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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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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相見

周遭一片混亂嘈雜,然而喧囂卻逐漸離江淩遠去。

意識朦朧中,江淩感覺到眾雌蟲簇擁過來,戰戰兢兢地收起鱗爪、沾著碎肉的猙獰前肢小心翼翼地將他捧起,好像在呵護一個世上最無價的珍寶。

他看到一雙雙猩紅色的可怖覆眼。這些覆眼能洞察周圍環境最細小的動靜,哪怕是一個葉片的風吹草動。周邊異族恐懼這些密密麻麻、看似毫無感情的覆眼。

然而,現在每一只覆眼中都倒影著他的身影,眼中寫滿擔心和憂慮,看到他受傷而產生的大顆淚水掉落,滾燙懊惱的熱淚墜在地上。

天空倒映在江淩的眼瞳裏。

層層烏雲不知何時被驅散了,高遠明凈的藍天重回首都星。天邊一角露出耀陽的光輝,金燦燦的,像尤利西斯的發色。

江淩想起和尤利西斯的初見。

不是在帝國最高軍事學院。在更早更早以前。

在黑暗與寂靜中游離千年,蟲蛋最終終於到達目的地——地球。

這裏距離蟲族千萬光年以外,不會被黑夜影響到,同時又有與蟲族相似的環境,充足的氧氣、豐富的水源、適宜的環境、高速發展的科技、友善的原住民……這是神岐族雌蟲千挑萬選,為唯一的雄蟲選出的最合適的居住地。

