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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回家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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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的支撐下退卻了,他強撐著活過了二十多個鐘頭,流幹了血,活著走到了自家的門前,走到了老婆孩子的面前。

孩子在哭,哭的聲音很響亮,他會像是牛倌一樣健壯與健康,英珠在哭,呆呆地看著她死在院中的丈夫,坐在地上無聲地流淚,塌下來的天壓在了她的頭頂,還有誰會為她如巨人一般地撐起來?林長鳴也在哭,他坐在牛倌的身邊,握著牛倌的粗糙的手,腦袋頂著牛倌的肩頭失聲痛哭,他失去了一個可以使喚的長工,失去了一個可以交心一輩子的手足兄弟,失去了最後一個他僅存的異鄉親人。

他們都失去了一個親人,失去了一個在平時對他們熱心,戰時為他們拼命的親人,牛倌本命不該絕,只是他把活著的機會留給了林長鳴,他實現了他的諾言,他得死在林長鳴前頭,這樣到了底下,不,是天堂,他可以無愧於對他恩情大於天的林紀哲夫婦。

如果手上有把刀,林長鳴想把他的舌頭割下來,這是一個一語成讖的舌頭,他還想把他的嘴縫起來,這是一張惹是生非,天怒人怨的爛嘴巴。說好的從來不靈,說壞的總是一語中的,他說過要牛倌死在日本鬼子手裏這樣的混賬話,也說過咒牛倌不能活著回來這種喪天良的話,可那都是無心的,是日積月累下,和牛倌打屁胡扯的一種方式。

時妒英才,天怒人怨,這樣的胡扯打屁成了無可扭轉的事實,林長鳴在心裏埋怨著:牛倌,你走了,還有誰能容得下我這張只會胡扯的臭嘴?

不禁想問:最想活著的人死了,最該死的人卻還活著,這個世道到底是怎麽了?

原來在這個亂世裏,不止是只有大智若愚與大愚若智的兩種人才能活著,還有一種人:幸運兒。

失去了才知道,有牛倌在的那些日子,什麽都不用操心,活著真是一件輕松的苦差事!

180沈默

牛倌死了,世間再沒有這個人。

林長鳴忍不住地會想,會想這個人,也會想他死乞白賴的去打這場仗,到底是為的什麽。

是隨了他的心願?

還是毀了牛倌的心願?

亂世裏,想平平靜靜地活著總是那麽難。

牛倌沒有被下葬,入土為安是中國人對死去的人最好的慰藉,可還有一種說法,是要了卻死人的心願:魂歸故裏。

所以,牛倌被火化了,他的靈魂與骨灰暫居於一方盒子之內,英珠說,等有一天她回到東北之後,她要把牛倌安葬在家鄉的黑山白水中。

夜幕深了,此處安靜的半天空依稀傳來遠處日軍在圍攻太原的炮聲,這裏的人在懷揣不安中勉強入眠。

扯掉院子裏最後懸掛的一條白布,林長鳴落寞地來到英珠的房前,這樣的夜晚本該是母親唱著搖籃曲兒哄著繈褓中的孩子入睡,此刻聽到的卻只有一聲接著一聲的啜泣。

林長鳴想敲門,擡起的手又放下了:“嫂子,傲萱給你端來一碗面,要不你趁熱吃了吧,一天沒吃東西了,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可還得為孩子想想,你不吃東西,他不是也得餓著嘛。”

啜泣聲停了,本想著英珠不願見他,竟聽到英珠說:“麻煩林少爺幫我端進來吧,孩子剛睡,放不開手。”

這是莫大的恩賜,林長鳴必須要覺得感恩戴德,哎了一聲,忙去廚房把熱在鍋裏的面條端了出來。

屋子裏還是暖烘烘的,英珠是在陸家生的孩子,因覺得小孩子會吵到陸家人,這不合適,英珠就搬回了她與牛倌的這個小屋,陸家仁厚,每天都會有派人送來些坐月子的補品,還有熬過這個寒冬的木炭。

