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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回家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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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綿長,那一夜的短暫許定了一輩子的悠長,陸傲涵似鐵打般硬朗的身體擁著如水般嬌弱柔軟的她,這個少言少語,從不會輕易許下諾言的男人那天晚上說,等他回來,就一定娶她,他說他羨慕弟弟陸傲風,不久之後就可以一手擁著摯愛的女人,一手拉著最愛的兒子的小手,那一家子其樂融融的幸福是陸傲涵想要的,他想一手擁著戴小金,一手拉著她為他生的兒子,一家人,其樂融融。

並且這個許諾得到了陸品言的承諾,於是,戴小金開始祈盼每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盼著星星落下,日光交替,盼著陸傲涵不在的日子快些過去,這些日子過去了,陸傲涵回來的日子就近了。

戴小金開始撫摸著身邊冰涼的柱子,幽怨道:“為什麽你從不許諾,許諾了就辦不到呢?”

這世上對他最好的兩個人都走了,她又陷入了無止境的孤獨與仿徨,開始覺得,活著,真的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無盡地想念陸傲涵的好,又是止不住地淚流。

陸品言從失意中被搖晃醒了,這一大家子的主意還得他來拿。

這件事暫時要先壓住,趁著三位老太爺還在睡覺的空檔,失去親人的悲痛得在這一夜把眼淚哭幹了,等天一亮,見到三位老太爺的面時,得平時該是什麽樣,就還得是什麽樣。

看著一屋子人投來的不可能的眼神,陸品言流著淚下了死命令,笑不出來也得笑,眼淚收不住也得收,陸家近來一直在走下坡路,或許是百年的旺氣用盡了,出了如此大的噩耗,陸家以後恐要一蹶不振。

之前隨同陳家滅門,陸家品字輩的陸品顯與陸品欣喪命,這件事已經快要奪去了陸德全的半條命,若是再被他知道陸傲涵與陸傲風也沒了,陸德全的另外半條命也就沒了。

陸德厚還能聽懂說話,明白意思,可那條命在懸著,就是不把這麽大的事告訴他,單是趁他不註意時嚇唬上一嗓子,可能他也就斷了氣了;陸德有的身體還算健朗,可若是知道這件事,身體如何,可就未知了。

陸家眼下,不能再出事,不能再死人了。

應陸品言的囑托,天亮後,林長鳴和牛倌要去太原一趟,陣亡在前線的將士屍骸這些天不停地被卡車拉回來,去碰碰運氣,興許還能找見陸傲涵與陸傲風的屍體,畢竟陸傲涵的官職不小,是一個團長,總不能連一個團長的屍體都扔在戰場上不管。

後半夜的陸家,燈籠在一直亮著,知道了這件事的人躲在被窩裏隱隱地哭著。

林長鳴與牛倌這時在陸家也幫不上什麽忙,各自拖沓著沈重的腳步回他們的小家,英珠還在睡著,郎中說,就在這十天半個月裏,該是就生了。

莫非這是應了‘新人來,舊人去’的天道輪回?陸傲風還沒給牛倌的兒子當上二爹呢,陸傲涵還沒結婚呢。

沈浸在這樣的悲痛裏,輕輕地推開院門,夜色朦朧下,一個肩寬體闊的身影筆直地站在院子裏,霎一擡頭的林長鳴險些與這道身影撞一個滿懷,驚嚇之中,一聲尖叫就要嚎出,突然一只大手捂在了林長鳴張開的大嘴巴上。

其驚嚇度不比在走夜路時撞見了鬼差些。

噓!

‘鬼’開口說話了:“別出聲兒,是我。”

在林長鳴稍稍地鎮定下來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時,走在後面的牛倌揚起一根木棒就要砸下去,膽敢犯他牛倌家者,雖鬼必誅!

“噓,是我!”

鬼又說話了。

牛倌舉過兩人頭頂的木棒還在舉著,大有傷敵一千,損林長鳴八百的架勢,驚訝道:“陳子安?癟犢子玩意兒你大半夜你跑我家幹什麽玩意兒,我媳婦呢,你沒把我媳婦怎麽地吧......”

陳子安再次伸出大巴掌堵住牛倌的嘴巴,賊兮兮道:“別出聲兒,別叫別人知道,有事兒和你們說,跟我走。”

不知道陳子安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是林長鳴發現陳子安換衣服了,身上的那套打了補丁的老舊軍服換成了一套嶄新的校官軍大衣,正規軍軍官的軍服,難道是上峰良心發現,在前線屢屢戰敗,物質吃緊時還想著這個後娘養的部隊?

