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回家 (43)

關燈
半,就開始不正經了,牛倌像是喝高了扭著屁股到酒席中間,左手托著菜盤,右手提著毛巾,哎哎呀呀地扭著浪了起來,那是一個叫惡魔親吻了的嗓子,叫驢發-情的嗓音,不分場合地,把和他老婆在洞房裏的淫-詞唱調搬了出來:“我言說這盆啊沒有你那盆香啊,哎嗨呀;這花好葉好啊,你咋都不來采啊哎呀;兩個人都靦腆,總覺得臊得慌啊哎嗨呀;鋪的是青草花的褥子,天藍花的被啊哎呀呀,葡梅架就好比啊,那座擋風的墻哎嗨呀,竹節花解開了哇,元寶花的紐啊哎嗨呀......”

眼看牛倌這一個大男人在那裏搔首弄姿,越唱越嫵媚,越妖嬈,越風騷,嘩眾取寵的效果辦到了,但騷浪的盡頭太過了,把席間的英珠臊紅了臉,再也聽不下去地揪著牛倌的耳朵薅到了廚房。

這一出戲折子可是花錢也看不到的,夠喜慶!

中國的酒桌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林長鳴知之甚少,只知道該是小的向大的敬酒,這小的是怎麽一個小法,大的又是怎麽一個大法,這裏面的說道可就太多了。

陳燁向三位老太爺敬了酒,三位老太爺接了,陸傲涵三兄妹向陳燁敬酒,陳燁也接了。

陸品言向林長鳴敬酒,林長鳴恭敬不如從命地接了。

林長鳴向牛倌敬酒,牛倌說他扯犢子呢!

街上的鞭炮稀稀拉拉地響著,半天空的煙火時而綻放出一抹短暫的璀璨,今年不是什麽大豐收的年頭,這裏的人學會了節儉。

酒足飯飽,離了還在酒香甘醇的醉聲笑語中的酒席,看著牛倌裝出一副醉模樣,迫不及待地拉著他老婆回家了,林長鳴笑笑,他還是晚點兒回去為好,盡管英珠懷孕了,牛倌不敢太折騰;陸傲風與淩淩,陸傲涵與戴小金,陸品文與小妮娘,陳子安與......不看了,不看了,越看心越癢,越看心越傷,越看越覺得他林長鳴沒出息,家業他沒能恢覆,大事他沒能半成一件,媳婦也沒能找到一個。

林家這麽多年怎麽就走出來他這麽一個敗類。

越發地自卑,越發地空虛,一個男人的脆弱這時候在心裏心外,尤為顯著。

一個人散步到院子中走走,看著檐下長廊矮柱上掛著的大紅燈籠,可真漂亮,圓圓的,比他腦袋還大上好幾圈。

林長鳴突發奇想,若是他的腦袋會發光,把他的腦袋套在燈籠裏會是什麽樣?

讀書人的想象力就是這麽出奇。

看看四下無人,林長鳴百無聊賴,真的就鬼使神差地摘了一個燈籠,拿掉裏面的蠟燭,將他自己的小腦袋對比了一下燈籠的脖子口,剛剛好,簡直就是為他量頭定做的。

於是,便套進去了......

“啊~~鬼啊~~”

一聲慘叫,嚇得正行經此處的陳子琳差點蹲地大哭。

林長鳴也被這一聲慘叫嚇了一個哆嗦,忙一轉身,透過燈籠的透明布看見陳子琳驚地站在原地,忙說:“那什麽,子琳,別怕,是我,林長鳴。”

散步並兩步地朝陳子琳走去,卻忘了要把腦袋上的燈籠拿下來,這樣一個大腦袋不帶眼睛地刮撞在身邊的柱子上,直接似是一根套在林長鳴脖子上的繩子把他帶翻了過去。

一個王八翻跟頭地倒在地上。

差點掉下眼淚的陳子琳在看出眼前這個妖怪打扮的人是林長鳴後,破涕為笑了。

扶起林長鳴,摘掉他腦袋上的燈籠,打趣道:“大晚上的,你一個人戴著這東西幹嘛,嚇死人啊!”

“這不是,這不是要給你一個驚喜嗎!”

抱著摔壞了的燈籠,林長鳴不好意思地笑笑,問道:“對了,不在前院吃飯,你怎麽跑到後院來了?”

