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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回家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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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陸傲涵帶領的陸家門徒也已經追了出來,與陳子安的部隊合為一處,見到滿臉灰土的陳子安時,陸傲涵心裏一番酸楚,可還是忍住了即將出口的噩耗,臨戰之際,穩定軍心最重要。

看日本人退走的路線有些奇怪,並不是退向北邊的大路,反而是朝著陸家在鎮外的墓園去的。

揣測不到日本人的意圖,便不去揣測,數百人追擊十幾個人,也不用再怕他們有什麽陰謀。

那是覃思鎮的軍民們從來沒有過的勇氣與憤怒,這是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屠殺與慘敗,活著的他們要為死去的人討回一個公道,在這貓捉老鼠一樣的追擊戰中,他們心裏剩下的只有一個念頭:追上他們,殺了他們,吃了他們,活剝了他們,生剮了他們。

為陸家墓園守墓的幾個老一輩陸家門徒已經被抹了脖子,墓園裏墳頭林立,陰森森,恐怖怖的墓地裏插起了幾個火把,照得最老舊的一處墳塋處通亮。

那一處墳塋被日本人掘了,掘出了一口還沒有爛透的楠木棺材,棺材蓋打開了,裏面不是屍體,是滿滿的陪葬用的金銀珠寶。

與陸管家隨行回來的陸品顯不在這裏,只有陸管家與兩個年輕的夥計被日本人綁在一旁,身上的鞭痕刀印在訴說著日本人對他們做下的酷刑。

蒼生新一抓著陸管家的白頭發,問那張已經快要睜不開眼睛的蒼老面孔:“圖不在這裏,你在騙我。”

僅剩的幾顆松老牙齒早已經被打掉,骨氣不在年紀,陸管家的年紀不比陸品言小,膽氣卻不比陸傲風差,噴了一口血水混著唾沫在蒼生新一的臉上,罵道:“呸,畜生,你們殺了二爺,就得給二爺陪葬,你們都得死在這兒。”

已經能夠聽到守備團追來的聲響,蒼生新一氣急敗壞,也不表露於形,揮揮手叫人將陸管家與那兩個活著的夥計一同推進掘出陪葬棺的深坑裏,扔進去一顆手雷,巨響與火光一現,腳下的大地微微顫動,帶著肉沫的血雨從天而將,在林子中簌簌下落。

爆炸聲是從墓園裏傳來的,陸傲涵帶人加快了腳步,趕到墓園時,幾處火把已經被熄滅,空氣中是燒焦的皮肉味道與腥臭味。

四個自願留下掩護蒼生新一帶人撤退的日本人在黑暗的林子裏占據高地,開始了運動阻擊,四個人的交叉火力與富裕的手雷使用,竟真叫守備團的人一時沖不上去,居高臨下的陡坡,沖上去那是用腦袋撞手雷,用肉身擋子彈,是沒有必要的傷亡。

山坡上的樹木,巨石,成了暫時的掩體,這四個日本人手裏的子彈似是相當充足,以沖鋒槍超高的射速,不停地換下彈夾,竟可以讓他們不間歇地沿著山坡掃射,子彈貼著腦瓜皮兒飛,幾乎就在身邊爆炸的手雷快要震聾了耳朵,爆炸帶起的土層將臨得近的幾個人幾乎埋了起來。

子彈還在橫飛,手雷還在滾滾而來。

短暫的計劃不甚周詳,陳子安帶人繼續在原地吸引火力,陸傲涵帶人從山腳迂回包抄,兩邊的槍聲一響,占據地利與火力優勢的四個日本人被兩面沖上來的上百人在吶喊聲中打成了碎肉。

茫茫夜色,蒼生新一早已經不知去向。

陳子安要帶人繼續向北沿大路尋找蒼生新一的蹤跡,陸傲涵阻止住這位心裏只有公事而忘了家事的上尉營長,告訴了他那一個不願說出口的噩耗。

陸傲涵是一個不茍言笑的人,從不與人開玩笑,這次也不會,這個噩耗聽起來並不那麽可信,陳子安半信半疑,可看看陳子安身後的陸家門徒臉上的表情,陳子安不得不相信這個噩耗是真的。