其真相只有一個,猜得到:陳子安的守備團要被拉到前線了!

這種恩惠酷似獄中將死的犯人在臨死前一天吃的斷頭飯,有酒有肉,可一生中只有一次。

果然不出林長鳴所料,到達守備團的團部時,行經駐紮營地,這一晚的軍營裏燈火通明,沒有巡邏與站崗,每一個人都在忙碌著,幾輛馬車上裝滿了炮彈箱,被繩子捆得緊緊的,營地的正中央擺放著一排排換下來的漢陽造老槍,士兵身上背的是帶著槍油味道的嶄新的中正式。

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土鱉們頭一回摸到這麽好的槍,可樂壞了。

陳子安在營地外駐足看了兩眼,口中所說證明林長鳴所猜不假,軍部來人宣令,因娘子關一線失守,忻口一線的國軍遭到日軍的兩面夾擊,不得不放棄陣地後撤,忻口一線失守,集結後的大批日軍得到了飛機,坦克的增援,正大舉撲向太原,太原已岌岌可危。

太原城外陣地防禦線過長,可用部隊人手不足,閻司令長官下令調動後方所有可調動部隊開往太原城外陣地,阻擊日軍,太原,再不分前方與後方。

守備團在天亮之後就要開拔,軍部仁慈,派發下來守備團這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好東西,最新的冬季軍裝與毛毯,中正式步槍裝備了全團之後還餘出來十幾把,軍部還承諾要給他們五挺捷克式輕機槍與兩萬發子彈,兩挺九二重機槍與兩萬發子彈,一門十七式山炮與五箱炮彈,不過這些都要開拔之後去到太原領取。

貌似是從戰場上撤下來的,這批重武器上還帶著敵人與自己人的血,來人並不願意說明這批重武器的出處。

好在,這些東西是有的,對守備團的土鱉們而言,重武器能用就好,反正他們也回不來了。

前線打得有多慘,陳子安很清楚,十萬大軍防守的娘子關與忻口,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裏,被日軍突破,兩萬餘人自此回不了家,可見戰役之慘烈。

不過陳子安很高興,他終於有機會去殺日本人了,哪怕是此一去必死無疑,可他開始心疼他的這些沒有打過大仗的兄弟們,他們要跟著他一起去做炮灰了。

170激流

還有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即將開拔的守備團已經將團部收拾一空,地上散落的無用文件與帶不走的桌椅板凳證明這裏曾經也是一度繁忙。

還沒進到陳子安在團部的休息室,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酒精味道,推開房門的一剎那,林長鳴與牛倌紛紛在原地楞住。

鬼!

真有鬼!

“看什麽看啊,不認識爹了?”仿佛是從竈臺鍋底裏鉆出來的陸傲風來了一個別開生面的打招呼。

林長鳴咋舌道:“陸,陸傲風,你,你不是,你不是已經死了嗎,詐屍了?”

“詐你爹個尾巴屍啊,這是活人,沒死。”牛倌最先反應過來。

不給這三個人在經歷生死之別後的寒暄時間,陳子安將林長鳴與牛倌拉了進來,隨之關門,進到房間中,只見還有五個類似陸傲風一樣的渾身黝黑的家夥蹲在地上,那不是竈臺鍋底下的煙灰,是從戰火中滾打過後的黑,看著幾個渾身衣衫襤褸,傷口的膿血在滿身的黑灰中流淌出一條小河,微微張開的嘴巴露出的牙齒還能對比出一個人形的時候,鬼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麽?

看著,就讓人膽顫,心驚,顫抖。

足以將一個膽小的人嚇死過去的還在後面,床上,還躺著一個人,確切的說,是攤著一團拼湊起來用繃帶捆綁結實的碎肉。

可奇怪的是,你能看的出來他還活著,他的胸口在上下起伏,他在呼吸,若不是陸傲風說,那就是他的大哥,沒有人會相信這攤快要分崩離析的碎肉會是昔日那個英俊一方,紳士翩翩的陸家大公子。

林長鳴指著被軍醫撕開已經包不住膿水與血液的繃帶,說不出話,連向來把生死看淡的牛倌也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殘破不堪,殘缺不全,慘不忍睹,每一個詞用在這時的那個人的身上都不為過。

