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瞄著的是某個日軍的腦袋，可是子彈順山坡向下，打出了四五百米的距離後，也在子彈的重彈頭的帶領下，打出了一條無形的弧度後落在了日軍的腳下。

陸傲涵親自扛著炮彈箱到剛剛組裝好的迫擊炮旁，山下的日軍迫擊炮手在等待進攻時機，從山下朝山上打，他們的野炮和山炮可以輕松將炮彈打進中國士兵的陣地，可是迫擊炮的炮彈打不出這麽大的弧度。

陸傲涵看他們的步兵在蓄勢進攻，他們的迫擊炮已經就位，這個距離要發射的不是殺傷炸彈，而是煙霧彈，掩護步兵進攻。

調整好迫擊炮的炮口角度，陸傲涵矮身與身邊的一個炮兵班長問道：“能打到他們的迫擊炮嗎？”

這班長伸出大拇指與眼睛成一線大致測量了一下距離，信心滿滿道：“能！”

陸傲涵又下命令：“打完他們的迫擊炮，換地方跑遠點兒斜著打他們的機槍手。”

不等得到答覆，日軍的迫擊炮發射炮彈了，叮，嘡，叮，嘡......

十幾發煙霧彈打在了半山腰上，落地後的煙霧彈頓時散發出彌漫的白煙，在這種少風的天氣裏，迅速在整片大山上蔓延，濃厚的煙霧像是夏秋之交的霧氣，十步之內，六親不認，十步之外，人鬼不分。

進攻的日軍率先開火，啞巴了一陣的大口徑炮又開始對著陣地展開轟炸，只是炮彈基數銳減，只是為了掩護步兵進攻。

山上的迫擊炮也作響了，隔著厚重的煙霧，兩方的炮手都在盲射，進攻的日軍隔著煙霧開槍射擊，陸傲涵下令部隊還擊，重機槍掃射，兩方又在隔著煙霧盲打。

在還沒有看見對方的時候，誤打誤撞的子彈與炮彈要了不少人的命，也有日本人的。

在咯咯與嘎嘎這樣的日軍小隊長喊出的沖鋒口號中，日軍終於挺進到了可以用眼睛瞄準的地步，日軍的大炮再一次做了啞巴，可同樣令陸傲涵啞然的是，他以為他的迫擊炮已經成功地幹掉了日軍的迫擊炮，沒想到日軍的迫擊炮手搬著迫擊炮與炮彈與步兵一同進攻，到了可以讓炮彈夠到陣地的距離，再一次架起迫擊炮，繼續對中國士兵的陣地狂轟濫炸。

在這個居高臨下的距離上，陸傲涵的團占據著步槍與機槍的優勢，偏偏是迫擊炮失去了作用，成為了炮彈只能朝遠打的無用擺設。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叮，哐，嘡，轟隆.......

“機槍手，機槍，打他的迫擊炮。”

陸傲涵在爆炸聲中大聲地命令著，他的吼聲與爆炸聲相比是那麽的微不足道，好在他的機槍手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知道該怎麽打，突突不停的機槍打翻了幾個還在操炮的日軍炮手，迫使日軍炮手不得不轉移陣地。

日軍的進攻以步槍與輕機槍為主，可趴在半山腰上的九二重機在噴吐火舌，成排的子彈貼著地面打在最前沿工事裏把頭冒出沙袋的士兵的腦袋上，鋼盔上，一發子彈一個血洞，一條人命。

日本人沖了上來，挺進到了百米之內的距離，強大的殺人機器馬克沁重機槍在鏈式供彈的方便下，打翻了數十個最先沖上來的日軍，如此大的渾然巨獸也受到了日軍的豐厚款待，炮擊跑，重機槍，輕機槍，步槍，手榴彈，都朝著它的的方向攻過來，五個機槍手死了四個，等陸傲風接手重機槍的時候，第五個也被一顆子彈打穿了腦袋。

