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回家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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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往天外，滋滋向即將升出天際的一輪紅日。
這個秘密對林長鳴開放了。
小童騎在一個類似於改裝過的自行車狀的發電機上，兩腳蹬著踏板保持著某一種節奏在創造電源，陸傲萱坐在老舊的電臺前，同樣老舊的鎢絲燈泡隨著發電的節奏忽明忽暗，陸傲萱的手按在按鈕上時上時下。
林長鳴是知識分子，這種屬於時代裏時髦物件的電臺，他雖然沒有接觸過，但是明白這其中的原理，沒有去嘗試過，站在一邊看了一時半刻，也就看會了，甚至在不經意間記下了半個密碼本，對天發誓，他真是無心的。
很快，電臺連接的遙遠的天際一端發了回電，陸傲萱迅速地記下一頁數字，而後對照著密碼本寫出了幾行字。
是上級的最新指示，發報者是那位叫做林語書的人。
陸傲萱的面色很不好看，盡管蝸在這樣一個幾乎密不透風潮濕發黴又幽暗陰森的地窖中，每一個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陸傲萱發出的電報中有兩件事，第一件事，赫同犧牲了；第二件事，說服晉商募捐軍費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林語書給陸傲萱回過來的電報中有三件事，第一件事，赫同犧牲，由陸傲萱擔任覃思鎮地下組織的隊長；第二件事，南京國民政府發動的大規模圍剿預計會在不滿兩個月的時間裏展開，危急時刻，上級無法體諒地方同志的艱難，革命事業生死存亡之際，募集軍費支持反圍剿為重中之重，地方同志務必克服困難，堅決完成任務。
最後一件事，提到了林長鳴，林語書一直沒有忘了這個與他同姓同心，有著那麽多共同語言的年輕人，在他回到組織中後，當即著手處理林長鳴的事情，在這一封電報中稱，革命事業正在用人之際，上級組織同意林長鳴加入中國共產黨，正式成為覃思鎮地方組織的一員。
覃思鎮地方不大，有學識有見地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這個活躍在隱形戰線的組織一直以來都處於減員的狀態，林長鳴是近幾年來唯一的一個新加入的成員。
他們，還是四個人。
電報讀完了，任務明確了，陸傲萱劃著了一根火柴將紙張燒作灰燼，揉了兩下太陽穴，焦慮道：“赫同同志不在了，現在我是隊長，我宣布，目前的首要任務是繼續說動太原城及周邊的富商，盡最大可能爭取錢糧支援，你們有什麽建議？”
林長鳴一言不發，心裏為他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與陸傲萱共事小小的開心了一番，腦袋裏則開始絞盡腦汁地與陸傲萱共同變著法地讓自己頭疼。
和尚撓了撓又長出些小韭菜的腦袋說道：“這次行動失敗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些道貌岸然的富商表裏不一，明著一套，暗著一套，前腳給了我們東西，後腳就和軍閥政府告密，現在到處都在戒嚴，尤其是那些大戶人家，警察局，特務處，甚至是軍部，早就盯上了，這時候再去說服他們募捐，就是走進他們設下的死圈套裏。”
小童蹲在一旁，拿出赫同生前用過的旱煙口袋，煙袋桿兒，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煙，一言不發，若有所思。
和尚說到了任務的關節骨上，說服貧苦老百姓募捐？不忍心再喝他們的血了，再去找富商出錢，一分的成功，九分的危險。
這是陸傲萱第一次挑起這樣的大梁，以前老魏在的時候，這根大梁的正中是老魏扛，老魏不在了，是赫同接了過來，而今，赫同又不在了，陸傲萱上手有些扛不動地要壓彎了腰了。
“關於募捐這件事，我可以說服家裏拿出十萬，算上赫同同志與董老爺子之前運走的數目，我們大概還要募集二十萬，現在還有十萬的空缺，想想辦法。”
抽完了一鍋兒旱煙的小童倒了倒煙灰，沈悶道：“我們是不是要把赫同同志的遺體帶回來？這裏是生他養他的地方，是他的家，我們得讓他回家，讓他入土為安啊！”
片刻的悲傷與沈默之後，陸傲萱看向林長鳴：“這件事可能得要你幫忙了。”
......
楊樹黃葉落了地，青草枯尖萎蔫靡，這幾天的天要變了。
陸家這些天有些人不高興，有些人高興又不敢顯露出高興，陸傲涵袖裏存金，不聲不語的個性下，一刀刺穿自己的手掌，就叫一直以來企圖掌控他人生格局的家中長輩閉了嘴。
這個時代是變了，家中長輩的話不再是不可違逆的，年輕人的思想越來越叫人捉摸不透，上了年紀的陸品言整天斡旋於老的與小的之間，做人難，做一家之主難，即使不再熬夜，也沒有那麽多可以安枕入眠的覺了。
‘人人生而平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自由要從死亡中爭取’，這些跨時代的人生與人世間的箴言是陸傲涵戎馬數年的信仰支撐，他隨了他的名字，傲，他很傲氣；涵，他有涵養；他不會看不起任何一個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的人，也不會讓任何一個鼓權弄術，聲色犬馬的小人所玩弄，盡管這些人可能是他惹不起的上層，可他隨了他的心了，隨了他的傲了，隨了他的涵了，因而仕途不佳，兩年上校不再高升，一夕權弄卸甲歸鄉。
使喚不慣下人的陸傲涵從不在房中添幾名侍女，洗衣做飯自不必說，不等他的新衣服落些看得見的灰塵，自幼照顧他長大的大娘就會給他收走，沏茶倒水，鋪床疊被，有手有腳，為何還要使喚別人？擺架子？在軍中，他是唯一一個不會擺架子的團長，也是唯一一個被手下的士兵在私底下稱之為陸大哥的軍官。
現在的陸傲涵房中不一樣了，有一股女人香。
戴小金的命是陸傲涵救的，大概是兩次，陸傲涵是無數崇敬英俊，紳士，勇敢的少女心中的竹馬，戴小金卻是陸傲涵心中唯一的青梅。
湊不成的一對兒青梅竹馬。
原本陸傲涵的房間隔壁住的是陸傲風，一向對大哥是說一不二的陸傲風這一次為了幫陸傲涵，也為了幫他自己早日娶淩淩姑娘進門，不顧家裏人的反對，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讓給了戴小金，夜裏兩個人躺在床頭，隔著一堵墻，也可以說說心裏話。