奔回家的一路上,陳子安的心在顫抖,他的父親,他的妻子,他的妹妹,他的兒子,他的一切都在那個家裏,那個家若是完了,那他也完了。

蒼生新一的目標不是陸家嗎?陳家怎麽遭了毒手了?陳家上下上百門徒,怎麽會那麽輕易地被日本人血洗滿門了呢?

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是不明真相的陸傲涵誇大其事了......

陳子安在試圖安慰自己,可等他沖進在院門口圍了一群人的陳家大門時,眼前的景象像是一道晴空閃電,從他的頭頂劈下,從他的眼睛劈進身體,沈重的呼吸,眩暈,恐懼,陳子安腿上一軟,摔坐在了地上,滿頭大汗,灰溜溜的面孔,歪了的帽子,看起來地上的這個人像一個呆子,是一個傻子。

院子裏有活人,那些在出事前被陳子陽支走,出事時不知所蹤,出事後姍姍來遲的陳家門徒陸陸續續地回來了,看著滿院的屍體,都在哭,都在顫抖,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還有一個活人,林長鳴。

也像一個呆子,像個傻子一樣坐在地上,懷裏抱著已經手腳冰涼了的陳子琳。

抱在懷裏,輕輕地搖晃,像是搖籃床一樣,輕輕地搖晃,似是在哄懷裏的人入睡,血水濕透了衣服,淚水打花了臉,林長鳴在那裏不停地重覆著同一個動作,輕搖,輕晃,溫柔,心酸。

從沒有聽過林長鳴唱歌,沒有人聽過,包括牛倌,林長鳴是一個臉皮極薄的人,五音不全,唱歌難聽,索性就不唱了。

淚汪汪的兩眼看著懷中的陳子琳在安靜地‘恬睡’,林長鳴唱起了一首北平的情歌民謠《探清水河》,那是清代從南方隨漕運傳過來的,在北平一帶頗負盛名,也是林長鳴唯一會唱的一首,出口的聲音有點兒尖銳,有點兒顫抖:桃葉那尖上尖,柳葉兒那遮滿了天,在其位的這個明啊公,細聽我來言啊,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藍靛廠啊,藍靛廠火器營兒,有一個宋老三,提起那宋老三,兩口子賣大煙,一輩子無有兒,生了個女兒嬋娟吶,小妞哎,年長一十五啊,起了個乳名兒,荷花萬字叫大蓮,姑娘叫大蓮,俊俏好容顏,此鮮花無人采,琵琶斷弦無人彈吶,奴好比貂蟬思呂布哇,又好比閻婆惜,坐樓想張三;太陽落了山,秋蟲兒鬧聲喧,日思夜想的六哥哥,來到了我的門前吶,約下了今晚三更來相會啊,大蓮我羞答答低頭無話言,一更兒鼓兒天,姑娘她淚漣漣......

這不是林長鳴在懷念故鄉北平,也不是有感而發,只是覺得他欠陳子琳的太多了,多到無法彌補,這時候就想為她唱一首歌,唱一首情歌,哪怕是歌詞中有梁山伯與祝英臺之間悲劇愛情的腔調。

這算是林長鳴給懷中人的一個補償,一個喜歡了他四年,最後以淚水收場的補償。

有一種感覺很奇妙,明知道那不是男女纏綿的那種愛,可這種感覺又必須用愛來形容,或許在‘愛’的這個字後面再加上一個‘護’的字眼就更為合適了。

林長鳴的心淩亂了,或許說這種感覺是愛護也不合適,一個而立之年的老男人,一無所有,一事無成,卻被一個正在花季年華的少女喜歡著,深愛著,林長鳴真的就沒有一點點動心嗎?