陸傲風兩手提起兩個沙袋摞在重機槍兩邊，瞬間便有兩發子彈打在剛摞好的沙袋上，日本人的槍法不是吹的，在進攻中射擊，子彈還是有十之五六的精準度，若沒有那兩包沙袋，陸傲風的腦袋這時候也會開出一個血洞了。

日軍就快要挺近到陣地前了，黑溜溜的手雷像是打著滾兒的刺猬滾到了陣地前，滾進了戰壕裏，這玩意兒一點兒都不可愛，是要命的毒刺猬，不冷靜的慌忙趴倒，還是被就在身邊爆炸的手雷帶走一大片兒，冷靜的見跑無可跑，趴無可趴，撿起手雷要扔回日軍的腳下，卻砰地一下炸掉了胳膊與半個腦袋。

“彈藥手，來一個彈藥手。”

陸傲風一邊在給馬克沁塞著彈鏈一邊急吼，顧不上一顆要他命的子彈在打歪了之後打穿了他的肩膀，日軍的三八大蓋的穿透力真的很強。

彈藥手來了，給已經快要把槍口打紅了的馬克沁重新裝上了彈鏈，眼角的餘光看見了這個人，嚇了陸傲風一跳。

是陸傲涵，他的團長，他的大哥，在給他供彈，在做他的彈藥手。

日軍沖過了手雷與手榴彈交叉投擲的地帶，沖到了陣前，長，縱，各數十米的陣地線聽不到陸傲涵的的那一聲‘上刺刀’，可各連排長與班長，凡是活著的士官，在日軍還沒有挺近到拼刺刀的距離時便已經叫所有人把刺刀拔了出來。

“沖啊！”

“殺啊！”

日軍沖到了眼前，晉綏軍的勇士們沖出了戰壕，兩軍，數千人膠著在一起，前一刻的涇渭分明再也不在，刺刀間的碰撞，你死我活的槍挑，打落了刺刀，就用同樣殘缺的槍托狠砸，手裏沒了家夥，跳起來撲在敵人的身上，滾打著進了火海，抄起手邊一切能抄起的東西，抓撓啃咬砸，能用的殺人手段都用上了，能用的保命手段也都用上了，有點兒像是兒時的打架，兒時的適可而止變成了這時的不死不罷休。

盡管殺得勇猛，殺得慘烈，殺得頑強，可倒地最多的還是中國人，在長達十五分鐘的白刃戰與徒手廝殺中，占盡地利優勢與人數優勢的晉綏軍贏了，傷亡近三分之一的日軍在收兵的炮聲中跑下了山。

他們很亂，還沒有亂了編制，他們落荒而逃，卻沒有丟盔棄甲，甚至在撤走時，炸掉了帶不走的九二重機與擲彈筒。

看著滿是屍體與焦土的山坡在越來越黯淡的日光中變得異常紛亂，活著的人站在陣地上喘著大氣，還有力氣動彈的尋找著日軍帶不走的傷兵，給他來上最後的一刀，以免這些亡命之徒會在不經意間帶著滿身拉開保險的手雷沖進彈藥紮堆兒的戰壕。

陸傲風在丟了鋼盔，丟了槍，手裏只有一把砍刀的情況下，割斷了一個茍延殘喘的日軍的脖子，傻呵呵地笑著，他還活著，在那場明明十五分鐘，經歷其中的人卻感覺像是過了一百年一樣漫長的白刃戰中，陸傲風一個人拼掉了六個日軍，代價就是在大腿上與小臂上各挨了一刀，這不礙事，他還活著。

看著地上的屍體，每三具中就會有一具是中國士兵時，陸傲風在痛心，痛心之餘是慶幸，慶幸他在過去的近三十年間裏，沒有偷懶，苦練武藝與槍法，練就出來的強健筋骨讓他在這一戰中占盡了便宜。

活著的人還在歡呼，這在必定會是反覆爭奪的陣地戰中，首戰告捷，鼓舞人心。

身為團長的陸傲涵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煙，反倒更黑了，用他那幾乎喊到沙啞的嗓音喊道“回陣地，掘戰壕，炮擊又要來了。”

