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回家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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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條件是,林長鳴得活著一起離開。

沒有更多的時間去給他們約定俗成了,日軍的大炮又在作響,炮彈緊接著呼嘯而來。

“防炮!”

不等命令下達,早已經學會在這種地獄裏如何求生的活人們紛紛收起槍桿子,捂著耳朵蹲在了戰壕裏。

這次的炮彈爆炸聲似乎沒有那麽激烈,也沒有在陣地裏掀起翻天的土浪,卻聽見在爆炸後陣地裏活人的慘叫,刮骨剝皮一樣的慘叫。

啊!

啊!

啊!

沒有被炮彈炸死,沒有炮彈落進戰壕,卻偏偏整個陣地都在無數炸彈的爆炸範圍之內,有人帶著一身的火焰沖了出來,幾十個,上百個,幾百個,像是浸滿了油被點燃的火把,烈火焚軀,在土裏猙獰打滾,火勢卻越來越旺,無濟於事,被燒著的人嘶吼著救命,本能著沖向活人,帶起了更多的燒著的人。

有人開槍了,開槍打死沖向他們的火人,打死了自己戰友,痛苦如魔鬼一樣的猙獰,在感覺不到子彈穿透身體的痛楚,而被火焰活活燒掉了面皮與筋肉,徹底散著焦肉的香味與腸子的臭味成為了地上的一個火堆。

“別過來,別過來。”

林長鳴試著喝止住一個朝他跑過來的火人,那人卻高呼著‘救命’不顧一切的跑著。

眼見就要撲在林長鳴的身上,林長鳴手裏的槍扣動了扳機,一聲震顫在耳邊的槍響,活人應聲倒地,燃燒在灑滿了白磷的戰壕裏。

日本人的炮擊還在繼續,惡毒到無所不用其極的他們只使用少量的殺傷榴彈與高爆彈,漫天打過來的全是凝固汽油彈和白磷彈,爆炸初始,火浪竄起數丈之高,並向四周快速蔓延,日光下混滿了白磷與凝固汽油的泥土開始燃燒,快速包圍每一個身處火海的人,汽油彈的爆炸仍在繼續,粘在人身上的白磷與汽油開始灼燒,棉衣被瞬間燒透,於是帶著與不帶著火光的火焰開始灼燒人的皮膚,陣地裏像是有無數條被斷開成無數截的火蛇,每一處都在蠕動燃燒,燃燒的火焰繼續引燃地上沒燒起來的白磷與汽油,像是一條條拼湊起來又活著的火蛇沿著條條壑壑亂竄,再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身上起火的人想在地上打滾,引來的只會是更熱烈的火焰,脫掉起火的衣服,爆炸後落下來的汽油火又會從皮膚一直燒穿到肌肉,到處是跑動的火人,沒有掩體與防禦,一顆殺傷榴彈爆炸開來可以平息十幾人的痛苦不堪,碎裂的屍塊在燃燒,槍支在燃燒,泥土在燃燒,死了的人很快會屍骨無存,快死了的人已經面目全非,放棄掙紮,還活著的用盡全力放棄陣地,他們輸了,輸的體無完膚,輸的潰不成軍。

陣地裏的人徹底亂了陣腳,少得可憐的彈藥來不及帶走,在分散擺開的陣地中被燒起的火海吞噬,爆炸聲在陣地裏此起彼伏,這不是日軍在開炮,是中國人制造的武器彈藥在殘忍地殺害著中國人。

命令再不管用,沒有哪個活人會再去管已經燒著了的人,四十分鐘後,日軍的炮擊停了,炮口歇了,他們在看熱鬧,他們似乎覺得這一場火海燃燒過後就不會再有一個任何活人阻擋他們了。

濃煙阻擋了日軍的視線,這給了活著的人逃跑的機會,陳子安頂著已經燒到頭發的帽子,撐著還在燃燒的軍大衣,試圖挽救每一個看起來還能挽救的人,推著,拉著他們逃離已成一片火海的陣地。