戴小金是個體貼人的姑娘，在不被陸家一家人順眼看待的境況下，每天在陸家的行走路線都像是被劃定好的：早上不等報曉雞打鳴，早早的起來去廚房幫廚，估摸著陸傲涵該醒了，把溫熱的洗臉水送到陸傲涵的房中，不等到吃早飯的時間，又已經手腳利索地把陸家老太爺默認允許她能活動的一片地方清清掃掃，打理幹凈；久不在家，被家裏的下人忙裏偷閑打理過後的屋子總有些積了灰塵的邊邊角角，風吹樹葉沙沙響，陸傲涵坐在窗前讀書喝茶，戴小金走走停停將屋中各處的犄角旮旯打理得一塵不染。
陸傲涵從沒有將她看成是一個丫頭，從沒有說過要她做這些事的只言片語，當看她忙前忙後的時候，也不會讓她停下，他怕這個女人手腳上停了下來，就慌慌不知做什麽了。
這就是戴小金，這個叫陸傲涵欣賞的女人，當駐足窗外，看見屋中一靜一動的兩人，尤勝春江山水畫，也不乏賞心悅目。
都說成了家的男人便會自然而然地變得成熟了，林長鳴還感覺不到，他與陳子琳的那一場婚事之後，他只覺得他的頭腦貌似是倒退到了十歲的年紀，每天除了楞呵便是傻笑。
牛倌倒像是成熟了，成熟地還不是那麽徹底，誰叫他結婚了呢。
從前即使不去賭場大耍兩把，也要和小混混們搖一搖骰子的賭徒，在每天被老婆的和風細雨滋潤過後，竟‘痛改前非’，不再沾賭，不由得叫林長鳴懷疑，是不是英珠威脅牛倌，若是他再去沾賭，就不許牛倌鉆她的被窩了？這有可能。
牛倌的厚臉皮是被林長鳴深深地熟知的，那是他在這個無權無錢的世道裏活下去的法寶，可這種厚臉皮是分時候的，即使是一向厚著臉皮自詡為林家的遠房親戚，林長鳴的表哥，牛倌在這個還能夠倚靠著林長鳴滋潤地活下去的日子裏也開始自力更生了。
盡管還是偷奸取巧的那一套。
可若做得高明些，也不失為立業的好手段。
陸家是做古董生意的，陸家的古董不全是靠陸家二爺整日掘墳挖墓得來的冥器，西晉大地數十家分店靠抵押，收買，在這個‘盛產’古董的歷史悠久的大地上，每年也能有數百件珍品入了陸家的名下。
即使是陸家三位看了一輩子古董冥器的老太爺也會有打盹眼花的時候，對於藏匿於古董局中的超精贗品，若不是在時間久了，假跡呈現了，再多看上幾十眼，恐是要比真品還真。
陸家的古董除了賣與洋人之外，更多的走貨渠道是銷往南方，能買得起陸家古董的人都不是尋常人家，因此但凡是因一時走了眼入了庫的贗品古董在走貨時被查出來，便會擱置一旁，再賣到不懂中國古董的洋人手裏，遠銷海外，這樣一來，陸家的贗品古董除了特別不上相的之外，大多都能銷走。
可這麽多年下來，尤其是在洋人學奸詐了之後，還是屯了一批銷不走的瓷器玉器。
這原本是要集中銷毀的廢品，卻被與陸家人混的時間長了，熟悉了陸家生意往來的牛倌給盯上了。
牛倌要發財，他要變廢為寶，他要為他貧苦的牛姓一家做主，去坑坑那些有了幾個錢便不知如何拽的大戶人家。
牛倌忙忙碌碌地往返在太原城與覃思鎮之間，帶去的是幾件修補後的贗品瓷器，帶回來的是響當當的銀元。
在一天不見牛倌的身影之後，牛倌又回來了，滿載而歸！
134酸菜
這幾天大半個鎮子裏的人都沒有閑著，視土地為生命的老百姓們往返於自己的田頭與山野，牛拉馬擔，手提肩扛，一捆接著一捆的幹草被運送到了還沒有長熟的莊稼地外。
霜降水返壑，風落木歸山，在註定不照著節氣走的日子裏，霜頭提前到來了，看著最近幾天的天象，該就是這麽一兩天的時間。
在莊稼地裏傾註了一年的汗水與希望的老百姓這幾天不睡覺了，白天打草，晚上守在自家的地壟旁，黑漆漆不見星光的夜裏，冷得人直打寒顫，鎮外數百畝田地之中，零零星星地亮著幾十處火把，有報信的提鑼站在高處，尋著霜頭到來的方向準備鳴報，入夜了，子時了，霜頭沒到，莊稼地免了一殃，還吊著半口氣兒的莊稼苗又能活過一個難熬的夜晚了。
林長鳴與牛倌的小院子裏這些天也挺熱鬧，晚飯之後的廚房被牛倌‘請’來的兩個陸家古董鋪中的夥計占領了，鼓鼓搗搗的沒做什麽好事。
牛倌早出晚歸的，有兩天沒見著了，林長鳴進了院子就聽見在廚房中傳出了牛倌那一口咽了屎一樣的嗓音與那口唱爛了的酸曲兒，得，看來牛倌是又賺了，挺高興，正合了林長鳴的意了。
林長鳴也不打招呼，踢門而入，想著會不會嚇了牛倌一哆嗦把手裏上色的‘寶貝’給摔了？
“唉呀媽呀！”牛倌倒真是嚇了一跳，打了一個哆嗦，手裏的東西也掉在了地上。
不過不是那塗漆上色的脆貨，而是一顆被洗得漂白漂白的大白菜。
英珠也在，熱氣騰騰中，挽著袖子光著腳站在一口大缸裏，不明情況地看向林長鳴，大概也是被林長鳴的無聊嚇了一跳。
牛倌拿起葫蘆瓢舀起一瓢半開著的熱水就潑向了林長鳴：“癟犢子玩意兒，閑的蛋疼啊你，這要是給我媳婦嚇摔，摔壞了哪兒的，你跟我睡覺啊？”
牛倌的妙語連珠逗得在一旁給幾件失了色澤的瓷器添釉彩的兩個夥計咯咯笑個不停。
林長鳴喜歡打趣牛倌，可是不能在英珠這樣一個女人面前失禮，趕緊致歉道：“呦，對不住，嫂子，不知道您在這兒，還以為您早就睡了呢，沒嚇著您吧？”
英珠大方地揮揮手：“不礙事，不礙事。”
廚房裏的鐵鍋裏燒著熱水，竈臺上摞放著約四五十棵大白菜，牛倌在地上將挑出爛菜葉的大白菜在鍋裏的熱水中洗幹凈後交給英珠，英珠站在已經被大白菜填滿了一半的水缸裏，腳下是一塊大石板，石板下是被疊放地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大白菜，隨著大石板的向上移動，一層層地摞高，直到摞滿了整個水缸。
“哎呦，挺好，嫂子，您這是泡酸菜呢？”林長鳴嬉皮笑臉道。
牛倌把過來看了兩眼的林長鳴推到一邊：“你離這兒遠點兒啊，瞅你那埋汰樣，別把土抖我缸裏，再說了，這是泡酸菜嗎，和你們北平的酸菜那是兩碼事，告訴你啊，這是我們東北正兒八經的腌酸菜，你等滿了的，再過上個一兩個月，到過年時候，燉上一盆豬肉酸菜，那叫一個香，保證你，就吃了這口想那口。”
別人沒聞出什麽香來，牛倌倒是被自己描述得天花亂墜的東北名菜饞得哈喇子先流了出來。
忙得滿手是釉彩的夥計打趣道：“牛大哥說話算話，那今年冬天就來你家裏吃酸菜燉豬肉了。”
牛倌拍著胸脯保證道：“好好幹，過幾天再把這幾個破爛瓶子賣出去，咱再買它五十斤白菜，就冬天啊，殺口豬，酸菜管夠。”
林長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盡他娘的收買人心。
想了想，還是不當講。
林長鳴嘴上誇著牛倌大方，臉上卻是一副‘王八蛋’的表情，扯了扯兩下牛倌的袖子，低聲道：“牛爺，有點事兒和你商量商量。”
看林長鳴茍茍且且的模樣，牛倌還沒從大酸菜的香味兒中反應過來：“扯呼地幹啥，有啥說啥唄，娘們兒跟人跑了......”