帶著口罩的軍醫幾次有了幹嘔的跡象,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還是忍下去了,林長鳴定睛細看此時只剩了一口氣的陸傲涵,同樣黝黑的臉上有幾道被利器劃開的傷口,最深最長的一道近乎橫跨了整個右臉,當軍醫試著用棉球擦拭傷口裏面的膿血時,從扒開的傷口處已經看得到嘴裏的牙齒。

這樣的割開皮肉的劃傷或深或淺,在陸傲涵的上半身近乎有幾十個,雖然眾多,但卻都不致命,最致命的傷口在下身,在腿上,不對,也不在腿上,因為他的右腿只剩半條了。

或許沒了的半條腿真的是與抱著它死死不放的鬼子一起下了陰曹。

垂在床邊的繃帶在滴著血,近乎被血水粘貼在焦爛的皮膚上的衣服,不,是絲絲條條的碎布被血水浸染了一遍又一遍,一個人,哪裏有這麽多的血可以流啊?

從陸傲涵斷斷續續的呼吸聲中,林長鳴聽到了死神的召喚。

陳子安拍醒了兩個已經幡然失神的家夥:“別楞著了,叫你們來是來想辦法的。”

林長鳴語無倫次道:“對,想,想辦法,想什麽辦法啊?”

牛倌附和道:“對呀,想什麽辦法啊,這賣藥操刀兒的(軍醫)都救不活他,我們咋整啊?”

在一旁撕開粘在腿上的褲子,檢查也已經在天寒地凍下泛膿的傷口的陸傲風怒道:“閉上你那臭嘴,我大哥死不了,小鬼子的大炮都炸不死他,就沒有誰能把他帶走。”

至於是如何在七天前的夜裏從死人堆裏找到了陸傲涵,又是如何一個連的人護送陸傲涵離開,一個殘餘的團在堅守陣地掩護,到穿越了日本人的封鎖線後,回到傷兵醫療站時,只剩下他們六個囫圇的人,這其中的辛酸已經不想再想起,那是噩夢,一輩子的噩夢,活著的幾個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著走過來的,還帶著一個將死的人,後來,傷兵醫療站的軍醫在猶豫著是否要浪費珍貴的西藥與繃帶來救一個快要爛了的人時,陸傲風的拳頭讓他不得不救了陸傲涵一命,讓他有了喘息到現在的機會,再後來,軍法處的人來了,抓戰場上的逃兵來的,當場槍斃了一個沒接到命令,擅自撤離陣地的營長,盡管他們撤離陣地時,只剩十幾個人了。

那些人說,軍法無情,軍法自是軍法,不帶人情,他們就該戰死在陣地上,哪怕是徒勞。

於是,剩下的幾個人又帶著陸傲涵翻山越嶺,開始逃命了,因為,擅自離開陣地,全團陣亡,唯他們幾人獨存,無可解釋的,自團長到他們,活著的就是逃兵。

連夜回到覃思鎮,被城門處的守軍送到團部,幾個人的這副模樣,尤其是陸傲涵的‘支離破碎’,這時回到陸家,恐會嚇死幾個家裏膽小的。

而且,陸傲涵與陸傲風已經陣亡在戰場上的消息從軍部傳到了守備團,這兩天軍部就會派人送來陣亡通知與些許慰問,若是那時知道這兩兄弟竟活著回了家,恐不出一日,到來陸家的人就會是軍法處的。

戰場失利,陣地連連丟失,尤其是娘子關一線的淪陷,間接導致了忻口陣地的淪陷,南京政府要抓典型,要找幾個可以承擔潰敗之責的人,戰區司令部就要做出回應,找出些該死與不該死的人來平息南京政府的怒氣與百姓的民怨,代表懲罰的子彈就會尋找這些‘逃兵’的腦袋,尤其是校級長官的腦袋,更具有說服性。

明晰這其中利害的陳子安不敢讓陸傲涵與陸傲風兩人回到陸家。

可是天一亮,他們就要開拔,軍醫也要隨部隊離開,空蕩蕩的守備團團部也不再是陸傲涵與陸傲風的棲身之地了。

不敢驚動陸家,這才找來了林長鳴與牛倌,一個鬼精靈,一個騷主意。

軍醫清洗了陸傲涵身上的傷口,開始縫縫補補,那五個隨陸傲風一同護送陸傲涵回來的士兵不打算久留,他們要加入到守備團的行列,再上前線,經歷過數次死亡的人就不再懼怕死亡,朝夕相處的兄弟們都已經力竭戰死,埋屍荒野,他們的活著是一種恥辱,他們想死,想戰死,去和地下的兄弟們團圓,不去飽受活著就要忍受一輩子的煎熬,那比死了還難受。

