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回家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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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派系的合作，也是一場沒有命令，沒有名聲的戰鬥，死了的人會得到懷念，活著的人不會得到嘉獎。
這裏的，只是一群甘願為國為民拋頭顱灑熱血的中國青年。
一群生死與共的袍澤兄弟。
這裏，是日軍進攻太原的必經之路，這裏，必有一戰，也必是血戰。
175血起
俯耳聽地，日軍的坦克正在轟隆轟隆的駛來，望遠鏡裏的視野，是濃煙滾滾中跑動的龐然巨獸，還不止一個。
在日軍前進的正前方，還有著零零散散的中國兵，是已經徹底丟盔棄甲，失去反抗意識，一味向前挪動腳步的潰兵。
據陣地裏人的說，在他們後面，少說還有上百潰兵在向這邊跑過來，眼下，被日軍追殺到窮途末路，大概只剩下二十幾個了，甚至更少。
日軍的前鋒步兵似乎並不想馬上打死這些已經只剩下求生本能的生物，對著他們的槍口會把子彈打在他們的腳底，為的是讓他們踉蹌的腳步跑得更快一點兒，坦克的履帶就跟在這幾個逃兵的身後，有跑得慢了的或是筋疲力竭摔了的，便會被坦克從身上碾壓過去。
這場敗仗打到這時，已經成了戲謔，成了日軍的游戲，他們樂此不疲於這樣的游戲，殘忍，瘋狂，喪心病狂。
躲在鎮地裏的人在無聲地為他們吶喊‘快跑，快跑，快跑.......’
直到最後一個人被卷進坦克的履帶下面後，這場游戲終於結束了。
那些死在眼前的人裏，有活著的人的戰友，看著他們身首異處，眼睜睜而無能為力，真叫人心痛與悲憤。
於是，陳子安高呼：“誰願意去炸了那四個鐵王八？”
是四個，三輛和日本人身高相匹配的九四式裝甲車，一輛在中國戰場上還極其罕見的九七式中型坦克，它們四個肆無忌憚地開過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王八媽媽領著三個王八兒子。
有陣地裏的老兵在罵人，罵他們自己在潰逃時為什麽不把重機槍帶來，若是有一挺九二重機在，至少可以幹翻一輛王八兒子的九四式裝甲車。
他們在前面的陣地上試過，成功了。
至於那輛九七式中型坦克，鎮地裏的人有一半都見過，娘子關一線出現過這種龐然大物的身影，手榴彈炸在它腳下都近乎奈何不了它，人肉炸彈撲上去也只是能炸斷它的履帶，數個小時後，它就又會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以為已經‘殺了它’的人眼中，歇斯底裏，細思極恐，眼下比乞丐強不了多少的隊伍裏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攻堅武器’燃燒瓶就更對付不了。
陳子安口中的‘去炸了這四個鐵王八’，其實就是要四五個活人帶著手榴彈繼續著人肉炸彈的戲碼，穿過日軍步兵的彈雨而後像黏糕一樣粘到坦克的履帶上，抱著它的王八腿和它同歸於盡。
這是明知道送死還要上去的事兒，不是一咬牙一跺腳和一句狠話就能做成的，這需要的是必死的決心與必勝的信念，上去了，一定死，留在陣地裏，還有可能活。
這叫血性，也是牛倌話裏的尿性。
沒有人站出來，顯然，沒有人願意上去送死，軍人，缺乏了血性，戰敗，就在所難免。
坦克與裝甲車對於日軍來說彌足的珍貴，那是掩護步兵進攻與摧城拔寨的最好用的利器，也是讓中國兵們恨死了的玩意兒。
後面的日軍還在趕來，所以他們的坦克與裝甲車並沒有急著上來把對面的陣地碾壓成粉，一時小勝不是他們的本意，他們的目標在太原。
陣地裏的動靜有點兒讓人大跌眼鏡，沒有人敢邁出這一步，這著實丟中國軍人的臉，林長鳴的腿在見了日本人的坦克與裝甲車後還沒有變軟，他想去，他迫不及待地想自不量力地為保家衛國獻身，仿佛除了獻身，他什麽都做不了。
可是在他還沒有開口的時候，牛倌的巴掌一下子捂在了他的嘴上：“別逞能啊，裝啥犢子，這事兒你幹不了，沒看見後面那麽多日本人嘛，就是十個老兵上去，也不一定能炸了它。”
陳子安有些失望，捶足頓胸一番，命令道：“一群孬種，達子，把手榴彈給我。”
眼見陳子安要親自上，達子拿過一捆手榴彈與身邊的人罵道：“都是孬種，活該讓小鬼子欺負成這德行。”
“團長，一會兒我上，掩護我。”
灰頭土臉，一腔熱血的達子抱著手榴彈做出時刻準備著沖出戰壕的動作。
陳子安不攔著，達子是他的親信，也是他的士兵，是跟他最久的人，這件事，總得有人去做，達子的命是命，別人的命也是命，在這個即將毀滅於日軍炮火之下的戰場上，都是如草芥一樣脆弱的生命，算了，註定都是要死在這裏的，誰想多活一會兒，多看兩眼這人世間的蒼涼，就讓他們看吧。
帶頭作用這四個字很奇怪，當沒人做的事情突然有人去做的時候，那些觀望的人就會搶著去做。
“我去。”
“老子也去。”
“活夠了，算我一個。”
......
一時間，十幾個老兵扯掉身上已經看不出是繃帶的繃帶，站了出來，每人拿起一捆手榴彈，只等著日軍的坦克過來。
他們大義凜然，他們視死如歸。
不曾親臨到第一線的將軍們把戰場上的潰敗怪罪到士兵以及士官們的貪生怕死上，而沒有想過一個團隊需要的是帶頭作用，帶頭往上沖的是帶頭作用，帶頭逃跑的也是帶頭作用，歸根結底，更多的敗仗要歸咎於上峰們點錯了將，不是每個人都是不怕死的江東項羽，
若是領兵的尉官與校官們都與士兵同生共死，日軍的炮火也不會這麽快就兵臨城下。
這樣的說法在上峰眼裏多數是不會相信，可事實就在這裏，就在這個陣地上，陳子安確實是在帶領著一群潰兵打這種有來無回的仗。
林長鳴跟在陸傲萱身邊，看著數百米外的日軍開始集結，開始籌謀進攻，林長鳴很緊張，緊張的時候他想看看陸傲萱，這個能使他心情平覆的女人，可當看見大冷天裏，陸傲萱的額頭也在冒著冷汗時，林長鳴就更緊張了。
日軍還沒有進攻，這種眼巴巴的等待，恨不能一鼓作氣沖上去的憋悶在心裏作祟，林長鳴下意識裏突然握住了陸傲萱的手，冷冰冰的，沒有被都盯著前方日軍舉動的人察覺，包括牛倌。
當林長鳴意識到手上的不雅時，驚奇地發現，陸傲萱在看著他，卻沒有掙脫開他的手，兩個都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的年輕人，試著在戰壕裏詮釋何為患難之交，生死相依。
有時候感覺總是很奇怪，說不上是感動還是寂寞，倒更像是恐懼與害怕。
集結後的日軍不準備停歇，打算一鼓作氣，長驅直入，因為他們已經看出來阻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支由許多支潰軍組成的隊伍，這支隊伍窮到連一挺重機槍，一門小山炮都看不見，雖然在人數上多出日軍，可是在他們眼裏，連五比一的傷亡都打過的戰爭，這樣人數比不足二比一的戰爭，他們是輕而易舉可以取勝的。
