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九軍那幾場硬仗是怎麽撐下來的，再後來，整條防線都被打爛了，那時不論是二十九軍還是中央軍，還有我們這些地方軍，都想著和日本人血拼到底，死就死了，和下面的兄弟做個伴兒，也對得起那面青天白日旗。

可是突然之間，委員長變卦了，命何司令和日本人簽了條約，又是割地，又是向日本人低頭。三十萬人打五萬人，輸了，幾萬人的傷亡啊，那麽多兄弟用命就換來這麽一個結果，我就看著我那被打殘了的團，還有那些只尋回來些殘肢斷臂的兄弟屍骸，我就想，還有意義嗎，軍人活得這麽憋屈，看著仇人就在眼前，卻只能眼睜睜地撤退，活著還有意義嗎？想了這麽多年，不也還是活著呢嗎。”

“看著你死了的那些兄弟，你就沒想過不值？就沒想過換一種活法？”

陸傲涵苦澀地笑了一聲：“不值？都是拋家舍業的兄弟，要不是為了不讓子孫後代當亡國奴，誰會丟下一家老小走進那個血肉橫飛的戰場，為國捐軀，為家捐軀，為父母而死，為妻兒而死，死就死了，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沒有什麽不值。至於換一種活法，我這不是換了嗎，再說了，換一種活法又能怎麽樣，宋哲元將軍不是也惱怒過，甚至一度心灰意冷，辭官還鄉嗎，甚至還說過‘誰再相信委員長真心抗日，誰就是傻子’這樣的話，可結果呢，現在宋哲元將軍不還是為了抗擊外辱的大業堅守平津嗎，看看宛平城上的二十九軍的兄弟們，他們真是國人的驕傲，所以，有些話一時激憤說說就好，有些想法一時腦熱想想就好，最後還得回到腳踏實地，勤勤懇懇的做事上來，不然，我們已經對不起死了的人了，就別再對不起活著的人了。”

這場談話持續的時間並不長，還沒有日本人在夜裏進行短暫的軍事演習時間長，炮聲停了，照明彈不再耀眼了，日本人的耀武揚威暫時地落幕了。

陸傲涵說完這一番似有深意的話也要去睡了，轉身前他自顧自地說了一句“什麽時候我們的軍隊也能有這麽多的槍和炮啊，那就不用兄弟們再用身體擋炮彈了。”

獨留林長鳴一個人繼續站在那裏仰望飄過來些硝煙味道的山頭，若有所思：“這糟糕的世道，這艹蛋的人生，已經夠對不起死了的人了，那就別再對不起活著的人了，得像那照明彈一樣，得發點兒光，散點兒熱，不能當一個拖油瓶，拽著別人的尾巴，拉活人進地獄的累贅。”

162開戰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民國二十六年五月廿九。

那是個經歷了九死一生而後終生難忘的日子。

還是沒有等到蒼生新一的到來，或許他早已經改變路線，回到駐屯軍部，各種未知，各種預料。

不禁讓等在林中的一行人心生焦躁，甚至在整日整晚地聽著日本人的炮聲中產生退意。

牛倌在拿他的牛蹄子拍著落在身上的蚊子，這幾天吃幹饅頭，喝溪水，餵蚊子，人都瘦了，血都快幹了。

半晚時分，有人拿來了晚飯，依舊是看著已經惡心了的幹饅頭，這還是從附近沒有逃走的老鄉家中花重金買來的。

日本人的炮聲越來越近，感覺日本人在借著軍事演習的名頭故意向宛平城推進戰線，現在日本人的部隊已經越過山頭，出現在宛平城正面了，兩軍隔著一道盧溝橋對峙，槍口的距離近到日本人的子彈可以夠著宛平城守軍的腦瓜頂兒，火炮的覆蓋範圍可以將半個宛平城轟成碎片。

這幾天，中國守軍除了固守城池，別無動作，除了幾次派遣使者去往日本軍營‘警告’，看日本人推進的速度，似乎這種警告並沒有什麽用，難道是連割地，簽條約都無法滿足日本人的胃口了嗎？

大戰的聲音越來越近，不放心陸傲風一個人去打聽消息的陸傲涵也一起去了。

還沒完全黑下來的天際，林子裏已經先黑一步，快要黑到分不清楚誰是誰的地步了，陸傲涵與陸傲風回來了，是跑著回來的，在勉強還能夠看得見是一個模糊人影的時候，只聽到陸傲涵與陸傲風在齊聲高喊：“快跑，往大路跑。”