陸傲涵和陸傲風怎麽辦呢?回陸家不是,不回陸家也不是。

牛倌的主意多,多嘴道:“要不先送我們倆那兒去,找個郎中給他瞧著,能瞞一天是一天,等軍部的人走了再回去。”

林長鳴反駁道:“不行,就那麽一墻之隔,鼻子靈的人都能聞著血味兒,肯定瞞不住,要不......”

林長鳴似有主意,又欲言又止,陸傲風覺得憋得慌,催道:“有什麽主意,你能不能趕緊說。”

“你回家,你參軍走的不是軍部招兵的路,軍部的人不認識你,也就不知道你是從戰場上跑回來的,何況現在你家裏都哭成一鍋粥了,你活著回去也能寬慰寬慰家裏人,至於陸大哥,還不能送回家裏,他這個樣子,恐怕老太爺見了會挺不過去,依我看,先找一個穩妥的郎中家裏,先把陸大哥安頓下來,我和牛倌負責照顧,等這陣子風頭過去了,也等陸大哥好些了,再把這件事告訴家裏人。”

林長鳴想出了一個好辦法,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辦法,其他人覺得可行,是嘴上與心裏都這麽覺得,林長鳴覺得可行,僅限於嘴上,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這行不通。

人活著就是活著,不是三言兩語說這個人死了就是死了的,面對活人的情感與面對死人的情感截然不同,就像這一晚,得知陸傲涵身死,戴小金痛不欲生,那種悲情是裝不出來的,若是叫她知道陸傲涵還活著,卻要在陸品言面前裝出一副陸傲涵已死的模樣,恐她擠不出一滴眼淚,陸品言也會覺得,要麽是戴小金對陸傲涵無心,要麽是陸傲涵沒死。

這說的不是戴小金,是這屋子裏知道陸傲涵還活著的每一個人,尤指林長鳴,牛倌與陸傲風。

林長鳴的一臉喪氣相可以時刻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來,還可以裝得天衣無縫,叫陸家人絲毫不得察覺,可看看牛倌與陸傲風,這兩個心思粗大的真性情漢子,叫他們裝假行騙,獨自煽情流淚,林長鳴想象得到,他們會在陸品言面前提到陸傲涵已死的時候,憋眼淚憋得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紙永遠包不住火,他們兩個是潑了油的紙,遇火就燃。

可看著缺了半條腿的陸傲涵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又被軍醫用繃帶包成了一個粽子,不這樣做,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光顧著心疼可憐的陸家兩兄弟了,林長鳴似乎忽略了陳子安,此時的衣著光鮮亮麗的陳子安。

陸傲涵離開覃思鎮去往部隊的前一夜不也是這般光鮮亮麗嗎?

前線的戰場就是一個時刻將活人投入其中的絞肉機,陸傲風被絞得沒了人樣,陸傲涵被絞得命懸一線,還有兩千多人被絞得血肉模糊。

絞肉機還在,料沒了,陳子安他們在急於填補進去,巨大的絞肉機在旋轉著同樣巨大的鋒利的刀片,似是有無數條鎖鏈從刀片的縫隙中延伸出來,這些鎖鏈鎖著活人的身體,拖拽著,在生命的掙紮與嘶喊中,從腳底開始絞動,一圈一圈,到攔腰斬斷,一圈一圈,到脖頸咽喉,最後,連頭頂的最後一塊頭皮也絞爛在了裏面。

林長鳴不敢想下去了,他沒有去過戰場,道聽途說來的戰場慘狀在他那極具想象力的頭腦中自發繪制成一幅幅用血絲與肉沫繪制的生動壁畫,流著黑血與黃膿,粘在地上腐爛成膿水的屍體,被野狗啃咬的白骨還有被血水滋養過後的大地,開遍鮮花,嬌艷如血......

陳子安還能不能活著回來?眼前的陸傲涵會是下一個陳子安嗎?不受控制的大腦開始在腦海中為陳子安繪制了幾十種死法,最好的一種,是被一顆子彈打穿了腦袋,最壞的一種,是......

這太惡毒了,真該抽自己一巴掌。

林長鳴腦袋上的冷汗直冒,看著陳子安的那張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唇齒微顫地說了一句:“你得活著回來!”

