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回家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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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將廣播裏的播報通過大喇叭擴大開來，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這是真的，打了十年的內戰終於停止了，這是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是令人鼓舞的消息，陳子安朝還在楞楞的黑狗子們喊道：“你們還不放人，委員長已經電令全國，釋放所有共黨人員，你們要違逆委員長的命令嗎？”
面對數百人的上下一心，韓隊長註定是不可能將人抓走了，心有不甘地命令道：“放人！”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覃思鎮事變也和平解決了。
正在人群中有人歡呼，有人惆悵之時，一聲殺豬似的嚎叫響了起來：“疼！”
差點被這一個喜訊給沖暈頭了，林長鳴挨了槍子兒還在地上躺著呢！
牛倌扶著‘奄奄一息’，哭爹喊娘的林長鳴，哭喪著臉朝韓隊長罵道：“癟犢子玩意兒，打了人你想尥啊，這人要是死了，我就整死你陪葬。”
這話一出，已經放下槍的兩家人又將槍舉了起來，兩方再次對峙。
直到幾個人圍在林長鳴身邊，你一言我一嘴地說著：
“不對呀，沒流血啊！”
“衣服上有個洞，身上也沒打出洞來啊！”
“這不就擦了點兒皮兒嘛！”
......
終於，牛倌忍無可忍，把林長鳴扔在地上，對著已經‘不省人事’的林長鳴扇了一巴掌：“跟我倆裝死呢你，打著你了嗎就這在兒爹呀媽地，趕緊起來，咋這麽丟人呢。”
已經昏死過去的林長鳴在挨了牛倌一巴掌後，竟回光返照了，睜開眼，伸手在身上摸摸，好像真的沒有傷口，整個人也活了過來，苦著臉問了一句：“那什麽，剛才陳營長說啥？”
“說你個大王八！”牛倌起身離開。
身邊人逐漸散了，林長鳴看見了陳燁，那個恨他不爭氣，罵他不尊長輩的陳燁，見林長鳴無事，眼裏是關懷的眼神，卻拉不下過來噓寒問暖的臉，也要帶著人離開了。
林長鳴感動了，那真是一個如父親一般的老人。
“國共合作了，沒有內戰了。”
最後站在林長鳴身邊的人是陸傲萱，耐心地告訴他這一個好消息。
也許從心底某處對林長鳴的認知開始改變，林長鳴不再是一個膽小怕死的公子哥，是一個敢愛敢恨，能扛半邊天的男子漢了。
145年觀
之前轟轟烈烈，兩軍對壘的陣勢沒有了，多年的夙敵一朝夕間成了兄弟，委員長號召抗日，八路軍東渡黃河，終於要和羅圈腿的東洋矮蘿蔔頭決戰了。
舉國歡慶！
那些想大發戰爭財的商賈們有的該不高興了，不高興的不是一致對外，而是‘狐貍沒抓到，惹得一身騷。’
陳燁就是其中一位。
在年景不好，放棄了田裏的收成，轉而將發財的目光盯向了藥材的陳家，在西安事變之前囤積了大半個家底兒的藥材，其中一半兒還是賒賬的。
年關，年關，過的不僅僅是年，還有關。
老百姓們習慣在過年之前清算這一年的賬目，欠誰家的就還上，還被誰欠著就要出來，誰都不想過一個提心吊膽，費神憂心的年。
陳家也是一樣，不過陳家屬於是被要債的。
兩黨之間的戰爭打不起來了，陳燁準備好的藥材沒能賣出去，沒有銀錢入賬，當欠款日期到了，眾債主上門討要的時候，在惡語相加下，陳燁竟氣暈了過去。
這件事越鬧越大，之前與陳家有生意往來的老板們都是牙尖嘴利的勢利眼，看陳家行的時候，大方地稱鐵子，當看陳家不行的時候，還顧得上什麽交情？在銀錢面前，人情都是狗屁。
白紙黑字，有陳燁的寶印證明，這一筆筆賬，陳燁賴不掉，債主們給陳燁放了話，過年之前，若是不能將銀錢悉數奉還，要麽拿陳家的糧棧抵押，要麽他們去省政府告了陳家。
說得再直白些，兩條路供陳燁選，一條是傾家蕩產，一條是去吃牢飯，再傾家蕩產。
陳家這次碰上一個難過去的大坎兒了。
牛倌說的，林長鳴一直在欠著別人，走到哪兒欠到哪兒，這句話得到林長鳴的認同，確實是這樣。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打人來到這世上，誰能保證就永遠不欠別人的一絲一毫？
只不過是林長鳴欠的有點多了。
尤其是欠陳家的太多，陳燁待他如子，他不曾視陳燁如父；陳燁投之以恩，他還之以狗屎。
陳燁的身子骨經不住折騰了，債主們只認錢不認人地在逼命。
國共兩黨合作了，卻僅僅是‘合作’那麽簡單，明面和平，暗地裏還在鬥著。
在覃思鎮兩大家族面前吃了癟的上校隊長回到軍部之後，密告晉綏軍軍官陳子安與原上校軍官陸傲涵有赤化部隊的嫌疑。
合作可以有，但赤化國軍部隊，是絕不能應允的，陸傲涵已經卸甲辭官，陸傲萱是共黨在覃思鎮之首，這時候去找陸傲涵的麻煩，有些明目張膽破壞兩黨合作的嫌疑，但陳子安嘛，就不一樣了。
於是，在心中忐忑了許久，總覺得要出事的陳子安被傳喚到軍部接受審訊了。
受到陳子安赤化部隊罪名的波及，陳子琳在省政府中的工作也幹不下去了，部隊不能被赤化，省政府中當然更要提防，一絲一毫的險都不能冒。
陳家的大梁落在了陳子琳的肩上，好在陳子琳長大了，不再是林長鳴初到覃思鎮時的那位小姑娘了，遇事不再只是哭鼻子，不會再像幾年前的那一次，不會想去找林長鳴。
這次，是林長鳴自己主動來的。
欠陳家的太多，他得還，還一點兒是一點兒。
去陳家的那日，陳燁還沒醒來，陳子安還沒被放回來，不知是哪個缺德的債主在夜裏扔進了陳家大院裏一只死貓，這一下，嚇壞了陳子琳。
快要到了最後的期限了，陳子琳與管家商議，要不然就將陳家的糧棧抵給他們吧，也能換得一個清凈，陳家靠藥房的收入，雖大不如從前，但也不至於能到了挨餓的地步。
在來陳家之前，林長鳴與陸傲萱商議過眼下陳家的難事，陸傲萱不想坐視不管，這件事若是有陸家的雄厚財力幫忙，而不是看熱鬧，那陳家的這一個難關是能輕易過去了的。
陸品言的那一關好過，最難過的是陸德全的那一關，陳子陽害死三奶奶的仇還在那裏掛著呢！