靴子被燒穿,衣服成了遮羞的擺設,燒傷的皮肉外流著血水,陳子安傷著自己,救著兄弟,盡管一人之力並不那麽顯著,可是他的確做到了,一個接一個的活人被拉了出來,被按到沒有白磷與汽油的土地裏撲滅火焰。

他還在朝火海裏的活人沖去,這種舉動感染了更多還活著沖出火海的人,於是,這些剛剛從火海裏逃生的人在地上滾滿了一身泥土後,又紛紛沖了回去,只為能救出更多的人。

林長鳴攔著要沖進火海裏的陸傲萱,他和牛倌跑了回去,在濃煙與燒過小腿的火浪中尋找著每一個看上去還有救的人。

“這邊,這兒有活著的。”牛倌喊叫著。

在幾乎睜不開眼的濃煙裏,林長鳴與牛倌撕開表面燒著的沙袋,把裏面的泥土傾倒在活人身上,壓滅了已經快要燒爛皮膚的火苗,牛倌背著,林長鳴托著與拍滅三人身上不時泛起的火苗,沖出去時,消停片刻的日軍又開炮了。

這次是貨真價實的殺傷榴彈與高爆彈,打進陣地的濃煙裏,將還沒有燒焦的泥土與屍體徹底轟爛,爆炸中,活人的動靜越來越小,坦克的轟鳴聲與機槍的呼嘯聲卻是越來越大。

日軍要進攻了,他們是上來收割這些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敗兵的,他們又贏了。

陳子安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手上摸在腰間的槍套裏要掏出手槍,揮槍進攻,決一死戰,可是槍套是空的,他的配槍都丟了,這會折了指揮官的威風,也會消了部隊的勇氣。

可回頭看看,全無鬥志,橫七豎八地躺著的人裏,幾個人手裏還有槍呢?誰還有沖回去決一死戰的勇氣呢?

寧可被日軍的子彈打死,寧可被日軍的炮火炸死,都好過被活活燒死,可他們沒有被燒死,也就失去了被子彈打死與被炮火炸死的勇氣了。

活著的人只有一百多個,二三十個皮膚被燒爛還在滋響著的人油的傷兵,陳子安想指揮最後的沖鋒,可是看著他的兄弟們,命令的口號他喊不出口了。

濃煙快散了,日軍該要沖上來了,他們這一小撮人只能是在這裏等死。

似乎已經可以看到十分鐘,二十分鐘,至多三十分鐘後的他們的慘狀,無力反抗的他們趴在死人堆裏,躺在著火的地上,親眼看著日軍的坦克從他們的身上碾壓過去而無能為力,親眼看著日軍排開的散兵線與刺刀刺進死了的與活著的人身體裏,一進一出,他們註定不會留下一個全屍。

而後在某一天軍部的某個人發現了這裏的戰事,會呈上去一份報告,報告中會這樣說:戰鬥慘烈,慘至言語不能形容,烈至上千屍體面目焦獰,無一全屍。

被燒爛了一半臉,焦爛的皮膚下已經露出牙齒與頜骨的達子爬到陳子安面前哀求道:“團長,帶還能走的弟兄們走吧,防不住了。”

陳子安看看身邊這一百來個‘爛人’,搖頭道:“人在陣地在,人亡陣地亡,兄弟們,我陳子安騙了你們,根本沒有十個小時的堅守命令,也沒有東線的援軍,我要的只是攔住日軍五個小時,給太原城外的部隊爭取時間,我們做到了,看看自己的尊榮,都是狗命一條了,仗打到今天,你們賺夠本了嗎,小鬼子上來了,咱們就去一命換一命,別讓小鬼子小瞧了咱們中國軍人。”

達子想用力高呼,可是生命快要枯竭的氣力不允許他這樣做,只得奄奄一息:“團長,帶兄弟們走吧,來的時候你說過,你要帶弟兄們回家的,家鄉父老都等著呢,死了的回不去家了,就讓活著的人回家吧,不然,就連一個報喪的都沒有了。”