171冥冥

時間以秒計算,後半夜的時間還是過去地很快,天亮了,陳子安的部隊在家鄉父老的送別下開拔了,遠赴戰場,去實現軍人豪情,男兒壯志。

林長鳴和牛倌把重傷不醒的陸傲涵擡到了一個老郎中的家裏,他的命就算是徹底托付在了行醫多年的老郎中的身上。

陸傲風趁著天還不亮,暗色蒙蒙時翻墻回到了家裏,周身破爛漆黑,如陰間鬼差,似死人還魂,怨鬼討命,差點把早起做飯的丫頭婆子嚇得驚慌失措而跳進了院裏的水井中。

叫叫吵吵地起來一大群人要揮槍舞棒地打鬼,還是淩淩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衣服破爛,人也破爛的家夥。

感情的默契就是這麽妙不可言,只看得見對方的眼神,哭紅了眼睛的淩淩就撲進了這個男人的懷裏,早該哭幹了淚水的眼睛又濕潤了。

她又有家了,做了一夜的自以為的寡婦又有丈夫了,她卻沒有‘珍惜’,在擁抱之後,捶打著這個沒良心的男人,大罵著這個把她獨自一人留下的男人,直到發覺在她捶打過後的地方流出了血。

陸傲風活著回來了,一家人在哭了一晚上後,本想著天亮後當著三位老太爺的面保持一副笑模樣,沒想到在見到活著的陸傲風時,又都哭了。

無論是喜還是憂,都沒有比眼淚更真實的情感了。

沒有什麽能勝得過親情。

抱著懷裏香噴噴的老婆,陸傲風很想抱著她沖進屋裏洞房花燭一番,可他身上的傷口著實是不允許他的野獸情懷在此時釋放,於是,回到家裏,一直在看著這個人哭,那個人哭,每一個人都哭的時候,還沒叫上一聲爹,一聲娘,一聲老婆,就先說了一句,他想吃飯,他想洗澡,他得治傷。

一路的腹中饑餓與肌膚之痛都忍受著過來了,他並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可當陸品言咳嗽不止地問著他陸傲涵在哪兒的時候,陸傲風先是咧嘴痛哭,再是跪地磕頭,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大哥已死’的話後,索性‘暈’了過去,這是林長鳴給他出的主意,相比於他的笨嘴笨舌,還是選擇什麽都不說最好。

他暈倒了,一家人急瘋了,被人擡到了溫熱舒服的土炕上,眼睛瞇成的一條縫看一家人在地上急的團團轉,耳朵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爭論聲,還有濕毛巾擦在臉上的癢癢感,厚被子蓋在身上的熱乎乎,陸傲風本清晰的意識竟然在這樣的舒服中變得模糊了,而後,很快,馬上,在耳朵裏還依稀聽得見亂糟糟的聲響時,陸傲風被自己的猛的一個呼嚕聲震醒了!

他太累了,太困了,戰場上從沒有睡過一個打呼嚕的覺,逃亡回來的一路每天只有幾次小小的打盹兒算是睡覺了,一路的神經都太過於緊張,得防著鬼子的追兵,得防著四處抓逃兵的執法隊,還得防著流血不止,高燒不退的陸傲涵不死掉,這一路,是怎麽撐著自己走回來的,回想起來,陸傲風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這時,放松了,身體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軟塌塌的,腦袋裏的瞌睡蟲一直在敲著催眠鐘,被郎中清洗傷口,上藥包紮的時候,陸傲風咬著牙睡著,被老婆脫光了用濕著的毛巾擦洗身體時,他全無感覺地睡著,日頭落下西山,該吃晚飯時,他還在裹著棉被睡著。

“傲風,傲風,傲風,起來吃飯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耳朵邊響起,叫醒了已經整整睡了一個白天的陸傲風。

“我不......”

沒有睜開同身體一樣慵懶的眼皮,憑著耳朵與腦袋裏少量的清醒,他判斷這個女人不是他的老婆,也不是他的老娘,又想起他還赤裸裸地裹在被子裏的‘玉體’,猛然睜開眼起身,眼前先是天旋地轉,再是看見一個女人的臉正對著他的面孔。

“嫂子?”