正都跳著腳去看，而不知為何的時候，樹林的上空傳下來幾聲呼嘯，撕裂長空的呼嘯，率先反應過來的牛倌立刻高喊：“炮擊，臥倒，趴下。”

並按住林長鳴的肩膀，將他按在身下，與此同時，兩發榴彈炮落在了林中，爆炸聲響與震動震落了樹頂的喜鵲窩，巨大的氣浪像瞬間的颶風一閃而過，炸起來的樹葉，土沫像是春雨一般綿綿不絕地落下。

不幸的是，幾乎每一個活著的人的耳朵都聾了，更不幸的是，榴彈炮落地時，兩個還沒來得及趴下的陸家門徒被炮彈的碎片與氣浪炸成了四段兒。

第一次遭遇這樣的炮擊，第一次感覺到人的血肉之軀在強大的火炮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腳下還是晃晃悠悠的，腦中還在眩暈，只見牛倌在眼前瞇著眼，張著大嘴喊著，可就是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麽，最終，牛倌用手指指著返回山西的方向，做出一個跑的動作，林長鳴才知道要做什麽。

逃命，在日本人的強大的火力覆蓋下逃命。

一路狂奔，奔出了樹林，奔到了大路上，身後的林子裏還是會有炮彈在隆隆的炸開，有日本人的，也有二十九軍的，果然，開戰了。

遙遙望著遠處的北平城，恢覆了聽力的耳朵可以聽見宛平城處的炮聲與盧溝橋上的激烈槍戰聲，炮彈炸在城墻上飛濺出來的火焰在隔得老遠的夜裏，還是那麽清晰，在某片起了火的地方，依稀看得見盧溝橋上的石獅子，威武赫赫，一動不動，城墻上的星星點點的光亮是二十九軍戰士的槍口在射擊，在將子彈射向每一個企圖打過盧溝橋，攻下城門，進城屠殺的日本人。

想不到，燕京八景，盧溝曉月，會揭開繼東北淪陷後，中日之間首場大戰的序幕。

通往日本軍營的路上連綿不絕地開過來一串亮著大燈的汽車，日本人又來增援了，看著那個比東北全境不知道要小上多少倍的宛平城，再看看它後面的北平城，不知道這樣的戰爭能夠持續多久。

赤子之心是站在二十九軍這一邊的，是希望二十九軍能夠打贏的，可是翻翻歷史的篇章，就在眼前，長城抗戰，三十萬中國軍隊輸給了五萬日本軍隊，那時的參戰部隊不光有西北軍，還有晉綏軍，中央軍，可現在，是二十九軍在孤軍奮戰，察哈爾當局近年來委曲求全，對日本人抱有的幻想以及宋哲元將軍對日本人會在何時發動戰爭的錯誤判斷，導致援軍遲遲不到。

這一仗，很懸。

不知道戰事的結果如何，陸傲涵提議立刻返回山西，盧溝橋上的槍聲一響，戰爭的電波會迅速傳遍中國，舉國抗戰的時候到了，不能在這裏做一個散兵游勇，此時再等候著蒼生新一的到來已經全無意義，或者說得悲觀些，蒼生新一極有可能已經身處攻城的部隊中了。

從火炮的散落點以及槍聲的密集度中可以料想到這次的戰鬥會有多麽慘烈，又會有成千甚至上萬的大山兒女回不去家了。

在這種聲勢巨大，傷亡同樣巨大的戰爭中，林長鳴最初到了這裏的那一股要殺人要見血的雄心壯志退卻了，反而有些害怕的感覺在心裏慢慢升起，那是一個沒有經歷過戰火的人對戰爭的恐懼，連被針紮一下都會疼到掉眼淚的人對死亡的恐懼。

尤其是在想起林中那兩具被炸碎了的屍體的時候。

在所有人準備離開時，牛倌一個人還在原地駐足，他在凝視著宛平城外的炮火，眼裏泛起的都是他不認識卻深有體會的‘戰鬥’兩個字。

離開了戰場那麽多年，這個不安分，好鬥的人又開始懷念戰場了。

他的拳頭在緊握著，註視著那終將成為一片火海的地方。

當發覺身後的幾個人都在看他的時候，牛倌掩飾著自己意圖說道：“都瞅啥玩意兒，趕緊尥吧，等會兒小日本子的炮彈砸腳後跟了，也就這幫拿大刀的爺們兒有種兒，當兵你就得當這樣的，你瞅那些，那些王八犢子，就打自己人有種，欺負老百姓有尿性，他媽的上了戰場，看見小鬼子那身皮，都沒看見小鬼子那張臉，撒丫子就尥了，都是挨天殺的玩意兒，禍害多少人啊，這輩子，就是死，也不能穿那身皮，幾輩子祖宗的臉也禁不起這麽丟......”