更何況他們還有為攻打太原而特意調撥來的坦克與裝甲車。
“輕機槍別省子彈，玩命地兒往那三個小王八身上招呼。”
陳子安命令著，又與那幾個拿了手榴彈準備炸掉坦克的老兵命令道：“等那個大王八走近了再出去，撬不開它的殼，就炸它的王八腿。”
“炮擊，臥倒！”
一聲高呼，日軍排開陣勢的炮兵開始開炮了。
炮彈呼嘯而來，在凍土的陣地上炸開了，爆炸範圍波及到戰壕邊緣的每一寸土地，新砌的沙包會被炸爛，埋頭在戰壕裏的士兵會被‘活埋’，炮彈的碎片劃割開中國士兵並不厚實的棉衣，徹底割爛那些已經傷痕累累的皮肉。
見慣了炮彈炸出的彈坑與燒黑了的焦土，見怪不怪，也見慣了準頭碰巧的炮彈落進躲滿了人的戰壕，血肉橫飛，無能為力。
這種仗，只有埋頭等著炮擊過去的份兒。
炮兵轟，步兵沖，步兵沖完炮兵轟，這是日軍的打法，從長城抗戰始至今還沒有變過的打法，因為他們不需要變，這是一種對付中國軍隊可以取勝並一直如此下去的辦法。
初涉陣地的新兵們或許會被炮彈炸得暈頭轉向，幸運的是，這個陣地裏只有陸傲萱帶來的一百多人算是新兵，他們被分散在戰壕各處的老兵身邊，或許老兵的經驗可以讓他們在這第一場大仗裏活下來，並活到最後。
炮聲停了，日軍的步兵該上來了，以坦克與裝甲車作為掩護，近一個大隊的日軍向前開進，不得不說，這夥日軍真看得起他們對面這幫窮酸到只有一桿槍一條命的敵人。
“上來了，鬼子上來了！”
沒有被炸爛腦袋與嚇拉褲子的人一個個地從土裏晃著腦袋出來，像是一個個冒出頭的癤子，趴在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戰壕邊緣，把槍口對向了奔來的日軍，那些沒能把腦袋擡出土裏的人可能就永遠擡不起來了。
“打！”
陳子安一聲令下，占據了有利地形的中國士兵們打出了仇恨的子彈，子彈在傾瀉，彈殼在跳動，肩膀在震動，在能夠打到日軍的裝甲車的距離上，幾個日軍倒下，可以被輕機槍打穿的裝甲車放慢了步伐，那個連小口徑山炮對它都無可奈何的大家夥在繼續挺近，坦克上的炮塔轉動著，瞄準著陣地上火力猛烈的地方開炮，炮彈在呼嘯，陣地在燃燒，活人在死亡，與炮塔連軸的同步機槍呼嘯著從陣地一邊掃射到另一邊，這種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的子彈打穿了士兵護在身前的沙袋與土層，打穿了士兵的心口，留在背後一個窟窿。
日本人散開了，兩百米的距離下，開始頂著火力爬坡了，趴在掩體後面的機槍手與九二重機到處都是，分散的迫擊炮群在他們夠得到的距離上冒煙，鎮地裏的槍口在無數次望穿秋水後仍要看著他們無所欲為。
撲上來的日軍密密麻麻，漫山遍野，似是黑潮瀚海，勝過螞蟻搬山，好似夏秋之交遮天蔽日的無邊蝗蟲，中秋之後的無數田間麻雀都不及他們更讓人束手無策。
牛倌在拿著一把老舊的漢陽造步槍瞄著山下日軍裏的一個軍官，那個軍官揮舞著指揮刀，在他指揮刀揮舞的方向，總會有數不清的日軍密集反擊。
一槍，兩槍，三槍，四槍，五槍。
跳出的彈殼燙到了林長鳴的臉，打出的子彈繞著那個日軍指揮官飛翔，牛倌用他的蠻力推著已經近乎生銹的槍栓，大罵著：“艹他媽，打不著，打不著。”
林長鳴手裏的駁殼槍算是好槍了，可惜沒有用在好的槍手手裏，於是，在打光了一個彈夾仍沒有一個日軍中槍倒下之後，林長鳴選擇把這把槍交給牛倌。
日軍進攻迅猛，在倒下了幾十個日軍之後，日軍快要挺近到扔手雷的距離了，這像是林長鳴小時候玩的扔銅錢的游戲，戰壕是存錢罐，手雷是銅錢，扔進來容易，倒出去難，那是比炮彈打進陣地還難受的，好在林長鳴的手裏也有手榴彈，這種難受也會強加在日軍的身上，是雙向的。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坦克與裝甲車上的機槍在呈半圓狀的陣地範圍中掃射，配合著重機槍與迫擊炮的壓制，其實，這種進攻壓倒式的打法，讓陣地裏的人能有機會冒出頭去看一眼都是奢侈，每一次冒出頭去打一槍都在用性命賭一把，否則，頂著槍口沖鋒的日軍為什麽倒下的人會那麽少。
很快，機槍掃射到了林長鳴他們所居陣地的這一塊，埋頭躲避子彈的掃射之後，在林長鳴前面的戰壕裏，一個八路軍戰士被子彈打穿了腦袋，看他的樣子，還是被震斷了脖子，子彈自額頭打入，從後腦穿出，半個後腦殼不見了，混著血漿與腦漿的液體流進土層。
林長鳴抑制不住地吐了。
陸傲萱顧不上林長鳴，簡單地看了一眼趴在戰壕裏的林長鳴，喊一聲：“快起來，鬼子上來了。”
而後以手裏的一把短小的駁殼槍奮力地殺傷著每一個靠近陣地的日軍。
林長鳴重新趴回到了戰壕邊緣，在視線可見範圍裏的日軍已經開始拿出了手雷，準備拋擲，林長鳴對著一個已經拔下手雷保險的日軍開了一槍，這是很隨意的一槍，沒有那麽多的自信這一顆子彈就一定會打在這個日本人的身上，可是，偏偏，打中了。
在身前被打出了一個血窟窿的日軍應聲倒地，手裏沒能扔出來的手雷在日軍的沖鋒陣線裏炸開了，連帶了炸翻了身邊的幾個人日軍。
林長鳴喜出望外，他真的殺了日本人了，親手，真解氣，真痛快。
原來，殺人者也是如此脆弱，經不起一顆子彈的打擊。
原來，殺人也是如此的簡單。
牛倌從林長鳴身上搜羅著子彈，繼續填滿彈夾，這把手槍在牛倌的手裏，已經接連幹掉了三個日軍，牛倌在大開殺戒，真好。
“趴下！”
一顆手雷朝著戰壕扔了過來，牛倌看見手雷的飛行軌跡是朝著他們這裏來的，撲上來按住林長鳴與陸傲萱，將這還不知躲閃的兩人一同撲進了戰壕裏。
轟隆！
戰壕上的沙袋被掀飛，砸在林長鳴的背上，手雷在戰壕邊緣炸開，那個位置正對的林長鳴的腦袋與陸傲萱的臉。
如果這算是驚險的話，那接下來落進戰壕，就落在林長鳴腦袋邊兒上的一顆手雷就是要命了。
那一個灰溜溜的東西冒著白煙旋轉著可愛的身姿落在了眼前，明知那是手雷，炸開了是要人命的玩意兒，可是林長鳴就像是傻了一樣不知所措，牛倌抓起手雷在撲倒在戰壕邊緣的同時將手雷重新扔了出去，轟隆一聲，手雷在半空爆炸，來不及躲避的牛倌只能埋頭在土壤裏，聽天由命，幸運的是，爆炸的碎片落在牛倌的腦袋周圍冒著熱氣，沒有傷到牛倌一分一毫。
沒有等到日軍坦克靠近的機會，那幾個身上帶了手榴彈的家夥不用下去送死了。
日軍沖到了陣前，很快就要殺入陣地，陳子安拔出砍刀，率先沖了出去，躲在戰壕裏的士兵響應著沖鋒的吶喊，紛紛亮出刺刀，沖入敵陣。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白刃戰開始。
兩軍膠著，日軍的坦克與裝甲車再派不上用場，開始慢慢後退，到一個它們能控制全局的距離上嚴陣以待著，以便在中國軍隊大舉潰逃的時候，可以肆意的屠殺。
176失意
在唯一的一塊手表也被在廝殺中砸成了半殘之後，活著的人眼中的時間觀念就只剩下天空中徐徐移動的太陽。