陳子安是一個孑然一身的人,他與日本人的深仇大恨始於那一晚的屠殺,他殺了有十幾個二十幾個日軍,他已經活夠了,離開的家鄉是他的傷心之地,他不想回去,他想死在這裏。

可是身後的弟兄們還有家,他們在經歷九死一生後,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再回家見親人一眼,僥幸活下來的他們比在火海裏燒死的人幸運多了,他們活下來了,就想繼續活下去。

陳子安不能剝奪他們活下去的機會。

二十幾個傷兵爬到一起,祈求著,由他們這些註定回不了家的人在這裏做最後的抵抗,也不失中國軍人的尊嚴,還能走的人,就讓他們回去回到親人的懷抱裏吧。

陳子安的‘鐵石心腸’被這二三十個視死如歸的傷兵以死‘威脅著’與上百個歸心似箭的活人用繼續活著的願望軟化了。

將最後的彈藥與手榴彈集中起來交給這些傷兵,任由他們的生命聽天由命;陳子安帶著還能走的人撤離陣地,一群流浪的看似漫不經心的鬼魅加入到了湧向太原的難民流中,不停地轉頭看向他們身後的陣地,那裏還有他們漫不經心下牽掛的東西。

還在向天空泛著黑煙的陣地在短暫的槍響聲後,響起了一連串的爆炸,那是傷兵們最後的抵抗,把本想著用在鐵王八身上的手榴彈綁在了他們自己的殘軀上,用生命裏最後的一點氣力帶走了幾個日軍骯臟的靈魂,爆炸了,他們的英靈在濃煙中飄向天空,失去了殘軀的英靈變得矯健,在天空中依舊廝殺著企圖濫竽充數混進天堂的日軍靈魂,把他們狠狠地踩在腳下,看著這些魔鬼跌進地獄。

那些英靈,在逐漸升向天堂的高空中,在陽光的照耀搖曳下,看著他們還活著的兄弟在逐漸遠去,漸近離家的方向,他們笑了,在朝他們招手,在大聲喊著:“回家吧,照顧好咱爹娘!”

而後像天空的薄雲一樣,隨風飄走,無所蹤影。

除了少有的幾個外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短暫的相聚,甚至來不及記下那些灰頭土臉下的樣貌是怎樣的堂堂儀表,只是他們曾活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蹤跡,被活著的人銘記:無畏的英雄們!

178存亡

在幾條阻擊日軍挺近太原的防線都被打成了粉的時候,戰區長官們還在通過活的傳令兵與死的電話線嚷嚷著‘死守到底,前方將士應與陣地共存亡’的命令,聽上去有些荒唐,卻是無數人奮戰至死後,捍衛領土尊嚴的最後方式。

只是這樣的戰爭,這樣的死亡,真正到了的時候,命令就已經形同虛設,沒有哪個士官願意真的與陣地共存亡,更高層的長官更是,共存亡的那些人,只是不要命的與被逼的,勝利與失敗無一不是被逼出來的,只是最後將人的生死落成一張白紙上的黑字時,被誇讚或貶低地那麽崇高與那麽落魄。

戰場上的一再落敗,日軍的一路追逐,似乎日軍也懂得圍城必闕的戰法,每每包圍一支困獸猶鬥的部隊,都會包圍三面而放開一面,‘鼓勵’他們逃走,逃往太原,而日軍會在後面用四個軲轆追著這些離開陣地再無作為,只用一雙腳底板逃命的人,用炮彈與坦克的轟鳴磨光他們的鬥志,耗盡他們的氣力,最後由著掠食者們一點一點地蠶食,撕咬,直到撕碎了他們的骨頭,撕碎了他們的心臟。

古中國兵書中的戰法被他們運用地如此嫻熟,如此得心應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真是令人汗顏,羞愧。

日軍的炮聲在後面追著,活著的人在前面跑著,像是無頭蒼蠅在尋著腦袋的方向跑著,呼哧呼哧地喘著凝成了白霜的哈氣,早已經力竭的軀體在‘回家’的信仰支撐下,繼續撐著蹣跚的腳步向前挪動。

林長鳴攙扶著陸傲萱跑著,跑著跑著卻發現牛倌不見了,扭頭朝後面的難民堆兒裏看看,一向自詡腳丫子是鐵板做的牛倌竟然落後了。

“牛爺,您倒是快點兒......”