於是，在既想著還陳家的恩又想著促成兩家和解的林長鳴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請陸家三姑，陸品欣，回家。
與陸家老太爺說的是請姑姑回家過年，心底打得卻是異樣的心思，拒絕了這一趟與陸傲風同行，陸傲萱選擇了林長鳴與牛倌一路作伴兒。
陸傲萱是代表陸家去請姑姑的，林長鳴是代表陳家去請陳家二奶奶的，牛倌是這一路安全的保障與應對非常情況時以便添油加醋把胡編亂造給順理成章，把人糊弄回來的幫手。
林長鳴說的是實話，他說陳家碰上過不去的坎兒了；陸傲萱說的是實話，陸家一家人都在想著她盼著她；牛倌說了假話，他說陳燁快要斷氣兒嗝屁兒了。
勸人是一個腦力與苦力的活計，好在這一頁翻過去了，總算是把人請回來了。
陸品欣回到覃思鎮中的第一件事，是拿出多年的積蓄替陳燁還了債，保住了陳家以糧棧發家為生的根基。
這一點，陸家老太爺不太高興，當著陸品欣的面也不敢說，這是一個犟脾氣的女子，這時惹不得。
臘月二十七，還有三天就要過年了，龍宮前一只小蝦米被大螃蟹誣告要造反，龍王爺會放棄瞌睡？於是，陳子安被從軍部放了回來，陳燁的身體有了好轉。
這個年即將過的，有喜有憂，一向鐵公雞的牛倌突然選擇在這一天請客吃飯，來的客人裏，還是這幾個年輕人，尤其，尤其是陸傲風，是牛倌專門請來的。
別人不知道牛倌耍的什麽小心思，可是林長鳴知道，牛倌的努力沒有白費，英珠懷孕了。
他要借著為陳子安洗塵的名聲請客吃飯，來傳達這一個好消息，並順便告訴這幾個都比他富裕的財主的兒子，要準備好禮錢，等孩子一出生，牛倌要數千數到手軟。
當然，最重要的，是要在陸傲風面前搶回他那不可碾壓的男人在床上的尊嚴。
這頓飯，很奇葩，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去，因為自打知道英珠懷疑了，牛倌發揮出從來沒有過的勤勞，將家裏一應家務瑣事全都與林長鳴平攤了，英珠再不許忙前忙後，她要做的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把胎養好了，在陸傲風的老婆生孩子之前把孩子生下來。
牛倌還在想著輸贏，或許是那一筆錢的數目實在誘人。
這頓飯，是牛倌掌勺。
牛倌的習慣是上完廁所從不洗手，只在褲子上蹭蹭就算了事，扣完鼻子的手可以塞到嘴裏剔牙，沒有什麽埋汰的事是他幹不出來的。
所以，當確定這一頓飯由牛倌掌勺的時候，林長鳴決定犧牲寶貴的冬日睡覺時間，看著牛倌。
廚房裏飄著飯香與肉香，為了這個年，牛倌是做了充足的準備的，這算是來到覃思鎮後第一次在自己的小家裏過年，也算是與英珠分別多年再重逢之後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有些值得紀念的意義，所以，牛倌腌了兩缸酸菜，買了上百斤的豬肉，還有十幾只白花花，肉乎乎的小肉雞。
這個年，林長鳴跟著有口福了。
竈臺上熱氣騰騰，雲裏霧裏，牛倌系了圍裙在切切剁剁，烹烹炒炒，切成條兒的豬肉有肥的有瘦的，甩進燒得火熱的鐵鍋裏，滋滋啦啦的烹油聲響伴著肉香味兒十足誘人，待肉有八分熟了，鍋底積了一層熱油，牛倌把切好的酸菜扔進鍋裏，又是劈裏啪啦地一陣烹吵聲響，木鏟子在鍋裏翻翻攪攪，添了鹽巴，添了醬油，加了蔥花，加了生姜，還滴了兩滴答山西老陳醋，最後，兩瓢水收尾，蓋上鍋蓋，燜煮。
過程如此簡單，連林長鳴都看會了，這是東北富有盛名的殺豬菜，是牛倌饞了好幾年，終於要吃上了的。
真不容易。
林長鳴聞了一鼻子空氣中飄著的酸菜香味兒，誇道：“真香哎，牛爺，以前怎麽不見你露一手啊？”
牛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哈哈道：“這算啥，我告訴我就是不愛做，我這手藝不是吹，就是太原城裏面那飯館子裏的廚師都不一定比我做的好吃。”
“呦呦呦，誇您兩句就找不著北了吧，這麽厲害，怎麽現在才露一手啊，你請的人可是都快來了，掉鏈子了我可幫不了你。”
牛倌內急，忙著出去解手，走向茅房還不忘與林長鳴嚷嚷：“你等著，等我一會兒再給你來一個溜肉段兒，小雞兒燉蘑菇。”
林長鳴聽著牛倌斷斷續續的放水聲，嘴裏憋著一句話，等牛倌回來了，高聲道：“洗手！”
146摒嫌
還有兩天過年了，陸家二爺陸品顯註定是又不能回來了。
陸品欣回到家中還沒有十天，之前與家人的和顏悅色在談及到要將陳家已逝二爺陳炫的名字寫入陸家族譜時，一家人的臉色又變了。
二十多個年頭了，這筆仇，這個恨，怎麽就放不下呢。
以前遇到這種大事的時候，陸家的三位老太爺都是要在場的，這一次，陸德厚沒有來。
陸家最年長者陸德厚的身體已經不容許他四處走動了，尤其是在這個寒冬臘月的季節裏，老弱的身軀能撐過這個年，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下一個年。
陸品言想給這麽多年都從沒大團圓過的陸家辦一場團圓宴，陸品顯不回來了，可是有書信回來問候，過了年，正月裏應該能趕到家，除了陸品顯之外，其餘的陸家人有一個算一個，陸品言都要把他們安排在飯桌旁。
不論是陸品欣還是陸品文，都得在場。
也算是了卻陸德厚的一個心願吧。
可是，陸品欣在犟著。
當著大家的面，跪在父親陸德全的面前，再一次請求道：“品欣與陳炫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經定下終身，今日，品欣再求父親一次，放下對陳家的恩恩怨怨吧，就認這個在女兒心裏活了半輩子的男人做您的女婿吧，陸家的族譜上，女兒的名字旁，不能空一輩子啊。”
看著闊別許久，二十幾年間也只見過幾面的女兒，也已經兩鬢斑白了，真是該放下了？陸德全想成全女兒，在心裏放下，可是每每看到陳燁仇視陸家的模樣時，心中的火氣便壓制不住，陳炫在二十幾年前死了，受害的是陳家，可這二十幾年來陸家也不曾安生啊！
這件事，陸品言不好插嘴，就算是他同意了，陸德全不點頭，也是白搭。
陸德全眼角濕潤，疼愛的看著女兒：“是不是我不同意，你就又要走了啊？”
陸品欣叩首在地，泣聲道：“請父親原諒女兒不孝，若是不能得您認同陳炫，女兒無顏在家中久留，寧願在異地他鄉孤老終生。”
“你怎麽就這麽犟啊......”