在已經徹底失去懷裏這個傻姑娘的時候,林長鳴才意識到,以往的他在想方設法躲著陳子琳,不是無顏面對,而是不敢面對,心裏對她的那種大哥哥的喜歡,已經在歲月的長河裏潛移默化地變了質,換了成分。

其實,林長鳴是喜歡這個傻姑娘的,只是,是在心底,被心頭上他對陸傲萱的愛慕掩蓋著,看不到。

失去了,才知道好,悲痛的沖擊下,腦海中那些本以為是堅定不移的想法會被撼動,林長鳴親吻在陳子琳冰靈的額頭,心中在設想,設想如果陳子琳能夠活過來,他可以放棄很多,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理想,放棄不切實際的愛情,都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只要陪在她身邊,陪她過完這平凡的一生,就好,只是生命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很淩亂,淩亂到林長鳴對陳子琳的感情找不到頭緒了,像一團亂麻,一向跟隨理智在走的林長鳴,此刻隨心了。

林長鳴還在唱著,唱完了一遍,再唱一遍,在這個失去才知道珍惜的節骨眼上,開始發瘋地想念陳子琳的好,發瘋地想念這個傻姑娘的笑,還有她的哭,發瘋了地!

可現在的她,只有那一副在死前驚恐的面孔了,最後留給林長鳴的,最後留給這世間的。

以前,看著這個傻姑娘的笑容裏有羞澀,柔情的目光裏有淡淡神傷,叫林長鳴看了心憐;此刻,她閉著眼躺在林長鳴的懷裏沒有了生命的氣息,叫林長鳴看了心碎。

陸傲風回家了,抱著他姑姑的屍體,一路滴著血,回家了。

得知陳家被滅門的消息,陸家人大部分都趕了過來,牛倌在發覺林長鳴已經消失不見了許久之後,一路狂奔到陳家,當看到滿地的屍體與同是呆傻的林長鳴與陳子安後,竟也險些腳步不穩地倒在地上,平日裏最愛嚷嚷的牛倌,也啞巴了,也呆了。

沒有誰在見到這樣慘絕人寰的場景後,還不會呆住的。

牛倌的身體在顫抖,他是回想起了當逃兵的那一年,回到被日本人掃蕩過後,到處是斷壁殘垣,屍首遍地的村子,那樣的場景與眼前有太多的相像,於是,牛倌好像又回到了當年,走在殘留著發熱的彈殼的路上,親眼看著從小玩到大的玩伴橫屍荒野,年邁的母親被燒成焦炭......

陸傲涵回來了,沒有追到劊子手蒼生新一,聞訊趕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將陳家門口堵滿了,就是沒有人敢進去。

陸德有來了,陸德全來了,陸品言來了,在哭過並痛罵過喪盡天良的日本人後,開始給陳家的人收屍。

林長鳴還在抱著陳子琳的屍體唱著,旁若無人;陳子安還呆坐在地上,看著院中死去的父親,妻子,兒子,流淚發呆,旁若無人。

直到陸家的人擡著他妻子與兒子的屍體從他身邊經過時,陳子安才有了反應,發瘋了一樣的大喊,發瘋了一樣把妻子與兒子的屍體搶奪過來抱在懷中,他還溫熱的臉貼著妻子與兒子冰涼的臉,嚎啕大哭,哭到失聲,哭到撕心裂肺。