喊聲未落,就看見視野裏的牛倌不太對勁,此時的他竟有些擡不起腳步地站在了原地,試著朝林長鳴招手,卻在手舉起來的一剎那,轟然倒地。

“牛倌!”

“快,去看看!”

“怎麽回事?”

一行人七嘴八舌地跑了回來,當林長鳴試著抱起躺在地上的牛倌時,摸在牛倌背上的手傳來的感覺竟是熱乎乎,黏糊糊的。

下意識裏,有一種聲音在告訴林長鳴,那是,血!

牛倌咳嗽了一聲,隨之從嘴裏噴出一灘血紅,可牛倌依然很精神,看著身邊圍了十幾個人,茫然地問:“咋了,咋不跑了?尥啊,鬼子追上來了。”

林長鳴沾了血的手從牛倌背後拿出來,陸傲萱與陳子安倒吸了一口涼氣,林長鳴哆嗦著嘴唇罵道:“你傻呀,中彈了不知道啊?跑死啊?”

牛倌咳嗽著:“咳,咳,沒事,擦破點兒皮兒,我還能走,不用你扶我。”

牛倌還是那個牛倌,誰都不服的牛倌,不服生,也不服死。

倔強地試著站起來,失敗了,一連三次,他似乎才意識到這個傷的嚴重性。

什麽時候受的傷呢?

牛倌也不知道,只是當發覺手腳無力時,血水已經湧到了嗓子眼兒。

陳子安扶起牛倌,檢查牛倌背後的傷口,傷口並不大,只有指甲蓋兒那麽大一塊兒地方,皮肉沒有炸裂開,也沒有子彈從身前貫穿的出口,所以那不是子彈打的,好像是炮彈皮兒打進了牛倌的身體。

林長鳴忽地想起在陣地裏被日軍的汽油彈與白磷彈燎過之後,一個高爆彈落在了林長鳴與陸傲萱的身邊,爆炸時,是牛倌撲上來將這兩人壓在了身下,起身時,牛倌從肩膀上拔下了一塊嵌入皮肉的炮彈皮兒......

看來,打在牛倌身上的不止是一塊炮彈皮兒。

這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那塊傷口對著的位置應該是右肺葉。

牛倌繼續咳血,說話已經斷斷續續,提不上氣,此時,他最需要的是醫生,是郎中。

“不行,得趕緊送他回太原。”

陸傲萱起身找著可以代替牛倌腳步的東西,比如帶軲轆的。

陳子安試著背起牛倌,可是牛倌的人高馬大趴倒在近乎虛脫的陳子安背上時,直接將陳子安壓趴下了,用背著的行走方式,這是一件極其不容易辦到的事。

林長鳴慌了,牛倌是為他傷的,牛倌若是有個什麽好歹,他怎麽有臉回去見牛倌的老婆。

恰好身邊有一輛馬車經過,是逃難的難民的,看上去那該是一戶富裕的人家,馬車上綁著幾個大箱子,上面坐著一個富態並穿著工整的婦人,一個面相憨厚的男人在趕著馬車。

林長鳴沖出來擋在馬車的面前,驚了馬,揚踢一震,將車上的婦人摔了下來。

憨厚漢子趕緊將婦人扶起來。

“老鄉,幫幫忙,用馬車幫我們拉一個人送到太原行嗎?他受傷了。”林長鳴慌亂道。

面相憨厚的漢子還沒說話,被摔了的婦人一臉怒氣,拍了拍身上的土,打量了幾眼這些個黑不出溜的當兵的,衣服破爛,手裏空空,哪裏還有一個軍人的樣子,這樣的軍人,他們見得多了,都是戰場上下來的逃兵,搶劫百姓,魚肉鄉裏的逃兵。