當想起林長鳴目前的身份時，立刻變了臉了，正是兩黨派鬥爭最為激烈的時刻，林長鳴莫不是捅了什麽要命的簍子了？
牛倌放下手裏的大白菜，在身上穿著明顯小了一號的圍裙上擦了擦手，低聲道：“那行，那出去說唄。”
鄭重其事的兩兩蹲在了屋角，牛倌卷了一顆旱煙，心中忐忑，遲遲沒有點煙的動作，林長鳴看得著急，劃著了火柴給牛倌的嘴裏冒了煙兒。
“說吧，虛驚巴火的，啥事啊？”
“其實吧，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有兩個問題，想聽聽您老的高見。”
“嘎哈玩意兒？跟我倆犢子呢？我高，你才賤呢。”
林長鳴翻了一個白眼，他也沒和牛倌咬文嚼字啊，怎麽交流起來都這麽費勁了：“誰說你賤了，就是和你說一件事，想聽聽你的主意。”
“沒罵我是吧？那行，那你說吧，我聽著，高興了就讓你賤。”
“說這麽一檔子事啊，現在您算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對吧？”
對視著林長鳴莫名其妙的眼神，牛倌點頭。
“之前咱不是一直商量要拿咱存在陳家的那筆錢重新把林家生意辦起來嗎？您說了，那筆錢現在就是我說了算，是吧。”
“那可不咋地，那是你爹留給你的，要留給我的早霍霍凈了。”
“現在有這麽一件事，急需要一筆錢，我這筆錢呢，剛剛好就夠了，就是說把這錢拿出去辦這件事有什麽好處，那是於國於民的好處，但是呢，這些好處咱現在是一點兒也沾不上邊兒，這筆錢也就不要打算再收回來了。”
牛倌聽得有些糊塗：“不是，你啥意思？這筆錢你要嘎哈啊，不辦生意，也不留著，那是借出去啊？借出去還回不來，你讓騙子忽悠了吧？”
林長鳴又翻了一個白眼，是他自己沒說清楚啊還是對牛彈琴啊？
聳聳肩道：“算了，我就和您明說了吧，軍費，我想把這筆錢捐出去，給部隊當軍費。”
林長鳴說得認真，不像是開玩笑，牛倌有些呆了：“咋地？都捐了？不剩啊？”
林長鳴再次肯定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牛倌也沒有主意了，砸吧了一下嘴說道：“那你都決定了，還問我嘎哈啊？那都是你家的錢，和我一個大子兒的關系都沒有，我不管你，你要捐你就捐唄，你要留著辦生意啥的，我就出去給你跑去。”
牛倌說這話的時候，底氣越發地空虛了，他雖然嘴上說著同意，可是心裏不樂意。
林長鳴背靠著土胚墻仰望星空，好像剛剛有一顆星星亮起來了，又瞬間被烏雲掩蓋，嘆了一口氣，面無表情道：“主意我是定了，我不是做生意的那塊料，這筆錢就是留著做了生意，也不一定能做成，捐出去，於國於民啊，多好，可我心裏有一道坎兒，我大手一揮，是為國為民了，可我用的是爹娘這輩子攢下的心血，我把林家的老底子捐了，林家以後就甭指望東山再起了，爹娘要是在那邊兒知道了能同意嗎？我這樣做對得起林家，對得起爹娘嗎？”
這不僅僅是林長鳴眼前的一道坎兒，也是給牛倌出了一道難題，這筆糊塗賬，牛倌算不清楚，他能算清楚的，絕不是林長鳴要得到的答案。
所以，牛倌還是決定回去腌酸菜吧。
起碼比林長鳴的這個問題簡單。
牛倌不說話了，臉色和這個夜色一樣黑沈，抽過了半顆的旱煙按滅在墻上，把剩下的半顆夾在了耳朵上，轉身要回去了。
“哎，牛爺，別走啊，您那麽高，給點兒見唄。”
牛倌定在地上猶豫了好一會兒：“說白了，你不就是看上那陸丫頭片子了嗎？你要真是覺得能給她整到你炕頭去，給你們林家生個一窩兩窩的，花十萬買個好媳婦也不冤。”
呦餵，牛倌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圓滑了？一向嘴上直來直往，能走直線，絕不拐彎的牛倌也會說兩面話了？常常把他自己置於尷尬境地的牛倌也會給自己找臺階下了？
不對，牛倌的市儈本性本就比林長鳴圓滑。
更不對，牛倌這不是給他自己找臺階下，這是給林長鳴面對林家的列祖列宗，面對死去父母的在天之靈的一個臺階下。
但前提真的得是牛倌說的那樣，他得娶了陸傲萱。
哎，這個坡有點兒陡，這個臺階不好下。
林長鳴打了一個哈欠，淩晨了，困了，睡了！
135重來
牛倌如往常一樣，換上了一身不知從哪裏淘弄來的廉價西裝，扮演著一個熟練老成的古董商，在太原城中坑蒙拐騙地久了，就學會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經營策略，偶爾到了新的地方之後還會小小的給自己的妝容來一點變化，還是那副土老帽的樣子，學幾句十分不地道的方言，依然是那麽一口東北大碴子味兒。
據說牛倌的生意已經從擺地攤的小本生意發展到了小店鋪的大手筆，他用幾個大子從陸家人手裏拿走那些被陸家人當做破爛一樣的瓶瓶罐罐，作假修飾一番之後，價格霎時翻漲數十倍，這其中的利潤，不可小覷。
林長鳴窮了，牛倌富有了，這幾天的酒菜吃的是牛倌的，都是油膩膩的，難怪牛倌要腌那麽多的酸菜，看來一向空口白話慣了的牛倌真的要在過年的時候宰上兩頭豬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牛倌有他的事情做，是為他的小家；林長鳴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是為他所想的大家。
許久不曾登門陳家，林長鳴在得知陳子安近幾日因感染風寒在家養病，特意備了一份禮來看望。