“是堅持，是堅持了半輩子，把半生都堅持進去了，女兒只想給自己一個交代，給炫哥的在天之靈一個交代。”
落葉總是要歸根，陸品欣老了，她的根在覃思鎮，她想回來，可得有一個理由，一個了結了心願的理由。
作為當年罪孽的始作俑者，陸品言不止一次地與陸品欣認過錯，可僅限於口頭上的，做兄長的沒有進一步的懺悔行動。
這一次，不一樣了，他要留住陸品欣，給陸家一個大團圓，他要用最真誠的行動來懺悔，於是，當大哥的，跪在了三妹的面前，老眼淚橫流：“品欣，別為難三叔了，千錯萬錯都是大哥的錯，只要你不走，肯留下，大哥這副老臉，這副沒用的身子骨都交給你了，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哪怕是你要我到陳炫的墳前下跪磕頭贖罪，大哥也認，行嗎？”
陸品欣壓抑著的傷痛化作哭聲，擦了一把陸品言臉上的淚痕，失聲道：“大哥，看看你，也是快要當爺爺的人了，怎麽眼窩子就這麽淺了？說實話，妹子當年恨過你，可這麽多年過去了，妹子念著從小到大哥哥的好也就忘了恨了，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不能像那些個小年輕的，動不動的就恨啊，愛啊的，快起來吧，大哥，我都想開了，我就想咱們家人也得想開吧，不能在仇恨裏活一輩子，那樣活著，把人情味兒都活沒了，咱們兩家和好吧，不想炫哥的在天之靈再擔著心了。”
兄妹二人二十年沒有這麽敞開心扉地說過話了，感人至深，潸然淚下，看在眼裏的陸德全抹了一把眼淚，嘆氣一聲又笑了：“好，我也放下了，若品言同意，大哥那裏我去說，陸家的族譜上再增一人。”
難得，實屬地難得，陸品欣本想這次回來又是一個短暫的旅程，不成想，會要長留在這裏了，落了的葉，歸根了。
陳炫入了陸家的族譜，便是得到了陸家的承認，陳炫是陸家女子陸品欣的丈夫。
這件事算是陸家先向陳家伸出了手示好了，至於陳家接不接就是陳燁的事了。
陳燁病愈，悶悶不樂，他高傲了一輩子，到頭來是陸品欣出錢保住了陳家的家業，他欠陸品欣一個大人請，不好還，這幾日，又有些上火了。
陳家遭此巨變，糧庫的糧食基本賣空，家中帳房又拿不出錢來周轉，一時間，各地的糧棧紛紛前來告急，在告急無果後，選擇暫時歇業關門。
在外游蕩了這麽幾年的陳子陽，一直靠著陳家在外地的糧棧活著，糧棧倒了，他也窮途末路了，在家中遭了這麽大的災後，他想回來助陳燁一臂之力，也想結束他自己那奔波流浪的生活，於是，偷偷摸摸地回來了。
看著跪在面前的陳子陽，相比那年出走時，有些消瘦了，也更顯筋骨了，人心都是肉長的，闊別幾年，陳燁也有些想這個狼崽子。
於是，想訓斥陳子陽一番，火氣卻沒有那麽大，幾句帶著訓斥的話下來，變成了噓寒問暖：“回來就回來吧，只要不出去拋頭露面就好，快過年了，回頭我叫管家去找幾個裁縫回來，給你做幾身新衣服，也喜慶喜慶，沖沖這兩年的晦氣。”
陳子陽回來地很是滄桑，叫人看起來是思家心切的感覺，這樣的堅毅漢子不會把一路上的辛苦說出口，只是他滿面的胡茬與帶補丁的裝束就告訴了陳燁，他這一路是如何‘滄桑’的。
堂堂的陳家少爺，確實有些不像話，哪怕不是根兒正苗紅的。
當陳子陽問及陳家年後的生意攤子要如何處理的時候，不知是陳燁沒有猜透陳子陽的意思，還是已經無意要陳子陽打理了，只簡單地回了一句：陳家名下的生意都轉給子琳了，讀書人的腦筋，總會有辦法的。
陳燁終究還是走出了這一步，無異於告訴陳子陽，他這麽多年為陳家的付出，到頭來，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義子永遠是義子，永遠也比不上親的。
大過年的，陳子陽的心涼了半截。
正在這時，門口有人來報，陸家來人要見陳燁。
問及是誰，來人有二，陸品言與陸品欣。
陳子陽還欠著陸家一條人命債，陸家人亡陳子陽之心不死，這時陸品言登門，莫非是知道了陳子陽已經回來，前來討人命債的？
那陸品欣到來又是什麽意思？
陳燁犯了嘀咕，在請來人進來之前，先將陳子陽藏好。
請兩位陸家人到客堂，陳燁受了陸品欣的恩，自然要給上一個笑臉，陸品言嘛，便有如視而不見。
擔心這二人是為陳子陽而來，陳燁掩蓋心虛，問道：“不知兩位到家中有何貴幹？莫非是覺得替我陳某還了債，覺得不值？若是這樣，那我陳某可不欠這份情，要錢沒有，陳家底下的鋪子，田地，多得是，隨便挑。”
還有些紅著眼睛的陸品欣解釋道：“陳大哥說的是哪裏的話，那些錢是品欣這些年一個人攢的，與家裏無關，今日大哥是陪我到府上來的，品欣來這裏是想問陳大哥一句話，不知可否？”
陳燁略有疑慮，再是感慨：“容陳燁叫你一聲欣妹子，這麽多年，你是陳燁唯一不討厭的陸家人，莫說一句話，就是在我陳燁面前，一百句話也問得。”
“謝過陳大哥了，當年的事兩家鬧得不可開交，至今兩家仍都耿耿於懷，我本不該再提起，可是今日，還得提起叫陳大哥傷心一番，當年我與炫哥私定終身時，陳大哥是在場的，你當時應允，承認我這個弟媳婦，後來我與炫哥出走，炫哥他......不知，過了這麽些年，陳大哥是否還認我這個弟媳婦？”
看陸品欣一把年紀了，在談及這件事時，還潸然淚下，陳燁有些動容，面有難色道：“你這，欣妹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啊？”
入到客堂之中連一杯熱茶還不曾喝上的陸品言說話了：“陳燁，明說了吧，糾結了這麽多年的恩怨，該放下了，這次算是我先低頭，而今陳炫兄弟的名字已經入了陸家的族譜，是得到陸家上下一致認同的陸家女子，陸品欣的已故亡夫，今天，我舍下這張臉來到這裏，就是要問你一句，你陳家的族譜中能不能添了陸品欣這個名字。”
舊事重提，往事亂人心扉啊。
陳燁哭了，在多少年不曾流過眼淚，都快忘了眼裏濕潤是何種感覺了。
心裏有一塊石頭，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看到陸品言這張臉，陳燁就能想到當年被陸品言與陸品顯打傷的陳炫，臨死前青著口鼻，手上握著陳燁的衣角，死得，不瞑目啊！
見陳燁沈浸於往事的憂傷，陸品言心中一橫，不管了，這張老臉放到地上是放，放到鞋底下還是放，欠陳家一條命的是他陸品言，永遠都是，人命債，賴不掉。
“好，陳燁，害你兄弟沒了性命的人是我陸品言，只要你能放下咱們兩家的恩怨，不讓這些小輩兒們再像我們這一代人一樣打打殺殺個沒完沒了，今年整六十歲的陸品言給你跪下賠罪了，給陳炫兄弟賠罪了！”
男人，頂天立地的漢子，膝下跪的是黃金，吐口唾沫是個釘兒，說跪便跪。
“大哥，大哥，你這是做什麽？”
“不用你管，陸家的人從來都是敢作敢當，這一跪，是我欠陳炫兄弟的。”
若是在以前，陸品言的這一跪會怎樣，那必然是要掀起兩家的一番腥風血雨，陸品言也絕不會容許為陸家人所容。
眼下，這位比陳燁還年長幾歲的花甲老人跪在他的面前，若還要說他不是真心實意來和解兩家恩怨的，那這種誣陷人心的歹毒是要遭雷劈的。
陳燁曾無數次想過陸家人被他打壓地無力反擊，只得負荊請罪地跪倒他的面前，還二十年前的虐債，那是他這輩子的最大心願。
眼下實現了，有些實現地離譜，陸家正如日中天，非但他無法打壓，陳家若沒有陸品欣相助，此時已經離敗家不遠了；陸品言來了，跪了，沒有負荊，卻比負荊更具有誠意。
如此大的反差與突如其來，叫陳燁有些茫然無措。
瞧著跪在地上還未起來的陸品言，那張生著無數褶皺的老臉有些眼熟，腦海中竄出幾十年前的往事，那是幼時在私塾裏的情形，陸品言是私塾裏面的孩子王，陳燁是他身後的小跟班兒，那時候不懂恩怨情仇的懵懂，這時想起可真是羨慕，是從什麽時候起，從小在一起玩過泥巴的兩個朋友開始各懷心機，明謀暗算了？好像不是從陳炫離世的那一年，大概是從他們被家裏人告知已經長大了的那一年......