看了一眼站在死人堆兒裏的陸傲風還能動彈，陸傲涵無力地對他揮揮手，要他回到陣地中去。

日軍也要修整，可看著遠方源源不斷到達的日軍增援部隊，與四面八方響著槍炮聲，打成一團爛泥，丟了一半的娘子關防線，此地的陣地上只有這一支孤軍的時候，陸傲涵知道，這夥日軍接到的死命令，忻口一線，中國軍隊打得頑強，日軍戰線吃緊，這裏的日軍急於突破娘子關防線，向忻口一線靠攏，企圖打開忻口防線的死結，開辟他們進攻太原的道路。

快入夜了，士兵們在幾乎炸平了的戰壕裏掘土，挖深戰壕，那是在下一輪炮擊與進攻時用來保命的，誰都不敢馬虎，在見過了日軍的猛烈炮火之後，新兵蛋子們也變得老練成熟。

武器分配，彈藥配給，在部隊嚴重減員的情況下，陸傲涵忍著腰間一處被日軍的刺刀刺開的一處拇指般長的傷口在重新布置陣地，能用的輕重機槍要放在射界好的地方，迫擊炮越過山頭，放在陣地的最後方，靠山頂的信號兵指揮開炮。

兵員減少，陣地收縮，日軍的偃旗息鼓足有兩個多小時，這給足了陸傲涵好好的布置陣地的時間，可日軍將進攻間隙拉得越長，越是叫人不安，或許他們在準備一次徹底的集團軍沖鋒，徹底消滅他們這夥暫時還沒人管，斷了電話線，暫時地沒有人過問的孤軍。

168覆滅

開飯了，炊事班的兄弟們用扁擔挑著還熱乎的黑饅頭到陣地上。

山下的日本人雖然還沒有進攻，可是他們大炮的眼睛在時刻盯著山上的動靜，哪裏生火起了光亮，就會把炮口瞄準哪裏，為此，炊事班的鍋竈被掀翻了幾個。

從山的另一面做好的饅頭送過來，趴在戰壕裏的士兵不敢亂動，恐這裏走出戰壕的細小動作都會被大炮瞄準，而後招來無妄之災的一顆炮彈。

陸傲涵的團部臨時指揮所重新搭建了起來，較之前更覆蓋上了三尺深的泥土，應該能抵擋過日軍這一晚上的炮擊。

轟隆！

一顆炮彈在指揮所門口炸開了，炸翻了幾個空了的彈藥箱，掀起的一層土將桌上的軍事地圖蓋住。

團部的夥夫給陸傲涵送飯來了，不光有黑饅頭，還有一盤看上去色澤誘人的燒茄子，滑溜溜的，不帶油水。

可剛把菜放在桌子上，又是一顆炮彈在指揮所附近炸開了，是一枚重型榴彈，將看似穩固的指揮所震得猛然晃了一下，落下的土瞬間蓋滿了菜盤，在燒茄子裏又加了一層調料。

操著一口地道山西口音的夥夫破口大罵道：“都是沒的娘養的雜種。”

陸傲涵晃了晃落了滿腦袋的土，與夥夫說道：“行了，又不是不能吃，記著，以後別做菜了，明火太危險，還是那句話，下面的兄弟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而後用兩根扒了皮的樹枝做筷子，夾了一口帶著土的燒茄子放進嘴裏，饒有滿足道：“好吃，這陣子就沒吃過這麽香的。”

陸傲風坐在一旁，看著手裏的饅頭也是落滿了土，臟兮兮的，從小就沒吃過這樣的東西，看著有些難以下口。

陸傲涵把自己手裏的饅頭扒掉一層沾著土的面皮，遞給陸傲風：“來，吃這個。”

陸傲風撇撇嘴，肩頭的貫穿傷與腿上的刺傷在隱隱作痛：“吃不下，大哥，你吃吧，不用管我，餓不死。”