太陽從斜上方走到了正頭頂，第一場白刃戰還未結束，膽顫心驚的人用盡殘餘的體力沖下緩山坡要把豺狼虎豹重新趕回坡底吃屎，日軍指揮官眼見第一進攻梯隊受挫，立即派出第二進攻梯隊的兩個日軍小隊迅速加入戰場，戰局對於日軍來說得到了扭轉，看再打下去有將拼湊起來的部隊給打光的危險，陳子安下達了撤回陣地的命令。
一群人，心有不甘又瘋了似的往回跑，慶幸的是，日軍並沒有追來，也沒有開炮。
心有餘悸地趴在陣地裏嚴陣以待了一顆煙的功夫，確信日軍真的沒有追來並對著陣地開炮的跡象，緊張到神經兮兮的傻瓜們試著放松一下已經與槍桿僵在一起了的手指。
並有時間有閑心去分析日軍為何不進行窮追猛打的原因。
日軍的大炮與坦克與裝甲車又一線排開了，這其中的原因很明顯，連只打了這一仗的新兵蛋子林長鳴都看了出來：日軍在保存實力。
此次會攻太原，他們的兵力並不充足，所以他們要盡可能減少在路途中兵員的損失，在這樣一場阻擊戰中，他們已經損失了上百兵力，不值得，用他們士兵的生命去換一個毫無價值的陣地，更不值得。
何況他們看出了他們是在試圖消滅一只還有著頑強鬥志的受傷的老虎，哪怕強攻的結果是殺死這只老虎，可是他們的獵刀也一定會嘣出豁口。
他們有的是炮彈與鋼鐵，他們不想再費一人一命地拿下這個無用的陣地，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個陣地徹底轟成一灘爛泥。
他們準備這樣做，也確實要這樣做。
林長鳴撕了自己的襯衣用作繃帶在包裹牛倌胳膊上的一道三寸長的傷口，那是為林長鳴擋的，陣地戰還沒打明白的林長鳴在白刃戰一開始時，被稀裏糊塗地卷進了其中，他的槍上連一把刺刀都沒有，竟也不知道從死人的身上借一把用用，將這種‘餓死不偷窮死不搶’的崇高氣節發揮到了極致。
他還沒有準備好跳出戰壕的膽子，可是沒有辦法，沖鋒的號令一響，所有能動換的活人都得沖出戰壕，哪怕是赤手空拳，陸傲萱沖了上去，有危險，林長鳴就得沖了上去；林長鳴沖了上去，有危險，牛倌就得沖了上去。
陸家是習武世家，所以陸傲萱的身手不差，可畢竟是在混戰中又對手是精通拼刺的日軍，女兒身的陸傲萱也只是勉強能夠自保。
林長鳴的踉蹌根本跟不上陸傲萱的腳步，在被一個日軍操著刺刀對準他的時候，林長鳴試著與他拼了一下，可靈活的日軍只用出一個虛假的‘移形換步’便叫使足了力氣的林長鳴撲了一個空，還險些嘴啃了地。
若不是牛倌及時過來將一把刺刀插進了這個日軍的心口，林長鳴的身上此時會有一個從背後穿過肚皮的血洞。
而林長鳴為這個僥幸付出的代價就是牛倌的胳膊被另一個瘸腿的日軍傷兵劃了一刀。
見牛倌為他流了血，林長鳴奮起了從沒有過的勇敢，挺起身抄起槍用槍托砸在這個半跪在地上的日軍的後腦上，這個日軍就在林長鳴的眼前倒下了，至於是砸死了還是砸暈了，在被人海淹沒後就不得而知了。
而後，林長鳴找到了陸傲萱，與牛倌三個人組成了一個小隊形，牛倌是手拿兩把刺刀的主力，他負責正面吸引和他拼刺的日軍，林長鳴和陸傲萱則負責在與牛倌拼刺的日軍背後下黑手，這樣的黑手，屢屢得逞。
有哨兵在觀望，日本人沒有上來，頭頂的太陽正對著腦門兒，這一團火光在人眼的錯覺裏忽大忽小，曬得人臉上油膩膩的，身上暖洋洋的。
退到遠處的日軍開飯了，他們要積蓄體力了。
可戰壕裏的中國人吃什麽呢？這裏沒有炊事班，沒有夥夫，更沒有糧食和水，連啃不動的彈藥都快見了底兒了。
咕嚕嚕，咕嚕嚕......
牛倌的肚子叫了。
正無精打采地躺在戰壕裏的林長鳴睜開眼：“怎麽，牛爺，餓了？”
牛倌沒理他，林長鳴看向一邊的陸傲萱，正裹緊了衣服小睡，填補這兩天都沒能合眼的困乏。
林長鳴爬起來靠在牛倌的身邊兒，喘了一口渾身酸疼的長氣：“我也餓了。”
牛倌突然不正經起來：“餓了？你媳婦不在那兒呢嗎，現成的人奶，喝去唄。”
“喝你大爺！”
“哈哈哈！”
打住牛倌的不正經，林長鳴語重心長地問道：“牛爺，您跟我說句實話，是不是要是我不來這兒湊熱鬧打仗，您這會兒是不是就在家裏陪著老婆孩子呢？”
“那你說呢？”
“我覺著吧，你老婆這兩天應該就生了，對不住啊，牛倌，我又拖累你了。”
牛倌笑笑：“哼哼，哈，算你癟犢子說句人話，要不是怕你讓小鬼子整死了，我才不來這破地方呢，當兵這玩意兒吧，就這樣的部隊，當一次就好，一次就啥都看透了，第二次再來，好馬不吃回頭草，這破地方連個草根都沒有。”
拍了拍牛倌肩頭上的土，林長鳴這個從不敢表露心跡的人這回打算在牛倌面前說一次真心話：“那什麽，其實你不用擔心我，這幾年真挺謝謝你的，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早就餓死在哪塊野地裏了，當初我們家救你，拉你一把的那些恩啊情的，其實你早就還清了，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家裏有人惦記著，真沒必要和我到這地方送死來。”
牛倌踢了林長鳴一腳，直接把林長鳴踢得滾回了戰壕底，罵道：“癟犢子玩意兒你個烏鴉嘴，誰死這兒啊，我還得回去抱我兒子呢，另外，你也別想那麽多，我到這兒來，是沖你，可也不全是念著我姑我姑父的好，你小子行，挺犢子，我喜歡，有時候也挺仗義，你死了白瞎了，放心，有我在，就指定是不能讓你嘎嘣了。”
林長鳴像個蝸牛一樣滾著血與土又爬回到了牛倌的身邊，沒有報覆性與戲耍的動作，滿臉死相，唉聲嘆氣道：“哎，牛倌，我和你交個心，我沒你那麽豪氣，所以我會交朋友，但是不會交兄弟，這麽多年，我一大半兒的時間都當你是我家的長工，其次才是朋友，至於兄弟，別騙我自個，也別蒙你，我的心太小，還從我小時候被我爹拿鞭子打著趕著去讀聖賢書的時候就把我的心給堵上了，我不愛和別人說話，也不想靠近別人，從來都是等著別人主動靠近我，我又容不下人家，所以，我有朋友，但是沒有兄弟，你就不一樣，你多那什麽呀，走到哪都能活下去的主兒，所以說咱倆不是一類人，我想讓你做我的第一個兄弟，可是我又發現什麽都不如你，和你在一塊兒，我就發現你走的太快，我走得太慢，我當不了你兄弟，你也只能當我們家的長工，使喚來使喚去，我又不好意思使喚你，就想躲著你，可又離不開你，就這種感覺，特別矛盾，但是，就那次，那天晚上，我抱著子琳哭的那天晚上，我發現你懂我，我發現我堵著的心開了，我看見你把我真真正正地當兄弟了。
所以，我怕，失去兄弟跟失去親人的痛苦是一樣的，剝皮抽筋地疼，我經歷過，你也經歷過，我在這種平靜的日子裏活著活不出一個人樣，我就想上戰場，要麽像陸傲涵一樣殺出一個人樣來，要麽就死在戰場上，也好過在對那些死人與活人的愧疚裏醉生夢死。
我就怕，怕你看見我死，我就想躲著你，不想看見你，等我死的時候也不讓你看見，這樣，我就會放下對你這個活人的愧疚，你也不會痛苦。
可怎麽，怎麽你就非得跟著來呢，非得讓我把你當兄弟後，就讓我愧疚一輩子是嗎，你要是有個什麽閃失，我真沒臉活著了，更沒臉活著去見你老婆孩子。
牛倌啊，你咋就這麽招人煩啊......”