陳子琳在身上的口袋裏摸摸,又在地上找找,撿起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子,晃在林長鳴的眼前,傻笑道:“你看,這是什麽?”

灰黑色的玻璃瓶透著裏面盛裝的幾塊石頭一樣的東西,林長鳴驚訝道:“白磷?你在哪兒弄的?”

陳子琳把玻璃瓶寶貝地抱在懷裏:“我在省政府的時候,托人買的,你不是說過,這東西可以在水裏起火嗎,我就是想看看,我還從來沒見過能在水裏起火的東西呢。”

看陳子琳有些甜笑的樣子,真是個傻姑娘,當初林長鳴親口說過,要帶陳子琳看看白磷在水裏起火的樣子,可是這件事過去好遠了,遠到那個時候的陳子琳在林長鳴眼中還是一個孩子,遠到經歷了這麽多事,林長鳴已經忘記了還有這件事。

可陳子琳還記得,還上心著,還翹首以盼著。

傷害了這樣一位好姑娘,林長鳴真想給自己一巴掌,他真是個挨天殺的。

“我看見你到這邊來了,我就跟過來,我怕以後沒有機會要你給我看了......”

“沒有機會了?怎麽會沒有機會呢?你要說什麽?子琳?”

“沒什麽,你看,那裏有井,我去打水。”

陳子琳跑開了,情緒似是正常,又似是不正常,林長鳴不懂。

天氣不是很冷,水桶裏的水很涼,但不至於結冰,林長鳴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瓶塞打開,倒出少許煤油浸泡著的白磷的一塊,扔進水桶裏,霎時,白磷便在水面悠悠地打轉,閃著白光,很耀眼,像是天上的星星。

陳子琳看得很入迷,兩手握在頜下,唇齒微動,可愛的樣子像極了在看到流星時許願望一樣,不知道她對著眼前悠悠打轉的‘流星’許下了什麽願望。

林長鳴不去打擾。

在一顆‘流星’快要隕滅時,再扔進去一顆,‘流星’在眼前轉悠的時間越長,陳子琳的許下的願望就越能實現。

煙花的璀璨綻放在夜空,白磷的光芒閃耀在傻姑娘的眸中,明亮,清澈,似水,柔情。

“年後,我,就要嫁人了......”

聲音很小,仿佛出口就消失在唇邊。

林長鳴聽到了,心裏是酸楚的。

明知這樣的婚事不是陳子琳想要的,可是她想要的,林長鳴給不了。

強顏歡笑道:“好,好事啊,什麽時候?”

“兩三個月的事吧,爹說,是太原的,年輕,和我差不多大,在天津念的大學,和你一樣有文化。”

聲音哽咽了。

那人長得怎麽樣?人品好不好?在天津念過大學,有沒有受西洋文化的影響,玩弄過感情?

什麽都不知道。

林長鳴想問問,卻發現問不出口,這些事不是他這樣一個傷害過陳子琳的人該問的,他沒有資格過問。

糾結了半天,只出口一句:“你,答應了?”

“爹說,家裏人丁不旺,以後家裏的生意還要給我打理,得早點結婚,早點延續香火,我,我聽爹的。”

玻璃瓶裏的最後一塊白磷在水面上閃耀完最後一抹光亮,化作些黑黑點點漂浮在水面,破碎著。

該是像傻姑娘的心吧,碎成了一塊兒一塊兒的,拼不起來了,隨波逐流了。

就像把白磷扔進水裏,讓白磷燃燒,最後消散的罪魁禍首是林長鳴一樣,掰碎傻姑娘那顆心的罪魁禍首也是他。

他,林長鳴,真是一個十惡不赦,挨千刀的欠債鬼!

大年夜的後半夜,林長鳴是站在那裏傷著心度過的,陳子琳是靠在林長鳴的肩頭啜泣著過去的。

那一天,林長鳴三十歲,陳子琳十九歲,他再也不能說這個傻姑娘還是個孩子了!