一汪水，自認為看透了世間，不再柔軟，化作冰層將自己包裹，又以為那該是千年不化的冰層，任火烤驕陽熾熱也不妥協，不融化，可當日頭升起，越過阻隔，照在它身上時，暖烘烘的，全都化開了，還是那麽一汪水，回首想想才知，這汪水要的並不是千年不化的冰凍，而是那一抹可以越過阻隔，照在它身上的陽光。
陳燁的心就是這一汪水，這塊冰，陸品言的這一跪就是那一抹照在他心裏的陽光。
冰已融化，恩怨家仇，消散去吧，別了！
147睦鄰
暗鬥了上百年，明爭了二十多年的陸陳兩家，今時和解了？
不再勾心鬥角，陸品言的那一跪便沒有被人添油加醋地傳播出去，傳遍整個覃思鎮街頭巷尾的是，兩家人真的摒棄前嫌，修為睦鄰了。
這該是覃思鎮的頭等大事。
連太原城中數位與陸陳兩家交好的權貴都遣人前來祝賀了。
聲勢不小。
大年三十了，兩家的和解趕在年關，多年的恩怨一筆勾銷，這樣的喜慶事，不辦一桌酒席有些說不過去了。
於是，陸家做東，陳家作客，這一年的年夜飯在陸家吃，這一次的團圓，算是一次大團圓。
陳炫的名字入了陸家的族譜，陸品欣的名字也入了陳家的族譜，兩家人由橫眉怒眼的仇家化作和睦友善的親家，這一路走來，實屬不易。
林長鳴這次做了一件大好事，將陳家與陸家之間的橋梁-陸品欣請回來是他的主意，不過在最初的主意中，似乎並沒有預料到兩家人會和解地這麽快，只是想著有陸品欣的存在，陸家不會對陳家眼下的困境置之不理，沒想到啊，沒想到，歪打正著，林長鳴辦了一件叫人刮目相看的事。
當然，刮目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陸傲萱。
在大家的印象裏，請回陸品欣的主意是陸傲萱出的，所以，大部分的功勞呢，是算在了陸傲萱的頭上的，林長鳴費心費力地忙活了這麽一陣，得了一句陸傲萱的謝謝，也快要滿足地神魂顛倒了。
誰叫他就這麽點兒志向呢！若是可以，他心甘情願一輩子做陸傲萱身後的那個默默無聞的男人。
這頓團圓飯桌上來的人並不齊全，陸家少了陸二爺陸品顯自不必說，陳家來的人也不全，少了陳子陽。
這其中的因果如何有些叫陳燁抹不開面子，在陳燁代亡故人陳炫接受了陸品言的那一跪之後，陳燁也決定做人真誠，當天在將陸品欣的名字寫進陳家的族譜中後，便不顧陳子陽的不願與氣憤，生生地將陳子陽帶到了陸家。
陸家三奶奶，陸德全的發妻雖然命不長久，可她的死與陳子陽是脫不開關系的，陸品言有膽氣有魄力為他的過失殺人請罪，那陳燁也不能再包庇陳子陽了。
陳燁帶陳子陽前去請罪，若陳子陽執意不悔，那陳燁便要與他斷絕父子關系，於是，陳子陽跪在陸德全面前請罪，陳燁請命，只要能饒他一命不死，打殘打傷，悉聽尊便，只要能平覆陸德全心底的憤恨便可。
陸德全確有打殘陳子陽之心，可兩家已然和解，若是這時殘了陳子陽，陳燁的面上也不好看，於兩家關系無異於在初好的基礎上倒了一桶冷水，因此，陸德全為了女兒陸品欣，也為了陸品言犧牲太多換來的兩家和平，沒有將棍棒落在陳子陽的身上，只是要他到發妻的墳前磕三個響頭便作贖罪。
陳燁應允了，陳子陽照做了。
心中恨意難平。
在陸陳兩家尚未修好的時候，陳子陽與陳燁是一條心的，怎麽在兩家剛剛修好之時，陳燁就與他不是一條心了呢？想想陳燁將他扭送到陸家，要陸德全將他打殘打傷的話，陳子陽的心裏一陣陣心寒。
看出了陳子陽還是不服陸家，留他在鎮中，恐會給兩家關系惹來麻煩，知子莫若父，陳子陽是一個什麽樣的脾氣秉性，陳燁是太了解了。
於是，陳燁與陳子陽命令，過了年之後，陳燁會籌錢為他在太原城中買上一處宅院，自那之後，陳子陽就要在太原娶妻生子，自立門戶，陳燁自會給他發家的資本與途徑，但是陳子陽以後想沾手陳家那些已經落到陳子琳名下的生意就難了。
居心叵測的陳子陽在這個大年夜坐在屋頂上喝著悶酒，自言自語道：“高，真是高啊，一石二鳥，既從我手中拿下了所有的生意，又將打發出了家門，絕情，絕情啊，就是自家的狗，賣命了這麽多年，也該有些感情吧？”
越想越氣，在冷冷清清的陳家大院裏，陳子陽砸了酒壇，大罵道：“他娘的，夠狠！”
......
陳家的冷清被陳子陽的戾氣搞得有些陰沈，陸家這邊被十幾桌香噴噴的酒菜襯托地熱鬧非凡。
外面的街上在放煙花，璀璨夜空，這個大年夜是少見的無風夜晚，平和得很。
陸家四爺陸品文被請回來了，不過他執意要帶著已經成為一家人的小妮娘和小妮，陸品言有些為難。
凡是陸家人都該是要上主桌的，主桌上最正最尊貴的位置是陸德厚的，有陸德厚在，陸品文帶著小妮娘與小妮上主桌肯定是不合適，陸德厚的那份身子骨真的是生不得氣了。
陸家人都是一個驢性子，陸品文也是一個犟驢脾氣，若是不準小妮娘與小妮入這頓席，陸品文肯定是要離席而去。
為了避免雙方因為小妮娘與小妮這二人間的矛盾，林長鳴在客桌上為小妮娘與小妮尋了兩個位置，就挨著他林長鳴和牛倌的位置，小妮娘沒見過什麽大世面，膽小靦腆，小妮和她娘如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若是將她們安排到一個全不認識的桌上，估計這母女倆得是緊張地不敢動筷子了，有林長鳴和牛倌這兩個熟人在，也落得個輕松。
自認為因為請回了陸品欣，在兩家和睦的這件事上也是有功勞的牛倌，在酒席還未開始便來到陸家廚房忙起來了。
他不是要展示他的手藝，他是高興，他是要推廣一下他的家鄉菜。
酸菜，在這裏是沒有的，牛倌手裏，是獨一份兒。
當肩上搭了毛巾，瞬間由廚子變成小夥計的牛倌端送熱菜到飯桌上時，看見小妮娘也來了，竟高興地嘀咕了一句：“哎呀，你說怪不怪，這陸家老爺們兒就和寡婦杠上了啊！”
屁人竟說屁話！
得了林長鳴的白眼，滾犢子而去，當然，牛倌沒有惡意，誰都知道，他就是那麽一個天怒人怨的爛嘴巴，說話前先經過屁股思考。
牛倌是大度的，出奇地大度，為了兩家和好的喜宴，竟將他辛辛苦苦腌的兩缸酸菜拿出來了一半兒，瞧瞧飯桌上，有酸菜骨頭，豬肉酸菜燉粉條，那個酸溜溜的勁兒，飄進鼻子裏就叫人嘴裏流出了酸水兒。
牛倌在一旁滿嘴東北大碴子話招呼著：“不是啥稀罕玩意兒，鍋裏老鼻子了，可勁兒造啊，咱這關系，那啥關系啊，杠杠地啊......”