林長鳴絮叨了很久，在牛倌的耳朵邊兒上，最不耐煩絮叨的那對兒牛耳朵居然全聽進去了，尤其是後面的車軲轆話，反過來倒過去的嚼，嚼到林長鳴都口幹舌燥，淚流滿面了，牛倌就像一個睜眼望天的死人一樣一動不動的聽著，這或許是兩人認識這麽多年以來，時間最長的一次交心，最深的一次交心。
最不善表露心跡的人把心底子都掏出來了。
林長鳴要的是牛倌也和他交一個心，或許這會是二人最後一次交心了，日本人的下一輪進攻不會等到午後，日本人在幾十分鐘之前的一場進攻讓林長鳴看到了如影隨形的死亡，看到了天堂，矯情的人都這樣，盡管他並不想，而今仰望著天與牛倌的林長鳴只想陸傲萱能夠好好地回去，他快要放棄了對這個得不到的女人的一切想法，想拋棄對活人的‘眼見為實’，也想放下對死人的無邊愧疚，在看著戰場上這麽多與他無關又有關的死人後，那顆脆弱的心受到了猛烈的抨擊，他又見到那些與他有關的死人的臉了，心如死灰，他對從這場戰爭中活下去沒有信心了。
從林家敗落的那一刻，他就在一步步地走向墮落，走向死亡。
聽林長鳴說這話，牛倌哭了，難得的一次見牛倌哭了，盡管牛倌不承認，可臟兮兮的臉上畫了兩道溝壑，他不承認也沒關系，沒人要他承認。
牛倌把腦袋湊過來：“那行，我也和你交個心，你知道那年我和你離開北平的時候，我姑父........你爹，你知道你爹找我私下裏說啥了嗎？”
林長鳴的淚眼望向牛倌，眼巴巴地。
“你爹說，我是你們家撿的半個兒子，你林長鳴是你們林家唯一的苗子，你爹知道日本人要殺他，得追殺他到天涯海角，他想讓你活著，他和我說，等你走了，他們老兩口可能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就把你，你這個扔到大街上都能餓死的貨，就算是，就，就徹底，就托付給我了......”
牛倌又哭了，掩蓋不住也擦不完，這個隱藏在他心裏打算一輩子都不說出來的秘密說出來了。
繼續哽咽道：“你說我欠你們家的恩啊情的還完了，那能還完嗎，什麽遠房親戚，我和你家屁關系都沒有，我當初那就是走到你們家門口的時候走不動了，碰巧了，要是能走動我就到別人家認親去了，可你爹媽救了我，給我口吃的，還是吃好的，你們吃啥我吃啥，把我當半個兒子看，知恩得報，我是一個爺們兒，我知道好賴，就這恩就這情我十輩子一百輩子也還不完，我知道日本人要殺你們家裏人，我幫不了他們老兩口，我就只能幫著你活下來，你爹把你這沒本事的貨托付給我的時候，我答應過他，就是我死了，都不能讓你死了，你說你非要打仗來，十頭牛都拉不住，我能怎麽辦，就那身皮，我看著都......你要是死我前邊兒嘍，你說，我還有啥臉活著，等我死那天，我見了你爹媽，我咋說，我說啥......”
牛倌說得很激動，激動到熱淚盈眶，怨聲載道，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漢子，是個視承諾高於天，恩情貴於命的漢子，激動之餘，他抽著他的嘴巴，抽得響亮，他在自責，他看見了林長鳴要一心求死，而他攔不住，他要麽應了承諾，死在林長鳴前面而失去深愛的老婆與未謀面的兒子，要麽背著對死人的言而無信做一個徹徹底底的爛人，在自我的唾罵與內疚中茍延殘喘過這一輩子。
不對，他是牛倌，是那個在緬懷親人時都堅強到不閃淚花的牛倌，狗一樣的生活不屬於他，若是一定要他選擇，他會選擇對不起他的老婆和孩子，而後在兌現了承諾之後，投胎為一頭牛或是一匹馬來到他的老婆孩子面前，贖罪！當牛做馬！
打碎了的牙他往肚子裏咽！
兩個大老爺們在別人眼中是毫無由來地哭了起來，抱在一團，痛哭流涕，相互擦著對方的鼻涕與眼淚，相互說著‘你別死’‘我先死’‘我不死’‘你不死’‘都不死’的死話，卿卿我我，膩歪至極，像極了兩個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在見到對方的第一刻。
這有點兒不尊重正在調試炮口的日軍與在戰壕裏饑腸轆轆，有在畫餅充饑，有在夢中飽食的兄弟們。
管他呢，愛誰誰，哭痛快了再說，這是兩個人相互敞開心扉的第一次，是由主仆或朋友走向生死兄弟的第一步。
誰說痛徹心扉這個詞只適用於愛情，它也只用於兄弟，痛徹心扉過了，林長鳴不想著尋死了，他要好好活著，他這條命，真的是活之不易。
牛倌呢，好像也不餓了！
眼淚，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鹹鹹的，頂了一頓飯。
177火海
看著彈藥充足，厲兵秣馬，吃飽喝足的日軍和窮酸潦倒，饑寒交迫的他們，這樣的仗似乎很快就會打完，以陣地淪陷，全員殉國為告終。
對面的日軍已經排開陣勢了，這次他們不用步兵沖鋒，遠遠的看見的是他們的數十門大炮與摞起來的數不清的炮彈箱子，恐要會有上百顆炮彈要落在這個幾十平米又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陣地上，而後化作洪水般的泛濫，活人貓著頭，準備迎擊著這場暴風驟雨。
陳子安從指揮的位置跑下來過一趟，專程為陸傲萱與林長鳴一行來的，這場仗生死難料，陳子安希望並不是國軍甚至不是正規軍的陸傲萱一行，能在仗打起來後，撤退。
這其中的用意，有在維護友軍的意思，也有維護陸傲萱，林長鳴，牛倌這幾個和他非親似親的人。
細想想，仿佛他們是他僅存的親人了。
陸傲萱沒說答應他，也沒說拒絕他，可依林長鳴對她的了解，她不會後退，這是堅毅如鋼鐵一般的女子，可不能用尋常人的眼光去瞧她。
林長鳴試著上來當一個說客，他想勸陸傲萱離開，哪怕是她一個人離開也好，陸家不能失去她，林長鳴也不能失去她。
前一刻的回答模棱兩可，此刻斷然拒絕。
林長鳴又像是一個蠕蟲一樣，在戰壕裏爬到了牛倌的身邊，他開始祈求牛倌，若是陣地真的要淪陷了，希望牛倌能幫他把陸傲萱帶走，牛倌答應了，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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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只是一群甘願為國為民拋頭顱灑熱血的中國青年。
一群生死與共的袍澤兄弟。
這裏，是日軍進攻太原的必經之路，這裏，必有一戰，也必是血戰。
175血起
俯耳聽地，日軍的坦克正在轟隆轟隆的駛來，望遠鏡裏的視野，是濃煙滾滾中跑動的龐然巨獸，還不止一個。
在日軍前進的正前方，還有著零零散散的中國兵，是已經徹底丟盔棄甲，失去反抗意識，一味向前挪動腳步的潰兵。
據陣地裏人的說，在他們後面，少說還有上百潰兵在向這邊跑過來，眼下，被日軍追殺到窮途末路，大概只剩下二十幾個了，甚至更少。
日軍的前鋒步兵似乎並不想馬上打死這些已經只剩下求生本能的生物，對著他們的槍口會把子彈打在他們的腳底，為的是讓他們踉蹌的腳步跑得更快一點兒，坦克的履帶就跟在這幾個逃兵的身後，有跑得慢了的或是筋疲力竭摔了的，便會被坦克從身上碾壓過去。
這場敗仗打到這時，已經成了戲謔，成了日軍的游戲，他們樂此不疲於這樣的游戲，殘忍，瘋狂，喪心病狂。
躲在鎮地裏的人在無聲地為他們吶喊‘快跑，快跑，快跑.......’