牛倌的死沒有徹底摧垮英珠活著的堅強,她沒有失落到忘記給火盆裏添些木炭,就不會絕望到有輕生的念頭。

林長鳴的腳步很輕,生怕弄出的一點響動打破了這種傷感的靜謐氛圍,而後把頭低到看不清臉的地步,把面碗送到英珠的面前。

這個艱巨的任務他做完了,他想出去,他不敢和這對母女相處片刻時光,因為那總會讓他在腦海裏浮現出牛倌生前露出的最後一個笑臉。

林長鳴想,牛倌露出那個笑臉時,該是已經看到了他的老婆和孩子,不然,他不會笑得那麽燦爛。

所以,每當林長鳴擡頭看到英珠的臉與孩子的臉時,牛倌的那張笑臉就也會出現在眼睛裏,想起死人,這不是一件恐懼的事,是無邊的悲痛與愧疚。

林長鳴想,他的後半生一定會伴著‘愧疚’這兩個字度過了。

他在等著英珠給他下逐客令,趕他出去,罵他滾開,偏偏沒有,反而是心平氣和道:“林少爺,坐吧。”

英珠看著冒著熱乎氣的面條,全無食欲,吞咽下去一口便有如吃生糠野菜一般難以下咽,她還是咽下去了,她還是一個母親。

屋子裏的空地方不大,土炕是能坐人的,可林長鳴不敢靠近過去,也不能靠近過去,英珠現在是剛亡了丈夫的寡婦,林長鳴是一個單身漢,兩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已經足夠招人口舌詬柄了,再坐到一起,難免不會被人傳出些流言蜚語。

林長鳴選擇坐在地上的用來放臉盆兒的凳子上,聽候英珠的‘發落’。

英珠不想與林長鳴問些什麽,說些什麽,她了解牛倌,之所以讓林長鳴留下,大概只是想找一個可以聆聽她一訴衷腸的傾聽者。

林長鳴或許不是最好的人選,但是這裏,除了林長鳴,沒有別人了。

“你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牛倌這個人毛病挺多的,看上去他在哪兒都能活得好,可他不喜歡這兒,他說這邊的夏天沒個下雨的樣兒,冬天沒個下雪的樣兒,春天種的苗子也沒個苗子的樣兒,秋天的莊稼還沒個莊稼的樣兒;他說這裏的房子夏天太悶了,冬天太冷了,還不如他在東北的山林子裏搭的木頭屋;他喜歡滑雪,他常和我說,等有一天回東北了,他要戴著熊皮帽子穿著羊皮襖,踩著滑雪板在林子裏用老獵戶的獵槍打幾只野麅子;他還要開幾畝地,養兩頭牛,領著兒子學種地,學放牛,他說他的兒子不會啥都可以,但是得會種地,得會放牛,因為這是從他爺爺一輩兒就傳下來的......”

如同每個失意的人一樣,那天晚上,英珠說了很多,確切的說,是自言自語了很多,林長鳴從始至終都沒有插上一句嘴,除了安安分分地聽著,唯一的舉動就是起身為燃盡的燭臺換了一根蠟燭。

英珠像是在回憶他和牛倌在過去三十幾年裏的點點滴滴一樣,甚至說到了牛倌在七八歲時給惡霸地主家放牛,故意將牛趕進了糞坑走一遭,弄得地主家滿是屎臭味而被毒打了一頓;十幾歲時情竇初開的牛倌為她爭風吃醋與同村幾個痞子大打出手,寡不敵眾而爬到樹上躲了一夜;當兵之前的牛倌給一個欺負鄰裏的軍警蓋房子,故意把廁所蓋在了這個軍警老婆的閨房旁邊兒;;當兵之後的牛倌有了第一筆軍餉用來喝得爛醉,趴在一戶人家的墻頭上與院裏的土狗‘對罵’,一直罵到土狗鉆到窩裏不理他;還說到牛倌向她家裏提親遭到家裏人的不同意後,牛倌在一天半夜撬開窗戶爬進了她的屋裏,才有的這門親事......