林長鳴在偷笑，他那滿口東北方言有幾個人能聽得懂，連他林長鳴整日泡在牛倌身邊，有時候都要懷疑牛倌說話的時候是不是饞肉了把舌頭咬掉半拉才會這樣大舌頭啷急。
說的好聽吧，那叫敞亮；說得不好聽吧，那叫揚了二正！
果然，正經了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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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的，打了十年的內戰終於停止了，這是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是令人鼓舞的消息，陳子安朝還在楞楞的黑狗子們喊道：“你們還不放人，委員長已經電令全國，釋放所有共黨人員，你們要違逆委員長的命令嗎？”
面對數百人的上下一心，韓隊長註定是不可能將人抓走了，心有不甘地命令道：“放人！”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覃思鎮事變也和平解決了。
正在人群中有人歡呼，有人惆悵之時，一聲殺豬似的嚎叫響了起來：“疼！”
差點被這一個喜訊給沖暈頭了，林長鳴挨了槍子兒還在地上躺著呢！
牛倌扶著‘奄奄一息’，哭爹喊娘的林長鳴，哭喪著臉朝韓隊長罵道：“癟犢子玩意兒，打了人你想尥啊，這人要是死了，我就整死你陪葬。”
這話一出，已經放下槍的兩家人又將槍舉了起來，兩方再次對峙。
直到幾個人圍在林長鳴身邊，你一言我一嘴地說著：
“不對呀，沒流血啊！”
“衣服上有個洞，身上也沒打出洞來啊！”
“這不就擦了點兒皮兒嘛！”
......
終於，牛倌忍無可忍，把林長鳴扔在地上，對著已經‘不省人事’的林長鳴扇了一巴掌：“跟我倆裝死呢你，打著你了嗎就這在兒爹呀媽地，趕緊起來，咋這麽丟人呢。”
已經昏死過去的林長鳴在挨了牛倌一巴掌後，竟回光返照了，睜開眼，伸手在身上摸摸，好像真的沒有傷口，整個人也活了過來，苦著臉問了一句：“那什麽，剛才陳營長說啥？”
“說你個大王八！”牛倌起身離開。
身邊人逐漸散了，林長鳴看見了陳燁，那個恨他不爭氣，罵他不尊長輩的陳燁，見林長鳴無事，眼裏是關懷的眼神，卻拉不下過來噓寒問暖的臉，也要帶著人離開了。
林長鳴感動了，那真是一個如父親一般的老人。
“國共合作了，沒有內戰了。”
最後站在林長鳴身邊的人是陸傲萱，耐心地告訴他這一個好消息。
也許從心底某處對林長鳴的認知開始改變，林長鳴不再是一個膽小怕死的公子哥，是一個敢愛敢恨，能扛半邊天的男子漢了。
145年觀
之前轟轟烈烈，兩軍對壘的陣勢沒有了，多年的夙敵一朝夕間成了兄弟，委員長號召抗日，八路軍東渡黃河，終於要和羅圈腿的東洋矮蘿蔔頭決戰了。
舉國歡慶！
那些想大發戰爭財的商賈們有的該不高興了，不高興的不是一致對外，而是‘狐貍沒抓到，惹得一身騷。’
陳燁就是其中一位。
在年景不好，放棄了田裏的收成，轉而將發財的目光盯向了藥材的陳家，在西安事變之前囤積了大半個家底兒的藥材，其中一半兒還是賒賬的。
年關，年關，過的不僅僅是年，還有關。
老百姓們習慣在過年之前清算這一年的賬目，欠誰家的就還上，還被誰欠著就要出來，誰都不想過一個提心吊膽，費神憂心的年。
陳家也是一樣，不過陳家屬於是被要債的。
兩黨之間的戰爭打不起來了，陳燁準備好的藥材沒能賣出去，沒有銀錢入賬，當欠款日期到了，眾債主上門討要的時候，在惡語相加下，陳燁竟氣暈了過去。
這件事越鬧越大，之前與陳家有生意往來的老板們都是牙尖嘴利的勢利眼，看陳家行的時候，大方地稱鐵子，當看陳家不行的時候，還顧得上什麽交情？在銀錢面前，人情都是狗屁。
白紙黑字，有陳燁的寶印證明，這一筆筆賬，陳燁賴不掉，債主們給陳燁放了話，過年之前，若是不能將銀錢悉數奉還，要麽拿陳家的糧棧抵押，要麽他們去省政府告了陳家。
說得再直白些，兩條路供陳燁選，一條是傾家蕩產，一條是去吃牢飯，再傾家蕩產。
陳家這次碰上一個難過去的大坎兒了。
牛倌說的，林長鳴一直在欠著別人，走到哪兒欠到哪兒，這句話得到林長鳴的認同，確實是這樣。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打人來到這世上，誰能保證就永遠不欠別人的一絲一毫？
只不過是林長鳴欠的有點多了。
尤其是欠陳家的太多，陳燁待他如子，他不曾視陳燁如父；陳燁投之以恩，他還之以狗屎。
陳燁的身子骨經不住折騰了，債主們只認錢不認人地在逼命。
國共兩黨合作了，卻僅僅是‘合作’那麽簡單，明面和平，暗地裏還在鬥著。
在覃思鎮兩大家族面前吃了癟的上校隊長回到軍部之後，密告晉綏軍軍官陳子安與原上校軍官陸傲涵有赤化部隊的嫌疑。
合作可以有，但赤化國軍部隊，是絕不能應允的，陸傲涵已經卸甲辭官，陸傲萱是共黨在覃思鎮之首，這時候去找陸傲涵的麻煩，有些明目張膽破壞兩黨合作的嫌疑，但陳子安嘛，就不一樣了。
於是，在心中忐忑了許久，總覺得要出事的陳子安被傳喚到軍部接受審訊了。
受到陳子安赤化部隊罪名的波及，陳子琳在省政府中的工作也幹不下去了，部隊不能被赤化，省政府中當然更要提防，一絲一毫的險都不能冒。
陳家的大梁落在了陳子琳的肩上，好在陳子琳長大了，不再是林長鳴初到覃思鎮時的那位小姑娘了，遇事不再只是哭鼻子，不會再像幾年前的那一次，不會想去找林長鳴。
這次，是林長鳴自己主動來的。
欠陳家的太多，他得還，還一點兒是一點兒。
去陳家的那日，陳燁還沒醒來，陳子安還沒被放回來，不知是哪個缺德的債主在夜裏扔進了陳家大院裏一只死貓，這一下，嚇壞了陳子琳。
快要到了最後的期限了，陳子琳與管家商議，要不然就將陳家的糧棧抵給他們吧，也能換得一個清凈，陳家靠藥房的收入，雖大不如從前，但也不至於能到了挨餓的地步。
在來陳家之前，林長鳴與陸傲萱商議過眼下陳家的難事，陸傲萱不想坐視不管，這件事若是有陸家的雄厚財力幫忙，而不是看熱鬧，那陳家的這一個難關是能輕易過去了的。
陸品言的那一關好過，最難過的是陸德全的那一關，陳子陽害死三奶奶的仇還在那裏掛著呢！