148兇來

陽春三月,北方大地在沈寂了一個幹燥寒冷的冬天之後,重新披上了翠綠的外衣。

又是一年,新的一年,萬物覆蘇了。

地上的螞蟻在成群結隊,枝頭上的鳥兒在成雙成對。

林長鳴與陸傲萱這還沒成的一對被擠兌了。

大背景下的國共合作是有目共睹的,可暗中的浪潮洶湧又有幾個人能看到。

執政黨在想盡辦法扼制共產黨的發展,剛走出夾縫的小草就要開始想方設法謀求更大的生存空間。

陸傲萱作為一名資深的黨員,被一紙書信喚去陜西某地參加會議,和尚與小童與陸傲萱的資歷相當,此行陪同,唯獨留下了林長鳴這一個新人留守原地。

孤家寡人,說的就是他。

具體參加什麽樣的會議,信中說的很含糊,甚至用的是暗語,這招是防著誰的,都心知肚明。

陸傲萱猜測,結合前幾次黨組織下達的命令來看,這次的會議應該是以‘擴大隊伍,組建地方游擊隊’為核心的,相信很快,在覃思鎮,在太原地區,就會出現高舉紅色大旗的隊伍。

陸傲萱此行,應該也是去接受任命的。

早晚的空氣還有些湛涼,午時的陽光倒是將人曬得想露臂膀,轟隆轟隆的黃河邊,黑土地中流過的黃色泥漿大河,氣勢洶湧,摧枯拉朽,站在這條孕育了中華文明的母親河旁,想起歷史上數次黃河決堤的災難,直是叫人又敬又畏。

林長鳴是來送行的,此刻,他站在大橋的這頭,陸傲萱走到了大橋的那頭,他們之間相隔的不止是這一座大橋的長度。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一天前離開的地方不是黃鶴樓,漸行漸遠的身影同樣在逐漸模糊,奔騰遠去的黃河水亦是看不到盡頭,同樣的處境,不同的意境,陸傲萱是吸引著他的瓊花,林長鳴想去揚州,可他的揚州在哪兒?

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看不見了陸傲萱一行三人的身影,林長鳴才坐上了回去的馬車,在他剛剛離開的地方,以地作紙,以木作筆,留下了幾筆勾勾畫畫: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虐。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林長鳴有岑勳這樣的高朋,也有元丹丘這般的摯友,唯獨沒有聖賢李太白的那種豪情灑脫,他曾試著去學詩句裏謫仙人的樂觀,試著去學酒中仙的通達,可那都是暫時的,片刻的,這點,他做的還不如大字不識三個的牛倌。

回去的路上,沈浸在憂傷大河中的一顆心,禁錮在一塊有形的天空之下的思想,都在感嘆,感嘆著他這無用的書生,夾帶著少許懷才不遇,想想曾經北平時的風光,教書先生,自由的先鋒,數百人追捧,今時僅有一個救國的名聲,甚至一時有一種錯覺,他離開北平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

回到家中時,天黑了,牛倌不在家,英珠帶著三個月大的肚子在做晚飯,這可不像是牛倌這幾個月以來的作風,怎麽竟舍得叫老婆進廚房做飯了?

見英珠要提走一桶泔水去倒掉,林長鳴顧不上一路的顛簸與身累腳酸,忙從英珠手裏奪過水桶,關心道:“哎呦餵,這要是叫牛爺知道我看著您提了水桶,非打死我不可,早說了,嫂子,你現在的身子可不是一個人了,這種力氣活兒就別幹了。”

英珠撩起圍裙擦了擦手,客氣道:“瞧林少爺說的,沒事兒,除了感覺肚子沈一點兒,啥感覺都沒有,你別聽牛倌瞎咋呼,我的肚子什麽樣兒,我還不清楚嗎。”

“清不清楚也別幹,小心駛得萬年船,你肚子裏懷的可是牛爺的命根子,對了,牛倌呢,怎麽沒見著他呀,又拿那些破爛瓶子去太原城裏騙錢去了?”

“沒有,這幾天沒賣出去,以前有買了他的東西上當的,正滿太原找他呢,我就說讓他找點兒正當買賣做,他非不聽,天天不是鼓搗這些東西,就是什麽都去湊個熱鬧,這不,聽說太原城裏抓住了兩個特務,又跑去看熱鬧了。”

林長鳴皺眉:“特務?什麽特務?”