陸傲涵把手裏的幹凈饅頭與陸傲風手裏的臟饅頭交換了過來，勉強擦了一下上面的土，不幹不凈地咬上去一大口，依稀還能聽得見硌牙的土渣與牙齒的摩擦聲。

“你不是非要來當兵嗎？怎麽，這點兒苦就受不了了，有饅頭吃還是好的，以前打仗被困了的時候，要糧沒糧，要水沒水，我們吃過生老鼠肉，嚼過蒿子草，還喝過自己的尿。”

陸傲風頓時一副‘嘔’的表情：“喝尿？那能喝得下去嗎？多騷啊。”

“那是你還沒到那個時候呢，到了那個時候，為了活命，別說人尿，就是牲口尿也得喝了。”

陸傲涵手裏的黑饅頭帶著黑土一起進了肚子，陸傲風看著手裏的幹凈饅頭，有些不好意思：“好，聽大哥的，我吃，沒什麽是我陸傲風受不了的。”

三口並兩口，一個饅頭咽了下去。

山下的日軍除了間歇性地往山上的陣地裏打上幾顆炮彈外，別無動靜，這給了山上的人在飯後短暫的休息時間。

陸傲風像外面的許多人一樣閉著眼瞇瞪了一會兒，被落在陣地上的一顆炮彈炸醒，又要閉上眼的時候，陸傲涵起身活動活動筋骨，看陸傲風的傷口還在向外洇滲著血跡，招呼道：“起來，跟我出去看看，跑了一天，這會兒歇地太過了，身子就懈怠了，待會兒連槍都扛不動，出去吹吹風就精神了。”

陣地裏不敢露出明火，有想抽顆煙解解乏的戰士就蹲在戰壕裏，不讓煙頭的火光出現在山下日軍的視線之中。

陸傲涵巡視陣地了，有想起身敬禮的士兵被止住，在戰場上，在日軍的眼前打敬禮，那是嫌長官的命太長，哪怕是在黑夜。

陸傲涵選擇無聲地走過陣地，聽見有士兵在竊竊私語，說著他們家鄉的喜樂見聞，也聽見有人在暗暗哭泣，說著對某個活著的，或是已經死了的人的思念。

陸傲涵選擇前者，他選擇思念活人，與陸傲風問道：“你覺得小金給你當嫂子怎麽樣？”

陸傲風先是一楞，怎麽在陣地上問出這樣的話來，又是一笑：“什麽叫怎麽樣啊，我早就把她當嫂子了，我爹不是已經答應了嗎，等咱們打完勝仗回去，就給你們倆辦婚禮。”

陸傲涵笑了，為人所看不見的，會心地一笑，他也是要有家室的人了，真期待，期待陸傲風夫妻倆那樣其樂融融的日子，期待這場戰爭早點兒結束，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家了。

呼~~~

半天空中又響起了震動空氣的呼嘯，幾乎籠罩了整個山頭上的陣地，那不是一顆炮彈打來，是一排，是幾排炮彈打來了。

“炮擊來了！”

一聲高喊，在寂靜又空曠的大山上格外響亮，山上的樹木早已被燒成了焦炭，更別提似是被翻耕過一遍的大地了，早已是寸草無生，蛇鼠遁地，他們這些人，是山上最後的活物。

電話線斷了，一直也沒有接上，團裏和上峰失去了聯絡，接不到上峰的命令，陸傲風最後得到的命令是堅守陣地，阻擊日軍，遲滯日軍的進攻鋒芒，那是最後得到的命令，就該是目前執行的命令，只要上峰的新命令不到，他們就是要在這裏戰鬥至最後的一兵一卒。

他們不知，或許上峰早已忘了他們，在這樣一鍋燴的戰場裏，在到處都在要兵要支援的嘈雜聲中。

日軍又要開始進攻了，得到增援的他們會進攻得比上一次更加猛烈，陣地上的傷亡也會更加猛烈。

炮彈在整個陣地範圍裏炸開，爆炸的慘烈，像是在夜空下綻放的一朵巨大的菊花，躲在戰壕裏的人用命賭著運氣，賭炮彈不會落在身邊，有些人賭中了，有些人沒有這麽好的運氣。

這一輪混合了各種大口徑炮的炮擊並不持久，數顆照明彈打上了夜空，在這種撕開夜幕的光明下，使每一想深藏自己，躲避死亡的人都暴露地無所遁形。

“日軍上來了！”