於是，在既想著還陳家的恩又想著促成兩家和解的林長鳴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請陸家三姑，陸品欣，回家。
與陸家老太爺說的是請姑姑回家過年，心底打得卻是異樣的心思，拒絕了這一趟與陸傲風同行，陸傲萱選擇了林長鳴與牛倌一路作伴兒。
陸傲萱是代表陸家去請姑姑的，林長鳴是代表陳家去請陳家二奶奶的，牛倌是這一路安全的保障與應對非常情況時以便添油加醋把胡編亂造給順理成章，把人糊弄回來的幫手。
林長鳴說的是實話，他說陳家碰上過不去的坎兒了；陸傲萱說的是實話，陸家一家人都在想著她盼著她；牛倌說了假話，他說陳燁快要斷氣兒嗝屁兒了。
勸人是一個腦力與苦力的活計，好在這一頁翻過去了，總算是把人請回來了。
陸品欣回到覃思鎮中的第一件事，是拿出多年的積蓄替陳燁還了債，保住了陳家以糧棧發家為生的根基。
這一點，陸家老太爺不太高興，當著陸品欣的面也不敢說，這是一個犟脾氣的女子，這時惹不得。
臘月二十七，還有三天就要過年了，龍宮前一只小蝦米被大螃蟹誣告要造反，龍王爺會放棄瞌睡？於是，陳子安被從軍部放了回來，陳燁的身體有了好轉。
這個年即將過的，有喜有憂，一向鐵公雞的牛倌突然選擇在這一天請客吃飯，來的客人裏，還是這幾個年輕人，尤其，尤其是陸傲風，是牛倌專門請來的。
別人不知道牛倌耍的什麽小心思，可是林長鳴知道，牛倌的努力沒有白費，英珠懷孕了。
他要借著為陳子安洗塵的名聲請客吃飯，來傳達這一個好消息，並順便告訴這幾個都比他富裕的財主的兒子，要準備好禮錢，等孩子一出生，牛倌要數千數到手軟。
當然，最重要的，是要在陸傲風面前搶回他那不可碾壓的男人在床上的尊嚴。
這頓飯，很奇葩，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去，因為自打知道英珠懷疑了，牛倌發揮出從來沒有過的勤勞，將家裏一應家務瑣事全都與林長鳴平攤了，英珠再不許忙前忙後，她要做的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把胎養好了，在陸傲風的老婆生孩子之前把孩子生下來。
牛倌還在想著輸贏，或許是那一筆錢的數目實在誘人。
這頓飯，是牛倌掌勺。
牛倌的習慣是上完廁所從不洗手，只在褲子上蹭蹭就算了事，扣完鼻子的手可以塞到嘴裏剔牙，沒有什麽埋汰的事是他幹不出來的。
所以，當確定這一頓飯由牛倌掌勺的時候，林長鳴決定犧牲寶貴的冬日睡覺時間，看著牛倌。
廚房裏飄著飯香與肉香，為了這個年，牛倌是做了充足的準備的，這算是來到覃思鎮後第一次在自己的小家裏過年，也算是與英珠分別多年再重逢之後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有些值得紀念的意義，所以，牛倌腌了兩缸酸菜，買了上百斤的豬肉，還有十幾只白花花，肉乎乎的小肉雞。
這個年，林長鳴跟著有口福了。
竈臺上熱氣騰騰，雲裏霧裏，牛倌系了圍裙在切切剁剁，烹烹炒炒，切成條兒的豬肉有肥的有瘦的，甩進燒得火熱的鐵鍋裏，滋滋啦啦的烹油聲響伴著肉香味兒十足誘人，待肉有八分熟了，鍋底積了一層熱油，牛倌把切好的酸菜扔進鍋裏，又是劈裏啪啦地一陣烹吵聲響，木鏟子在鍋裏翻翻攪攪，添了鹽巴，添了醬油，加了蔥花，加了生姜，還滴了兩滴答山西老陳醋，最後，兩瓢水收尾，蓋上鍋蓋，燜煮。
過程如此簡單，連林長鳴都看會了，這是東北富有盛名的殺豬菜，是牛倌饞了好幾年，終於要吃上了的。
真不容易。
林長鳴聞了一鼻子空氣中飄著的酸菜香味兒，誇道：“真香哎，牛爺，以前怎麽不見你露一手啊？”
牛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哈哈道：“這算啥，我告訴我就是不愛做，我這手藝不是吹，就是太原城裏面那飯館子裏的廚師都不一定比我做的好吃。”
“呦呦呦，誇您兩句就找不著北了吧，這麽厲害，怎麽現在才露一手啊，你請的人可是都快來了，掉鏈子了我可幫不了你。”
牛倌內急，忙著出去解手，走向茅房還不忘與林長鳴嚷嚷：“你等著，等我一會兒再給你來一個溜肉段兒，小雞兒燉蘑菇。”
林長鳴聽著牛倌斷斷續續的放水聲，嘴裏憋著一句話，等牛倌回來了，高聲道：“洗手！”
146摒嫌
還有兩天過年了，陸家二爺陸品顯註定是又不能回來了。
陸品欣回到家中還沒有十天，之前與家人的和顏悅色在談及到要將陳家已逝二爺陳炫的名字寫入陸家族譜時，一家人的臉色又變了。
二十多個年頭了，這筆仇，這個恨，怎麽就放不下呢。
以前遇到這種大事的時候，陸家的三位老太爺都是要在場的，這一次，陸德厚沒有來。
陸家最年長者陸德厚的身體已經不容許他四處走動了，尤其是在這個寒冬臘月的季節裏，老弱的身軀能撐過這個年，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下一個年。
陸品言想給這麽多年都從沒大團圓過的陸家辦一場團圓宴，陸品顯不回來了，可是有書信回來問候，過了年，正月裏應該能趕到家，除了陸品顯之外，其餘的陸家人有一個算一個，陸品言都要把他們安排在飯桌旁。
不論是陸品欣還是陸品文，都得在場。
也算是了卻陸德厚的一個心願吧。
可是，陸品欣在犟著。
當著大家的面，跪在父親陸德全的面前，再一次請求道：“品欣與陳炫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經定下終身，今日，品欣再求父親一次，放下對陳家的恩恩怨怨吧，就認這個在女兒心裏活了半輩子的男人做您的女婿吧，陸家的族譜上，女兒的名字旁，不能空一輩子啊。”
看著闊別許久，二十幾年間也只見過幾面的女兒，也已經兩鬢斑白了，真是該放下了？陸德全想成全女兒，在心裏放下，可是每每看到陳燁仇視陸家的模樣時，心中的火氣便壓制不住，陳炫在二十幾年前死了，受害的是陳家，可這二十幾年來陸家也不曾安生啊！
這件事，陸品言不好插嘴，就算是他同意了，陸德全不點頭，也是白搭。
陸德全眼角濕潤，疼愛的看著女兒：“是不是我不同意，你就又要走了啊？”
陸品欣叩首在地，泣聲道：“請父親原諒女兒不孝，若是不能得您認同陳炫，女兒無顏在家中久留，寧願在異地他鄉孤老終生。”
“你怎麽就這麽犟啊......”