英珠搖頭:“不知道,今早去糧棧買米的時候聽陳營長說的。”

林長鳴哦了一聲,把還要進廚房做飯的英珠‘趕’走,拿過鏟子翻炒起來鍋裏的土豆塊。

在外面活了這麽幾年,好日子,窮日子都活過了,林長鳴也湊合著能做飯了,炒出來的菜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小門小戶不挑剔地吃著還是沒有問題的。

估摸著快要炒好了,林長鳴找出了盤子,等菜出鍋,就不等牛倌了,他餓了一天,得先吃上幾口。

大門被人踹開,牛倌氣哄哄地走進來,不像是被受騙的人找到給痛揍一頓的模樣,倒像是錢袋子被人偷了。

一句話不說,進到廚房,看到林長鳴在破天荒地守在竈臺邊兒,不幹不凈的手抓起一塊盤子裏的土豆塞進嘴裏,又把盤子裏的土豆倒進了鍋裏,重新加鹽,加醬油翻炒。

“你嘗了嗎?這沒炒熟呢?就外邊熟了,裏邊兒還生著呢,啥你都能吃,我媳婦能吃嗎,我兒子能吃嗎?生不拉幾的吃了不得拉稀啊?啥也幹不了,一邊兒待著去。”

牛倌的一通無名火撒在了林長鳴的身上,叫一路回來本就心裏憋悶的林長鳴很是不服,嚷嚷道:“你跟我嚷嚷什麽呀,誰惹你了你找誰去啊,我該你的了我,我就沒事找事,我管你這破事幹嘛呀,愛吃不吃,我還不伺候了呢。”

林長鳴摔了臉子,把鏟子扔進了鍋裏,吵架的是這兩個人,遭殃的是鍋裏的土豆。

聽見兩個人的叫吵聲,英珠趕緊出來,正碰上一肚子憋悶換成了一肚子火氣的林長鳴摔門而去,牛倌兩眼發直地站在廚房門口,手裏的鏟子上還沾著半塊半生不熟的土豆。

“牛倌,你們吵什麽呀,林少爺剛回來,他是見我做飯才替我進去炒菜的,林少爺哪會炒菜啊,你別怪他,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不是這事兒,你不懂,老爺們兒的事你老娘們兒家家的別跟著瞎摻和,你先炒菜去,我找找他去,黑燈瞎火的,別讓老毛驢子叼了。”

牛倌緊跟著出去,把鏟子又交到了英珠的手裏,走出了家門,英珠還在不放心地囑咐著:“慢著點兒,和林少爺好好說話。”

走在黑燈瞎火的大街上,家家歇門閉戶,大街上看不到幾個還在悠蕩的身影,走出與牛倌一家合住的小院子,林長鳴能去的地方很多,陸家,陳家,甚至是小妮娘家裏,可是又覺得沒有地方可去。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一個人平時說說笑笑,覺得有很多朋友,可到了想找人幫忙的時候,又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口的朋友。

於是,林長鳴還是選擇流浪在大街上,至少街上清凈,他想靜靜,心很亂,尤其是在想起陸傲萱的時候,尤其是在晚上想起陸傲萱的時候,還是在心情不好,想找一個人說說心裏話的夜晚,又想起陸傲萱的時候。

“哎,你彪呼的幹啥去,逛窯子去啊,這兒沒窯子,太原在那邊兒呢,你走叉劈了。”

牛倌追上來了,林長鳴不理他。

“哎,哎,和你說話呢,行,我錯了,我不對,不該沖你發火,你站住。”牛倌的龐大身軀擋住了林長鳴的前路。

林長鳴還是一副傲嬌的面孔,喪氣的眼神,不理睬他。

“給你慣的毛病,這麽矯情呢,娘們兒啊,一個大老爺們兒這麽事兒事兒呢咋。”

牛倌不再吹胡子瞪眼,林長鳴有些蹬鼻子上臉:“起開,心情不開,別招我啊。”

“媳婦尥了,心情不好是吧,那太好了,那我就再跟你說一件事,聽完你就更不好了。”牛倌火上澆油道。

“啥事?你兒子不姓牛,姓林啊?哎呦,那我可太高興了。”

“別跟我倆扯犢子,跟你說正經事,知道今天我幹嘛去了嗎,老鼻子上火了。”

林長鳴的酸勁兒還沒過去,嘖嘖道:“春天到了,萬物覆蘇,群牛交配......”

“日本鬼子來了,小日本子,還能樂出來嗎你?”

聽到‘日本鬼子’這幾個字眼,林長鳴的心咯噔一下,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個叫蒼生新一的日本畜生。

“日本鬼子?打進來了?什麽時候的事啊?我就走這麽幾天就打到太原了?”

