為了侵略,帝國軍雌則是因為報親友死去的仇恨。

但是即將爆發的戰鬥被強制打斷:

江淩擡起權杖。

身後的巨大金色眼眸睜開,瞳孔中繁覆神秘的花紋詭譎流轉。

首都星與他產生精神鏈接的蟲族子民,帝國軍雌亦或反叛軍,無論身在那個角落,都無端感到被這金色眼眸註視著。

眾雌蟲呼吸一窒。精神海傳來刺痛,仿佛血線崩在脖頸間。

“停止戰爭,無論蟲族哪一方。”江淩重覆,威嚴的聲音在精神海響起。

冰冷、強硬、不容違抗。

雄蟲不僅有精神力撫慰的能力,也有精神力攻擊的手段。

正如江淩,他不僅可以給予恩賜,也能帶來死亡。

大片雌蟲被這威嚴震懾,怔怔地放下手,武器重重砸在地面上。

激光槍吞吐的射線和響徹戰場的炮火聲都停止了。煙塵散去,露出一張張猙獰可怖但順服的臉。

連軍部的高級雌蟲軍官們也無法發出繼續作戰的命令。

局勢清晰地擺在眼前:兩方首領都死了,再打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異族以及蠢蠢欲動的周邊鄰國從中得利。

有貪婪的反叛軍不肯放棄侵略的念頭。

他雙手捂著頭想擺脫控制,叫囂著:“即便雄蟲又怎麽樣,你算什麽東西,竟敢命令老子!”

巨大的金色眼眸緩緩轉動,看向違逆的雌蟲。

下一秒,雌蟲的精神海爆炸,腦漿撒了一地。

在精神力鏈接的壓制下,更多的雌蟲轉而追擊入侵的異族,首都星的局勢漸漸穩定下來。

蟲族的領域不只首都星,遠處的更多星球上,精神海暴亂喪失理智的蟲子們仍在自相殘殺。

江淩咽下喉中的腥甜,視線看向遠方,背後的金色眼眸跟著他的動作望向太空。

他的精神力跨越星河延伸至更遠的地方,與更多的蟲族達成精神鏈接。

先是離首都星最近的一等星。

一等星不如首都星富饒,卻聚集了蟲族大部分的蟲口,是最多元化的星球。

精神力抽絲剝繭地脫離,連接到每一個一等星戰場上的蟲子們。

萬般景象經由蟲子們的眼睛傳遞到江淩的腦海裏。

眼前的畫面搖晃變化,江淩看到了似葵星。

爆炸被他和尤利西斯抗下。然而戰爭仍沒有放過這一個星球。

荒原上,初出茅廬、血氣方剛的軍校生們與反叛軍展開激戰。

似葵星主城被異族利用產自似葵星的高科技武器破壞得一片狼藉,富有想象力的魔幻建築被炸成一片廢墟,管道般的車道從中間斷裂,失去軌道的車直接墜毀在地面上。

江淩的精神力鏈接上蟲族子民。

年輕的軍校生們驟然楞住了,被感知到的S級雄蟲精神力震驚到反應不過來。

精神海炸開,血花一道道爆濺,那是不願意歸順的部分反叛軍們。

似葵星相鄰的萬代星,江淩看到了醫院裏的類子默和白從槐。

情況並不樂觀。

搶救室裏的精密儀器發出不詳的滴滴聲,屏幕上顯示的心跳時斷時續。類子默傷的更嚴重些,他的手無力地耷拉在搶救臺邊,嘴唇因失血過多而一片慘白,瞳孔擴散,看起來和一個死蟲沒什麽分別。

白從槐也沒好到哪裏去,他的右手被裂口疣蟲重創,快要保不住了。

“可能需要截肢。”醫生們低聲討論著。

江淩的精神力輕輕撫過他們的額頭,像是神明的賜福。

盛產乳果的遠蔓星,柳葉蟲的棲居地柳葉星,有著“帝國游樂園”之稱的嘉夢星……江淩鏈接一個個星球上的蟲族們,精神力以極快地速度被消耗。

S級雄蟲的精神力雖然廣闊,然而終究有限度。

江淩感到冷,仿佛整個身體沈在冰河裏的冷,高空中刮著的風宛若刀子一樣切割他的皮膚。作為一只體質強悍的S級蟲族,他已經很久不曾有過這種感受了。

喉嚨中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從嘴角淅淅瀝瀝流下。

江淩看見了有著藍冰川和螢燈水母的貝爾星。

鮮血在潔白雪地上更顯刺眼。

他和尤利西斯曾乘坐的透明觀光球被砸碎,碎片倒影出一個個躺倒在冰川上的雌蟲屍體,鮮血多到浸入藍冰川,藍冰川下螢燈水母沈入海底。

粉色星鯨發出悠長悲傷的哀鳴。

戰爭發生時,許多前來貝爾星游玩的家庭來不及撤離便被埋葬在冰川中。

大型觀光球的廢墟上,有一個幸存者,一個年紀五六歲的B級小雌蟲。

他的臉被低溫凍得青紫,手被碎片紮的鮮血淋漓,卻依舊不停歇地挖著腳下的廢墟。

小雌蟲大聲嚎哭,眼淚流出便凍成了冰:“雄父雌父,你們在哪裏呀?”