蛋殼上牢固的封印松動,他終於能破殼了。

江淩的生命太長,以至於很多記憶都被遺忘。

然而那一刻的感受始終銘記在心。

幼小的蟲崽如往常一般敲擊蟲蛋,這是他在長達千年的漫長黑暗裏唯一樂趣。

這一次他卻捕捉到了別樣的聲音。

哢嚓一聲,蟲蛋開裂的聲音,像夏天的初雷一般在耳邊炸響。

蟲崽楞住了。

氣味從裂縫透入,在千年之中,他第一次聞到別的味道。

當時這氣息幾乎讓他目眩神迷。現在想來,不過是最普通的潮濕青草、梔子花花香,混著泥土清新的氣息。

小小的爪子扒著蟲蛋邊緣,蟲崽推開蛋殼。

他的眼眸亮起金黃色,初生蟲崽的第一眼投向遙遠的故國。

在此之前的蟲崽的生命裏只有黑暗,他也以為世界就是這副模樣。因此,那一眼的感受絕非震撼二字可以形容。

光首先進入他稚嫩的眼眸,刺目的、柔軟的、美妙的,那是黑暗的對立面。

蟲崽看見看見漫天星河,看見一個個星球以神秘曼妙的數學規律運行。

看見拖著長長尾跡的彗星。它以極快的速度劃過,在路途中與蟲崽的視線相遇。

更遠處,跨過以光年計數的距離,他借著蟲神的力量看見了母星。

這個綠色的藍色交雜的星球與其他的星球並無二致,然而千年前蟲崽在此地誕生,他因此覺得它與眾不同。

最後,他看見了母星大氣層外、零落在太空射線中的蟲蛋。

一個真正的生命。

世界上還有別的生命存在。蟲崽因此意識到。

它身上帶著他熟悉的氣息,是他的同族。

對懵懂的蟲崽來說它隱約有著別的意義。它的存在讓流離千年的初生蟲崽知道,在千年之後他的種族依舊綿延著,仍有家園存在。

蛋上繪著瑰麗的蟲紋。蟲蛋中有一只深陷囹圄的蝴蝶,還沒孵化,磷翅還沒長成,卻已經初步顯出美麗花紋。

脆弱又頑強。

兇猛又瑰麗。

燃燒著不屈的野心。

如每一只蟲族。

尤利西斯是江淩破殼後見到的第一只蟲、第一個生命。

包含了他關於故土和同胞的所有想象。

江淩睜開眼。他漂浮在一片聖潔的白光裏。

身後有熟悉的聲音響起:【不用擔心,這不是天堂啦。】

江淩轉頭,看見了說話的半大雌蟲。

像畫像上一樣,他身著聖潔的白袍,袖口和衣領處繡著黑色圖騰刺繡,白色緞帶下懸掛方形黑曜石,繞過肩交叉胸前。

他身高約莫只到江淩的下巴,黑色的長卷發垂到腰際,秀美的臉龐上帶著些嬰兒肥,一只眼睛是和江淩一樣的黑色,而另一只眼睛是天空般的澄澈蔚藍。

【不管怎麽樣,我們都不會讓你死去的,】他對江淩眨眨眼,神色很俏皮,然而淚水漸漸積蓄在那澄凈的眼眸中。

【宿主。】

他尚未成年便為蟲族獻出了生命,因此就像畫像上的話一樣永遠停留在那個年紀。

【讓我抱抱你吧,這也許是我唯一一次能以這種方式和你見面了。】

還沒等江淩點頭,他就莽撞急切地向江淩沖了過來,冰涼的雙手攬住江淩的腰,眼淚蹭在江淩衣服上。

江淩輕輕攬住他的肩。他的身體也像手一樣冰涼,體溫早已從他的軀體上離開。

【我好開心哇,】他說,【千年過去了,仍然有擁抱到你的機會。】

半大雌蟲沒過多久就直起了身,好像害怕時間不夠似的。

【走,】他拉住江淩的手,【我帶你去見他們。】

一片白光中,站著穿著同樣形制白袍的神岐族雌蟲們,半大雌蟲向江淩擺擺手,然後步入他們中間。

【孩子。】他們齊聲開口,意識和思緒傳達給江淩。

於是無形的隔膜被打破。黃沙被風吹去,塵封多年的壁畫露出真容。

一切坦白直率地展示在江淩面前。

或蒼老、或稚嫩、或低沈、或清揚,無數道不同音色的聲音齊聲響起,組成了江淩此刻聽到的聲音。

這道聲音帶著眾蟲的意志,跨越了千年的時光重新響起。

是雌父,也是雌子,是哥哥,也是弟弟,是無數只神岐族族蟲的集合。

而系統,是他們的代表,是他們分出的千萬分之一。

江淩被和煦的白光擁住,那光將一切淒冷驅散,使蟲宛若置身暖融融的蟲蛋裏。

【孩子,】祂們說出一直想說出口的話,【你並不孤單。在你漂泊的這千年時光裏,我們一直在註視著你。】

【所以,不要悲傷。】

每個經歷的事件都是一個珠子,一條看不見的線將這些珠子穿起。

有些事件突然發生,有些事情鋪墊許久才出現;有些事情自然而然發生,另一些則是蟲為推動。

江淩看過很多故事,它們中的大多數會以很久之前來開頭。

【很久之前,】祂們說,於是另一個古老的故事拉開序幕。

在廢墟之上地圖中故意讓他看到的浮雕和系統偶爾的奇怪表現出現在江淩腦海中。

雖不詳細,但倒也能讓他窺見這故事的一隙真容。

埃瑞德爾是掌管死亡和新生的神明,而神岐族是最靠近神的種族。

千年前,教廷和皇室並立,神權與皇權並存,分管不同領域,共同治理國家,帝國一片欣欣向榮。

【然而,但凡獲得,必有代價。

譬如,蟲族的高戰鬥力以低繁衍率為代價;蟲族從蠻荒到科技時代,科技水平的飛速跨越以那場大災難為代價。】