牛倌瞪了他一眼:“放屁呢,小鬼子會飛啊?還打這兒來了?早晨在城門口抓住兩個小日本子,那一口中國話說得比你都好,要不是手上有槍繭子,裏邊穿那白尿布,都認不出來,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那是小鬼子的奸細,這家夥,那幫吃皇糧的,吃屎吧,就那倆小鬼子,整死還不讓整,打也不讓打,非說沒開戰呢,殺了他們就是挑起戰爭,放屁吧,他媽的沒開戰,東四省自己跑小鬼子手裏去的?死那數不清的老百姓是他們自己上吊死的啊?你說氣人不氣人,都給我氣完了都,要不是陳子安那癟犢子玩意兒攔著我,我非得連那個當官兒的也一塊兒幹死他,都欠整死那幾個貨。”

牛倌說得很是義憤填膺,他恨日本鬼子超過了從小到大他所痛恨的一切,因為除了日本鬼子,沒有哪件叫他痛恨的事是毀了他的家,毀了他的親人的。

對於這些日本軍閥主義的劊子手們,林長鳴的恨不比牛倌少,一個完完整整的家,同樣也是毀在了這些滅絕人性的東洋畜生手裏。

牛倌的恨在心裏,在臉上,在拳頭上,林長鳴的恨在眼睛裏。

在兩個互相埋汰,相互埋怨的人之中,突然到來了一個叫這兩個人都恨到想殺死剖屍的人,這兩個人之間的瑣碎的小打小鬧就化解了。

月亮在天空端詳著這對患難兄弟,牛倌拍著林長鳴的弱小肩膀,一起落寞地沿來時的路往回走,家裏的飯菜該做好了。

149危機

陸家與陳家結為了親家,陳家的糧棧生意在新的一年開始之後有些做不下去了,陸家拿出了一筆銀錢解了陳家眼前的困境,陳家用這筆錢四下收購糧食,慢慢地,關門的糧棧鋪子又重新開辦起來了。

兩家已然和好,與陸家結下深仇大怨的陳子陽還不能靜心,年輕人,總是這麽睚眥必報,靜不下心。

得管管,得束束他的性子,可不能苛刻,陳燁想的到的最好的辦法是為陳子陽在太原買了一處宅院,將太原城中的五家糧棧交於他打理,再為他物色一個大家閨秀,娶妻生子,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這是一個做父親的期許,雖然不是親的,可這麽多年下來,在這種大是大非上陳燁也沒分的那麽清楚,一家人,又何必分得那麽清楚。

陳燁是這樣打算的,也就這樣做了,年後的陳子陽就來到了太原城中,有了自己的五間糧棧,有了自己的院落,本該知足了。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看著陳家那麽多的糧棧,那麽多的藥房,陳子陽眼饞,心熱啊,那是陳燁打拼下來的江山,可陳燁能做得穩了,全是陳子陽的功勞,就這麽被陳燁一句話全交到了陳子琳的手中,他不服!

這不公平!

尤其是在看到身上這麽多年為陳家出生入死得來的傷疤,這種不公平的憤怒便在心底沈積地越來越深。

......

大概是被那兩個日本特務的事鬧的,覃思鎮開始戒嚴了,不僅是覃思鎮在戒嚴,太原城也在戒嚴了,是為了抓人,為了抓日本人,這一幕似曾相識。

牛倌去太原城打聽那兩個被抓的日本特務的消息,他巴不得那兩個日本人即刻暴斃,若是省政府因為畏怯日本人把這兩個人偷偷摸摸地放了,牛倌就是追到東北也得把這兩個日本人幹死。

不過,跑了一天,這兩個日本人不太值得一提了,卻是打聽到了更叫人震驚,還沒傳出太原城的消息。

前一天的夜裏,太原城裏的一戶人家被殺絕了,全家上下二十幾口子全都被捅了刀子,連剛學會走路的嬰兒也沒能幸免。

那家主人是一個煤商,名氣不大,值得叫人欽佩的是他與幾年前在長城抗戰的二十九軍頗有淵源,這位煤商當年聽說二十九軍在長城邊上打得苦,還一度賣掉了半個礦山為二十九軍籌集軍費,是典型的一位實業救國的愛國商人。