江淩有一瞬間的失神。

【“爸爸媽媽,你們在哪裏呀?”

沒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小江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孤零零坐在公共飛艇站臺。他仰頭看著夜空時,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

小江淩想起看的繪本“小王子對蛇說:‘一個人在沙漠裏真有點寂寞。’”

什麽是寂寞小江淩不懂。

小江淩對感情情緒的感知能力很弱。很多老師都曾對他父母說過類似的話:江淩這小孩又聰明又聽話,長得還好看,同學們都喜歡跟他玩。就是他不怎麽笑也不愛哭,跟個白瓷做的小人似的。

小江淩查了字典:寂寞是一種介於孤獨、落寞之間的思緒。當個人離開群體不久後,就會有一種特有狀態,這種狀態叫寂寞。

他在上午還不太能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然而僅僅幾個小時過去,到了晚上,當他隱約意識到課間聽到的巨大爆炸聲來自父母所在的研究所,而父母共赴死亡,留下他一個人時,小江淩卻忽然明白了。

小江淩想,或許此刻貫徹他心臟的、空蕩蕩的風的含義就是寂寞。】

出乎江淩意料的是,記憶並沒有戛然而止,他曾經腦中的記憶並不是全部。

再往翻看是他已經被迫忘卻的:

【一對面容慈愛的夫婦進入福利院,眼中滿是期待。

再出來時,他們懷抱中多了一個黑發小男孩。夫婦手中的文件上寫著他們給這領養的孩子起的名字:

江淩。

“由於研究物含輻射的緣故,我們喪失了生育能力。”

“雖然不知道你家在哪裏,你父母為什麽把這麽健全漂亮的孩子扔在福利院門口,

但從此之後你就是我們的孩子了,我們的家就是你的家。”】

夫婦抱著小男孩走向飛行器,背影離江淩越來越遠。

小男孩在養父母的懷抱中扭過頭,看向路盡頭的江淩。

他純黑的眼睛隔著時空與江淩對視。

貝爾星上,江淩同樣抱起哭泣的小雌蟲。

躺在安寧溫暖的臂彎裏,小雌蟲漸漸停止了抽泣,江淩懷抱著他把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一等星過後是二等星。

二等星的數目多達幾百顆。

被江淩精神鏈接的蟲已經到達了一個恐怖的數目,他的精神海接近幹涸。

仿佛有錘子在一下下砸著他的頭顱,每抽出一絲精神力,江淩都能感到從頭內部傳來的劇痛。

江淩低頭,看到白袍上蜿蜒的血跡。起初他以為這血是從充滿鐵銹味的喉嚨湧出,然而等手觸上臉頰才發現,並不只是。

耳朵、鼻子,甚至雙眼,都在淌血,仿佛永遠也止不住。

系統撲過來想捂住源源不斷流出的血。

它的聲音帶著哭腔:【宿主,不要繼續了。不要管別的蟲了,他們都沒有你重要。】

軍雌和反叛軍們隱約知道江淩正在做什麽,然而在珍貴的S級蟲族面前,似乎連帝國的歸屬權都算不上什麽了,他們只在乎江淩的安全。

風吹上來蟲子們焦急的呼喊。

“江淩閣下!離開戰場吧。”

“江淩閣下,您快去醫院接受治療。”

“江淩閣下!”

有雌蟲想飛上來把江淩帶去醫院,然而被江淩壓倒性的更高等級信息素阻攔。

在二等星,江淩精神力的蔓延速度緩慢了,不過他依舊完成了每一個星球上蟲族的精神力鏈接。

眼前陣陣發黑,這漆黑與宇宙的漆黑重合,將他斷續的意識拖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在他離開蟲族,流離在宇宙中的千年時光裏,江淩所感受到的都是這樣的黑暗。