他在懊悔,抱著妻兒的屍身懊悔,懊悔他沒有留在家裏,懊悔他沒有留在妻兒的身邊。

一切都晚了,懊悔,最後也只能抱著妻兒的屍身懊悔。

院子裏的屍體被一具接著一具地擡走了,陸家出錢,覃思鎮的老百姓出力,得把這一大家子的人安葬了,死者為大,該當入土為安。

院子裏的屍體沒有了,林長鳴還在抱著陳子琳的屍體唱著已經嗓音發啞的歌謠;陳子安哭得暈倒了,被人擡走了,林長鳴還在唱著。

在幾撥人來勸林長鳴無果後,索性就讓他最後再多抱一會兒那個姑娘吧。

這會是陳子琳在泉下有靈想要的。

隨著夜色入深,時間推移,陳家門前的人陸陸續續地散了,陳家大門前掛著的紅燈籠在裏面的蠟燭燃盡後,失去喜慶的光彩了。

紅色,有時候是一種喜,有時候也是一種悲。

林長鳴抱著那具漸漸僵硬的屍體還在唱著,似乎要一直唱到喉嚨出血,嗓子啞掉,牛倌沒有走,一直陪在林長鳴的身邊,靜悄悄的,沒有一句言語。

陳家各處屋子裏的燈滅了,牛倌去找到蠟燭,重新點上,大門口的紅燈籠也重新亮起來了,從遠處看,陳家燈火通明,一點兒也不像沒了人氣兒的樣子。

牛倌從廚房裏找到了還算溫熱的兩壺汾酒,坐在院子裏,坐在遠離林長鳴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地喝著,牛倌這麽一個愛喝酒的人,從沒有想到過,原來酒可以喝得如此心塞。

林長鳴的歌聲與院中某棵過於茂密的楊樹上發出的蟬鳴是後半夜,陳家院子裏最悲切與最動聽的聲音了。

160 追截

是人就會犯錯,不論是心術不正的陳子陽,還是心狠手辣的蒼生新一,還是痛定思痛的陳子安。

陳子陽的錯誤在於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蒼生新一,信心滿滿地派人去劫下了陸品顯,要用陸品顯與陸管家要挾蒼生新一為他所用,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蒼生新一給他吃一顆自以為日本人都是笨蛋的定心丸,再秘密出擊,將陸品顯與陸管家在半路截胡,用陸品顯的性命威脅陸管家說出《倭國行使圖》的所在,陳子陽對他來說就沒有用處了。

陸管家為保陸品顯的性命,也為了能制造一個圍殲蒼生新一的圈套,言說《倭國行使圖》在陸家墓園的陸家先祖的陪葬棺中,蒼生新一信了。

蒼生新一不相信在中國會有硬骨錚錚的老頭子,尤其是陸管家的那一臉憨厚相,看不出是撒謊的樣子,於是,贏了陳子陽的蒼生新一過於自負地殺了陸品顯,派人提前去往陸家墓園掘墳挖棺。

數百人的守備團放跑了二十幾人的日本小隊,這是大敗,是丟盡了祖宗的臉的大敗。

其中值得反省的錯誤有很多,比如在襲擊南城門的戰鬥剛一開始時,還沒有摸清敵人的情況,沈團長就下令貿然出擊;比如守備團的軍紀不夠言明,在鎮裏負責巡邏看守的隊伍在沒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況下,擅自做主增援南城門,造成了鎮裏空虛的狀況;比如陸傲涵的錯誤預判,將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家中的《倭國行使圖》上,上百人固守宅院,犯了僵板不靈活的兵家大忌;比如林長鳴以為蒼生新一是奔著他來的,實則蒼生新一根本就不知道他在這裏,前面的自我高看與後面的湊巧罷了。

總之,那一夜,覃思鎮損失慘重。

動靜太大,招來了軍部的人,軍法處的長官摘掉了指揮不當的沈團長的烏紗帽,押送去了軍事法庭,軍部認為這種無能的團長,要麽是該一槍斃掉,要麽是可憐他幾十年如一日的辛勞,讓他老死在監獄。

新的任命下來了,那夜,損失最大,失去的最多,也表現最為勇敢果斷的上尉營長陳子安得到了提拔,平地升一級,少校軍校,守備團新任團長。

可他的任命書是陸傲涵替他接下來的。

陳子安跪在陳家祠堂,跪了一夜,不見任何人,沈團長被帶走的時候他沒去,軍部發來委任狀時他沒出現,恍若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想要與世隔絕,獨享一方寧靜的不只有他,還有林長鳴。