牛倌嘴裏罵的那些人是誰，大家心知肚明，這是一個來自軍伍最底層的小兵的罵聲，是廣大有志軍民的心聲，這樣的話聽起來很令人痛心，很容易叫人乍一聽起來覺得這是不真實 的，可卻是從軍多年，踏足過多個戰場的陸傲涵親眼看到過的，最揪心的是看到潰兵如山倒時的情景，丟盔棄甲，一味的逃跑，任由日本人在身後肆無忌憚地開槍打炮，寧可在逃跑中死去也不想回過頭來給敵人膽怯的一擊，這就是為什麽日本人敢在北平城外只有幾萬軍隊的情況下大肆發動對幾十萬守軍的戰爭。

他們已經把十個日本兵等同於一百個中國兵了。

二十九軍似乎不算，宛平城處的槍炮聲持續了近半個小時了，日本人的炮聲稀疏了不少，若不是步兵開始大舉進攻了，那就是今夜拿下宛平城無望，他們要退兵，要和談了。

很有可能三年前的故事又要重演，察東事件，河北事件，張北事件，日本人打得動就打，打不動就談，這樣的邊打邊談的戰法為他們撈了不少好處，《何梅協定》趕走了駐紮平津一帶的中央軍與東北軍，《秦土協定》割掉了察東六縣，撤走了二十九軍，得以讓日本人在察冀一帶穩牢紮根。

走出了很遠，宛平城上的戰火還沒有停止，看來這一夜，日本人是註定啃不動二十九軍這塊硬骨頭，註定不是他們的老對手的對手了。

當年的喜峰口抗張，大刀隊砍下數千日本人的腦袋，驚動了日本天皇，日本《朝日新聞》中稱：明治大帝造兵以來，皇軍名譽盡喪於喜峰口外，而遭受六十年來未有之侮辱。

這一晚，二十九軍的將士們又給猖狂的日本人上了一課，教他們何為‘侮辱’。

走的更遠了，淩晨了，聽不見槍聲與炮聲了，這一夜的戰火就這樣休止。

陸傲涵遠遠地向宛平城深鞠一躬，向那些保土抗日，血竭身死的將士們致敬，心裏有一個想法想告訴宛平城中的將士們：別再相信日本人的談判，別再相信他們的鬼話連篇了，這樣的騙，我們受得夠多了。

163淪陷

這場戰爭像是一場預謀已久的天災，日本人就是那天災下誕生的無邊瘟疫，任憑怎樣阻擋，都奈何不住這場瘟疫的肆意蔓延，很快，這場瘟疫席卷了華北大地。

在此之前，日本人挑起盧溝橋事變後，在中國引起強烈反響，七月八日，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電全國，呼籲：“全中國的同胞們，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實行抗戰，才是我們的出路！不讓日本帝國主義占領中國寸土！為保衛國土流盡最後一滴血！”

一向對抗擊日寇三心二意的南京國民政府在盧溝橋事變後，徹底看清日本人要滅亡中國之野心，決心保土抗戰，蔣介石提出了“不屈服，不擴大，不求戰，必抗戰”的方針，又致電宋哲元，秦德純等人“宛平城應固守勿退，盧溝橋，長辛店萬不可失守。”

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七日，一身戎裝的蔣介石面對一百多名各黨派代表，各界名流正式發表《抗戰宣言》，鄭重宣布：“......我們已經快到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極人世悲慘之境地，我們不能不應戰！至於戰爭既開之後，我們只有犧牲到底，抗戰到底，若是仿徨不定，妄想茍安，便會陷民族於萬劫不覆之地；如果放棄尺寸土地和主權，便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如果戰端一開，那就是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皆因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七月十九日，日本華北駐屯軍與察冀當局簽訂第三次協議，又如同前兩次簽訂的協議一樣，被盧溝橋的炮火證明那只是一張廢紙。