前面的觀察哨放出消息後被山下不知何時支援來的九二步炮打出的炮彈擊中，這種形體和迫擊炮差不多的炮方便推進，射程遠，炮彈殺傷力大，是這種實力懸殊卻地利不同的戰場上的殺傷利器。

在九二步炮掩護沖鋒下，將近兩個大隊的日軍在茫茫夜色的照明彈照耀下，發起了集團式的沖鋒，這使得在上一輪戰鬥中起碼還占著人數優勢的中國軍隊徹底跌入劣勢。

各個鄰防線陣地上的槍聲漸漸遠去，不斷突破防線的日軍如四面八方的河流匯聚入海般聚到了這裏，他們是呲著獠牙的毒蛇，匯聚到一起後，成了帶著翅膀與魔爪的惡蛟，要一口吞掉山上的這一小撮人，消滅最後的阻礙。

由一個小隊的炮兵迅速壯大到一個大隊的炮兵，數十門火炮還在繼續向前推進，他們的目標不止是正面山上的步兵陣地，還有在山後面阻擊日軍步兵進攻的迫擊炮陣地，他們要連窩兒端。

照明彈越來越暗的光芒下，山下的日軍像是數千眼睛發出嗜血青光的鬼魅魍魎，戰壕裏的中國士兵顧不上已經支持不了敵人三次進攻的彈藥儲備，瘋狂地射擊，掃射，投擲，槍聲震耳欲聾，山坡上的石頭被震動滾落，子彈傾洩如雨，槍口寒光，擊石閃爍，人命正如山上已經被燒光的草芥，在被一點點耗盡。

不論是日軍，還是國軍。

每一個生命都是那麽的高高在上，也是那麽地不值一提，戰壕裏的士兵倒下，會有打光了子彈的人拿過死人的槍繼續拼殺，瘋狂到用身體撞擊子彈的日軍在倒下一個後，會瘋狂地撲上來十個。

和夜晚的恐懼一樣，日軍的瘋狂叫人膽寒，被子彈擊中而不死的日軍會繼續沖鋒，跪著，趴著，也要讓子彈殺人，刺刀見血，沖到戰壕邊上的日軍明知一死，會扔下槍支，拔下手雷的保險，跳進戰壕裏的人海中，高喊著天皇萬歲，在數顆手雷的爆炸中，血肉模糊，屍骨無存，以一換十。

這樣的打法與自殺式進攻足以把人的膽子嚇破，有人不想活，可沒人不怕死，在眼睛看不到瀕臨死亡裏，中國軍人可以奮勇頑強，可看著日軍帶著手雷撲上來，那是眼看著死亡過來的，本能的驅使下，會產生逃命的反應。

於是，日軍攻進了陣地，相比第一次進攻，他們這一次與中國軍隊陣地的挺近距離為零，甚至是負的。

照明彈把夜裏每一個黑頭臟臉的人都照得差不多，同樣都是經歷了無數的戰火‘熏陶’，兩軍士兵的軍服早已看不出除了黑色之外的顏色，唯一能拿出來分辨的，是在這種近乎天寒地凍的日子裏，日軍穿的是長襖，中國士兵穿的是短襖。

山下的日軍見山上的陣地上混戰一片，開始不分梯隊地沖進戰場，力求速戰速決。

刺刀斷了，彎了，丟了，槍桿子也要折了的時候，中國軍隊徹底陷入被動與半包圍的狀態，開始在士兵數量上也占了優勢的日軍踩踏著地上的兩軍屍體，跨過戰壕，攻陷了半個陣地。

千裏潰兵的景象又有了預兆，幾個看陣地守不住，即將要死在日軍刀下的中國士兵扔下了手裏的武器，開始朝山的另一面逃跑。

還有五六百中國士兵的戰場上，一個人逃跑成功，就會動搖一大片人的軍心，阻擋日軍占領陣地的決心動搖了，邊打邊退的腳步開始變得不堅定與淩亂，氣喘籲籲的日軍見勝利有望，越殺越勇，同樣氣喘籲籲的中國士兵們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再也組織不起來像樣的反擊。