“是堅持，是堅持了半輩子，把半生都堅持進去了，女兒只想給自己一個交代，給炫哥的在天之靈一個交代。”
落葉總是要歸根，陸品欣老了，她的根在覃思鎮，她想回來，可得有一個理由，一個了結了心願的理由。
作為當年罪孽的始作俑者，陸品言不止一次地與陸品欣認過錯，可僅限於口頭上的，做兄長的沒有進一步的懺悔行動。
這一次，不一樣了，他要留住陸品欣，給陸家一個大團圓，他要用最真誠的行動來懺悔，於是，當大哥的，跪在了三妹的面前，老眼淚橫流：“品欣，別為難三叔了，千錯萬錯都是大哥的錯，只要你不走，肯留下，大哥這副老臉，這副沒用的身子骨都交給你了，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哪怕是你要我到陳炫的墳前下跪磕頭贖罪，大哥也認，行嗎？”
陸品欣壓抑著的傷痛化作哭聲，擦了一把陸品言臉上的淚痕，失聲道：“大哥，看看你，也是快要當爺爺的人了，怎麽眼窩子就這麽淺了？說實話，妹子當年恨過你，可這麽多年過去了，妹子念著從小到大哥哥的好也就忘了恨了，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不能像那些個小年輕的，動不動的就恨啊，愛啊的，快起來吧，大哥，我都想開了，我就想咱們家人也得想開吧，不能在仇恨裏活一輩子，那樣活著，把人情味兒都活沒了，咱們兩家和好吧，不想炫哥的在天之靈再擔著心了。”
兄妹二人二十年沒有這麽敞開心扉地說過話了，感人至深，潸然淚下，看在眼裏的陸德全抹了一把眼淚，嘆氣一聲又笑了：“好，我也放下了，若品言同意，大哥那裏我去說，陸家的族譜上再增一人。”
難得，實屬地難得，陸品欣本想這次回來又是一個短暫的旅程，不成想，會要長留在這裏了，落了的葉，歸根了。
陳炫入了陸家的族譜，便是得到了陸家的承認，陳炫是陸家女子陸品欣的丈夫。
這件事算是陸家先向陳家伸出了手示好了，至於陳家接不接就是陳燁的事了。
陳燁病愈，悶悶不樂，他高傲了一輩子，到頭來是陸品欣出錢保住了陳家的家業，他欠陸品欣一個大人請，不好還，這幾日，又有些上火了。
陳家遭此巨變，糧庫的糧食基本賣空，家中帳房又拿不出錢來周轉，一時間，各地的糧棧紛紛前來告急，在告急無果後，選擇暫時歇業關門。
在外游蕩了這麽幾年的陳子陽，一直靠著陳家在外地的糧棧活著，糧棧倒了，他也窮途末路了，在家中遭了這麽大的災後，他想回來助陳燁一臂之力，也想結束他自己那奔波流浪的生活，於是，偷偷摸摸地回來了。
看著跪在面前的陳子陽，相比那年出走時，有些消瘦了，也更顯筋骨了，人心都是肉長的，闊別幾年，陳燁也有些想這個狼崽子。
於是，想訓斥陳子陽一番，火氣卻沒有那麽大，幾句帶著訓斥的話下來，變成了噓寒問暖：“回來就回來吧，只要不出去拋頭露面就好，快過年了，回頭我叫管家去找幾個裁縫回來，給你做幾身新衣服，也喜慶喜慶，沖沖這兩年的晦氣。”
陳子陽回來地很是滄桑，叫人看起來是思家心切的感覺，這樣的堅毅漢子不會把一路上的辛苦說出口，只是他滿面的胡茬與帶補丁的裝束就告訴了陳燁，他這一路是如何‘滄桑’的。
堂堂的陳家少爺，確實有些不像話，哪怕不是根兒正苗紅的。
當陳子陽問及陳家年後的生意攤子要如何處理的時候，不知是陳燁沒有猜透陳子陽的意思，還是已經無意要陳子陽打理了，只簡單地回了一句：陳家名下的生意都轉給子琳了，讀書人的腦筋，總會有辦法的。
陳燁終究還是走出了這一步，無異於告訴陳子陽，他這麽多年為陳家的付出，到頭來，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義子永遠是義子，永遠也比不上親的。
大過年的，陳子陽的心涼了半截。
正在這時，門口有人來報，陸家來人要見陳燁。
問及是誰，來人有二，陸品言與陸品欣。
陳子陽還欠著陸家一條人命債，陸家人亡陳子陽之心不死，這時陸品言登門，莫非是知道了陳子陽已經回來，前來討人命債的？
那陸品欣到來又是什麽意思？
陳燁犯了嘀咕，在請來人進來之前，先將陳子陽藏好。
請兩位陸家人到客堂，陳燁受了陸品欣的恩，自然要給上一個笑臉，陸品言嘛，便有如視而不見。
擔心這二人是為陳子陽而來，陳燁掩蓋心虛，問道：“不知兩位到家中有何貴幹？莫非是覺得替我陳某還了債，覺得不值？若是這樣，那我陳某可不欠這份情，要錢沒有，陳家底下的鋪子，田地，多得是，隨便挑。”
還有些紅著眼睛的陸品欣解釋道：“陳大哥說的是哪裏的話，那些錢是品欣這些年一個人攢的，與家裏無關，今日大哥是陪我到府上來的，品欣來這裏是想問陳大哥一句話，不知可否？”
陳燁略有疑慮，再是感慨：“容陳燁叫你一聲欣妹子，這麽多年，你是陳燁唯一不討厭的陸家人，莫說一句話，就是在我陳燁面前，一百句話也問得。”
“謝過陳大哥了，當年的事兩家鬧得不可開交，至今兩家仍都耿耿於懷，我本不該再提起，可是今日，還得提起叫陳大哥傷心一番，當年我與炫哥私定終身時，陳大哥是在場的，你當時應允，承認我這個弟媳婦，後來我與炫哥出走，炫哥他......不知，過了這麽些年，陳大哥是否還認我這個弟媳婦？”
看陸品欣一把年紀了，在談及這件事時，還潸然淚下，陳燁有些動容，面有難色道：“你這，欣妹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啊？”
入到客堂之中連一杯熱茶還不曾喝上的陸品言說話了：“陳燁，明說了吧，糾結了這麽多年的恩怨，該放下了，這次算是我先低頭，而今陳炫兄弟的名字已經入了陸家的族譜，是得到陸家上下一致認同的陸家女子，陸品欣的已故亡夫，今天，我舍下這張臉來到這裏，就是要問你一句，你陳家的族譜中能不能添了陸品欣這個名字。”
舊事重提，往事亂人心扉啊。
陳燁哭了，在多少年不曾流過眼淚，都快忘了眼裏濕潤是何種感覺了。
心裏有一塊石頭，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看到陸品言這張臉，陳燁就能想到當年被陸品言與陸品顯打傷的陳炫，臨死前青著口鼻，手上握著陳燁的衣角，死得，不瞑目啊！
見陳燁沈浸於往事的憂傷，陸品言心中一橫，不管了，這張老臉放到地上是放，放到鞋底下還是放，欠陳家一條命的是他陸品言，永遠都是，人命債，賴不掉。
“好，陳燁，害你兄弟沒了性命的人是我陸品言，只要你能放下咱們兩家的恩怨，不讓這些小輩兒們再像我們這一代人一樣打打殺殺個沒完沒了，今年整六十歲的陸品言給你跪下賠罪了，給陳炫兄弟賠罪了！”
男人，頂天立地的漢子，膝下跪的是黃金，吐口唾沫是個釘兒，說跪便跪。
“大哥，大哥，你這是做什麽？”
“不用你管，陸家的人從來都是敢作敢當，這一跪，是我欠陳炫兄弟的。”
若是在以前，陸品言的這一跪會怎樣，那必然是要掀起兩家的一番腥風血雨，陸品言也絕不會容許為陸家人所容。
眼下，這位比陳燁還年長幾歲的花甲老人跪在他的面前，若還要說他不是真心實意來和解兩家恩怨的，那這種誣陷人心的歹毒是要遭雷劈的。
陳燁曾無數次想過陸家人被他打壓地無力反擊，只得負荊請罪地跪倒他的面前，還二十年前的虐債，那是他這輩子的最大心願。
眼下實現了，有些實現地離譜，陸家正如日中天，非但他無法打壓，陳家若沒有陸品欣相助，此時已經離敗家不遠了；陸品言來了，跪了，沒有負荊，卻比負荊更具有誠意。
如此大的反差與突如其來，叫陳燁有些茫然無措。
瞧著跪在地上還未起來的陸品言，那張生著無數褶皺的老臉有些眼熟，腦海中竄出幾十年前的往事，那是幼時在私塾裏的情形，陸品言是私塾裏面的孩子王，陳燁是他身後的小跟班兒，那時候不懂恩怨情仇的懵懂，這時想起可真是羨慕，是從什麽時候起，從小在一起玩過泥巴的兩個朋友開始各懷心機，明謀暗算了？好像不是從陳炫離世的那一年，大概是從他們被家裏人告知已經長大了的那一年......