巧的是陳燁被今日說來不來的霜頭弄得焦躁，待不住地去城外看看佃戶們的莊稼地。
陳燁不在家，林長鳴的到來就沒有了與陳燁見面的少許尷尬。
對陳家大院的格局還算清楚，不用旁人引路，林長鳴如是故地重游一般徑直到了陳子安的房中。
日頭剛升起不久，大地上還沒有被陽光曬暖的痕跡，更多的豪門大戶這時候該是還在被窩裏暖和著，不用打聽，親身體驗過，林長鳴就是當年豪門闊少睡懶覺的典範。
陳家人都是過日子的，陳燁一大清早去了田地，感染風寒依舊早起晨練的陳子安，有一陣子沒見到乖乖女陳子琳了，去哪了？
林長鳴想見見她，因為在一起時間長了，從朋友的角度來說，挺想念這個小姑娘的，可真要是到了見面的時候，怕是又不敢見了，因為林長鳴對她有愧。
“長鳴來了，快進來，怎麽沒人告訴我一聲啊。”
陳子安放下手裏正在提練臂力的鐵秤砣，擦了一把快要流進嘴裏的鼻涕招呼道。
“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也認得路，用不著別人，那你怎麽樣了現在？”
陳子安披上了一件軍大衣，叫苦道：“別提了，這風寒啊，說重不重，說輕了它又要你命，渾身使不上勁兒，難受，這不，團裏不少人都得了風寒，怕是在團裏傳開了，風寒不好了，不準歸隊，這會兒，我們團長也說不定在哪難受呢。”
林長鳴與他寬心道：“看您這氣色，沒大礙了，下面那麽多藥房，那麽多先生，這點小病兒還能成事兒？”
陳子安招呼丫頭端上來一壺熱茶，在嘴前捂了一個毛巾打了一個噴嚏，眼睛流淚，面皮通紅，說道：“自己倒水吧，我就不招呼你了，說吧，你這現在可是大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這次到我這兒來可不光是為了看看我怎麽樣吧。”
“這話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了？不過話說回來，還確實是有這麽一點點兒的事，小事，想請你幫個忙......”
陳子安趕緊揮手打住，嚴肅道：“你最近和陸傲萱形影不離的，這裏面是什麽事我就不說了，你就告訴我是不是她讓你來的吧。”
林長鳴還沒想好，猶豫了片刻。
陳子安頓時明白了，皺了一下眉頭道：“我知道了，老早就傳的沸沸揚揚的，是不是和太原那件事有關，是不是和那個叫赫同的有關？”
林長鳴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得點了點頭：“沒錯。”
不讓林長鳴接下來的話說出口，陳子安已經猜到了林長鳴到來的全部意圖，打住道：“別說了，我知道你們這夥人重情義，誰不重情義啊，可是得看現在是什麽時候，西安，啊，離這兒有多近你知道吧，委員長親自設立的剿匪總司令部，東北軍已經先行到了陜西，勞山那一仗，打了，輸了，委員長正在氣頭上呢，馬上又在調兵，又要開打，過不了幾天，委員長就得親自到西安指揮，現在北方各地都在戒嚴，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惹麻煩，不想得罪委員長，那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你們不就是想要回那具屍體嗎，我也想幫你們，可我幫不了，兩個南京特務處的督查就在軍部呢，正愁找不到我們這些後娘養的地方軍通共的把柄呢，這時候我要是和你們扯上關系，那我就是嫌命長了。”
“就不能想想辦法，托關系？多花點錢也行啊。”
陳子安斬釘截鐵道：“想都別想，沒有人願意用腦袋換那幾個錢，再說了，能辦這件事的，誰缺你那幾個錢啊？那具屍體，在那放著還好，現在，誰碰了，誰麻煩。”
陳子安的態度已經明確，不是他不肯幫忙，而是他有心無力，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因為些朋友義氣就把一大家子人置之於險地而不顧。
林長鳴跑來陳家這一趟註定是要無功而返了。
心中有郁結，面容不舒展，林長鳴嘆了一聲：“多事之秋啊！”
起身告別，林長鳴還要去想別的辦法，這算是陸傲萱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陳子安這裏行不通，那就試著去想一個行得通的辦法，不能就這麽置之不理了，他不能把所有的困難事都推給陸傲萱。
可是，辦？怎麽辦呢？
郁悶苦惱地低頭離開，太過於專註思考這件事，竟沒有發現就站在窗口下的陳子琳，一個人失魂落魄地離開，勾得那個姑娘的心挺不是滋味。
在陳子琳眼裏，在許久不見了林長鳴的這段時間裏，她覺得林長鳴沒變，還是那個喜歡有事沒事就去悲天憫人的斯文人。
陳子琳還是喜歡著林長鳴，盡管已經沒有了情竇初開時的那股沖動，可是心裏有一絲絲的聲響，在說服著她要為林長鳴做一點事情。
於感情而言，付出的一方總是要這麽卑微嗎？
林長鳴踏入泥地，陳子琳重蹈覆轍。
136驅霜
陳家經營著糧棧與藥房兩大生意源，可人活著靠的更多的糧而不是藥，沒見過誰把藥當糧來吃的。
因此，就收入差距而言，陳家的主要收入來源還是上千畝良田打下的糧食。
今年的年頭不咋地，若是被霜頭侵襲了，恐糧食要相比往年減少三分之一。
陳燁這幾天都睡不好覺，不等雞鳴便已經趕往田地，揉撚幾下糧食穗子，不成，沒熟透，晚上日落後趕回家中前，再揉撚幾下糧食穗子，不成，還沒熟透......