兵敗如山倒！

好在山的另一面還有一個被打殘了的迫擊炮陣地，炮兵陣地裏的長官拿槍逼著逃跑的士兵返回戰場，陸傲涵打光了手槍裏的子彈，用槍柄砸死了一個日軍，大呼‘不準後退，逃兵者就地處決，把他們趕下山去’的豪言壯語。

可面對敗局已定，死亡已定，逃跑的仍不在少數，陸傲涵站在山頭，端起一挺還有半匣子彈的捷克式，對著要逃跑士兵高喊：“給我頂住，逃兵可恥，寧死不饒。”

見還有在頂著槍口逃跑的逃兵，陸傲涵狠下心，不死人，穩不住軍心，扣動扳機，子彈如流水般打出，一個昔日的兄弟死在了自己的槍口下，心還在繼續狠著，手指按在扳機上，還有要開槍的架勢，槍口逼停了要逃跑的士兵，大喊道：“回去，回去，你們是中國軍人，身後是你們的父母老婆孩子，你們在為他們而戰，就是死，也要給我死在陣地上，回去，回去，死頂！把他們壓下去！”

震撼人心，熱血沸騰！

逃跑是死，是逃兵，是為家鄉父老所最不齒的逃兵，不光是人死了，連之前打過勝仗的名聲都沒有了；沖回去，和日軍同歸於盡，還能得到活著的人緬懷他們時珍貴的眼淚，中國軍人習慣於聽從命令，一群沒有主意的底層士兵聽從有主意的上級校官的命令，於是，在一時的心潮澎湃下，他們大喊著反沖，大喊著奪回陣地，大喊著和日軍同歸於盡，拿起扔在地上殘缺的武器，搬起沒了擲彈筒的迫擊炮彈，回去和日軍同歸於盡了。

已經快要沖上山頭的日軍被突然的反攻打停了腳步，盡管那會是暫時的，在還未停止的白刃戰中，日軍的人數不見少，中國士兵的人數已經再一次減半。

就在陸傲涵決心戰死在山頭上時，嚴重姍姍來遲的炮兵連在穿越了一道日本人的臨時封鎖線後，來到了山下，十幾門大炮對著接近空虛的日軍軍營與炮兵陣地開始了轟炸，日軍營地霎時一片火海，火光燦爛如花。

突然的變故叫所有日軍都傻眼了，這是哪裏冒出來的部隊？他們被包圍了？

這一次，軍心動搖的是他們，沒有了軍營裏的補給與後續攻勢，他們就是快要掉了牙齒與爪子的惡狼。

反攻！

陸傲涵高喊反攻的口號，一馬當先，在日軍亂了陣腳的境況下，大砍日軍的頭顱，陣地很快失而覆得，大批的日軍在天上失去了照明彈的光明後，如海水退潮一般退回到了山下。

活著的人看著山下的火光哭了，這一場僥幸的勝利來的真不容易。

如果還不能到來援軍的話，他們的炮兵連也抵擋不住日軍的再一次重整攻勢了。

“收集彈藥，看看地上躺著的還有沒有喘氣兒的，幫一把，進入陣地。”

陸傲涵站在山頭，站在他們陣地的最後一道工事上無力地命令著，想挪動腳步，去尋尋陸傲風的死活，發現腿上被一個死了的日軍緊緊地抱住，動彈不得。

“來個人，幫我把他弄下去。”

陸傲涵試著搬開抱著他腿的死人，但是失敗了。

“陸傲風，你在哪兒，活著就給我出個動靜，來幾個人，去找找陸傲風......”