中國人，被再一再二又再三地騙了！

野心勃勃，狡猾如狐的日本人借著這三次和談的機會，為他們自己贏得了增兵華北的時間，貪圖安逸的察冀當局卻被這三張廢紙蒙蔽了視線，遲緩了二十九軍的步兵應戰的準備，將北平與天津也同時帶入了不可逆轉的敗仗旋渦。

七月底，集結在平津地區的日軍已經多達六萬人，日本華北駐屯軍的作戰部署基本完成，新一輪的戰爭又要開始了。

二十八日，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官香月清司親自指揮攻打北平城的戰鬥，日軍在百餘門大炮與裝甲車配合，數十架飛機掩護下，向駐守在北平城內的二十九軍發動全面進攻，二十九軍戰士浴血奮戰，誓死不讓寸土，最終，在日軍的強大攻勢下，副軍長佟麟閣，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壯烈殉國。

二十八日夜，宋哲元將軍撤離硝煙四起的北平，二十九日，北平淪陷，日軍開進北平城，三十日，天津失守。

八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五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洛川會議，會議決定，開辟敵後戰場，開展建立敵後抗日根據地。

會議之後，經國共兩黨協商，在陜北的紅軍改稱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留在南方八省的紅軍改稱為國民革命軍新編第四軍。

......

回到覃思鎮一個多月了。

空氣裏開始飄過麥香的味道，又是一個秋天。

林長鳴一直會有事沒事地去往陳家走走，那個空蕩蕩的大宅院裏，總有數不清的珍貴記憶在吸引著他。

這兩天往陳子琳生前的閨房中去的次數少了，睹物思人帶來的傷感不比剛剛失去時的悲痛差上分毫。

陳子安好久沒有回家了，整日將他自己關在團部與軍營中，聽著廣播裏的時事新聞，記下日本人在哪天哪時打到了哪裏，記下晉綏軍，中央軍的哪支哪支部隊在喊著收覆失地的口號中節節敗退。

日本人打到了滹沱河北岸，打進山西了，鋒芒直指太原。

他想上戰場，他想殺日本人，想殺了蒼生新一和他所見到的每一個日本人，是那麽想，想得撓心抓肺，可是，上峰還沒有註意到這個從人到武器都堪稱破爛兒，連一個正經番號都沒有的守備團，無心讓他們去戰場丟盔棄甲，無心讓他們去白白送命。

他們有精銳部隊，中央軍的精銳，晉綏軍的精銳，還有第十八集團軍的精銳，閻司令長官在看見各地的援軍紛紛朝山西湧入後，覺得打贏，打好山西保衛戰是沒有問題的。

可看日軍進入正太線後，在娘子關一線與防守部隊展開陣勢，且日軍的增援部隊源源不斷地進入戰鬥行列後，閻司令長官也有點兒慌。

於是，在司令部下達到各團的命令中，兩條命令尤為重要，一條是各團在所在駐地，轄區內就地征兵，時刻準備支援前線戰場；第二條是召回退役，不在職軍官，重新編入部隊行列，參與到與日軍的最前線戰鬥中。

這樣的命令也同樣下達到覃思鎮，為的是召回那位與日軍打過仗，打過小勝仗的陸傲涵，晉綏軍中軍官很多，打過仗的也不少，可像陸傲涵這樣真正與日本人對陣過的寥寥無幾，與日本人打過仗，就了解日本人的戰法，就熟悉日本人的秉性，積攢下的血的教訓在新兵遍地的部隊裏是彌足珍貴的，此時，陸傲涵這樣的軍官對整場前線戰局就顯得尤為重要。

太原軍部來人，專門請陸傲涵回去，官覆原職，上校團長，仍舊帶陸傲涵以前的團，他的團。

按理說，當初不清不白地被擼了職，一直都沒有一個像樣的說法，這時突然說啟用就啟用，著實令人氣憤。

陸家的名聲在軍部裏多有耳聞，甚至前來請陸傲涵回去的人在登陸家的大門前，是已經準備好挨罵了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要能把陸傲涵給請回去就成。

陸品言是準備破口大罵的，可是被陸傲涵攔住了，陸傲涵從始至終都是心平氣和的，不帶條件，毫不推辭，答應了。

衛國之戰，為國出力，本就該無應無求，義不容辭，這是一個中國人的責任，更是一個中國軍人的職責。

日軍分三路大舉進攻山西，第二戰區司令部號召全民皆兵，鼓勵有志青年入伍參軍，保家衛國，入伍了，有槍拿，有軍餉領，有白米飯吃，立功了，有官兒當，犧牲了，有安撫錢，由此，在整個太原包括覃思鎮以內掀起了一場當兵熱。