英珠說得很詳細,把林長鳴對牛倌不了解的那二十幾年間的事情全都說了個遍,這大體和今時的牛倌的一樣:永遠是肯把擔子最重的一頭放在他的肩上。

聽的越多,記住地越少,能融會進心裏的更是少之又少,可後面的幾句話讓林長鳴感慨頗深,其實他並沒有完全看懂牛倌。

英珠說,牛倌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光覆東北,打回老家,他所說的不再穿那身皮,有他對放棄失地的守軍部隊的失望,更多是想掩蓋他想而無能為力的心。

所以,他不快樂,盡管每天都能看到他的嘻嘻哈哈,可那不是真的笑,真正的笑,他笑不出來,他只是想讓他的笑可以讓別人笑罷了。

林長鳴在心裏對自己,對英珠說,其實不是這樣的,牛倌真真正正地笑過一次,是在他聽到兒女雙全而在眼前幻化出妻子與兒女的影像時笑出來的。

現在想想,那個笑容與牛倌以往的所有笑容真的都不一樣,一個是心上的,一個是臉上的。

當日本人打過滹沱河,打進山西,掀起了一場全民抗戰風潮後,牛倌的心就沒有一天淡定過,他想打仗,他想上前線血拼日本人,想到在夢裏都是沖鋒的吶喊,可他看得到國軍的潰敗,也看得到英珠一天一天大起來的肚子,他不怕死,他開始覺得他不能死,一旦上了戰場,他的生死就不是他能夠說的算的了。

英珠看出了牛倌的心思,她拿雞毛撣子打他,關著門趕他,不是她作為一個妻子的狠心,是想隨了牛倌多年的一個夙願。九一八事變,牛倌不開一槍,成了幫助日本人占領東北的幫兇,這股子仇一直在他心裏憋著,都快憋成一塊心病了,只要是上了戰場,只要是能殺日本人,能為他放棄家鄉致淪陷而贖罪,哪怕不能打回東北,牛倌也能除了這塊心病,真正地快樂一次。

可牛倌讓這塊心病折磨他到死也不想離開他的老婆孩子,為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家他放棄找尋迷失的自己,還是那句話,這是一個不輕易在人前流淚,會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的男人。

林長鳴奔赴戰場,牛倌不得不去實現承諾,不過這也是給牛倌一個非去不可,非去了這塊心病不可的理由。

戰事無常,牛倌一去可能就再回不來,英珠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不過他相信牛倌是一個聰明人,他勇敢卻不魯莽,聰明而不炫耀,他能從九一八之後活到今時,就能在殘酷的戰場上全身而退,英珠抱著這樣的僥幸,企盼著牛倌回來的那天,會是一個去了心病,脫胎換骨了的牛倌,可以看見牛倌真真正正的笑容。

這樣的僥幸,因為林長鳴的存在,成了不幸。

林長鳴確信,如果那場仗牛倌的身邊沒有他這個拖油瓶,牛倌又何止會全身而退,那是個能殺了他的炮彈還沒造出來,能殺了他的鬼子還沒生出來的家夥。

他不該死,該死的是林長鳴。

天快亮時,英珠終於累著睡著了,那碗面基本沒少,已經坨成了面疙瘩,林長鳴偷偷地看熟睡中的孩子兩眼,真像,簡直就是和牛倌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黎明時的天空很晴朗,林長鳴拿了一包牛倌生前舍不得抽的香煙,在院子裏點起了三顆插在地上,擡頭望天時,好似有一滴冰涼的水珠滴在了他的臉上,指尖摸索,又是虛無的。

喃喃問向蒼天:“牛倌,是你嗎?你也聽到了,是嗎?”