此時的命令對一群從閻王殿門前走過一遭的人來說，像是吹過山崗的微風一樣，無力。

聽見了陸傲涵站在山頭的喊聲，被幾個死人壓在身下的陸傲風鉆了出來，晃晃悠悠的，腦中眩暈，眼前模糊，自詡銅頭鐵腦，可他的腦袋沒能挨過日軍的一槍托，被砸暈在了戰壕裏，試著挪動一下腳步，還能動彈，晃了晃腦袋，眼睛裏能看清在地上燒著的屍體與活著的人垂頭喪氣地撿著槍支彈藥，懵懵地問：“鬼子呢？跑了？誰打跑的？”

聽見就在不遠處的陸傲涵在喊他的名字，陸傲風答應了一聲，看見借著一個死人身上棉襖燒著的火光，一個士兵在陸傲涵身邊‘拆卸’死人，陸傲風準備過去幫忙。

呼~~

是熟悉的炮彈來襲的聲音！

似乎是朝著......

“大哥，趴下！”

日軍並未遭受毀滅性打擊的炮兵陣地尋著山上的火光開炮了，一發炮彈是循著陸傲涵身邊的火光去的。

轟~~

強大的氣浪與熱焰將腳步勉強站穩的陸傲風轟得翻滾了出去，一顆炮彈在山頭爆炸了，炸滅了陸傲涵身邊的火光。

“大哥！”陸傲風瘋了一樣地爬起來。

“團長！”活著的人瘋了一樣地撲過去。

山頭上殘留了一個彈坑，人，活人，死人，都不見了，在這個如漆的夜裏，似是隱匿其中，與天色渾然一體。

169亡人

那一夜，日軍又發動了一次集團軍沖鋒，槍聲在後半夜停止，戰場在月明星稀時歸於寂靜，黎明時分，日軍在堆屍如山的山頭上，插上了代表攻克與勝利的軍旗。

同日，日軍左路縱隊徹底突破東回鎮南北線陣地，娘子關告急。

在送交軍部的戰況報告中稱：北線陣地將士，浴血奮戰，寧死不退，以血肉之軀三拒敵於陣地之外，然敵之炮火猛烈，增援始至，終全軍覆沒，陣地易主。

十月二十六日，日軍第四十師團進至娘子關附近，嚴重威脅娘子關，得閻司令長官軍令，主力部隊後撤至巨城鎮一線防守，娘子關守衛空虛，當日，日軍攻陷娘子關，晉東門戶大開，太原屏障全失。

......

這幾天的廣播突然停了，覃思鎮裏的百姓心裏開始變得空落落的，憂心著送到戰場上的親人。

他們怎麽樣了？聽說軍隊在節節敗退？可是真的？

自打陸傲涵與陸傲風兩兄弟去到部隊，陸品言的眉頭就沒有一天舒展過，恨不得一天派蛇頭往太原城軍部跑三趟去打聽這兩兄弟的下落。

午飯之後，又把蛇頭派出去了，依著快馬加鞭的行程，晚飯之前，蛇頭就該回來了，可看著天上的月亮升得越來越高，就是不見蛇頭的身影。

家裏的丫頭來與陸品言稟報，三位老太爺都早早地睡下了，又是一年臨近年關，陸德厚已經病垂到臥榻不起，眼不能視物，口不能言，看遍了郎中，也是回天乏術，老太爺該是要壽終正寢了。

被失去一對親生兒女陸品顯與陸品欣這件事所帶來的打擊不小，陸德全在陸傲涵與陸傲風兩兄弟離開家裏時便有了生病的征兆，這時成了事實，雖是還沒有到眼不視物，口不能言的地步，可是那一副一輩子當是鐵打的身子骨也開始顫顫巍巍了，入夜前，嘔吐的穢物中還帶了血絲。

僅有的一個還算健康的老人陸德有被全家人當重點保護對象保護了起來，全天的家裏不能缺了郎中，咳嗽一聲，也能小題大做，吃了郎中開的滋補藥後哈欠連天地犯困睡下了。

瞧瞧手裏拄著的手杖，再俯看一眼已經花白了的胡子，不由得感嘆，他陸品言其實也是一個老人了。

人老了，想的就會多，心思也會更重，看著還因等待著蛇頭回來而沒有關上的大門，陸品言在這個已經上了霜氣的夜晚獨自徘徊。

看見院子裏的石板上有撒了的水結成了冰，陸品言叫過一個門徒囑咐道：“快把這冰給敲了，鏟了，家裏不是老的就是小的，要是一個不小心踩上去，可得摔壞了。”