對於逃兵,這婦人不想給一個好臉色。

當即陰陽怪氣地拒絕道:“拉不下。”

似乎積攢了一肚子的怨氣全要在這時用一種尖酸刻薄的語氣吐出來:“都是你們這些當兵的,沒用的東西,我們出那麽多錢養著你們,供著你們,就是讓你們在鬼子來的時候當逃兵啊?你們跑了,害得我們老百姓死了多少人,有家不能回,像個乞丐一樣在這裏逃難,你們怎麽不死啊?還想用我的車拉一個要死的逃兵,做夢去吧。”

林長鳴呆了,這是什麽邏輯,難道他們打了這樣慘絕人寰的一仗之後,為這些百姓爭取到逃難的時間也算是逃兵了嗎?只是因為還活著?是不是只要和那些死在陣地裏的人一樣,死了,就不算是逃兵了,就不會遭百姓的唾棄與口水了?

“我們不是逃兵!”林長鳴憤怒地喊了出來,這一次憤怒,是為牛倌。

“不是逃兵?不是逃兵你們的槍呢?不是逃兵怎麽不和後面的鬼子拼命去啊?你們男人守不住國,守不住家,難道是我們女人的錯啊?那這樣好了,你們什麽都不做,讓我們女人上戰場好了,一個個賊眉鼠眼的樣子,一看就是逃兵,沒種的逃兵胚子,丟人現眼。”

這樣的尖酸刻薄與無敵誹謗似是一根錐子紮在陳子安的心上,紮在每一個從死裏逃生的人的心裏。

陳子安真的,真的想在這時拔出一把槍來將一顆子彈打進這個女人紅口白牙,滿是汙蔑的嘴裏,他和他活著的這些弟兄不該被潑這種臟水。

“夠了,臭婆娘,你閉嘴,你好好看看我們是誰,兩個小時前,是誰在前面擋了鬼子足足四個鐘頭,你們才有命跑到這裏,現在,現在你說我們是逃兵,我說我們不是男人,你夠膽去陣地裏看看嗎,我們打不過小鬼子,那是我們沒能耐,你可以罵我們打了敗仗,但你不能罵我們是沒膽的逃兵,現在我還有一千多個兄弟丟在陣地裏,你說他們沒種?他們是用命頂鬼子的炮彈,你說他們沒膽?他們用拳頭去砸鬼子的坦克,我們這些活著的,就想回去給他們的家裏報個喪,小鬼子殺我們的人,你呢,你在誅我們的心啊,我們這些當兵的在你們眼裏真的就那麽該死嗎?”

陳子安的憤怒還沒有發洩完,他指著躺在地上吐血到近乎暈過去的牛倌與這婦人喊道:“你知道他殺了多少鬼子嗎?你知道他從什麽時候就開始殺鬼子了嗎?他有老婆,馬上就要給他生兒子了,他是個快要當爹的人,現在他沒在家裏陪著老婆卻拼命地在這兒殺鬼子,他就不該活著回去見他老婆孩子一面嗎?”

活人的熱心真的會寒,變得寒冷寒冷的,他們為國為民打到全軍盡沒,換來的卻只是百姓的不理解與埋怨,只要是打了敗仗,哪怕會有一萬個活下來的理由也是錯,這是老百姓對軍人對戰爭的理解,沒有家鄉父老支持的軍隊就像是一支沒有後續攻勢的進攻,沖上去,勇氣隨子彈用盡了,人也就打沒了。

人心和這個寒冷的冬天一樣,冷如冰。

盡管這個婦人意識到哪裏不妥而不說話了。

可她讓這些剛剛浴血奮戰過後的男兒們迷茫了,他們打仗流血,到底是為了什麽,參軍時說的是為保衛家鄉父老,為的就是這樣冷血心腸的家鄉父老?