陸傲涵答應回部隊的第二天，軍部招兵處來覃思鎮招兵了，明目張膽地與守備團搶人，可看看招兵處派來的白花花的大洋與嶄新的七九步槍，再看看守備團裏破舊的軍服被褥與老舊的漢陽造步槍，任是誰也會選擇有新槍扛，有大洋領的一方。

陸傲風看得心癢，大哥陸傲涵被重用，又要去戰場殺敵立功，鎮裏的招兵處前每天都排滿了人，以前跟著陸傲風混的沒本事沒臉皮的幾個小痞子都穿上了軍裝，陸傲風卻還在家裏當個乖寶寶呢。

思慮再三之後，陸傲風兩手一拍，不幹了，去當兵，他也要像陸傲涵一樣多砍幾個日本人的腦袋，混上個上校團長當當，到時候衣錦還鄉，該是多麽地光耀門楣，臉上貼金，也省得陸品言整天數落他沒出息，沒正事。

陸傲風要去當兵，這件事並沒有得到家裏的完全同意，陸德有與陸德全是同意的，他們覺得男人在世，當立有一番功業，亂世出英雄，陸家男兒就是要以先祖為榜樣，在亂世中拼殺出一個響當當的名堂來，戰爭一起，家裏的生意就不好做了，整日叫一個錚錚鐵骨的男人守著家業與妻兒，打開門來說話，那是大材小用，關起門來說話，那就是沒出息，所以，兩位老太爺同意陸傲風棄商從戎。

不同意的是陸品言與陸傲風的母親，淩淩挺著將近十個月的大肚子，馬上就要一朝分娩，陸傲風就是快要當父親的人了；再者，陸家傲字輩就兩個男兒，陸傲涵已經進了部隊，整天槍林中來彈雨裏走，生死無常啊，如果陸傲涵有了一個什麽意外，那陸傲風可就是傲字輩裏唯一的一個男丁了。

在家裏兩撥人的爭論下，最終要由淩淩的肚子來決定，郎中判斷，淩淩的肚子可能會在這兩天就卸貨，到時候，如果淩淩生的是一個女孩兒，那麽陸傲風就老老實實地在家裏陪著老婆，爭取早日讓陸家香火得以傳承，若是淩淩生的是一個兒子，那陸家就是有後了，到時候，陸傲風再想上戰場，陸品言絕不攔著。

這件事就算這麽敲定了。

164招兵

伴隨著一聲嬰兒的啼哭，淩淩生了，生了個大胖小子，帶把的，陸傲風當爹了，陸家有後了。

英珠的大肚子還沒有要卸貨的預兆，盡管那肚子看上去已經快要像是一個滿鼓鼓的大皮球了。

依著牛倌和陸傲風都快忘了的那個約定，那這一次，是牛倌輸了。

輸得不丟人。

覃思鎮的街面上設了三個招兵處，一處是太原軍部的，一處是守備團的，一處是八路軍游擊隊的。

在林長鳴一行截殺蒼生新一未成，回到覃思鎮前，陸傲萱從陜西回來了，如之前預料的一樣，黨中央決定要在晉察冀各地成立游擊隊，面對日寇的瘋狂進攻，要躲避開其鋒芒攻勢，廣泛展開游擊戰術。

陸傲萱被任命為太原地區游擊隊支隊的大隊長。

設立的三個招兵處對比如何，一眼就能看出來，軍部招兵處的人雖然是士官，可是穿著整齊，精神抖擻，只要是在那裏報名參軍了的，立刻領一身嶄新的冬季軍服，一頂棉軍帽，一桿槍油還沒幹的七九步槍，三塊現大洋。

再看臨近的守備團征兵處，負責征兵的人軍銜倒是不小，是守備團的團長，眼見外面的部隊一團接著一團地都被調去了前線，守備團卻只能在原地打轉，閑到發黴，可是急壞了陳子安。