是戴小金。

端著有米有肉的晚飯送到他的房間裏了。

多年裸睡成習慣的陸傲風不用掀開被子看也能知道被子裏裹著的他是一絲不掛,兩腿夾住被子的兩邊再次把自己裹緊,問道:“嫂子,我媳婦呢,怎麽是你給我送飯來了啊?”

“身上的傷好些了嗎?”

“不礙事。”

“我,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在經歷了一晚上的絕望甚至是不止一次想死而追隨陸傲涵而去後,戴小金在見到了陸傲風生還之後,眼裏又有了一絲活著的希望。

陸傲風當然知道戴小金想問他什麽,面有難色道:“嫂子,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要不你先出去,容我把衣服穿上。”

戴小金滿心的欲求真相:“不用,淩淩這幾天奶水不夠,抱著孩子去找奶娘了,她知道我來找你,不會誤會的。”

陸傲風連連解釋:“嫂子,你誤會了,咱倆能有什麽事,我現在一身的傷,裹在被子裏,不方便。”

“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只要回答我,是,還是,不是,你大哥是不是還活著?”

陸傲風記著前一天夜裏商量好的,陸傲涵現在的樣子生死未知,為了陸傲涵好,也為了家裏人好,這件事必須保密。

於是,陸傲風又開始了並不高雅與像樣的演戲,拉起被子一角蓋在臉上,嗚嗚道:“嫂子,你別說了,大哥,大哥他,死了。”

啜泣連連,還挺像是那麽回事,只是在一整天的呼嚕聲之後,說哭就哭,此時進入狀態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這種狀態是假的,是偽裝的,戴小金眼中的希望多了一些,她不需要騙自己,只是陸傲風在試圖用假話麻痹她,為的是什麽呢?

戴小金扯開陸傲風蒙在臉上的被子,險些連更下面的被子一同扯掉,陸傲風抱著被子一臉驚愕,果然,哭了這麽半天,臉上連一滴答眼淚都沒有見到。

“好,既然你說他死了,那你說他是怎麽死的,死的時候是什麽樣的?”戴小金反而流著淚逼問道。

陸傲風有些不知所措,結巴道:“被鬼子的子彈,打中心口了,當天,就斷氣兒了。”

“那屍體呢?”

“死人太多,日本人追的緊,帶不回來。”

戴小金的聲音陡然升高,拆穿陸傲風的假話:“你撒謊,你和你大哥的感情有多深我知道,他如果真的戰死了,你會把他的屍體留給鬼子碎剁?如果他真的死了,你會這麽安心地睡上一整天,當我問起他的時候,你又連一滴眼淚都沒有?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們兄弟間的感情就是紙糊的,你陸傲風就不配做你大哥的兄弟。”

這次陸傲風是真的要哭了,是被一個人女人給罵哭的,正兩難之際,鍥而不舍,不得答案決不罷休的戴小金竟跪在了地上,可憐巴巴地看著陸傲風:“求求你,求求你告訴我,他怎麽了,他在哪兒,為什麽你要說他死了,為什麽,我求求你,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不可以再沒有他了。”

戴小金哭得悲切,哭得動容,全然不顧一個女子的形象,眼淚鼻涕一大把,只為了知道一個‘是’還是‘不是’的真相。

陸傲風被他未來的準嫂子下跪了,他可受不起,慌裏慌張地要跳起來把戴小金扶起來,卻險些動作太大而掙裂開了幾處縫合的傷口,又是疼得呲牙咧嘴,全身上下一絲不掛,也不能裹著被子跳到地上,這一下,陸傲風急的彈了腿兒了,林長鳴也沒告訴他遇到這種情況怎麽化解啊。

陸傲風暗自感嘆,這是一個好女人,陸傲涵此生有她相伴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說到這點,他們哥倆似乎都是上天註定了的福氣,各自娶了這世道裏少見的兩個好女人,值得用這一輩子去憐香惜玉。

陸傲風盤坐起來,裹著被子的模樣像是一個瘦脫相了的彌勒佛,哎呀了一聲說道:“嫂子,你起來說話,我可以告訴你,但是這件事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不能讓我爹他們知道。”

戴小金趕緊抹了眼淚,起身靠近期待道:“好,好,我不說,我什麽都不說。”

“其實,我大哥他,的確還活著,但是,不太好,我覺得他如果現在醒著能說話的話,也不想讓家裏人知道他的事情,也不想讓你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戴小金聽得心驚,陸傲涵不是一個矯情的人,能讓他在這件事上犯嘀咕的事一定是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的。

果然,陸傲風說了出來:“他,他被炸斷一條腿,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挺過這一關呢。”

在戴小金的驚愕下,還沒有喊叫出來,門口處卻突然傳來陸傲風母親的聲音:“什麽,你說什麽,傲涵,他,他被炸斷了一條腿?”