林長鳴借來了一輛獨輪車,在這婦人心虛地要答應將牛倌擡上車時,林長鳴招呼道:“咱不用她的車,咱們打這樣的仗,不是為這樣的人打的,牛倌要是醒著,寧死也不要這種辱了尊嚴的活法。”

林長鳴忽然想起一位魯姓賢人說過的話:學醫,是救不了中國,救不了中國人的。

對於某些國人來說,這句話說得真對。

在無聲的怨言與悲憤的淚水中,牛倌被擡上了獨輪車,還有力氣的人輪番用盡渾身的力氣推著車子前進,坑坑窪窪的車輪飛快地滾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早一分鐘到太原就讓牛倌多了一分活著的希望。

179親人

這幾天日本人的戰鬥機有事兒沒事兒地就會到太原城上空轉悠幾圈,他們看上去很悠閑,因為城裏沒有可以把它們打下來的高射機槍,它們可以變著花樣地自由翺翔,直是要把守軍的肺給氣炸了,跳著腳地罵著飛機:“長倆翅兒的野婊子,有本事你下來,老子日翻你。”

日本人的戰鬥機在天上飛得很狂,很浪,卻不是無所事事,除了偵查太原城中的城防部署情況,就是撒下成千上萬張勸降軍隊與勸降百姓的傳單,並恬不知恥地美其名曰:招安。

城中的百姓開始慌了,有的還是剛逃難到太原城中的,日本人已經兵臨城下,這是既成的事實,太原到底能不能守住,誰也說不定,但是有傳言說,閻司令長官已經在準備撤離太原了。

這樣的消息不脛而走,本就驚慌的民眾更加確信太原城會最終淪陷在日本人的手裏,於是紛紛攜家帶口地逃出城去,要麽南下往河南逃命,要麽往西去陜西避難,總之,哪裏沒有日本人就去哪裏。

太原城快空了,著實不像一個繁榮幾千年的古城,更不像一個北方大省的經濟中心,如同這裏的冬天,滿眼蔓延著荒涼與蕭條。

人,也蕭條了。

牛倌成功地被一輛獨輪車送到了太原城裏,可是軍部的醫院裏已經是人滿為患,不斷有從前線拉回來的中央軍與晉綏軍主力團的傷員,醫院門前的石板路都結上了一層厚厚的由血水凍成的冰。

醫院擁擠攘亂到什麽程度?病房裏躺滿了傷員,走廊裏擠滿了傷員,把傷口亮在天寒地凍下等著醫治的傷員更是躺滿了醫院的院子,每每有運送傷兵的卡車到來,還要提前把躺在院子裏的傷員搬走,才能讓出一條路來。

就這樣,好多還沒有等到醫生到來的傷員就躺在院子裏流幹了血,傷口被冰凍住,從呼天喊地到氣若游絲再到聲息氣竭,人也被凍僵了,那最初看見醫院,看見白大褂,看見活著的一丁點兒希望徹底破滅成了絕望。

醫院裏的醫生在不停地向政府求藥,因為他們除了可以切割皮肉的手術刀外,已經拿不出一丁點兒的麻醉劑與止血粉了,繃帶都開始變得‘供不應求’。

醫院與傷兵醫療站是給中央軍與晉綏軍主力部隊的傷兵準備的,醫生,護士與西藥是給他們服務的,像陸傲涵的守備團這種後娘養的雜牌軍隊,傷員是沒有資格,也不會被允許進到這種地方的,更何況他們黑不溜秋,丟盔棄甲的一行人看上去更像是臨陣脫逃的逃兵,沒有軍法處置了他們已經算是莫大的仁慈了。