181災難

這兩天,鎮子裏突然多出來數千的難民,都是從太原方向逃難過來的,這還不算,湧進覃思鎮的難民還在增加,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這給人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太原城危在旦夕。

之前還一直擔心著軍法處的人會查到‘臨陣脫逃’的陸傲涵身上,看來是多慮了,眼下太原的軍部已經自身難保,他們早已顧及不到別人。

少了一條腿,又近乎毀了容的陸傲涵堅強地活下來了,他還是那個風度翩翩的陸家大少爺,坐在輪椅上也是。

戴小金寸步不離地守在陸傲涵的身邊,是他的女人,是他的仆人,是他的腿,是他的手,是他的命,是他的一切,事無巨細地照顧著陸傲涵的生活起居,無怨無悔,心甘情願。

陸傲涵身殘,牛倌戰死,守備團盡沒,陸傲風絕口不再提上戰場之事;陳子安不甘心守備團就此覆滅,找到曾經俯首於陳家的眾多陳家門徒,聚於一處,一時間,守備團的大旗重新立了起來,一個百十來號人的小部隊在此處重生。

日軍圍攻太原城的戰事愈加猛烈,陸傲萱和手底下的一小撮人與太原八路軍辦事處失去了聯絡,沒有了上級的指揮命令,他們不知該做什麽,能做什麽,何去何從,提心吊膽。

於是,陸傲萱與和尚,小童三人決定冒險進太原城一趟,一去就是一天,還沒有回來的消息,不禁叫人擔心。

覃思鎮裏湧入的難民越來越多,糧食越來越少,雖然這一年的年景與收成都不錯,各家都有不少的存量,可也沒有給不斷上門乞討的人白送糧食的道理。

陳子安說通了幾家大戶發發善心,開始聯手開倉放糧,陸家拿出不少的銀錢從鎮裏人的手裏買糧,大街上設了幾處粥棚,每天兩頓稀粥,排隊等粥的人絡繹不絕。

林長鳴試圖躲著那對讓他不敢看的母子,除了定時去給她們娘倆送飯送水,其餘的時間,林長鳴都是坐在陸家大門口的石墩上度過的。

他在焦慮不安地等著陸傲萱回來,他心急如焚,見過了戰場上日軍的殘忍兇狠,他不放心陸傲萱,卻又不能去太原找她,因為牛倌不在了,林長鳴有責任照顧好牛倌留下的這對母子,尤其是要守著牛倌的兒子長大成人。

成了半個牛倌,才察覺到原來牛倌肩上的擔子竟是這麽重。

下午施粥的時間到了,陸傲風要帶人去粥棚守著,都是窮鄉僻壤出來的,貧困百姓是多,可刁民也多,總有人不知道何為感恩戴德,一味索取仍貪婪不足,一時沒有震住這些難民中的刁民,恐就會造成哄搶,砸了攤子。

陸傲風也一直都是悶悶不樂的,他樂呵不起來,陸品言病倒了,臥榻不起,家族開始走向沒落,整個家裏的重擔已經完全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不得不愁。

與林長鳴打了一個誰都沒看誰的招呼,陸傲風走了,片刻後又回來了,與接到陸傲萱的蛇頭一同回來的。

面色驚恐,神色不寧。

出事了!

陸傲萱是被蛇頭滿身是血地背回來的。

“讓開,讓開,快去找郎中。”蛇頭大喊著。

背著陸傲萱沖進了府裏,陸傲風招呼幾個人去請郎中,忙抓過與陸傲萱一同回來的小童質問道:“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不是去太原嗎?”

小童喘了一口快要斷了氣,蔫了巴登地哭訴道:“太原保不住了,司令部都撤了,都撤了,城外到處都是鬼子,我們出城後碰到小鬼子了,隊長中了槍,和尚為了掩護我帶隊長回來,被小鬼子殺了。”

陸傲風顧不上外面的粥棚了,松開小童,由著這個一路背著陸傲萱回來,險些累死在路上的人摔在地上。

跑回到陸傲萱的身邊,只見這個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三八大蓋子彈的貫穿傷在細皮嫩肉的腹上與背上,流血不止,昏迷不醒,生死難料。

郎中來之前,在身邊人連連哭聲與呼喊聲下,陸傲萱竟醒了過來,滿頭大汗下,還有些清醒的意識,見到林長鳴守在床前,虛弱道:“快,快叫,鄉親們離開這裏,太原快要失守了,日本人很快就會到這裏......”