殺了這麽一位愛國商人,滅門之殺,肯定不會是中國人幹的,中國人的仇殺講究不牽連妻兒,如此慘絕人寰的屠殺只有那些東洋畜生能幹得出來。

恰巧,就有兩個畜生關在警察局的大牢裏。

這件事,明白眼下局勢的人,心知肚明。

這件事出了之後,省政府想壓也壓不住,老百姓們之間越傳越邪乎,說是日本人快要打進來了,上百個日本鬼子混進太原城要大開殺戒了。

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事情鬧得越來越大,那兩名被抓的日本奸細本該在牢中安生不了,嚴刑逼供也要他們供出那些潛藏在太原城中的同夥,可是一夜未過,這兩個日本奸細竟在牢中撞墻自盡了。

將可殺不可辱的殘忍武士道精神展現地淋漓盡致,為了他們掛羊頭賣狗肉的大東亞繁榮事業,這算得上是一種不屈的骨氣,卻是為人所唾棄的。

死了,在東洋小島是名流千古,在天理與公道之中,是遺臭萬年。

太原城中群情激奮,市民到政府前請願,要求公道,要求償命,省政府與軍部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盡管他們知道潛伏在太原城及周邊的日本人肯定沒有百姓口中所傳的那麽多,那麽邪乎。

可是,當聽到‘日本鬼子’這四個字的時候,就已經有無數想安生茍且一輩子的老百姓被嚇破膽了,就算是在太原城中只有那麽屈指可數的幾個日本人,也會像是卡在人喉嚨中的一根魚刺,暫時要不了命,可不拔出來,疼,也會把人疼死。

全面戒嚴的命令從軍部發出,通過電臺與通訊兵,迅速傳達到太原城周邊的城鎮,零零散散,大大小小,多多少少,十幾萬人的部隊要對十幾個,或是幾十個不知生死的日本猴子展開追捕了。

陳子安他們這些軍官們不想把這樣的行動稱之為圍捕,而是要叫做打獵,打死這些耀武揚威的跳梁猴子。

覃思鎮的老百姓該不敢睡覺了,這些猴子也該不敢蹦跶了。

覃思鎮守備團的大頭兵們沒見過日本人,他們見過西洋人,美國人,英國人,德國人,他們知道日本人看起來是和這些面皮與毛發沒多大區別的西洋人是不同的,不然怎麽會被叫做是羅圈腿。

但是他們的面相與中國人大致無二,這一點很難區分,林長鳴是北平人,北平城裏的日本武館很多,日本浪人很多,他見過貨真價實的日本人。

牛倌是東北人,在戰場是和日本兵碰面過,他識得日本兵該是什麽模樣,哪怕是脫了那身屎黃色的衣服,換了表,換不了裏,那副天殺的德行就是穿上龍袍也還是那副屌樣。

牛倌與林長鳴被陳子安請到了守備團,要他們給沒見過日本人的大頭兵們講講該怎麽區分日本人與中國人。

這點,有點兒難住了滿腹經綸的林長鳴,只能撓頭的牛倌。

林長鳴的記憶中,北平城裏的日本浪人,大多留著一抹正方形的小胡子,束月代發型,穿素襖,上下裙式服裝,三角形廣袖,胸前系帶,隨身帶兩把佩刀,一把太刀,一把脅差,羅圈腿走不出直線。

牛倌在戰場上見過的鬼子兵也是羅圈腿,小個頭,若是掄拳頭打架,牛倌一個可以打他們五六個,單是這五六個也不能小覷,這些跑出八字形的鬼子兵在拿起槍後,會生猛如虎,不說武器的優劣,憑體力拼刺刀,一個鬼子兵可以拼掉三個中國兵,甚至更多,殺人越多的鬼子兵越是有發洩不完的淫欲,在戰場或是在掃蕩時看見女人,會瘋了一樣地撲上去。

可這些說出來對於他們甄別哪些是日本奸細根本就沒有多大作用,他們換上一身老百姓的衣服,除了羅圈腿可以看出別扭來,其他的無從辨認。既然是出來執行這樣的任務,日本人也不會傻到派出些羅圈腿前來執行。

正一籌莫展,不知該如何講解的時候,營地外傳來一聲:“我知道怎麽分辨哪些是日本人。”

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一邊,是卸甲了的原晉綏軍上校團長,陸傲涵。

陳子安給了自己的腦袋一記,當真是忙糊塗了,當看到林長鳴與牛倌時居然就忘記了陸傲涵,他可是實實在在地與日本人廝殺過的。

陳子安趕緊過去相迎:“陸大哥,快來快來,你看我這腦子,怎麽就把你給忘了呢,兄弟正犯著愁呢。”