能接受他們一夥的地方只有一處,那就是潰兵收容站,沒糧沒水沒有藥,沒受傷的等著被其他減員嚴重的部隊收編,賞一口飯吃,受了傷的就只能靠在墻角裏孤獨地等死。

於是,由陳子安與衛兵之間激烈的罵戰到近乎動起手來之後,把一隊維護治安的警察招來了,他們要把這些鬧事的‘逃兵’抓起來送交軍部軍法處,可他們的人手著實不夠,打起來只能兩敗俱傷,最終,思慮再三的他們用槍逼走了這隊人不人鬼不鬼的逃兵。

讓他們的生命聽天由命去吧。

渾渾噩噩的牛倌被推著離開了容不下他的醫院與醫療站,尋找著任何一個還開著門的醫館,可是,找了十幾家醫館,要麽裏面的郎中早已攜帶家眷匯入逃難的大流,人去屋空;要麽早就被連人帶藥地一同被軍隊拉去了醫院與醫療站充當軍醫。

在每個小時裏都會十幾個傷兵死去的太原城中,無人認領的屍體被一卡車一卡車地拉走集中掩埋,牛倌的性命,在這個時刻在死人的地方似乎已經是那麽地不值一提,呼天不應,喚地不靈,這個異鄉人註定要在這個遠離家鄉的地方留下一個寒心的遺憾。

寒風蕭瑟的街頭,衣不蔽體,食不裹腹的無主孤魂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不是原守備團的人,不是覃思鎮的人選擇自謀生路,作鳥獸散了,還跟在陳子安身邊的只有二三十個人,原來,從覃思鎮守備團出來的子弟兵們就剩下他們了。

牛倌在林長鳴含淚餵了幾口水後,竟奇跡般地醒了過來,他的眼睛還是瞪得那麽大,那麽有精神,他說他做夢了,夢見他的老婆生了,給他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這個夢印在他醒著的腦海裏,他在傻呵呵地笑著。

於是,他想回家,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想回到他的老婆孩子的身邊。

對,回家,太原城裏沒有人顧及他們的生死,可是覃思鎮,他們的家裏會有人把他們的活著當著無上的至寶。

重整落魄,離開太原,用磨破了水泡的腳底板撐著僅存的殘軀在月光下的夜路中走回到了覃思鎮。

天亮了,黎明到來了,在路上留下了凍死,餓死,流幹血而死的七個人後,他們終於回來了,這一路,像做了一個夢,瑟瑟發抖的一個噩夢。

冥冥之中有一根線拴在牛倌的心上,線的另一頭拴在他的老婆孩子的心上,在顛簸中昏睡了半宿的牛倌在黎明到來時,奇跡般的沒有被凍死與流幹血而死,他用心裏盛裝著的老婆和孩子這種無比強大的意念支撐著本該早已死去的軀體回來了。

其實,那該是他的信仰,一個完整的家,夢寐以求的。

短短數日,離開覃思鎮的日子還不到兩只手的手指頭加在一起的數目,可再見到熟悉的牌坊,熟悉的街道與熟悉的早起的人,卻顯得那麽親切,從死裏走過一遭的人才會明白活著是多麽地彌足珍貴。

哭了,都哭了,當初五百勇士離家鄉赴戰場,而今僅有幾人還,故土難離,心依賴,他們跪下了,朝著他們父母爹娘的方向跪下了。

“我老婆呢,我兒子呢?誰敢動他們,我整死他。”

牛倌似是做了一個睜著眼的夢,激動地從獨輪車上滾了下來,不知為何,口中開始胡言亂語,他的眼神分散,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景象。

“牛倌,你慢點兒,我扶著你。”

“不用你,遠點兒刪著去。”

林長鳴想上來扶住牛倌像編麻花一樣走著的腳步,卻被牛倌一把推開,他竟然還有這麽大的力氣。

都知道,這是回光返照,他的嘴裏和鼻子裏已經塞滿了從打爛了的肺葉裏咳出來的血塊,他能活著現在,是一個奇跡,他還能站起來走著,是一個奇跡中的奇跡。

誰說上蒼沒有一個慈悲心?至少它沒有過早收走了牛倌的最後一口氣,讓他有機會活著看最後一眼他的老婆和孩子。

“我老婆呢,我兒子呢,老婆,兒子......”