林長鳴被她輕微的力氣推了一下,失聲道:“好,好,我這就去。”

而後腳底下像是踩了冰一樣地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陸家,站在了大街上,意識混亂地朝大街上的行人喊道:“日本鬼子要來了,大家趕緊回家收拾東西跑啊,逃難啊。”

他急得滿頭大汗,神色慌張,街上的人駐足停下,聽見他這個毫無威望的人喊了一嗓子後,權當做孩童的游戲,大人的惡作劇,只作耳邊風,還是該做什麽做什麽,該說什麽說什麽,還有人在笑著這個人‘是不是腦袋有病?’

這裏是他們的家,祖祖輩輩定居下來的家,他們習慣了這裏的與世隔絕與享受安逸,哪怕是日本人的炮聲就在不遠處,就在他們的耳邊,他們也覺得那該是離他們很遙遠,他們沒見過日本軍隊在戰場上是如何屠殺推進的,沒見過日本軍隊在掃蕩沿途時是怎樣的狂風過境,寸草不留的,這些沒有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他們無法感同身受,所以他們雖怕,但不至於抖了腿,他們抱著僥幸,抱著日本人不會打到這裏的僥幸,寧可相信這個瘋子說的是胡言亂語,也不想出去打聽一下那些慘絕人寰,近在咫尺的事實。

不見棺材不落淚,不見鬼子不撒腿,說的就是他們。

這樣的憨厚與懈怠會換來什麽樣的結果在晚清時已經得到了印證:死亡與魔鬼。

只恐在這曾經‘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死亡被淡化了,魔鬼被神化了;今時禍將臨門,他們還處在這樣的淡化與遺忘之中。

井底之蛙,在費力費時地跳出井口,看了一眼廣闊的天空後,又輕松地跳了回去,它覺得井口外的世界雖好,卻沒有井底待得舒服。

這,不失為一種民族的悲哀。

當,喟然長嘆!

......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七日,民國二十六年農歷十月初五,在此之前,日軍的強大火力基本將太原城外圍的守軍陣地盡數摧毀,日軍的炮兵占領城外高地,在偵察機的指示目標下,對太原城內的城防部署設施展開集中轟炸,東北段城墻被炸成缺口,崩落的碎磚與土塊攤成一道可以攀登的斜坡,好在有驚無險,不等日軍沿此缺口有所作為,就已經被城內守軍連夜修堵。

七日清晨,日軍再次展開了對太原城的攻擊,汾河各橋被日軍占領,太原城完全陷入日軍的包圍,在地面上,日軍用大炮猛轟城墻,步兵屢屢展開集團式沖鋒,在天空中,日軍的轟炸機對城墻上以及地面的暴露目標進行狂轟濫炸,戰鬥至黃昏時,出城的守軍放棄與城外日軍決戰,撤至城內據守。

次日清晨,日軍進行了與前一天如出一轍的進攻,日軍擔任攻城的主力部隊將步兵與炮兵盡數集結在太原城下,在炮火壓制與轟炸機對城內守軍的連番打壓下,太原城中火海一片,城內政府職員,警察衛兵,尋常百姓,紛紛放棄崗位,慌亂出逃,太原城近乎陷入癱瘓狀態。