直到最後一個人被卷進坦克的履帶下面後，這場游戲終於結束了。
那些死在眼前的人裏，有活著的人的戰友，看著他們身首異處，眼睜睜而無能為力，真叫人心痛與悲憤。
於是，陳子安高呼：“誰願意去炸了那四個鐵王八？”
是四個，三輛和日本人身高相匹配的九四式裝甲車，一輛在中國戰場上還極其罕見的九七式中型坦克，它們四個肆無忌憚地開過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王八媽媽領著三個王八兒子。
有陣地裏的老兵在罵人，罵他們自己在潰逃時為什麽不把重機槍帶來，若是有一挺九二重機在，至少可以幹翻一輛王八兒子的九四式裝甲車。
他們在前面的陣地上試過，成功了。
至於那輛九七式中型坦克，鎮地裏的人有一半都見過，娘子關一線出現過這種龐然大物的身影，手榴彈炸在它腳下都近乎奈何不了它，人肉炸彈撲上去也只是能炸斷它的履帶，數個小時後，它就又會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以為已經‘殺了它’的人眼中，歇斯底裏，細思極恐，眼下比乞丐強不了多少的隊伍裏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攻堅武器’燃燒瓶就更對付不了。
陳子安口中的‘去炸了這四個鐵王八’，其實就是要四五個活人帶著手榴彈繼續著人肉炸彈的戲碼，穿過日軍步兵的彈雨而後像黏糕一樣粘到坦克的履帶上，抱著它的王八腿和它同歸於盡。
這是明知道送死還要上去的事兒，不是一咬牙一跺腳和一句狠話就能做成的，這需要的是必死的決心與必勝的信念，上去了，一定死，留在陣地裏，還有可能活。
這叫血性，也是牛倌話裏的尿性。
沒有人站出來，顯然，沒有人願意上去送死，軍人，缺乏了血性，戰敗，就在所難免。
坦克與裝甲車對於日軍來說彌足的珍貴，那是掩護步兵進攻與摧城拔寨的最好用的利器，也是讓中國兵們恨死了的玩意兒。
後面的日軍還在趕來，所以他們的坦克與裝甲車並沒有急著上來把對面的陣地碾壓成粉，一時小勝不是他們的本意，他們的目標在太原。
陣地裏的動靜有點兒讓人大跌眼鏡，沒有人敢邁出這一步，這著實丟中國軍人的臉，林長鳴的腿在見了日本人的坦克與裝甲車後還沒有變軟，他想去，他迫不及待地想自不量力地為保家衛國獻身，仿佛除了獻身，他什麽都做不了。
可是在他還沒有開口的時候，牛倌的巴掌一下子捂在了他的嘴上：“別逞能啊，裝啥犢子，這事兒你幹不了，沒看見後面那麽多日本人嘛，就是十個老兵上去，也不一定能炸了它。”
陳子安有些失望，捶足頓胸一番，命令道：“一群孬種，達子，把手榴彈給我。”
眼見陳子安要親自上，達子拿過一捆手榴彈與身邊的人罵道：“都是孬種，活該讓小鬼子欺負成這德行。”
“團長，一會兒我上，掩護我。”
灰頭土臉，一腔熱血的達子抱著手榴彈做出時刻準備著沖出戰壕的動作。
陳子安不攔著，達子是他的親信，也是他的士兵，是跟他最久的人，這件事，總得有人去做，達子的命是命，別人的命也是命，在這個即將毀滅於日軍炮火之下的戰場上，都是如草芥一樣脆弱的生命，算了，註定都是要死在這裏的，誰想多活一會兒，多看兩眼這人世間的蒼涼，就讓他們看吧。
帶頭作用這四個字很奇怪，當沒人做的事情突然有人去做的時候，那些觀望的人就會搶著去做。
“我去。”
“老子也去。”
“活夠了，算我一個。”
......
一時間，十幾個老兵扯掉身上已經看不出是繃帶的繃帶，站了出來，每人拿起一捆手榴彈，只等著日軍的坦克過來。
他們大義凜然，他們視死如歸。
不曾親臨到第一線的將軍們把戰場上的潰敗怪罪到士兵以及士官們的貪生怕死上，而沒有想過一個團隊需要的是帶頭作用，帶頭往上沖的是帶頭作用，帶頭逃跑的也是帶頭作用，歸根結底，更多的敗仗要歸咎於上峰們點錯了將，不是每個人都是不怕死的江東項羽，
若是領兵的尉官與校官們都與士兵同生共死，日軍的炮火也不會這麽快就兵臨城下。
這樣的說法在上峰眼裏多數是不會相信，可事實就在這裏，就在這個陣地上，陳子安確實是在帶領著一群潰兵打這種有來無回的仗。
林長鳴跟在陸傲萱身邊，看著數百米外的日軍開始集結，開始籌謀進攻，林長鳴很緊張，緊張的時候他想看看陸傲萱，這個能使他心情平覆的女人，可當看見大冷天裏，陸傲萱的額頭也在冒著冷汗時，林長鳴就更緊張了。
日軍還沒有進攻，這種眼巴巴的等待，恨不能一鼓作氣沖上去的憋悶在心裏作祟，林長鳴下意識裏突然握住了陸傲萱的手，冷冰冰的，沒有被都盯著前方日軍舉動的人察覺，包括牛倌。
當林長鳴意識到手上的不雅時，驚奇地發現，陸傲萱在看著他，卻沒有掙脫開他的手，兩個都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的年輕人，試著在戰壕裏詮釋何為患難之交，生死相依。
有時候感覺總是很奇怪，說不上是感動還是寂寞，倒更像是恐懼與害怕。
集結後的日軍不準備停歇，打算一鼓作氣，長驅直入，因為他們已經看出來阻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支由許多支潰軍組成的隊伍，這支隊伍窮到連一挺重機槍，一門小山炮都看不見，雖然在人數上多出日軍，可是在他們眼裏，連五比一的傷亡都打過的戰爭，這樣人數比不足二比一的戰爭，他們是輕而易舉可以取勝的。
更何況他們還有為攻打太原而特意調撥來的坦克與裝甲車。
“輕機槍別省子彈，玩命地兒往那三個小王八身上招呼。”
陳子安命令著，又與那幾個拿了手榴彈準備炸掉坦克的老兵命令道：“等那個大王八走近了再出去，撬不開它的殼，就炸它的王八腿。”
“炮擊，臥倒！”
一聲高呼，日軍排開陣勢的炮兵開始開炮了。
炮彈呼嘯而來，在凍土的陣地上炸開了，爆炸範圍波及到戰壕邊緣的每一寸土地，新砌的沙包會被炸爛，埋頭在戰壕裏的士兵會被‘活埋’，炮彈的碎片劃割開中國士兵並不厚實的棉衣，徹底割爛那些已經傷痕累累的皮肉。
見慣了炮彈炸出的彈坑與燒黑了的焦土，見怪不怪，也見慣了準頭碰巧的炮彈落進躲滿了人的戰壕，血肉橫飛，無能為力。
這種仗，只有埋頭等著炮擊過去的份兒。
炮兵轟，步兵沖，步兵沖完炮兵轟，這是日軍的打法，從長城抗戰始至今還沒有變過的打法，因為他們不需要變，這是一種對付中國軍隊可以取勝並一直如此下去的辦法。