又徘徊到檐下燈籠旁，招呼朝房中走去，準備休息的丫頭：“去拿蠟燭換了吧，這塊兒蠟都著不到子時了，雖說後半夜不用怎麽亮亮堂堂的，天亮了也就都熄了，可是咱得讓它亮到天亮了啊，家裏又不是沒有蠟燭了。”

陸品言越發變得絮叨啰嗦，無奈的丫頭只好依言照辦，少睡半個小時來把院裏燈籠的蠟燭換一個遍。

蛇頭回來了，和陸傲萱與林長鳴一同回來的。

照以往的經驗，陸傲萱與林長鳴去太原八路軍訓練處回來的時間都該是一個時辰之前，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晚，反常，不正常。

陸品言趕緊朝蛇頭迎面走去，急不可耐地問道：“怎麽樣了，有消息沒有啊？”

蛇頭低著頭，陸傲萱低著頭，林長鳴也低著頭，一言不發。

“怎麽了這是，倒是說話呀。”

最先掩蓋不住小女人性子的是陸傲萱，嗚嗚地哭了起來。

陸品言打了蛇頭一手杖：“你說，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陸品言的聲音隨之顫抖。

蛇頭無力地點了一下頭，含淚道：“軍部消息，娘子關失守，兩位少爺所守的陣地被日本人攻占了，兩千多人，全軍覆沒。”

蛇頭哭嚎著跪在地上：“大爺，沒了，兩位少爺都沒了，都沒了。”

如此突如其來，堪比晴天霹靂，陸品言一腳將蛇頭踹倒，狠狠地抽在他身上一手杖，怒罵道：“放屁，我陸家子孫有先祖保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胸口氣悶，一時提氣不出。

又看向陸傲萱，怒問道：“傲萱，你說，你兩個哥哥在哪兒？”

陸傲萱泣不成聲，說不出口，也跪在了地上。

這一舉動基本證實蛇頭所說不假。

林長鳴亦是濕著眼睛跪在了陸品言的面前，替陸傲萱答道：“陸伯，是真的，是軍部的李參謀親自告訴我們的，還給我們看了前沿陣地傳回來的電報，過兩天軍部的人就會送來撫慰信和撫慰金。”

陸品言原地轉著圈，頭昏腦漲，氣息不順，一把扔掉了跟了他十幾年的手杖：“不，我不相信，我不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除非，除非他們把屍體搬到我面前，除非......”

陸品言也哽咽了。

林長鳴似是在斷絕陸品言最後的奢望與念想，也像是在自言自語：“兩千將士，戰死沙場，天地為廬，與山石同眠，無人收屍，被日軍就地掩埋，這是最後傳來的消息。”

一語成讖，口含天憲，陸品言生平裏最惡毒，最不該有的預感既成了事實，這像是一個父親對親生兒子的詛咒，惡毒到無以覆加，仰面朝天，天旋地轉，痛呼哀哉：“蒼天啊，你何此待我陸家啊？”

言罷，口中鮮血噴濺，悲入心扉，哀遍全身，轟然倒下。

悔不該當初讓陸傲風去了戰場！

......

陸品言躺在床上，無光無神的目光呆呆地定在頭頂的某處，身邊圍了一群人或在掩面啼哭，或泣不成聲。

“老爺，你說句話啊，你可不能倒下，你倒下了，這個家怎麽辦啊？”

陸傲風的母親守在床前痛哭著搖動陸品言的手臂，希望可以把這個沒有睡下卻不肯醒來的人搖醒。

陸傲萱去到淩淩房中，安慰快要哭暈更無暇顧及嬰兒的二嫂，不怎麽敢出現在陸品言面前的戴小金坐在門外冰涼的石階上，滿面淚光地想著臨行前一夜，陸傲涵在她耳邊說過的昵語。

那天晚上，是兩個人的第一次肌膚之親，纏綿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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