林長鳴對陸傲涵這樣一個少有的文能書寫春秋,武能跨馬殺敵的國人是崇敬的,牛倌對陸傲涵這種敢豁命和日本人死磕的軍人是敬佩的,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邊想聽聽陸傲涵怎麽說。

清秀面孔,一身的斯文打扮,站在一眾帶著混賬樣與痞氣味的大兵面前,也能不怒自威,天生帶著一種叫人不敢小瞧不敢低視的氣質。

“其實,只要註意兩點就好了,這些日本兵都受過很好的教育,軍事素質很高,單兵作戰能力很強,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在他們的身上會留下一些很難掩藏的東西,比如,手上的槍繭,還有行走,站立與坐歇時,他們的身體不會是松垮垮的,脊背是挺直的;再有一點,他們中可能有人會說中國話,但是不會很多,就是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也不會說得地道,要麽字正腔圓,極下力氣,要麽含糊不清,混淆視聽,不過,我覺得如果你們在搜查時碰到了他們,他們大多會選擇不說話,遇到裝啞巴或不回答問題的,一定要嚴查,當然最後的確認標志,就是他們的兜襠布,我們管那東西叫尿片兒,和咱們穿的褲衩兒用途一樣,那是日本兵最看重的東西,不論到哪兒都不會脫掉的。”

這些沒見過小鬼子的大頭兵們在聽到兜襠布這種比笑話還笑話的東西被日本兵奉做至寶後嬉笑不停。

曾幾何時,陸傲涵的部隊在與日本兵交火之前,也是笑話小鬼子的羅圈腿,矮個頭,兜襠布,但是交火之後,幸存的人看著整片戰場上全是戰友的屍體後,再也笑不出來了。

眼下的事還只是小打小鬧,相信在不久之後,這些臟兮兮的漢子們就會沖鋒在與貪得無厭的日軍交戰的沙場之上,陸傲涵很不想看到那一天的到來,到了那一天,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家了。

他們真可憐,可憐得叫人心疼,這就是他們的命,他們的自我意識聽不進別人的忠言善語,那是比命令還無力的。

看的久了,經歷地多了,陸傲涵明白一件事,國門已經被堅船利炮轟開,國人還在茍且偷生中沈睡不醒,一個國人都只自私地想著自己的國家能有什麽凝聚力,只有當身體被敵人的刀劍劃破,當血濺到眼睛裏,才知道古老的城墻已經是擺設,他們的拳頭也是能反抗的,只是那時,就太晚了。

吃過一次的虧,總要在吃過第二次,第三次之後才能長長記性,人真是欠的,記得住狠鞭子的疼,記不住甜餑餑的香。

150殺夜

經過了上一次的滅門事件與日本特務牢中自殺事件之後,消停了一陣,整日戒嚴下,這些日本特務再沒了消息,不知道來到太原的日本特務是只有那兩個人還是更多,他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而今在人人喊打過街老鼠的時候他們又在哪裏。

兩年前在太原城中發生過一起日本特務執行代號為‘清’的刺殺任務,刺殺目標為中國駐華北方面軍軍方高層,雖然那一次日本特務的行動在被粉碎之前並沒有給軍方造成什麽大的損失,但是卻給太原軍部提了一個醒,日本人占了東北,又要吞了北平,很快,就要將魔爪伸向華北大地了。

軍部懷疑,此次潛伏進太原城中的日本特務是要完成兩年前他們沒有完成的刺殺任務,伺機刺殺軍方高層,暗殺愛國商人,推倒他們兵進華北的阻礙。

這,叫人忍無可忍。

關系到生命安危,便沒有人再敢打馬虎眼,這些日本特務不除,他們這些高官厚祿者就不能睡一個安穩覺。

戒嚴在持續進行,半月有餘,風平浪靜,那些之前作案過一次的日本特務再沒出現,好像在做完一樁案子之後便消失遠遁了。

殺人如麻的日本人走了?沒有動靜,不著蹤影,那該是走了吧!

一個人這樣想,便會有十個人這樣想,提心吊膽了半個月的老百姓們又要過自己的安生日子了,忘了死人流血的教訓了。

這才是日本人想要的,總是忍一時之苦,再用一點小小的手段就可以麻痹半昏半醒的中國人。

這一招,屢試不爽。

他們又該行動了。

不過這次,似乎沒有那麽容易,月黑風高的夜晚,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