初涉陣地的新兵們或許會被炮彈炸得暈頭轉向，幸運的是，這個陣地裏只有陸傲萱帶來的一百多人算是新兵，他們被分散在戰壕各處的老兵身邊，或許老兵的經驗可以讓他們在這第一場大仗裏活下來，並活到最後。
炮聲停了，日軍的步兵該上來了，以坦克與裝甲車作為掩護，近一個大隊的日軍向前開進，不得不說，這夥日軍真看得起他們對面這幫窮酸到只有一桿槍一條命的敵人。
“上來了，鬼子上來了！”
沒有被炸爛腦袋與嚇拉褲子的人一個個地從土裏晃著腦袋出來，像是一個個冒出頭的癤子，趴在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戰壕邊緣，把槍口對向了奔來的日軍，那些沒能把腦袋擡出土裏的人可能就永遠擡不起來了。
“打！”
陳子安一聲令下，占據了有利地形的中國士兵們打出了仇恨的子彈，子彈在傾瀉，彈殼在跳動，肩膀在震動，在能夠打到日軍的裝甲車的距離上，幾個日軍倒下，可以被輕機槍打穿的裝甲車放慢了步伐，那個連小口徑山炮對它都無可奈何的大家夥在繼續挺近，坦克上的炮塔轉動著，瞄準著陣地上火力猛烈的地方開炮，炮彈在呼嘯，陣地在燃燒，活人在死亡，與炮塔連軸的同步機槍呼嘯著從陣地一邊掃射到另一邊，這種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的子彈打穿了士兵護在身前的沙袋與土層，打穿了士兵的心口，留在背後一個窟窿。
日本人散開了，兩百米的距離下，開始頂著火力爬坡了，趴在掩體後面的機槍手與九二重機到處都是，分散的迫擊炮群在他們夠得到的距離上冒煙，鎮地裏的槍口在無數次望穿秋水後仍要看著他們無所欲為。
撲上來的日軍密密麻麻，漫山遍野，似是黑潮瀚海，勝過螞蟻搬山，好似夏秋之交遮天蔽日的無邊蝗蟲，中秋之後的無數田間麻雀都不及他們更讓人束手無策。
牛倌在拿著一把老舊的漢陽造步槍瞄著山下日軍裏的一個軍官，那個軍官揮舞著指揮刀，在他指揮刀揮舞的方向，總會有數不清的日軍密集反擊。
一槍，兩槍，三槍，四槍，五槍。
跳出的彈殼燙到了林長鳴的臉，打出的子彈繞著那個日軍指揮官飛翔，牛倌用他的蠻力推著已經近乎生銹的槍栓，大罵著：“艹他媽，打不著，打不著。”
林長鳴手裏的駁殼槍算是好槍了，可惜沒有用在好的槍手手裏，於是，在打光了一個彈夾仍沒有一個日軍中槍倒下之後，林長鳴選擇把這把槍交給牛倌。
日軍進攻迅猛，在倒下了幾十個日軍之後，日軍快要挺近到扔手雷的距離了，這像是林長鳴小時候玩的扔銅錢的游戲，戰壕是存錢罐，手雷是銅錢，扔進來容易，倒出去難，那是比炮彈打進陣地還難受的，好在林長鳴的手裏也有手榴彈，這種難受也會強加在日軍的身上，是雙向的。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坦克與裝甲車上的機槍在呈半圓狀的陣地範圍中掃射，配合著重機槍與迫擊炮的壓制，其實，這種進攻壓倒式的打法，讓陣地裏的人能有機會冒出頭去看一眼都是奢侈，每一次冒出頭去打一槍都在用性命賭一把，否則，頂著槍口沖鋒的日軍為什麽倒下的人會那麽少。
很快，機槍掃射到了林長鳴他們所居陣地的這一塊，埋頭躲避子彈的掃射之後，在林長鳴前面的戰壕裏，一個八路軍戰士被子彈打穿了腦袋，看他的樣子，還是被震斷了脖子，子彈自額頭打入，從後腦穿出，半個後腦殼不見了，混著血漿與腦漿的液體流進土層。
林長鳴抑制不住地吐了。
陸傲萱顧不上林長鳴，簡單地看了一眼趴在戰壕裏的林長鳴，喊一聲：“快起來，鬼子上來了。”
而後以手裏的一把短小的駁殼槍奮力地殺傷著每一個靠近陣地的日軍。
林長鳴重新趴回到了戰壕邊緣，在視線可見範圍裏的日軍已經開始拿出了手雷，準備拋擲，林長鳴對著一個已經拔下手雷保險的日軍開了一槍，這是很隨意的一槍，沒有那麽多的自信這一顆子彈就一定會打在這個日本人的身上，可是，偏偏，打中了。
在身前被打出了一個血窟窿的日軍應聲倒地，手裏沒能扔出來的手雷在日軍的沖鋒陣線裏炸開了，連帶了炸翻了身邊的幾個人日軍。
林長鳴喜出望外，他真的殺了日本人了，親手，真解氣，真痛快。
原來，殺人者也是如此脆弱，經不起一顆子彈的打擊。
原來，殺人也是如此的簡單。
牛倌從林長鳴身上搜羅著子彈，繼續填滿彈夾，這把手槍在牛倌的手裏，已經接連幹掉了三個日軍，牛倌在大開殺戒，真好。
“趴下！”
一顆手雷朝著戰壕扔了過來，牛倌看見手雷的飛行軌跡是朝著他們這裏來的，撲上來按住林長鳴與陸傲萱，將這還不知躲閃的兩人一同撲進了戰壕裏。
轟隆！
戰壕上的沙袋被掀飛，砸在林長鳴的背上，手雷在戰壕邊緣炸開，那個位置正對的林長鳴的腦袋與陸傲萱的臉。
如果這算是驚險的話，那接下來落進戰壕，就落在林長鳴腦袋邊兒上的一顆手雷就是要命了。
那一個灰溜溜的東西冒著白煙旋轉著可愛的身姿落在了眼前，明知那是手雷，炸開了是要人命的玩意兒，可是林長鳴就像是傻了一樣不知所措，牛倌抓起手雷在撲倒在戰壕邊緣的同時將手雷重新扔了出去，轟隆一聲，手雷在半空爆炸，來不及躲避的牛倌只能埋頭在土壤裏，聽天由命，幸運的是，爆炸的碎片落在牛倌的腦袋周圍冒著熱氣，沒有傷到牛倌一分一毫。
沒有等到日軍坦克靠近的機會，那幾個身上帶了手榴彈的家夥不用下去送死了。
日軍沖到了陣前，很快就要殺入陣地，陳子安拔出砍刀，率先沖了出去，躲在戰壕裏的士兵響應著沖鋒的吶喊，紛紛亮出刺刀，沖入敵陣。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白刃戰開始。
兩軍膠著，日軍的坦克與裝甲車再派不上用場，開始慢慢後退，到一個它們能控制全局的距離上嚴陣以待著，以便在中國軍隊大舉潰逃的時候，可以肆意的屠殺。
176失意
在唯一的一塊手表也被在廝殺中砸成了半殘之後，活著的人眼中的時間觀念就只剩下天空中徐徐移動的太陽。
太陽從斜上方走到了正頭頂，第一場白刃戰還未結束，膽顫心驚的人用盡殘餘的體力沖下緩山坡要把豺狼虎豹重新趕回坡底吃屎，日軍指揮官眼見第一進攻梯隊受挫，立即派出第二進攻梯隊的兩個日軍小隊迅速加入戰場，戰局對於日軍來說得到了扭轉，看再打下去有將拼湊起來的部隊給打光的危險，陳子安下達了撤回陣地的命令。
一群人，心有不甘又瘋了似的往回跑，慶幸的是，日軍並沒有追來，也沒有開炮。
心有餘悸地趴在陣地裏嚴陣以待了一顆煙的功夫，確信日軍真的沒有追來並對著陣地開炮的跡象，緊張到神經兮兮的傻瓜們試著放松一下已經與槍桿僵在一起了的手指。