覃思鎮裏的幾家棺材鋪勞力有限,覃思鎮的百姓接連去了兩趟太原城,才拉回了一百多口棺材。

天氣熱,死者不能停放太久,得入棺。

林長鳴的歌一直唱到天亮,嗓子啞了,人暈倒了,才得以從他也近乎僵硬的臂彎中抱走陳子琳的屍身。

入棺了,陸傲風的母親給陳子琳換上了那身還沒有來得及穿的喜袍,幹幹凈凈地入棺,醒來後的林長鳴紅著眼睛,腫著嗓子,說不出來話,呆坐在陳子琳生前閨房中的梳妝臺前,手裏捧著那頂金銀打造的鳳冠。

牛倌一晚上沒睡,趕早在林長鳴醒來之前給他熬了一碗湯藥,也在林長鳴的面前涼透了。

牛倌來了,腳步很輕,不像他,在走到林長鳴身邊前,擦了一下眼角的眼淚,他不能再勾引著林長鳴去哭了。

“別瞅了,人死不能覆生,去把這個給她戴上吧,早點下葬,她也能早點兒投胎,沒準二十年後你們倆又見面了呢?哎,到時候你們倆見面了,一個老頭子,一個小丫頭,你想好和她說什麽了嗎?”

牛倌真不是安慰人的那塊料,上來就把剛止住眼淚的林長鳴說哭了。

林長鳴支吾著哭了,聲音粗糙地像是兩塊砂紙在一起摩擦出來的,哭嚎著趴進了牛倌的懷裏,他心痛,會心痛至死。

牛倌也被帶動地鼻子酸了兩下:“哭出來就行,別憋著,那丫頭真挺好,可就是命薄,這世道多少人都命薄,她就趕上了,咱就給她祈禱,祈禱她投胎到一個好地方,再是個好人家,不打仗那地方,青山綠水的,是吧,也省的在這破地方,破世道裏遭罪。”

牛倌的話沒有起到一點兒安慰的作用,反而讓趴在懷裏的林長鳴哭嚎地更厲害了。

與是牛倌換了一個思路,說道:“從那幾個死了的小日本子身上找著一張地圖,全是鬼子字兒,看不懂,陸傲涵說那是那蒼狗的逃跑路線,要帶人去半道兒截他呢,馬上就出發了,你去不去?”

換了一個思路,吸引了林長鳴的註意力,果然起到作用了,林長鳴從牛倌臟兮兮的懷裏起來,想說話,近乎啞巴了的嗓子發不出像樣的人聲兒,抹了一把眼淚,帶著嫉惡如仇的眼神,用力地點點頭。

上百口棺材幾乎占滿了主街,每一口棺材裏都躺著一個不屈的靈魂,這是何其悲壯的一種場面。

陳子安出來透透氣了,卻發現外面的空氣更讓他透不過氣來。

林長鳴把鳳冠親手戴在了陳子琳的頭上,看著他恬靜安睡的模樣,無聲地起誓,一定要為她報仇。

封棺上釘了,棺材裏的人與棺材外的人從此踏入兩個不同的世界。

林長鳴無法親手安葬這些近乎是他的親人了,陸傲涵與陸傲風帶了些從陸家門徒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要出發去半路截蒼生新一這個殺人兇手。

為的目的只有四個字:殺人償命!