彼時他剛產生意識,脆弱、對世界一無所知。

他被一股力量壓制住不能破殼,因此只能待在蛋殼內狹小黑暗的世界裏。

他有意識,卻無法和外界交流,也感知不到外界的聲音。堅實的蛋殼和封印宛如一個無聲無光的囚籠,隔絕了外界和他。

他那時還能感知感情,只不過他不知道感情是什麽。除了黑暗與寂靜外的事物,哪怕只是蛋殼透出一點微光和傳來的極微弱的響聲,都能讓他無比驚喜。

他的心會因為這些對其他生命很尋常的事物而輕飄飄提起。

只不過在那之後的很長很長時間內,他的心都會因為不能再次感知到而沈沈落下。

不知道下次驚喜什麽時候會到來,而期待總是痛苦的,所以他開始對感情麻木。

他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漂流,那時他並不知道要漂流多久、目的地在何方,這是場沒有邊際的無期徒刑。

不,或者說,那時的他並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他以為世界就是他一直以來見到的這般模樣——一片黑暗和寂靜。

囚徒被關進監獄裏後,尚且能靠回憶裏的自由度過餘生。

江淩卻沒有這個機會,他從來沒見過別的東西,更不用說與他交流的生命。

有時一片流星劃過,微微照亮蛋殼內的空間。他有時醒著、有時沈睡、有時用手敲擊蛋殼讓它發出聲音。

這是長達千年的時光裏他在茫無邊際的宇宙裏能感受到的唯一光亮和聲音。

邊緣星戰況最為慘烈,M44星就在此列。

江淩的意識到達M44星,看到了一枚蟲蛋。

在平民們逃亡的過程中,一個蟲蛋被遺留在了原地,也許他的雄父雌父已經去世,又或許他們只是單純地覺得它是逃亡過程中的累贅,所以拋下了它。

江淩將它撿起。

精神力過度消耗,由腦中傳來的劇痛幾乎把江淩撕裂開。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系統、雌蟲們的呼喚聲漸漸離他遠去,久遠的記憶趁虛而入。

廢墟之上地圖中,壁畫上也出現過一枚蟲蛋。

【祭司懷抱蟲蛋,表情嚴肅。臣民們也憂心忡忡。】

那是江淩自己。

【教廷內的黃銅壁燈內燒著用熏香燒制成的特殊蠟燭,這種蠟燭的原材料來源於產量稀少的白翅蜂蜂蠟,素來只供教廷使用。

成千上百根蠟燭同時燃燒,把室內襯的亮如白晝。

教廷內如今一片沈寂。紅色的蠟燭油逶迤滴落在黃銅像上,像是銅像流下的血淚。

大祭司的衣服上也染上了這種經久不散的熏香,熏得懷抱裏的蟲蛋昏昏欲睡。

隔著蛋殼,蒙蒙白光裏,他聽見別蟲的聲音。

“災難開始了,新生與死亡、白晝與黑夜即將顛轉,我們既然接受著蟲神埃瑞德爾的庇護,就必然要接受這一代價。”

“過不多時,我們也會死去。再拖下去,黑夜到來,脆弱的蟲蛋會因黑暗與新生相性不合而消亡。”

“他是我們族唯一的雄蟲,也是整個蟲族僅有的S級雄蟲,我們不能讓他出什麽岔子。”

“所有族蟲都準備好了嗎?”

回答這一聲音的是不同道音色的肯定聲。

“但是,”有個聲音有點遲疑,“這就意味著他一只蟲要孤零零的在宇宙中飄零千年。”

“有意識但無法出殼,他只能感受寂靜和黑暗…”

眾蟲沈默了。

“不是獨自一蟲。”一道聲音在眾蟲中突然響起。

朦朧睡意中,他聽見頭頂上大祭司蒼老的聲音,

“我們會註視著他。我們一直與他同在。”】

邊緣星是反派軍的大本營,而且離異族的領土最近,是受入侵最嚴重的星球。

最後一顆星球是最偏遠的邊緣星。黃土彌漫的戰場,反叛軍和異族壓著帝國軍雌一方打。

這個邊緣星離帝國駐軍地非常遠,帝國趕到邊緣星的兵力不足,所以導致了這一局面。

反叛軍和異族殺死留存的帝國軍雌,層層向帝國內部深入,在這一邊緣星打開了一個缺口,眼看越來越多的異族兵力由此湧入,其中還摻雜著試圖分一杯羹的其他臨族。

然而,仿佛就是在同一瞬間,某只異族發現身邊幾個反叛軍的頭爆炸了。

接著像是機器接受了某個命令,原來和異族同流合汙的反叛軍僵硬地轉身,猩紅的覆眼轉而盯著身後的異族。

驚恐出現在異族們的臉上。

B級及以上的蟲子僅占蟲族的10%,然而卻也是個難以想象的龐大數字了。

江淩噴出一口血,臉色蒼白如紙。

“江淩閣下!”是蟲子們急切的嘶吼,他們用盡全力奔向江淩。

意識再也支撐不住,黑暗襲來,江淩脫力從半空墜下。

無數雙蟲子的手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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