牛倌一路自己走著,像是一個離家太久了的浪子,眼中目空一切,腦中忘記一切,唯獨在本能裏知道的是走在回家的那條路上。

林長鳴,陸傲萱,陳子安在後面跟著,伸出的手隨著牛倌身子的一歪一斜在顫抖,牛倌不用他們扶著,他們在小心看護著。

為一個將死之人,除了這些,他們還能做什麽呢?

可始終覺得牛倌不會死,他是打不死的牛倌,亂世裏最適合活著的就是他這種人,他怎麽會死呢?

這是錯覺,一定是錯覺,說不定等到牛倌見到老婆與兒子之後就會......

就會怎樣?

“我兒子呢,是生了個兒子是吧,叫啥來著?”

離家門口越近,牛倌的意識越是變得模糊,胡言亂語的層次已經超出了他們幾個人所能理解的範疇。

“不是生了個雙胞胎嗎,一個丫兒,一個小兒?”林長鳴試探著牛倌的神經。

牛倌笑了,扭頭看著林長鳴笑了:“是嗎,一丫兒一小兒?哈哈,我,我兒女雙全了嗎這不。”

牛倌的那張黑臉與白牙配合著笑得很燦爛,很陽光,很幸福,很開心,看不到一絲絲瀕臨死亡的痛苦。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臉上綻放的最幸福最純真的笑容,不帶一點瑕疵,這會是一個男人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刻,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懂得。

林長鳴很想拿一個相機把牛倌這一個笑容記錄下來,如果有的話,這會是在他認識牛倌的這麽多年裏,見過的他笑得最燦爛的一次。

以後還會有嗎?

如果真的可以記錄成為一張照片,那這張黑白色彩裏的世界會是五彩斑斕的,它將勝過世間任何一處還沒有被戰火摧殘的世外桃源。

五顏六色,永不退色。

誰能想到,這個笑容是這個堅強如磐石一樣的男人留給這世間最後的一點懷念。

曇花一現般轉瞬即逝,永恒地留在了這幾個活著的人的心底,永遠!

......

“那我,咳,咳,咳......”

在短暫的笑容之後,牛倌突然咳嗽了起來,大口的血噴出,紅色的血漿,黑色的血塊,一同染紅了腳下的石板。

“牛倌,你怎麽樣?”

“還行不行?”

“堅持住,我去給你找郎中。”

林長鳴在扶著牛倌,還有幾步就是家門口了,陸傲萱哭著跑進去看英珠在不在,陳子安大步跑開去找鎮子裏該是還沒起床的郎中。

那個笑容似乎帶走了牛倌的所有堅強與氣力,牛倌的腳步變得越發沈重,嘴裏含著血嘟囔著“老婆,兒子,丫頭,老婆,兒子,丫頭......”

而後在近乎拖著腳尖走到了家門口,推開大門的一剎那,像是失去了木柱支撐的房梁,兩腿綿軟,終於,趴倒在了地上。

沒有再堅強地爬起來的跡象,只是那雙還依舊精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房門的方向。

“牛倌,牛倌......”林長鳴在牛倌的耳朵邊嘶喊著,試著扶起這個如泰山一樣的男人,沈重,又沈重,可他枯如柳枝的身板兒扶不起來,一次,兩次,三次,直到他也綿軟無力地坐在了地上。

房門開了,陸傲萱扶著英珠走了出來,英珠的懷裏抱了一個正在啼哭的嬰兒,是牛倌的兒子,是還在他娘肚子裏時就叫牛倌日日夜夜地想見一面的兒子。

終究,還是沒有見到。

牛倌,這個五大三粗的東北漢子,曾嚷嚷著要打回東北老家,家與承諾不能兼得,他先是選擇了家,默默無聞地守著他的至親至愛,而後又選擇了承諾,陪著林長鳴奔赴戰場,終於在一顆炮彈皮兒打進了右肺葉而瀕臨死亡,可這樣的死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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