並有時間有閑心去分析日軍為何不進行窮追猛打的原因。
日軍的大炮與坦克與裝甲車又一線排開了，這其中的原因很明顯，連只打了這一仗的新兵蛋子林長鳴都看了出來：日軍在保存實力。
此次會攻太原，他們的兵力並不充足，所以他們要盡可能減少在路途中兵員的損失，在這樣一場阻擊戰中，他們已經損失了上百兵力，不值得，用他們士兵的生命去換一個毫無價值的陣地，更不值得。
何況他們看出了他們是在試圖消滅一只還有著頑強鬥志的受傷的老虎，哪怕強攻的結果是殺死這只老虎，可是他們的獵刀也一定會嘣出豁口。
他們有的是炮彈與鋼鐵，他們不想再費一人一命地拿下這個無用的陣地，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個陣地徹底轟成一灘爛泥。
他們準備這樣做，也確實要這樣做。
林長鳴撕了自己的襯衣用作繃帶在包裹牛倌胳膊上的一道三寸長的傷口，那是為林長鳴擋的，陣地戰還沒打明白的林長鳴在白刃戰一開始時，被稀裏糊塗地卷進了其中，他的槍上連一把刺刀都沒有，竟也不知道從死人的身上借一把用用，將這種‘餓死不偷窮死不搶’的崇高氣節發揮到了極致。
他還沒有準備好跳出戰壕的膽子，可是沒有辦法，沖鋒的號令一響，所有能動換的活人都得沖出戰壕，哪怕是赤手空拳，陸傲萱沖了上去，有危險，林長鳴就得沖了上去；林長鳴沖了上去，有危險，牛倌就得沖了上去。
陸家是習武世家，所以陸傲萱的身手不差，可畢竟是在混戰中又對手是精通拼刺的日軍，女兒身的陸傲萱也只是勉強能夠自保。
林長鳴的踉蹌根本跟不上陸傲萱的腳步，在被一個日軍操著刺刀對準他的時候，林長鳴試著與他拼了一下，可靈活的日軍只用出一個虛假的‘移形換步’便叫使足了力氣的林長鳴撲了一個空，還險些嘴啃了地。
若不是牛倌及時過來將一把刺刀插進了這個日軍的心口，林長鳴的身上此時會有一個從背後穿過肚皮的血洞。
而林長鳴為這個僥幸付出的代價就是牛倌的胳膊被另一個瘸腿的日軍傷兵劃了一刀。
見牛倌為他流了血，林長鳴奮起了從沒有過的勇敢，挺起身抄起槍用槍托砸在這個半跪在地上的日軍的後腦上，這個日軍就在林長鳴的眼前倒下了，至於是砸死了還是砸暈了，在被人海淹沒後就不得而知了。
而後，林長鳴找到了陸傲萱，與牛倌三個人組成了一個小隊形，牛倌是手拿兩把刺刀的主力，他負責正面吸引和他拼刺的日軍，林長鳴和陸傲萱則負責在與牛倌拼刺的日軍背後下黑手，這樣的黑手，屢屢得逞。
有哨兵在觀望，日本人沒有上來，頭頂的太陽正對著腦門兒，這一團火光在人眼的錯覺裏忽大忽小，曬得人臉上油膩膩的，身上暖洋洋的。
退到遠處的日軍開飯了，他們要積蓄體力了。
可戰壕裏的中國人吃什麽呢？這裏沒有炊事班，沒有夥夫，更沒有糧食和水，連啃不動的彈藥都快見了底兒了。
咕嚕嚕，咕嚕嚕......
牛倌的肚子叫了。
正無精打采地躺在戰壕裏的林長鳴睜開眼：“怎麽，牛爺，餓了？”
牛倌沒理他，林長鳴看向一邊的陸傲萱，正裹緊了衣服小睡，填補這兩天都沒能合眼的困乏。
林長鳴爬起來靠在牛倌的身邊兒，喘了一口渾身酸疼的長氣：“我也餓了。”
牛倌突然不正經起來：“餓了？你媳婦不在那兒呢嗎，現成的人奶，喝去唄。”
“喝你大爺！”
“哈哈哈！”
打住牛倌的不正經，林長鳴語重心長地問道：“牛爺，您跟我說句實話，是不是要是我不來這兒湊熱鬧打仗，您這會兒是不是就在家裏陪著老婆孩子呢？”
“那你說呢？”
“我覺著吧，你老婆這兩天應該就生了，對不住啊，牛倌，我又拖累你了。”
牛倌笑笑：“哼哼，哈，算你癟犢子說句人話，要不是怕你讓小鬼子整死了，我才不來這破地方呢，當兵這玩意兒吧，就這樣的部隊，當一次就好，一次就啥都看透了，第二次再來，好馬不吃回頭草，這破地方連個草根都沒有。”
拍了拍牛倌肩頭上的土，林長鳴這個從不敢表露心跡的人這回打算在牛倌面前說一次真心話：“那什麽，其實你不用擔心我，這幾年真挺謝謝你的，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早就餓死在哪塊野地裏了，當初我們家救你，拉你一把的那些恩啊情的，其實你早就還清了，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家裏有人惦記著，真沒必要和我到這地方送死來。”
牛倌踢了林長鳴一腳，直接把林長鳴踢得滾回了戰壕底，罵道：“癟犢子玩意兒你個烏鴉嘴，誰死這兒啊，我還得回去抱我兒子呢，另外，你也別想那麽多，我到這兒來，是沖你，可也不全是念著我姑我姑父的好，你小子行，挺犢子，我喜歡，有時候也挺仗義，你死了白瞎了，放心，有我在，就指定是不能讓你嘎嘣了。”
林長鳴像個蝸牛一樣滾著血與土又爬回到了牛倌的身邊，沒有報覆性與戲耍的動作，滿臉死相，唉聲嘆氣道：“哎，牛倌，我和你交個心，我沒你那麽豪氣，所以我會交朋友，但是不會交兄弟，這麽多年，我一大半兒的時間都當你是我家的長工，其次才是朋友，至於兄弟，別騙我自個，也別蒙你，我的心太小，還從我小時候被我爹拿鞭子打著趕著去讀聖賢書的時候就把我的心給堵上了，我不愛和別人說話，也不想靠近別人，從來都是等著別人主動靠近我，我又容不下人家，所以，我有朋友，但是沒有兄弟，你就不一樣，你多那什麽呀，走到哪都能活下去的主兒，所以說咱倆不是一類人，我想讓你做我的第一個兄弟，可是我又發現什麽都不如你，和你在一塊兒，我就發現你走的太快，我走得太慢，我當不了你兄弟，你也只能當我們家的長工，使喚來使喚去，我又不好意思使喚你，就想躲著你，可又離不開你，就這種感覺，特別矛盾，但是，就那次，那天晚上，我抱著子琳哭的那天晚上，我發現你懂我，我發現我堵著的心開了，我看見你把我真真正正地當兄弟了。
所以，我怕，失去兄弟跟失去親人的痛苦是一樣的，剝皮抽筋地疼，我經歷過，你也經歷過，我在這種平靜的日子裏活著活不出一個人樣，我就想上戰場，要麽像陸傲涵一樣殺出一個人樣來，要麽就死在戰場上，也好過在對那些死人與活人的愧疚裏醉生夢死。
我就怕，怕你看見我死，我就想躲著你，不想看見你，等我死的時候也不讓你看見，這樣，我就會放下對你這個活人的愧疚，你也不會痛苦。
可怎麽，怎麽你就非得跟著來呢，非得讓我把你當兄弟後，就讓我愧疚一輩子是嗎，你要是有個什麽閃失，我真沒臉活著了，更沒臉活著去見你老婆孩子。
牛倌啊，你咋就這麽招人煩啊......”