東面與北面城墻均被日軍的重炮轟炸出多處缺口,城墻塌陷,日軍步兵在地上火炮與空中轟炸機的聯合掩護下,從城墻缺口處向城內猛沖,遭受重擊的守城部隊重整旗鼓,誓死抵抗,與沖入城中的日軍展開廝殺,堡壘戰,槍戰,白刃戰,巷戰,所有能用的戰術全部用上,所有能參戰的士兵全部陷入其中,最終,在雙方均受到慘重的傷亡下,守城部隊成功將日軍趕了出去;入夜後,經短暫修整,日軍步兵得到增援,從城墻缺口再次沖進城中的日軍對城內守軍展開偷襲戰,日軍的飛機向城內防守薄弱處空投兵力,中心開花,城內的日軍像是夜裏的老鼠,善於夜戰的日軍在城中四處展開攻擊,又不與守軍正面對抗,城內守軍無法與城內日軍展開決戰,腹背受敵,連連受挫,敗局已無法挽回,最終,以日軍攻陷總司令部,傅總司令下令部隊突圍,棄城撤退,太原城淪陷為告終。

182覺醒

太原淪陷,日軍將軍旗插在了城頭,沒有逃走,沒能逃走也僥幸沒有被殺死的百姓成了日軍治下的順民,家家戶戶門前掛起了日本的國旗,他們低頭頷首,唯命是從,任人欺淩,沒辦法,其實他們也不想彎腰。

國軍部隊相繼撤走,於第二戰區之內展開的歷時兩月有餘的日直大戰就此告一段落,還成編制沒被打散的部隊或西進陜西,或南下河南,他們走了,卻留下了眾多走不了的傷兵與潰兵。

日軍在太原城中成立了收屍隊,是由中國人組成的,那些來不及撤走,手無寸鐵的傷兵與潰兵在醫院與收容站被日軍的機槍似是割草一般地殺害,他們不顧什麽日內瓦公約,他們由著性子來,他們喜歡屠殺。

投降的與不投降的,均會被子彈招呼,這還是好的,有些日軍為了殺得盡興,會將穿著軍裝的與沒穿著軍裝的‘軍人’捆綁,露出他們的脖頸,一刀砍下,用中國人的頭顱來體驗他們軍刀的鋒刃。

這仿佛也比火燒,水燙,挖心,掏肝,活埋,奸殺等等等等一系列慘無人道的殺人方法來得更幹脆些。

隨處可見他們在槍殺成排捆綁著的投降士兵,在殺人後,他們還會故作模樣地將這些軍人掩埋,當發覺掩埋的人數超過向外界發出的戰報上的數目時,他們又會將屍體焚毀,化作灑進汾河的骨灰,漂流遠去。

最後,是他們的重頭戲,當各國記者帶著相機到來時,他們會給流離失所的百姓發放軍糧,會和童真的孩子同框微笑,會有拿著日本國旗的順民在對他們夾道歡迎,會給少許在他們屠刀下存活下來的戰俘提供過冬棉被與軍中口糧,到處的斷壁殘垣上寫著‘東亞共榮’的標語,於是這些看似和諧又和平共處的景象被國外的與東京的記者用照相機記錄下來,後又被印在各大報紙上,傳到每一個都在密切關註著這場兩國戰爭的國家。

殘忍的豺狼傷害了一只和善的獅子,為了能博取更多的看熱鬧的老虎的同情與幫助而滿足它的貪婪,它裝出了楚楚可憐的樣子,做起了偽裝。

小小的彈丸之國,發動了這場戰爭,他們的軍力不足與資源的短缺將會是日後他們持續進行這場戰爭的最大短柄,他們太需要國際上其他中立國家的支持了,這場戰爭帶來的勝利與勝利中好的輿論和好的印象會給他們在國際上贏得有力的支持,這會讓其他國家以為,他們真的會在這場侵略戰中勝利,真的會在亞洲建立一個以膏藥旗為主導的共榮圈子,也為了讓那些中立國以為,這場由日本人挑起的戰火不會燒到他們的領土上,於是,帶著退縮與祈求的心理,他們圖一個安逸,圖一個和平,中立的天平在傾斜,他們會賣給日本發動長久戰爭所需要的物質,全然不顧在那些虛假的報道與偽裝下,正處於水深火熱的中國人。

即使看見了,他們也會視而不見,他們會說:這關他們什麽事?