在覃思鎮的大街上落滿紙錢,隱隱還能聽到陣陣啜泣聲中,一行人出發了。

根據那副地圖中所畫,蒼生新一不會沿原路返回,而是向北出山西地界,進入蒙古地界,而後向東行再轉道河北,最後的目的地是北平。

蒼生新一大概是也知道在山西的地界犯下這麽大的案子,原路返回恐怕不能活著離開,索性,繞了一個遠道。這倒是給林長鳴一行提供了一個好機會,走直線用的時間總比繞圈子用的時間短吧,只要林長鳴一行加快腳步,從太原沿大路徑直奔向北平,還是可以在北平城外甚至是河北境內截住他的。

這一路上,很沈悶,沒有人願意多嘴說幾句話,除了幾句必須的討論,倒是經過太原的時候,聽說了一件較為有趣的事,那個被牛倌與林長鳴揍了的美國佬威廉在腳底板磨出了泡地跑回太原後,大發雷霆,必須要軍部給他一個交代,否則他就要通知南京在華美國大使,將這件事上升到惡劣的國家級事件。

最終,為了平覆這位外國友人的怒氣,太原警察局打掉了城外一夥盤踞山頭的流寇,只因為這夥流寇打著的大旗上,寫著的是‘王’字,王八的王。

親眼見到警察局槍斃了幾個流寇頭目,威廉暫時氣消,在拿了一番好處之後,不再追究。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笑話,卻是一個冷笑話,至少林長鳴他們幾個笑不出來。

最近一段,甚至更長的時間裏,這幾個人的臉上都不會有笑模樣了。

161戰爭

七月初,那是林長鳴一行到達宛平城外的第三天,依照地圖上的路線,蒼生新一最終要經宛平日本軍營,後轉道回到華北駐屯軍部。

四下派出的探子還沒回來,那就是還沒有蒼生新一的消息,林長鳴這幾天開始開口說話了,說得很多,說得累了的時候,就坐下來擦槍,擦子彈,看得出來,他為殺畜生,做好了準備。

說得很多,大部分還是圍繞著那幾個死去的對他格外重要的親人的:

“就說老爺子是吧,他把陳子陽當個人看,那是他的好,咱都念他的好,可陳子陽不把他自己當個人看啊,人要給狗吃飯,狗就要吃屎,誰也攔不住。

有時候你要說一個人好,就是知道她好,但是說不出來好在什麽地方,細想想吧,其實也有,當別人都不正眼看你的時候,人家敬著你,你啥都沒有的時候,人家也不嫌棄你,要不怎麽說人家心好呢,就是這麽個好法,都是碰見苦的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咱怎麽幫啊,頂多塞倆錢夠仁義了吧,人家不是,人家拿命幫你,你啥都沒給人家,人家就心甘情願讓你欠著,這事兒,不是誰都能做出來的,反正我做不出來,你也做不出來,他也做不出來......

她沒去過什麽地方,連太原都沒走出來過,她還說要來北平瞅瞅呢,所以,就是說,咱怎麽,要想帶她出來走走,得趕早,就得想起這件事的時候,說起來這件事的時候,就去做,不然,不然就沒機會了......”

林長鳴的嗓子好了,就變得口水話很多,語無倫次,沒頭沒尾,可牛倌聽得出來他更多的說的是誰,他在試圖用這種回憶並理論的方式來想念陳子琳。

留林長鳴一個人在那裏絮絮叨叨,自己和自己打著口水戰,自己的腦袋和自己的心過不去,牛倌走到一旁,站在陸傲涵身邊,擔心道:“這咋整啊,這不會傻了吧,魔怔了還是中邪了?要不給他找個黃大仙,跳大神兒啥的瞅瞅,蹦精兒一人現在整的二乎把扯地,等我死那天兒,咋跟我姑交代啊。”

盛夏的炎炎酷暑熱得人心焦,站在滿是樹蔭的林子裏,還是會被從大地到天空都散發著的悶熱捂出一身的臭汗,耳邊的蒼蠅在嗡嗡嗡的不停打轉。

陸傲涵放下望遠鏡,瞄了一眼有些瘋癲的林長鳴,與牛倌說道:“放心吧,沒事,就是子琳的死對他打擊太大了,他以前是不是沒有過女性朋友?”