林長鳴絮叨了很久，在牛倌的耳朵邊兒上，最不耐煩絮叨的那對兒牛耳朵居然全聽進去了，尤其是後面的車軲轆話，反過來倒過去的嚼，嚼到林長鳴都口幹舌燥，淚流滿面了，牛倌就像一個睜眼望天的死人一樣一動不動的聽著，這或許是兩人認識這麽多年以來，時間最長的一次交心，最深的一次交心。
最不善表露心跡的人把心底子都掏出來了。
林長鳴要的是牛倌也和他交一個心，或許這會是二人最後一次交心了，日本人的下一輪進攻不會等到午後，日本人在幾十分鐘之前的一場進攻讓林長鳴看到了如影隨形的死亡，看到了天堂，矯情的人都這樣，盡管他並不想，而今仰望著天與牛倌的林長鳴只想陸傲萱能夠好好地回去，他快要放棄了對這個得不到的女人的一切想法，想拋棄對活人的‘眼見為實’，也想放下對死人的無邊愧疚，在看著戰場上這麽多與他無關又有關的死人後，那顆脆弱的心受到了猛烈的抨擊，他又見到那些與他有關的死人的臉了，心如死灰，他對從這場戰爭中活下去沒有信心了。
從林家敗落的那一刻，他就在一步步地走向墮落，走向死亡。
聽林長鳴說這話，牛倌哭了，難得的一次見牛倌哭了，盡管牛倌不承認，可臟兮兮的臉上畫了兩道溝壑，他不承認也沒關系，沒人要他承認。
牛倌把腦袋湊過來：“那行，我也和你交個心，你知道那年我和你離開北平的時候，我姑父........你爹，你知道你爹找我私下裏說啥了嗎？”
林長鳴的淚眼望向牛倌，眼巴巴地。
“你爹說，我是你們家撿的半個兒子，你林長鳴是你們林家唯一的苗子，你爹知道日本人要殺他，得追殺他到天涯海角，他想讓你活著，他和我說，等你走了，他們老兩口可能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就把你，你這個扔到大街上都能餓死的貨，就算是，就，就徹底，就托付給我了......”
牛倌又哭了，掩蓋不住也擦不完，這個隱藏在他心裏打算一輩子都不說出來的秘密說出來了。
繼續哽咽道：“你說我欠你們家的恩啊情的還完了，那能還完嗎，什麽遠房親戚，我和你家屁關系都沒有，我當初那就是走到你們家門口的時候走不動了，碰巧了，要是能走動我就到別人家認親去了，可你爹媽救了我，給我口吃的，還是吃好的，你們吃啥我吃啥，把我當半個兒子看，知恩得報，我是一個爺們兒，我知道好賴，就這恩就這情我十輩子一百輩子也還不完，我知道日本人要殺你們家裏人，我幫不了他們老兩口，我就只能幫著你活下來，你爹把你這沒本事的貨托付給我的時候，我答應過他，就是我死了，都不能讓你死了，你說你非要打仗來，十頭牛都拉不住，我能怎麽辦，就那身皮，我看著都......你要是死我前邊兒嘍，你說，我還有啥臉活著，等我死那天，我見了你爹媽，我咋說，我說啥......”
牛倌說得很激動，激動到熱淚盈眶，怨聲載道，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漢子，是個視承諾高於天，恩情貴於命的漢子，激動之餘，他抽著他的嘴巴，抽得響亮，他在自責，他看見了林長鳴要一心求死，而他攔不住，他要麽應了承諾，死在林長鳴前面而失去深愛的老婆與未謀面的兒子，要麽背著對死人的言而無信做一個徹徹底底的爛人，在自我的唾罵與內疚中茍延殘喘過這一輩子。
不對，他是牛倌，是那個在緬懷親人時都堅強到不閃淚花的牛倌，狗一樣的生活不屬於他，若是一定要他選擇，他會選擇對不起他的老婆和孩子，而後在兌現了承諾之後，投胎為一頭牛或是一匹馬來到他的老婆孩子面前，贖罪！當牛做馬！
打碎了的牙他往肚子裏咽！
兩個大老爺們在別人眼中是毫無由來地哭了起來，抱在一團，痛哭流涕，相互擦著對方的鼻涕與眼淚，相互說著‘你別死’‘我先死’‘我不死’‘你不死’‘都不死’的死話，卿卿我我，膩歪至極，像極了兩個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在見到對方的第一刻。
這有點兒不尊重正在調試炮口的日軍與在戰壕裏饑腸轆轆，有在畫餅充饑，有在夢中飽食的兄弟們。
管他呢，愛誰誰，哭痛快了再說，這是兩個人相互敞開心扉的第一次，是由主仆或朋友走向生死兄弟的第一步。
誰說痛徹心扉這個詞只適用於愛情，它也只用於兄弟，痛徹心扉過了，林長鳴不想著尋死了，他要好好活著，他這條命，真的是活之不易。
牛倌呢，好像也不餓了！
眼淚，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鹹鹹的，頂了一頓飯。
177火海
看著彈藥充足，厲兵秣馬，吃飽喝足的日軍和窮酸潦倒，饑寒交迫的他們，這樣的仗似乎很快就會打完，以陣地淪陷，全員殉國為告終。
對面的日軍已經排開陣勢了，這次他們不用步兵沖鋒，遠遠的看見的是他們的數十門大炮與摞起來的數不清的炮彈箱子，恐要會有上百顆炮彈要落在這個幾十平米又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陣地上，而後化作洪水般的泛濫，活人貓著頭，準備迎擊著這場暴風驟雨。
陳子安從指揮的位置跑下來過一趟，專程為陸傲萱與林長鳴一行來的，這場仗生死難料，陳子安希望並不是國軍甚至不是正規軍的陸傲萱一行，能在仗打起來後，撤退。
這其中的用意，有在維護友軍的意思，也有維護陸傲萱，林長鳴，牛倌這幾個和他非親似親的人。
細想想，仿佛他們是他僅存的親人了。
陸傲萱沒說答應他，也沒說拒絕他，可依林長鳴對她的了解，她不會後退，這是堅毅如鋼鐵一般的女子，可不能用尋常人的眼光去瞧她。
林長鳴試著上來當一個說客，他想勸陸傲萱離開，哪怕是她一個人離開也好，陸家不能失去她，林長鳴也不能失去她。
前一刻的回答模棱兩可，此刻斷然拒絕。
林長鳴又像是一個蠕蟲一樣，在戰壕裏爬到了牛倌的身邊，他開始祈求牛倌，若是陣地真的要淪陷了，希望牛倌能幫他把陸傲萱帶走，牛倌答應了，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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