林長鳴想與陳燁說明，把那十萬銀元帶出陳家，可看陳燁已經被糧食的事忙得吃不下飯，便暫時忍住了。
不為別的，只是不想給這位老人家在這個時候添亂。
似乎察覺到醞釀許久的霜頭終於要露出鋒利的矛頭了，這一天的覃思鎮，少有炊煙，手裏有糧有田的都早早地趕去了莊稼地。
陸家的田地和陳家比算是不多，可拼湊起來也有兩三百畝，陸家的糧食不是用來賣的，是用來滿足自家溫飽的，陸家的家底殷實，就算是沒有這些田地，也不會缺吃少糧，可總要隨大流忙活起來的，霜頭一來，八方點火，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能出了缺口，不能給霜頭趁機而入的機會，陸家重視起來，就權當是為覃思鎮百姓造福了。
快到了子時了，夜裏的湛涼穿透了厚重的一身棉衣，冷得人瑟瑟發抖。
陸家的這件事是交給了陸傲風的，倒不是陸品言這樣安排，有蛇頭這樣一個方方面面的好手在，哪裏還用得著一個少爺出手，乃是閑到發黴的陸傲風主動請纓去‘放火’的。
然而在這個夜涼如冰的田壩前，卻不見了這個陸家二少的身影。
守著幹柴草垛的是林長鳴，拿著火把準備放火的是被從媳婦的被窩裏強拉硬拽出來，欲求不滿一臉怨氣的牛倌。
當然，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陸傲涵，另一個是戴小金。
林長鳴也後悔出來了，後悔聽了陸傲風的鬼話連篇，越發覺得這種連忽悠帶咋呼的事情該是牛倌這種滿嘴跑火車的人才能幹得出來的，可偏偏是一直看起來都是剛正不阿，心術不斜的的陸傲風幹的，難道不論是多笨的男人，在偷-情這種事面前都能編纂出這麽高智商的謊話來嗎？
竟然連林長鳴都騙過了。
晚飯之後，林長鳴躺在炕上郁悶地打盹兒，牛倌辦完了他一天的游說大業，開始準備鉆老婆的被窩了，有陣子沒見往這個院子鉆的陸傲風混著夜色的漆黑鉆進來了，不由分說地把林長鳴和牛倌拉了出去，忙裏失火的樣子好像天都要塌下來了。
好在陸傲風給出的理由足以令這兩個文官武將信服：借著驅霜的由頭，給陸傲涵和戴小金創造機會。
這種羞恥的事牛倌樂意幹，這種不要臉的勾當林長鳴也不拒絕，因此，兩個人放著暖暖和和的被窩不要，到這凍得人撒尿都結冰的地壟頭杵著當桿子。
真真的是傻不拉幾的！
不過陸傲風也並沒有說謊，這一趟，他確實是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瞞著家裏人把陸傲涵與戴小金都拉到了地壟頭，機會的確是給他們創造的。
人家是來談情說愛的，林長鳴與牛倌是來挨凍放火的，陸傲風那癟犢子玩意兒估計早就抱著淩淩鉆進了苞米地......
守著地上生起來並不旺盛的一堆火，林長鳴還是鼻涕直流，哆嗦不斷，牛倌在一旁想聽聽這對狗男女在一旁都說著些什麽，可奈何陸傲涵早已算好了距離，在遠離牛倌的可監聽範圍下，與戴小金簡簡單單地依偎在一起守著一團篝火靜悄悄的說說笑笑。
這樣的愛情，真簡單，真叫人羨煞掉了大牙。
牛倌偷聽了半天，大概只是被冷風灌了耳朵，興致掃地地回到火堆旁坐下，林長鳴打趣道：“怎麽樣，牛爺，人家小兩口都說什麽了，那甜言蜜語的，你學了幾句啊，是不是晚上回去得到媳婦耳朵邊嚼一遍啊？”
牛倌數落道：“就會嗶嗶那沒用的，平時瞅著蹦兒精地一個人，咋就讓那癟犢子玩意兒給唬到這兒來了？你要不來，我能來這破地方嗎，凍死個屁的了。”
“哎呦餵，瞧您這話說的，好像是我死拉硬拽把您給整來似的，我被他唬來了，那我是笨啊，我承認，您牛爺來了，這算怎麽回事啊，您可是小諸葛啊，論做買賣，誰能唬得過您，那麽多假貨破爛兒都讓您給賣出去了，沒少摟吧？”
牛倌嘖嘖道：“你就酸吧啊，你就跟我們家那腌的那大酸菜似的......”
牛倌的口頭反擊還沒有結束，站在高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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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秘密對林長鳴開放了。
小童騎在一個類似於改裝過的自行車狀的發電機上，兩腳蹬著踏板保持著某一種節奏在創造電源，陸傲萱坐在老舊的電臺前，同樣老舊的鎢絲燈泡隨著發電的節奏忽明忽暗，陸傲萱的手按在按鈕上時上時下。
林長鳴是知識分子，這種屬於時代裏時髦物件的電臺，他雖然沒有接觸過，但是明白這其中的原理，沒有去嘗試過，站在一邊看了一時半刻，也就看會了，甚至在不經意間記下了半個密碼本，對天發誓，他真是無心的。
很快，電臺連接的遙遠的天際一端發了回電，陸傲萱迅速地記下一頁數字，而後對照著密碼本寫出了幾行字。
是上級的最新指示，發報者是那位叫做林語書的人。
陸傲萱的面色很不好看，盡管蝸在這樣一個幾乎密不透風潮濕發黴又幽暗陰森的地窖中，每一個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陸傲萱發出的電報中有兩件事，第一件事，赫同犧牲了；第二件事，說服晉商募捐軍費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林語書給陸傲萱回過來的電報中有三件事，第一件事，赫同犧牲，由陸傲萱擔任覃思鎮地下組織的隊長；第二件事，南京國民政府發動的大規模圍剿預計會在不滿兩個月的時間裏展開，危急時刻，上級無法體諒地方同志的艱難，革命事業生死存亡之際，募集軍費支持反圍剿為重中之重，地方同志務必克服困難，堅決完成任務。
最後一件事，提到了林長鳴，林語書一直沒有忘了這個與他同姓同心，有著那麽多共同語言的年輕人，在他回到組織中後，當即著手處理林長鳴的事情，在這一封電報中稱，革命事業正在用人之際，上級組織同意林長鳴加入中國共產黨，正式成為覃思鎮地方組織的一員。
覃思鎮地方不大，有學識有見地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這個活躍在隱形戰線的組織一直以來都處於減員的狀態，林長鳴是近幾年來唯一的一個新加入的成員。
他們，還是四個人。
電報讀完了，任務明確了，陸傲萱劃著了一根火柴將紙張燒作灰燼，揉了兩下太陽穴，焦慮道：“赫同同志不在了，現在我是隊長，我宣布，目前的首要任務是繼續說動太原城及周邊的富商，盡最大可能爭取錢糧支援，你們有什麽建議？”
林長鳴一言不發，心裏為他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與陸傲萱共事小小的開心了一番，腦袋裏則開始絞盡腦汁地與陸傲萱共同變著法地讓自己頭疼。
和尚撓了撓又長出些小韭菜的腦袋說道：“這次行動失敗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些道貌岸然的富商表裏不一，明著一套，暗著一套，前腳給了我們東西，後腳就和軍閥政府告密，現在到處都在戒嚴，尤其是那些大戶人家，警察局，特務處，甚至是軍部，早就盯上了，這時候再去說服他們募捐，就是走進他們設下的死圈套裏。”
小童蹲在一旁，拿出赫同生前用過的旱煙口袋，煙袋桿兒，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煙，一言不發，若有所思。
和尚說到了任務的關節骨上，說服貧苦老百姓募捐？不忍心再喝他們的血了，再去找富商出錢，一分的成功，九分的危險。
這是陸傲萱第一次挑起這樣的大梁，以前老魏在的時候，這根大梁的正中是老魏扛，老魏不在了，是赫同接了過來，而今，赫同又不在了，陸傲萱上手有些扛不動地要壓彎了腰了。
“關於募捐這件事，我可以說服家裏拿出十萬，算上赫同同志與董老爺子之前運走的數目，我們大概還要募集二十萬，現在還有十萬的空缺，想想辦法。”
抽完了一鍋兒旱煙的小童倒了倒煙灰，沈悶道：“我們是不是要把赫同同志的遺體帶回來？這裏是生他養他的地方，是他的家，我們得讓他回家，讓他入土為安啊！”
片刻的悲傷與沈默之後，陸傲萱看向林長鳴：“這件事可能得要你幫忙了。”
......