【埃瑞德爾掌管死亡和新生,正如黑白分立兩面。】

一個天平出現在江淩面前,兩端是象征著帝國和反叛軍的標志,那是黑夜與白晝的具象顯化。

只要存在著白晝,就必然存在著它底下消弭不了的陰影。

因此即便反叛軍不存在,也會有其他對立,比如對立的雄蟲和雌蟲。

【我們一致以為,在那一節點,蟲族命運由白晝翻向了黑暗的一面。】

【首當其沖的是離蟲神最近的神岐族。】

溫暖的白光更緊地貼近江淩,仿佛擔心他再次面臨險境:【更詳細一點說,是你,親愛的、珍貴的孩子。】

【你是神岐族唯一的雄蟲,最靠近神明的蟲。

在你出生時,繁花盛開,飛鳥齊名,禮炮奏響,蟲族各族向神岐族朝賀,慶祝你的誕生。】

【我們無比珍愛你,期待你的破殼。】

然而,蟲族命運的反轉比江淩更早的來到這個世界上。

神岐族雌蟲屬死亡一面,種族天賦多是吞噬生命力和預言。

他們做出了預言:蟲族由白晝到黑暗再至白晝會經歷兩次反轉,兩次可能讓蟲族覆滅的反轉。

這兩次反轉一次在千年前,一次便是現在——戰爭導致異族的趁機而入,垂涎觀望的異族們瓜分了帝國。

神岐族以全族之力填平了第一次大災難,然而卻不忍心讓唯一的雄蟲就此赴死。

江淩想起在M44星見到的尤利西斯親兵,有只親兵身上流著古老遺族的血,在他的種族裏,雌蟲和雄蟲的種族天賦不同。

埃瑞德爾是掌管死亡和新生的神明,如黑夜和白晝對立,神岐族雌蟲屬死亡,而雄蟲,是新生,唯一的新生。

恰如正負極相互排斥,當蟲族命運轉到黑暗一面時,受到最大沖擊的是屬新生的江淩。

【迫不得已下,我們把你遠遠地送出了蟲族,想讓你擺脫這股力量的影響。】

來自族蟲的愛細致而深遠。

他們用剩餘的力量將蟲蛋遠遠地送到千萬光年外的星球,壓制他的破殼時間,避免黑夜的餘波掃到他。

遠離故土、失落星際的蟲蛋常感到仿徨,他所不知道的是,有目光始終溫柔地註視著他。

直到白晝即將來臨。

【在蟲族命運的黑夜裏,帝國一片燥郁,仇恨矛盾一點點累積——我們曾擔心蟲族因這場戰爭而毀滅。】

【然而困境中仍存一線生機,預言指向千萬光年以外的你。】

然而蟲族的黑夜尚未結束、潮水依舊蔓延大地,在江淩羽翼未豐、尚未長成的時候,代表白晝和新生的神岐族雄蟲身份會讓他遭受黑夜的沖擊。

【我們悉心布了個局。】

讓江淩偽裝成雌蟲。

於是化身為系統,給江淩發布必需偽裝成雌蟲才能完成的進入最高軍任務,掩蓋他的真實種族天賦,借收集聲望值的說法讓他融入蟲族、獲得景仰……

【所有向外的探索,最終都將回歸於內心。】祂們說。

江淩初來到蟲族時,像一只飄飛在空中的氣球,他經歷的事件、感受的情感、結識的蟲物,無論是沈重的、輕松的、痛苦的,無論是恨還是愛,成為綴在他身後的石子,將他拉回世間。

【當你內心真正認知到你是蟲族之日,就是你的回歸之時。】

【孩子,我們知道和你有關的一些蟲逝去了,或者掙紮在死亡邊緣。】

【然而不必過分悲戚。】

【痛苦中仍存一線希望,磨難總有轉圜。】

【你是神岐族唯一的雄蟲,是神明送給災難中蟲族的禮物。蟲神賜福於你。】

【神岐族此前從未出過雄蟲,因此我們不知道你的具體種族天賦。

然而大致可以從神岐族雌蟲們種族天賦的反面推斷出你的。】

在全息競技場為聯賽排練時,在深海之下的地圖中,為了使與江淩屬性相斥的黑夜認定江淩是雌蟲,神岐族的雌蟲曾短暫地將種族天賦借給他。

當骨翼插入裂口硨磲的皮肉內,裂口硨磲幹癟下來,沒了聲息——吞噬是大多數神岐族雌蟲的種族天賦。

黑夜與白晝分立兩面,對應神岐族雌雄蟲對立的種族天賦。

“是什麽?”江淩聽見自己問。

祂們鄭重回答:【新生。】

未知之地再次響起古老的鐘聲,寂靜無聲,卻響徹蟲族子民心中。

仿佛曠野上的呼喚,喚醒來自基因層面傳承的記憶。

有蟲在哭,有蟲在笑,有蟲於睡夢中流淚,有蟲無知無覺地喃喃出聲,用晦澀的古蟲語念出浮現在遙遠記憶中的名字:“神…神岐族。”

與此同時,S級雄蟲的種族天賦悄然釋放。

萬代星搶救室裏的精密儀器不詳的滴滴聲停止,屏幕上顯示的心跳穩定下來,類子默轉危為安。

仿佛被註入了一股生機,白從槐的手臂近乎奇跡般的保留下來。

天平顛覆,死亡與新生兩種屬性翻轉。更遠處,未知的改變發生著。

正如江淩在似葵星向軍校生們承諾的那樣:

“勝利在前方等待著。

屆時,所有流離的靈魂都將找到歸所。”

戰死的軍雌們會。

江淩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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