陸傲風慌了:“娘,你什麽時候來的?你怎麽在門外偷聽啊?”

不光是陸傲風的母親來了,其後,馬上,陸品言也被人攙扶著走進來了,體態病怏,嚴厲道:“孽障,說,你大哥在哪兒?”

172向前

天要黑了,林長鳴成功地瞞過了陸傲萱,他的小聰明和喪氣樣沒有被察覺出異常,和牛倌約定好,林長鳴先去郎中家照顧陸傲涵,牛倌在晚飯之後找機會出來再給林長鳴送來一口吃的。

可喜可賀的是,老郎中的妙手仁心成功地將陸傲涵醫醒了,林長鳴與他道謝,老郎中還說這並非是他的功勞,而是陸傲涵吉人自有天相。

不管怎麽樣,陸傲涵有了活下來的跡象,接下來的努力就算是有了盼頭。

林長鳴沒怎麽照顧過人,所以他不太會照顧人,端著一碗藥守在陸傲涵的床邊,在陸傲涵醒著的時候,還會把遞到嘴邊的一湯匙藥水給灑在人家臉上半湯匙,要不是因為陸傲涵只有睜眼的力氣,沒有罵人和動手的力氣,林長鳴這時候早就被連人帶碗一塊兒掀翻了。

那是玩笑話。

甭管是誰照顧誰,有良心的人都知道感激二字,所以即使在不停地被藥水灑在臉上後,陸傲涵還是盡量地配合著他嘴巴一動,喉嚨一蠕地吞咽著苦水。

孰能生巧,餵地次數多了,也就不灑了,林長鳴再餵進他嘴裏一湯匙,饒有興致道:“我的陸大哥呦,我發現照顧人是吧,我也學了不少東西,你看哈,這餵人喝東西,你得這麽餵,要是那麽餵,就得挨揍,反正你現在也揍不了我,等你有力氣揍我的時候,就說明你的這條小命哎,算是徹底保住了,是吧,來,張嘴,再喝點兒。”

一碗藥下肚兒了,這還不行,現在的陸傲涵半張臉都腫著,吃不下任何東西,人活著得吃東西啊,老郎中於是又給他開了幾副補藥,喝上一碗就頂了半天的飯食了,林長鳴小心再小心地把藥從砂藥鍋裏倒出來,還有些燙,得吹吹,正邊走邊吹的時候,房門一下被人踢開了,正走到房門前的林長鳴被突然打開的房門拍了一下,這一下不要緊,關鍵是身子往前一傾,一碗藥全撒在了身上,更遭的是,撒在了下半身,堪稱為燙的熱度貼在皮肉上,扔下手裏的碗,三屍神暴跳一樣拍打著下半身,主要是褲襠。

“嘿,嘿,誰呀,沒長手啊,腦袋長屁股上了,用腳踢啊.......”

林長鳴憤怒著回頭,發現門口站了一二三四五......個人時,老老實實地閉嘴了。

牛倌看著林長鳴還在冒煙兒的褲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道:“該,嚇死你,老二沒給你燙掉了吧?”

看陸品言在這兒,林長鳴知道小聰明敗露,果然,陸傲風和牛倌沒有叫他失望,自知理虧,也不想與牛倌嗆嗆,白了他一眼,乖乖地看向陸品言,不等發問,主動恭敬坦白道:“陸大哥醒了,就在這邊兒。”

半個小時前,因為陸傲風的‘坦白’,陸品言找到了為陸傲涵尋了那家郎中的牛倌,去時,牛倌正被他的老婆打出屋子,為的還是那件事,英珠想他去打鬼子,想他能打回東北去,牛倌決計不肯回去穿起那身衣服,這永遠是兩個恩愛的人之間矛盾的根源。

陸品言要牛倌帶他去找陸傲涵,牛倌想矢口否認,可是手裏正拎著一籃子的飯菜,這副要出去給別人送飯的模樣,想否定也是否定不了的。

見屋子裏一下多了這麽多人,陸傲涵微微動著的嘴含糊不清地吐出了幾個字:“大伯,大娘......”

稍一激動,又暈了過去,眼角外側流出了一滴眼淚。

同樣,見少了半條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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