楊樹黃葉落了地，青草枯尖萎蔫靡，這幾天的天要變了。
陸家這些天有些人不高興，有些人高興又不敢顯露出高興，陸傲涵袖裏存金，不聲不語的個性下，一刀刺穿自己的手掌，就叫一直以來企圖掌控他人生格局的家中長輩閉了嘴。
這個時代是變了，家中長輩的話不再是不可違逆的，年輕人的思想越來越叫人捉摸不透，上了年紀的陸品言整天斡旋於老的與小的之間，做人難，做一家之主難，即使不再熬夜，也沒有那麽多可以安枕入眠的覺了。
‘人人生而平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自由要從死亡中爭取’，這些跨時代的人生與人世間的箴言是陸傲涵戎馬數年的信仰支撐，他隨了他的名字，傲，他很傲氣；涵，他有涵養；他不會看不起任何一個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的人，也不會讓任何一個鼓權弄術，聲色犬馬的小人所玩弄，盡管這些人可能是他惹不起的上層，可他隨了他的心了，隨了他的傲了，隨了他的涵了，因而仕途不佳，兩年上校不再高升，一夕權弄卸甲歸鄉。
使喚不慣下人的陸傲涵從不在房中添幾名侍女，洗衣做飯自不必說，不等他的新衣服落些看得見的灰塵，自幼照顧他長大的大娘就會給他收走，沏茶倒水，鋪床疊被，有手有腳，為何還要使喚別人？擺架子？在軍中，他是唯一一個不會擺架子的團長，也是唯一一個被手下的士兵在私底下稱之為陸大哥的軍官。
現在的陸傲涵房中不一樣了，有一股女人香。
戴小金的命是陸傲涵救的，大概是兩次，陸傲涵是無數崇敬英俊，紳士，勇敢的少女心中的竹馬，戴小金卻是陸傲涵心中唯一的青梅。
湊不成的一對兒青梅竹馬。
原本陸傲涵的房間隔壁住的是陸傲風，一向對大哥是說一不二的陸傲風這一次為了幫陸傲涵，也為了幫他自己早日娶淩淩姑娘進門，不顧家裏人的反對，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讓給了戴小金，夜裏兩個人躺在床頭，隔著一堵墻，也可以說說心裏話。
戴小金是個體貼人的姑娘，在不被陸家一家人順眼看待的境況下，每天在陸家的行走路線都像是被劃定好的：早上不等報曉雞打鳴，早早的起來去廚房幫廚，估摸著陸傲涵該醒了，把溫熱的洗臉水送到陸傲涵的房中，不等到吃早飯的時間，又已經手腳利索地把陸家老太爺默認允許她能活動的一片地方清清掃掃，打理幹凈；久不在家，被家裏的下人忙裏偷閑打理過後的屋子總有些積了灰塵的邊邊角角，風吹樹葉沙沙響，陸傲涵坐在窗前讀書喝茶，戴小金走走停停將屋中各處的犄角旮旯打理得一塵不染。
陸傲涵從沒有將她看成是一個丫頭，從沒有說過要她做這些事的只言片語，當看她忙前忙後的時候，也不會讓她停下，他怕這個女人手腳上停了下來，就慌慌不知做什麽了。
這就是戴小金，這個叫陸傲涵欣賞的女人，當駐足窗外，看見屋中一靜一動的兩人，尤勝春江山水畫，也不乏賞心悅目。
都說成了家的男人便會自然而然地變得成熟了，林長鳴還感覺不到，他與陳子琳的那一場婚事之後，他只覺得他的頭腦貌似是倒退到了十歲的年紀，每天除了楞呵便是傻笑。
牛倌倒像是成熟了，成熟地還不是那麽徹底，誰叫他結婚了呢。
從前即使不去賭場大耍兩把，也要和小混混們搖一搖骰子的賭徒，在每天被老婆的和風細雨滋潤過後，竟‘痛改前非’，不再沾賭，不由得叫林長鳴懷疑，是不是英珠威脅牛倌，若是他再去沾賭，就不許牛倌鉆她的被窩了？這有可能。
牛倌的厚臉皮是被林長鳴深深地熟知的，那是他在這個無權無錢的世道裏活下去的法寶，可這種厚臉皮是分時候的，即使是一向厚著臉皮自詡為林家的遠房親戚，林長鳴的表哥，牛倌在這個還能夠倚靠著林長鳴滋潤地活下去的日子裏也開始自力更生了。
盡管還是偷奸取巧的那一套。
可若做得高明些，也不失為立業的好手段。
陸家是做古董生意的，陸家的古董不全是靠陸家二爺整日掘墳挖墓得來的冥器，西晉大地數十家分店靠抵押，收買，在這個‘盛產’古董的歷史悠久的大地上，每年也能有數百件珍品入了陸家的名下。
即使是陸家三位看了一輩子古董冥器的老太爺也會有打盹眼花的時候，對於藏匿於古董局中的超精贗品，若不是在時間久了，假跡呈現了，再多看上幾十眼，恐是要比真品還真。