各家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於是,繼續置之不理,繼續裝作一個聰明的傻子。

直到有一天,他們把日本人餵得足夠肥大了,足夠一口把他們也吞了的時候,才會幡然醒悟。

中國這頭東方的雄師還沒有覺醒,四萬萬中國人的凝聚力還沒有到爆發的一刻,貪婪的蛇想吞掉一頭大象,等它還不能吞進一半的時候,就會發現,大象的身體掙裂了它的嘴巴,撐開了它的肚皮,醒悟時,它連和大象同歸於盡的機會都沒有。

只是現在,還沒到時候。

......

幸運躲過日軍的圍剿,四處逃竄的無助潰兵們紛紛跑向他們可以躲藏的任何地方,他們脫掉軍裝,扔掉步槍,換上農夫百姓的衣服,想在日軍的搜查下躲過一劫,有些人確實躲過一劫,有些人牽連了幫助他們的百姓,血流滿門。

殺戮仍在繼續,戰火從未休止。

當潰兵們發現還有覃思鎮這麽一個地方,鎮裏還有數百武裝力量的時候,他們似是找到了方向,不論是活下去,還是尋一個與日軍拼命的機會,他們都太需要一個團隊了,一個人永遠只是散兵游勇。

日軍的偵察機與轟炸機整天在頭頂上到處飛著,為地面追擊部隊尋找著潰逃的中國軍隊的藏身之所,於是,比鷹眼還尖銳的偵察機發現了湧向覃思鎮的潰兵與覃思鎮的武裝力量。

偵察機走了,轟炸機來了,轟隆轟隆的劃破長空的嗡響後,一顆接著一顆的航空炸彈落進了這個小鎮。

一輩子不曾走出過太原的老百姓們沒見過飛機,沒見過航空炸彈,當飛機飛過頭頂,如鷹一般翺翔的身影映在地上又瞬間遠去後,他們首先想到的不是恐懼與死亡,而是新奇與驚呼。

但當炸彈落在他們的屋頂,落在他們的院中,落在他們的身邊時,他們就再也不新奇了。

轟!

轟!

轟!

數十顆炸彈在小鎮子裏呈一條弧線一路連續爆炸開來,堅固的石板路被炸斷,百年的老屋被炸塌,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的親人下一刻身首異處。

到處都是慌亂,到處都是擁擠的人流,沒有經歷過的人只知道奔跑逃命,而後在擁擠的人群裏落進一個炸彈,在無辜之人的迷茫與仿徨中炸開了,殘肢斷臂,血肉橫飛。

他們終於見識到了日軍的殘暴,他們終於相信那個滿口北平腔調的人說的話了,他們開始後悔沒有早點逃離這裏了。

“敵機轟炸,快,嫂子,趕緊抱著孩子走,別在屋裏待著了。”

林長鳴從街上混亂的人群裏沖回家中,天上的轟炸機在轟炸一圈之後又返了回來,這次是奔著陸家所在方向來的。

林長鳴沖進屋裏,抱起正受了驚嚇哇哇哭著的孩子,拉著還在收拾細軟的英珠就要跑出屋子。

“等一下。”

英珠扔下了手裏的東西,再次跑進了屋子裏,這次她是奔著牛倌的骨灰盒去的。

等林長鳴拉著英珠跑出院門口,一聲炮彈旋轉而下的呼嘯傳進耳朵,只上過一次戰場的林長鳴從死裏學會了活著,這次沒有牛倌會撲倒在他的身上做他的盾牌,反過來了,該林長鳴還債了,他護著身前的嬰兒,撲倒在英珠的身上,隨即一顆炸彈落在院中,巨響之後,濃煙四起,房屋倒塌,墻裂壁斜,爆炸後的氣浪帶著些磚石瓦礫拍打在林長鳴的身上,疼,很疼,他才徹徹切切地體會到了‘舍己為人’是多麽一件不容易的事。

墻壁的裂縫在繼續蔓延,整面院墻即將因不支而坍塌,林長鳴扶起英珠,抱著孩子奔向陸家。

陸家的境況也不太好,家大業大,自然被炸彈招呼的力度也大,轟炸機從陸家上方飛過兩次,四顆炸彈落在了陸家的高墻大院裏。

嗡!嗡!嗡!