牛倌想想說道:“也不算,以前這犢子身邊也有不少女的,都是女學生,可交心的沒有,這小子就是看著騷,心裏頭悶著呢。”

“那就對了,子琳是第一個真真正正把他放在心裏,也是第一個真正懂他,理解他的女孩兒,這種感情很珍貴,子琳走了,就沒有別的女人會把他放在心裏了,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心裏了,這是知己才能做到的,子琳算是他的知己,可能還是唯一的,突然沒有了這個唯一的知己,他還走不出失去子琳的陰霾,這也正說明他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子琳這些年把他放在心裏是值得的,不用擔心,他能挺過這關。”

陸傲涵是一個不茍言笑的人,這樣的人會把睿智深藏,他本看起來就是一個聰明人,這時候,除了他沒有人能解讀林長鳴的失意,時間久了,這會變成一個無解的秘密,供牛倌他們這些大老粗在某些年後揣測而不得其解。

“那他這樣啥時候能好啊?”牛倌擔心道。

“他以前這樣過嗎?”

“他爹媽沒了的時候,魔怔過一次,這是第二次。”

“士為知己者死,這世上沒有人會比父母更疼他,也沒有人會再像子琳一樣理解他了,起碼現在沒有,兩次打擊,可能這次會比上一次的時間會長些,不過,若是這幾天能殺了蒼生新一,了了他這塊心病,或許他能好的快一點兒。”

牛倌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嘴裏在碎碎地罵著臟話,那是罵蒼生新一的。

林長鳴還在口水不停地絮叨,身邊沒有人,他在說給他自己聽,他的大腦已經不是混沌一片,至少知道他們這一趟大老遠的到這裏來是為了什麽。

只是想通過這樣自言自語來減緩心裏對陳子琳的想念與愧疚,那是一個乖巧如貓貓,可以文靜如水般聆聽他訴說心事的女孩兒。

人生觀,價值觀不同,所以一個男人的心事,沒有幾個女人會懂,陳子琳是一個例外,他看懂了林長鳴,在潛移默化中,在只言片語中。

這種狀態什麽時候才可以結束?林長鳴也這樣問自己。

前去日本軍營附進打探消息的陸傲風回來了,有些慌張,帶回的消息裏沒有蒼生新一這個人的消息,只說,日本人的軍營在這兩天增兵了,相比較他們剛剛到這裏的時候,至少增加了上萬人,從華北駐屯軍通往此處軍營的大路上,日本人的卡車全天候不停地運輸,有人,有彈藥,還有火炮。

更多的情況不知道了,日本人的軍營,那是中國人的禁地,進去了,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陸傲涵猜想,貪得無厭的日本人是看國共兩黨沒有繼續打下去的希望,中國的內戰停下了,要一致槍口對外,他們要行動了,要開戰了,宛平城,或許就是首戰。

都知道,可能要打仗了,他們等在距離宛平城並不算遠的樹林裏,甚至在日本人防線的大口徑火炮覆蓋邊緣。

入夜了,和著山泉水吃了幾個幹癟饅頭,不敢升起篝火的樹林裏,除了幾個在林子外放哨的,基本都在潮濕的空氣中,忍受著蟋蟀的聒噪與蚊子的叮咬,睡著了。

不遠處的山頭另一邊,響著轟隆轟隆的火炮聲與斷斷續續的槍聲,每隔上十幾二十分鐘,會有照明彈打向半空,耀眼的照明彈在到達最高處後無力地下落時,一閃一閃的光亮甚至可以照亮林長鳴的臉。

日本人又在演習了,這是他們到達這裏後見到的第三次,一次比一次接近宛平城,甚至會有子彈打在宛平城的城墻上,會有‘歪了’的炮彈落在宛平城的城墻下。

城裏的百姓在擔驚受怕,看吧,每到了日本人不再打槍放炮的空檔,就會有好多好多拖家帶口的百姓跑出宛平城,或南下,或西進,總之,為了活命,只要能離開這個註定要被戰火與硝煙吞噬的小城,就成。