陸家的古董除了賣與洋人之外，更多的走貨渠道是銷往南方，能買得起陸家古董的人都不是尋常人家，因此但凡是因一時走了眼入了庫的贗品古董在走貨時被查出來，便會擱置一旁，再賣到不懂中國古董的洋人手裏，遠銷海外，這樣一來，陸家的贗品古董除了特別不上相的之外，大多都能銷走。
可這麽多年下來，尤其是在洋人學奸詐了之後，還是屯了一批銷不走的瓷器玉器。
這原本是要集中銷毀的廢品，卻被與陸家人混的時間長了，熟悉了陸家生意往來的牛倌給盯上了。
牛倌要發財，他要變廢為寶，他要為他貧苦的牛姓一家做主，去坑坑那些有了幾個錢便不知如何拽的大戶人家。
牛倌忙忙碌碌地往返在太原城與覃思鎮之間，帶去的是幾件修補後的贗品瓷器，帶回來的是響當當的銀元。
在一天不見牛倌的身影之後，牛倌又回來了，滿載而歸！
134酸菜
這幾天大半個鎮子裏的人都沒有閑著，視土地為生命的老百姓們往返於自己的田頭與山野，牛拉馬擔，手提肩扛，一捆接著一捆的幹草被運送到了還沒有長熟的莊稼地外。
霜降水返壑，風落木歸山，在註定不照著節氣走的日子裏，霜頭提前到來了，看著最近幾天的天象，該就是這麽一兩天的時間。
在莊稼地裏傾註了一年的汗水與希望的老百姓這幾天不睡覺了，白天打草，晚上守在自家的地壟旁，黑漆漆不見星光的夜裏，冷得人直打寒顫，鎮外數百畝田地之中，零零星星地亮著幾十處火把，有報信的提鑼站在高處，尋著霜頭到來的方向準備鳴報，入夜了，子時了，霜頭沒到，莊稼地免了一殃，還吊著半口氣兒的莊稼苗又能活過一個難熬的夜晚了。
林長鳴與牛倌的小院子裏這些天也挺熱鬧，晚飯之後的廚房被牛倌‘請’來的兩個陸家古董鋪中的夥計占領了，鼓鼓搗搗的沒做什麽好事。
牛倌早出晚歸的，有兩天沒見著了，林長鳴進了院子就聽見在廚房中傳出了牛倌那一口咽了屎一樣的嗓音與那口唱爛了的酸曲兒，得，看來牛倌是又賺了，挺高興，正合了林長鳴的意了。
林長鳴也不打招呼，踢門而入，想著會不會嚇了牛倌一哆嗦把手裏上色的‘寶貝’給摔了？
“唉呀媽呀！”牛倌倒真是嚇了一跳，打了一個哆嗦，手裏的東西也掉在了地上。
不過不是那塗漆上色的脆貨，而是一顆被洗得漂白漂白的大白菜。
英珠也在，熱氣騰騰中，挽著袖子光著腳站在一口大缸裏，不明情況地看向林長鳴，大概也是被林長鳴的無聊嚇了一跳。
牛倌拿起葫蘆瓢舀起一瓢半開著的熱水就潑向了林長鳴：“癟犢子玩意兒，閑的蛋疼啊你，這要是給我媳婦嚇摔，摔壞了哪兒的，你跟我睡覺啊？”
牛倌的妙語連珠逗得在一旁給幾件失了色澤的瓷器添釉彩的兩個夥計咯咯笑個不停。
林長鳴喜歡打趣牛倌，可是不能在英珠這樣一個女人面前失禮，趕緊致歉道：“呦，對不住，嫂子，不知道您在這兒，還以為您早就睡了呢，沒嚇著您吧？”
英珠大方地揮揮手：“不礙事，不礙事。”
廚房裏的鐵鍋裏燒著熱水，竈臺上摞放著約四五十棵大白菜，牛倌在地上將挑出爛菜葉的大白菜在鍋裏的熱水中洗幹凈後交給英珠，英珠站在已經被大白菜填滿了一半的水缸裏，腳下是一塊大石板，石板下是被疊放地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大白菜，隨著大石板的向上移動，一層層地摞高，直到摞滿了整個水缸。
“哎呦，挺好，嫂子，您這是泡酸菜呢？”林長鳴嬉皮笑臉道。
牛倌把過來看了兩眼的林長鳴推到一邊：“你離這兒遠點兒啊，瞅你那埋汰樣，別把土抖我缸裏，再說了，這是泡酸菜嗎，和你們北平的酸菜那是兩碼事，告訴你啊，這是我們東北正兒八經的腌酸菜，你等滿了的，再過上個一兩個月，到過年時候，燉上一盆豬肉酸菜，那叫一個香，保證你，就吃了這口想那口。”
別人沒聞出什麽香來，牛倌倒是被自己描述得天花亂墜的東北名菜饞得哈喇子先流了出來。
忙得滿手是釉彩的夥計打趣道：“牛大哥說話算話，那今年冬天就來你家裏吃酸菜燉豬肉了。”
牛倌拍著胸脯保證道：“好好幹，過幾天再把這幾個破爛瓶子賣出去，咱再買它五十斤白菜，就冬天啊，殺口豬，酸菜管夠。”
林長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盡他娘的收買人心。
想了想，還是不當講。
林長鳴嘴上誇著牛倌大方，臉上卻是一副‘王八蛋’的表情，扯了扯兩下牛倌的袖子，低聲道：“牛爺，有點事兒和你商量商量。”
看林長鳴茍茍且且的模樣，牛倌還沒從大酸菜的香味兒中反應過來：“扯呼地幹啥，有啥說啥唄，娘們兒跟人跑了......”