無所忌憚的日軍轟炸機在停止轟炸後,進行超低空飛行,幾乎就在人們的頭頂上掠過,還沒從炸彈爆炸的驚慌中回過神來的人們聽著頭頂盤旋而來的巨大的嗡嗡嗡聲與看著似要朝他們撞擊過來的龐然大物而失聲驚呼,連基本的伏地躲避都忘記了。

飛機貼著人們的腦瓜頂戲耍一番走了,可以想象到飛行員那副人皮的尊容下滿意的笑容。

卑鄙!無恥!

還沒被嚇傻的人從廢墟與火海中跑出來,掄起手裏的石頭,木棒朝天上的飛機打過去,又無可奈何地看著石頭與木棒轉了一個彎從天上掉了下來。

街上混亂一片,到處是哀嚎,到處是流血,百餘間被炸成廢墟的房屋快把覃思鎮構成了一個散亂的棋盤,死了的棋子們無可動彈,活著的棋子們在沿著棋盤紋路爬行殘喘。

慘無人道的暴行終於在這裏上演了,陳子安帶人試圖撲滅十幾處燃起的大火,催著還活著的人趕緊收拾細軟,逃進鎮外的大山,因為據逃進覃思鎮的潰兵們說,正有一個日軍中隊在沿途掃蕩四散的潰兵,不出兩個小時,就會趕到覃思鎮。

一個日軍中隊,與覃思鎮組織起來的能打的人,能打的槍比起來,並不多,可是潰兵們說,這隊日軍裝備精良,他們有一輛坦克,數量不詳的迫擊炮,九二式重機槍,歪把子,還有手雷。

日軍這樣的武器裝備是要連拼刺刀的機會都不給只有刀片兒步槍的他們。

沒和日軍交手過的漢子們血氣方剛地嚷嚷著‘和狗艹的小鬼子幹’,殊不知,在強大的火力壓制下,他們縱使奮起反抗,恐只有待屠的份兒。

183匹夫

日軍會從南門方向過來,覃思鎮裏的百姓開始拖家帶口地從北門逃走,舍得下家業的就趕緊匯入前往陜西的難民潮,沿途或許還會遇到某支打算留下抗日的部隊阻擊日軍,舍不得家業的就逃進深山,待日本人走了再回來收拾鎮中的一片狼藉。

陳子安打算血戰到底,拿出了守備團僅剩的家底兒,收集了不願再逃的潰兵們帶來的槍支彈藥,統一分配,在南門處布置陣地,打算與來犯日軍決一死戰。

其實,他們這一百來號人,敗兵與鄉勇,無強火力可用,無高險據可守,這樣的阻擊真的不夠日軍一次炮火掩護下的沖鋒塞牙縫的。

鎮子裏亂成了一團,陸家好似還在無動於衷。

林長鳴趕到的時候,院中的兩間挨著的房子被一顆炸彈擊中,此時正燃著大火,院子裏有三處半間房大的爆炸坑,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多具屍體,有陸家門徒,有侍候丫頭,還有做飯婆子。

陸傲風拎著水桶從濃煙裏沖出來,癲狂著一樣招呼著活著的人打水滅火,而後,從大火中沖出來一個披著濕棉被的人,是蛇頭,沖出了火場,蛇頭放下背上的‘棉被’,竟是陸家三太爺陸德全。

炸彈落下後正擊中了陸德全的房間,巨大的爆炸沖擊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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