部隊的兵員提不上去，訓練提不上去，就別想和上級要裝備，要仗打的事。

真的是不能想，一上午了，軍部招兵處那裏已經登記了上百人，可是陳子安這裏只有幾個以前退伍了的老兵登記要重返守備團。

再看最邊緣的八路軍招兵處，陸傲萱坐鎮，陸家大小姐的名頭也不怎麽好用。

陳子安解散了陳家僅剩的幾十個門徒，拿了他們用了幾年，可還是能打響的漢陽造步槍，破了舊了的軍服雖然看上去有些埋汰，可畢竟是冬季軍服，穿上既能禦寒，也有軍人的樣子，陸傲涵拿了家裏再沒有人去花的錢來充當軍餉，達子在喊話，凡是來守備團登記參軍的，每人大洋六塊，這是足足比軍部征兵處多出了一倍的價錢，可是呢，還是沒有幾個人來。

都是熱血青年，參軍為的是什麽？為的是能扛槍上戰場和小鬼子拼上一拼，看看軍部招兵處的樣子，再看看守備團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守備團沒仗打，要想上戰場，還得跟著軍部的安排走。

有前車之鑒，一天前，軍部已經派來卡車將最先一批報名參軍的拉走了，集體操練後，直接送往娘子關，忻口一線，分給各個因戰鬥減員的部隊，填補戰線，阻擊日軍的進攻。

陸傲萱的游擊隊，一沒番號，二沒軍服，三沒槍，四沒錢，五，還沒有幾個人。

陸傲萱有陸家這棵大樹撐著，也想乘乘涼，陸品言給她批了一筆錢，足夠招人發軍餉了，可是當陸傲萱打上家裏門徒手裏步槍的主意時，陸品言不幹了，堅決反對，出了陳家這樣的事，陸品言不得不對家裏的安危格外重視，這個亂糟糟的世道，手裏拿著槍都不一定安全，更何況沒有槍呢，關乎一大家子人的性命安危，不是小孩兒過家家，不是你給他一個蘋果，他給你一個桃子的游戲，這件事，沒得商量。

所以呢，陸傲萱擺的招兵處除了報名有錢拿，別的一無所有。

有槍扛，有仗打的誘惑的確很大，陸傲萱在剛回到覃思鎮時，就著手招兵，截止到軍部來人招兵時，已經有五十多個人站在了陸傲萱這一行列，可是看到軍部招兵處的槍，軍服，和許下可以去打仗的承諾時，在陸傲萱這邊還沒站穩腳跟，立時就跑了三十幾個。

剩下的二十幾個勉強被留了下來，可看看他們手裏拿的大刀片兒，紅纓槍，再看看一旁的刺刀，步槍，心裏也都癢癢得很。

無奈，陸傲萱只得向他們承諾，只要他們的隊伍壯大了，一定會把他們拉到戰場上與日本人真刀真槍的幹一場。

見天兒的沒事兒，林長鳴又去睹物思人了，又去給自己找不痛快，他就是犯賤，賤得無可救藥。

回來的時候，經過陳子安的身邊，陳子安雖然自從那件事之後就再也沒有笑過，但時間長了，也不至於一直在一個死牛角尖兒裏鉆著，特意地給林長鳴提了一個醒：切莫顧彼失此。

林長鳴喜歡陸傲萱，想和她成雙成對，這件事早已經是一個人盡皆知的秘密，這時候林長鳴的心因為陳子琳的離開被堵住了，掩蓋住了對陸傲萱的情感，在追求了幾年，堅持了幾年，陸傲萱不可能沒有絲毫動心之下，他們倆有可能要成的好事要黃菜了。

陳燁生前曾拿林長鳴當他的兒子對待，那此時，林長鳴就算是陳子安唯一的半個親人了，站在理智的一面說話，陳子安希望林長鳴能和陸傲萱成雙成對。

林長鳴明白陳子安的用意，耷拉著臉站在了陸傲萱的身邊，面無表情，言無語調地吆喝著：“報名參軍了，共產黨八路軍領導下的游擊隊，報名給大洋六塊，紅纓槍一桿，打仗立功了有官兒當，成仁了有錢發，快來快來......”