這裏的人,活得真不容易。

林長鳴睡不著,聽著每次有越過山頭的炮彈炸開,驚醒了牛倌後的罵聲,你爹個腿兒的,你娘個腿兒的,你奶奶個腿兒的,你姥姥個腿兒的,還有你祖宗個腿兒的。

牛倌每醒來一次,就會問候一下打炮的這些日本人的全家,問候到了祖宗的份上,才睡得深了,真好笑,林長鳴看著不遠處的宛平城,笑了,宛平城後就是北平城了,那是他的家。

看著卻回不去,那一絲笑容又不見了。

身後是踩動草叢的聲音,林長鳴趕緊回頭看看,莫不是夜裏的人熊或毒蛇聞著他身上的人味與臭味來了,要拿他打打牙祭?

“來,喝點水兒,剛打的溪水。”

是陸傲涵來了。

在這個微風蕩漾的夜裏,聽著日本人的炮聲,兩個有學識,會揣摩別人心思的人,‘臭味相投’地湊到了一起。

這種季節性的溪水味道並不怎麽好,加上消毒液以後,味道更是怪得很,和北平城裏的豆汁兒,炒肝兒有的一比,林長鳴還是喝下去了,他是喝著豆汁,吃著炒肝兒長大的,這種味道算是家鄉的味道。

兩個人一起看向山的那頭再次打向天空的一枚照明彈,拖著搖曳的尾煙,像煙花一樣漂亮,如果不是用來方便殺人的,該有多好。

“你說,這人,作惡多了,他會遭到報應嗎?”林長鳴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陸傲涵也不詫異,回答道:“會,一定會,我們都信一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日本人作惡多了,我們的地獄不收他們,他們得去日本的十八層地獄。”

“拔舌獄,剪刀獄,鐵樹獄,孽鏡獄,蒸籠獄,銅柱獄,刀山獄,冰山獄......你說蒼生新一要是死了,他得下什麽獄啊?”

“他得下永不超生獄,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這不像是一個飽讀詩書的文化人該說的惡毒話,可想想,說的是蒼生新一,是日本人,誰還管是誰說的,是不是足夠惡毒呢。

又一顆‘打歪了’的炮彈落在宛平城外不遠處,林長鳴跟著炮彈的炸響打了一個哆嗦,也暫時地打斷了他們兩個交談。

林長鳴曾厚顏無恥地拿他和陸傲涵比對過,驚人的發現,除了嘴皮子損人更利索些,林長鳴什麽都不如他。

陸家的男人幾乎人人一個書房,從小到大,陸傲涵近乎讀遍了陸家上百年的藏書,這點呢,林長鳴家裏只有一個放著幾百冊書的書櫃,他還沒有讀完一半;當兵打仗,陸傲涵是在戰場與日本人硬碰硬地流過血的,林長鳴卻連一只雞都沒有殺過。

所以,當與陸傲涵獨處時,他就特想向這個人討一些學問,究竟要討的都是什麽學問,他又捋不清楚,這時候也確實沒有心思去討論些書本上的東西,於是說道:“能和我說說你們和日本人打仗的事嗎?”

“沒什麽不能的,說是和日本人打過,也不過是只打了那麽幾小仗而已,當年和日本人正面血拼的是宋哲元將軍的二十九軍,大刀隊打出了中國軍人的威風,日本人在白天槍殺我們的戰士,大刀隊就在晚上砍了他們的腦袋。

沒辦法啊,要是手裏的家夥好使,誰願意拿刀去砍日本人的鐵炮,我記得很清楚,咱們的槍打出去四五槍,子彈就會卡殼,咱們部隊裏僅有的那麽幾門炮,打出去的炮彈,落地十顆,能有一顆炸了就是燒高香了,二十九的大刀隊也沒能擋住日本人的飛機大炮,撤退的時候,我的團給他們打過掩護,我看著日軍在飛機的轟炸與大炮的掩護下進攻,我的兄弟一個接一個血肉模糊地倒下,我真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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