一汪水，自認為看透了世間，不再柔軟，化作冰層將自己包裹，又以為那該是千年不化的冰層，任火烤驕陽熾熱也不妥協，不融化，可當日頭升起，越過阻隔，照在它身上時，暖烘烘的，全都化開了，還是那麽一汪水，回首想想才知，這汪水要的並不是千年不化的冰凍，而是那一抹可以越過阻隔，照在它身上的陽光。
陳燁的心就是這一汪水，這塊冰，陸品言的這一跪就是那一抹照在他心裏的陽光。
冰已融化，恩怨家仇，消散去吧，別了！
147睦鄰
暗鬥了上百年，明爭了二十多年的陸陳兩家，今時和解了？
不再勾心鬥角，陸品言的那一跪便沒有被人添油加醋地傳播出去，傳遍整個覃思鎮街頭巷尾的是，兩家人真的摒棄前嫌，修為睦鄰了。
這該是覃思鎮的頭等大事。
連太原城中數位與陸陳兩家交好的權貴都遣人前來祝賀了。
聲勢不小。
大年三十了，兩家的和解趕在年關，多年的恩怨一筆勾銷，這樣的喜慶事，不辦一桌酒席有些說不過去了。
於是，陸家做東，陳家作客，這一年的年夜飯在陸家吃，這一次的團圓，算是一次大團圓。
陳炫的名字入了陸家的族譜，陸品欣的名字也入了陳家的族譜，兩家人由橫眉怒眼的仇家化作和睦友善的親家，這一路走來，實屬不易。
林長鳴這次做了一件大好事，將陳家與陸家之間的橋梁-陸品欣請回來是他的主意，不過在最初的主意中，似乎並沒有預料到兩家人會和解地這麽快，只是想著有陸品欣的存在，陸家不會對陳家眼下的困境置之不理，沒想到啊，沒想到，歪打正著，林長鳴辦了一件叫人刮目相看的事。
當然，刮目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陸傲萱。
在大家的印象裏，請回陸品欣的主意是陸傲萱出的，所以，大部分的功勞呢，是算在了陸傲萱的頭上的，林長鳴費心費力地忙活了這麽一陣，得了一句陸傲萱的謝謝，也快要滿足地神魂顛倒了。
誰叫他就這麽點兒志向呢！若是可以，他心甘情願一輩子做陸傲萱身後的那個默默無聞的男人。
這頓團圓飯桌上來的人並不齊全，陸家少了陸二爺陸品顯自不必說，陳家來的人也不全，少了陳子陽。
這其中的因果如何有些叫陳燁抹不開面子，在陳燁代亡故人陳炫接受了陸品言的那一跪之後，陳燁也決定做人真誠，當天在將陸品欣的名字寫進陳家的族譜中後，便不顧陳子陽的不願與氣憤，生生地將陳子陽帶到了陸家。
陸家三奶奶，陸德全的發妻雖然命不長久，可她的死與陳子陽是脫不開關系的，陸品言有膽氣有魄力為他的過失殺人請罪，那陳燁也不能再包庇陳子陽了。
陳燁帶陳子陽前去請罪，若陳子陽執意不悔，那陳燁便要與他斷絕父子關系，於是，陳子陽跪在陸德全面前請罪，陳燁請命，只要能饒他一命不死，打殘打傷，悉聽尊便，只要能平覆陸德全心底的憤恨便可。
陸德全確有打殘陳子陽之心，可兩家已然和解，若是這時殘了陳子陽，陳燁的面上也不好看，於兩家關系無異於在初好的基礎上倒了一桶冷水，因此，陸德全為了女兒陸品欣，也為了陸品言犧牲太多換來的兩家和平，沒有將棍棒落在陳子陽的身上，只是要他到發妻的墳前磕三個響頭便作贖罪。
陳燁應允了，陳子陽照做了。
心中恨意難平。
在陸陳兩家尚未修好的時候，陳子陽與陳燁是一條心的，怎麽在兩家剛剛修好之時，陳燁就與他不是一條心了呢？想想陳燁將他扭送到陸家，要陸德全將他打殘打傷的話，陳子陽的心裏一陣陣心寒。
看出了陳子陽還是不服陸家，留他在鎮中，恐會給兩家關系惹來麻煩，知子莫若父，陳子陽是一個什麽樣的脾氣秉性，陳燁是太了解了。
於是，陳燁與陳子陽命令，過了年之後，陳燁會籌錢為他在太原城中買上一處宅院，自那之後，陳子陽就要在太原娶妻生子，自立門戶，陳燁自會給他發家的資本與途徑，但是陳子陽以後想沾手陳家那些已經落到陳子琳名下的生意就難了。
居心叵測的陳子陽在這個大年夜坐在屋頂上喝著悶酒，自言自語道：“高，真是高啊，一石二鳥，既從我手中拿下了所有的生意，又將打發出了家門，絕情，絕情啊，就是自家的狗，賣命了這麽多年，也該有些感情吧？”
越想越氣，在冷冷清清的陳家大院裏，陳子陽砸了酒壇，大罵道：“他娘的，夠狠！”
......
陳家的冷清被陳子陽的戾氣搞得有些陰沈，陸家這邊被十幾桌香噴噴的酒菜襯托地熱鬧非凡。
外面的街上在放煙花，璀璨夜空，這個大年夜是少見的無風夜晚，平和得很。
陸家四爺陸品文被請回來了，不過他執意要帶著已經成為一家人的小妮娘和小妮，陸品言有些為難。
凡是陸家人都該是要上主桌的，主桌上最正最尊貴的位置是陸德厚的，有陸德厚在，陸品文帶著小妮娘與小妮上主桌肯定是不合適，陸德厚的那份身子骨真的是生不得氣了。
陸家人都是一個驢性子，陸品文也是一個犟驢脾氣，若是不準小妮娘與小妮入這頓席，陸品文肯定是要離席而去。
為了避免雙方因為小妮娘與小妮這二人間的矛盾，林長鳴在客桌上為小妮娘與小妮尋了兩個位置，就挨著他林長鳴和牛倌的位置，小妮娘沒見過什麽大世面，膽小靦腆，小妮和她娘如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若是將她們安排到一個全不認識的桌上，估計這母女倆得是緊張地不敢動筷子了，有林長鳴和牛倌這兩個熟人在，也落得個輕松。
自認為因為請回了陸品欣，在兩家和睦的這件事上也是有功勞的牛倌，在酒席還未開始便來到陸家廚房忙起來了。
他不是要展示他的手藝，他是高興，他是要推廣一下他的家鄉菜。
酸菜，在這裏是沒有的，牛倌手裏，是獨一份兒。
當肩上搭了毛巾，瞬間由廚子變成小夥計的牛倌端送熱菜到飯桌上時，看見小妮娘也來了，竟高興地嘀咕了一句：“哎呀，你說怪不怪，這陸家老爺們兒就和寡婦杠上了啊！”
屁人竟說屁話！
得了林長鳴的白眼，滾犢子而去，當然，牛倌沒有惡意，誰都知道，他就是那麽一個天怒人怨的爛嘴巴，說話前先經過屁股思考。
牛倌是大度的，出奇地大度，為了兩家和好的喜宴，竟將他辛辛苦苦腌的兩缸酸菜拿出來了一半兒，瞧瞧飯桌上，有酸菜骨頭，豬肉酸菜燉粉條，那個酸溜溜的勁兒，飄進鼻子裏就叫人嘴裏流出了酸水兒。
牛倌在一旁滿嘴東北大碴子話招呼著：“不是啥稀罕玩意兒，鍋裏老鼻子了，可勁兒造啊，咱這關系，那啥關系啊，杠杠地啊......”
林長鳴在偷笑，他那滿口東北方言有幾個人能聽得懂，連他林長鳴整日泡在牛倌身邊，有時候都要懷疑牛倌說話的時候是不是饞肉了把舌頭咬掉半拉才會這樣大舌頭啷急。
說的好聽吧，那叫敞亮；說得不好聽吧，那叫揚了二正！
果然，正經了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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