聽著林長鳴招魂一樣的聲音，可能就是有暫時想拿那六塊大洋的人要來報名，也會被林長鳴的這一臉死氣樣給嚇走。

陸傲萱把招兵處交給和尚和小童打理，拉著林長鳴到了一旁，四下無人，似是訓斥，更似是勸導：“林長鳴，你聽好，我知道子琳的死對你打擊很大，這件事我也很傷心，可它已經發生了，回不去了，你每天去陳家看看，去子琳的閨房坐坐，你是想她嗎？你問問自己，就只是在想她嗎？不是，你是想你能做什麽，對嗎，不然你也不會千裏迢迢地跑去北平截殺那個畜生，沒能殺了他，你別把自己迷失了，看看你，還是當初那個志氣沖天的林長鳴嗎？”

林長鳴擡起蒼白的面孔與喪氣的眼神：“你知道我想什麽嗎？我腦子裏想的就兩件事，我想娶你，你能嫁給我嗎？我想像陸傲風一樣，有個家，能和你有個家，有個孩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可我知道你不會答應，所以我在想另一件事，咱們什麽時候上前線啊，我想日本人死，要麽，就讓我也死在日本人的手上，這種日子我真的過不下去了，活著，怎麽活著啊，太累了，太熬人了。”

又在心裏憋屈了一段時間的委屈與苦悶變成眼淚與哽咽，林長鳴蹲在地上，埋頭哭著。

他真的不是陸傲萱認識的那個林長鳴了，子琳的死對他的打擊可能要把他變成另一個人，要麽是一個頹廢至死的廢人，要麽是一個知恥後勇的戰士。

陸傲萱拎著他的肩膀把這個軟了骨頭的男人提起來訓斥道：“林長鳴，我陸傲萱以後要嫁的是一個要有本事的男人，不是一個整天就會在這裏悲天憫人，多愁善感，哭哭啼啼的沒用的男人，想娶我，就做一件我做不來，做一件讓我對你佩服至極，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出來，那才是你這樣一個滿肚子學問的男人該做的，別用你那一肚子的墨水在這兒發牢騷，像個怨婦。”

陸傲萱很強勢，一直很強勢，不夠強勢的女人也做不來她這種動輒就要命的工作，這會兒強勢地比爺們兒還爺們兒，擼起袖子，兩只手把軟塌塌的林長鳴釘在墻上，看著這個眼淚鼻涕流成一團的男人，他那顆女人心又泛濫了，抱過林長鳴的腦袋按在她的肩膀上，讓這個此時在她面前沒有出息的男人在她的懷裏痛痛快快的哭一回。

沒有了知己，沒有了能聽懂他說的是什麽的人，林長鳴很久沒有這樣傾訴過了，這會兒的他真像一個悲天憫人，多愁善感，只會哭哭啼啼的怨婦。

“我現在就是多餘活著，我爹媽因為我死了，我欠子琳的還沒機會還，她就死了，陳叔拿我當兒子看，也死了，怎麽都是我身邊最親的人死，我就不死呢？我也想過，我夠沒用的了，我已經夠對不起死了的人了，我欠了死了的人一屁股債，我還不清，所以我不想，我也不能再欠活著的人了，我想振作，我想幫你，可我就是振作不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告訴我該怎麽辦吧。”

林長鳴的母親出自書香世家，林長鳴的父親是商賈世家，所以到了林長鳴這裏，他就是出身自書香門第與商賈世家，比這裏的任何一個人的出身都要好，他是燕京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比這裏任何一個人接受的教育都要高，他在北平的二十幾年間雖然沒有什麽做主的權利，可是也沒有受過什麽委屈，難道是他把這一輩子的運氣在前二十幾年間都用光了？以至於他到了覃思鎮以後，就一直走背字兒？

這有可能，他還不光是把背字兒在自己身上展現地淋漓盡致，還把這背字兒的黴運傳給了身邊的人。

林長鳴想起了幾句罵人的話，自己的屁股和自己的腦袋過不去的話：他就是一個妖怪，一個害人精。

林長鳴和陸傲萱旁若無人的抱在一起，近了看，能看出來這是在安慰人，可遠了看，那就是小兩口兒在膩歪著呢。

偏偏，就叫出來躲老婆的雞毛撣子打的牛倌給撞見了，翹著二郎腿，摸著小胡子，琢磨著這對金童玉女什麽時候變得比他還不要臉，當街摟摟抱抱的，變成狗男女了？

看見不遠處的招兵牌，牛倌揉了揉被老婆打得生疼的屁股蛋子，怎麽他老婆的脾氣最近眼瞅著見長啊？莫非是要生兒子了？

想到這兒，牛倌笑了，掏出兩個大子兒奔著肉鋪扭著屁股去了，他得給他老婆好好補補，瞧瞧，打在他身上的雞毛撣子越有勁兒他才越高興呢，賤兮兮的模樣，和快巔炸了的頭發，要當爹的人了，走路都是飄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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