當想起林長鳴目前的身份時，立刻變了臉了，正是兩黨派鬥爭最為激烈的時刻，林長鳴莫不是捅了什麽要命的簍子了？
牛倌放下手裏的大白菜，在身上穿著明顯小了一號的圍裙上擦了擦手，低聲道：“那行，那出去說唄。”
鄭重其事的兩兩蹲在了屋角，牛倌卷了一顆旱煙，心中忐忑，遲遲沒有點煙的動作，林長鳴看得著急，劃著了火柴給牛倌的嘴裏冒了煙兒。
“說吧，虛驚巴火的，啥事啊？”
“其實吧，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有兩個問題，想聽聽您老的高見。”
“嘎哈玩意兒？跟我倆犢子呢？我高，你才賤呢。”
林長鳴翻了一個白眼，他也沒和牛倌咬文嚼字啊，怎麽交流起來都這麽費勁了：“誰說你賤了，就是和你說一件事，想聽聽你的主意。”
“沒罵我是吧？那行，那你說吧，我聽著，高興了就讓你賤。”
“說這麽一檔子事啊，現在您算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對吧？”
對視著林長鳴莫名其妙的眼神，牛倌點頭。
“之前咱不是一直商量要拿咱存在陳家的那筆錢重新把林家生意辦起來嗎？您說了，那筆錢現在就是我說了算，是吧。”
“那可不咋地，那是你爹留給你的，要留給我的早霍霍凈了。”
“現在有這麽一件事，急需要一筆錢，我這筆錢呢，剛剛好就夠了，就是說把這錢拿出去辦這件事有什麽好處，那是於國於民的好處，但是呢，這些好處咱現在是一點兒也沾不上邊兒，這筆錢也就不要打算再收回來了。”
牛倌聽得有些糊塗：“不是，你啥意思？這筆錢你要嘎哈啊，不辦生意，也不留著，那是借出去啊？借出去還回不來，你讓騙子忽悠了吧？”
林長鳴又翻了一個白眼，是他自己沒說清楚啊還是對牛彈琴啊？
聳聳肩道：“算了，我就和您明說了吧，軍費，我想把這筆錢捐出去，給部隊當軍費。”
林長鳴說得認真，不像是開玩笑，牛倌有些呆了：“咋地？都捐了？不剩啊？”
林長鳴再次肯定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牛倌也沒有主意了，砸吧了一下嘴說道：“那你都決定了，還問我嘎哈啊？那都是你家的錢，和我一個大子兒的關系都沒有，我不管你，你要捐你就捐唄，你要留著辦生意啥的，我就出去給你跑去。”
牛倌說這話的時候，底氣越發地空虛了，他雖然嘴上說著同意，可是心裏不樂意。
林長鳴背靠著土胚墻仰望星空，好像剛剛有一顆星星亮起來了，又瞬間被烏雲掩蓋，嘆了一口氣，面無表情道：“主意我是定了，我不是做生意的那塊料，這筆錢就是留著做了生意，也不一定能做成，捐出去，於國於民啊，多好，可我心裏有一道坎兒，我大手一揮，是為國為民了，可我用的是爹娘這輩子攢下的心血，我把林家的老底子捐了，林家以後就甭指望東山再起了，爹娘要是在那邊兒知道了能同意嗎？我這樣做對得起林家，對得起爹娘嗎？”
這不僅僅是林長鳴眼前的一道坎兒，也是給牛倌出了一道難題，這筆糊塗賬，牛倌算不清楚，他能算清楚的，絕不是林長鳴要得到的答案。
所以，牛倌還是決定回去腌酸菜吧。
起碼比林長鳴的這個問題簡單。
牛倌不說話了，臉色和這個夜色一樣黑沈，抽過了半顆的旱煙按滅在墻上，把剩下的半顆夾在了耳朵上，轉身要回去了。
“哎，牛爺，別走啊，您那麽高，給點兒見唄。”
牛倌定在地上猶豫了好一會兒：“說白了，你不就是看上那陸丫頭片子了嗎？你要真是覺得能給她整到你炕頭去，給你們林家生個一窩兩窩的，花十萬買個好媳婦也不冤。”
呦餵，牛倌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圓滑了？一向嘴上直來直往，能走直線，絕不拐彎的牛倌也會說兩面話了？常常把他自己置於尷尬境地的牛倌也會給自己找臺階下了？
不對，牛倌的市儈本性本就比林長鳴圓滑。
更不對，牛倌這不是給他自己找臺階下，這是給林長鳴面對林家的列祖列宗，面對死去父母的在天之靈的一個臺階下。
但前提真的得是牛倌說的那樣，他得娶了陸傲萱。
哎，這個坡有點兒陡，這個臺階不好下。
林長鳴打了一個哈欠，淩晨了，困了，睡了！
135重來
牛倌如往常一樣，換上了一身不知從哪裏淘弄來的廉價西裝，扮演著一個熟練老成的古董商，在太原城中坑蒙拐騙地久了，就學會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經營策略，偶爾到了新的地方之後還會小小的給自己的妝容來一點變化，還是那副土老帽的樣子，學幾句十分不地道的方言，依然是那麽一口東北大碴子味兒。
據說牛倌的生意已經從擺地攤的小本生意發展到了小店鋪的大手筆，他用幾個大子從陸家人手裏拿走那些被陸家人當做破爛一樣的瓶瓶罐罐，作假修飾一番之後，價格霎時翻漲數十倍，這其中的利潤，不可小覷。
林長鳴窮了，牛倌富有了，這幾天的酒菜吃的是牛倌的，都是油膩膩的，難怪牛倌要腌那麽多的酸菜，看來一向空口白話慣了的牛倌真的要在過年的時候宰上兩頭豬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牛倌有他的事情做，是為他的小家；林長鳴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是為他所想的大家。
許久不曾登門陳家，林長鳴在得知陳子安近幾日因感染風寒在家養病，特意備了一份禮來看望。
巧的是陳燁被今日說來不來的霜頭弄得焦躁，待不住地去城外看看佃戶們的莊稼地。
陳燁不在家，林長鳴的到來就沒有了與陳燁見面的少許尷尬。
對陳家大院的格局還算清楚，不用旁人引路，林長鳴如是故地重游一般徑直到了陳子安的房中。
日頭剛升起不久，大地上還沒有被陽光曬暖的痕跡，更多的豪門大戶這時候該是還在被窩裏暖和著，不用打聽，親身體驗過，林長鳴就是當年豪門闊少睡懶覺的典範。
陳家人都是過日子的，陳燁一大清早去了田地，感染風寒依舊早起晨練的陳子安，有一陣子沒見到乖乖女陳子琳了，去哪了？
林長鳴想見見她，因為在一起時間長了，從朋友的角度來說，挺想念這個小姑娘的，可真要是到了見面的時候，怕是又不敢見了，因為林長鳴對她有愧。
“長鳴來了，快進來，怎麽沒人告訴我一聲啊。”
陳子安放下手裏正在提練臂力的鐵秤砣，擦了一把快要流進嘴裏的鼻涕招呼道。
“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也認得路，用不著別人，那你怎麽樣了現在？”
陳子安披上了一件軍大衣，叫苦道：“別提了，這風寒啊，說重不重，說輕了它又要你命，渾身使不上勁兒，難受，這不，團裏不少人都得了風寒，怕是在團裏傳開了，風寒不好了，不準歸隊，這會兒，我們團長也說不定在哪難受呢。”
林長鳴與他寬心道：“看您這氣色，沒大礙了，下面那麽多藥房，那麽多先生，這點小病兒還能成事兒？”
陳子安招呼丫頭端上來一壺熱茶，在嘴前捂了一個毛巾打了一個噴嚏，眼睛流淚，面皮通紅，說道：“自己倒水吧，我就不招呼你了，說吧，你這現在可是大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這次到我這兒來可不光是為了看看我怎麽樣吧。”
“這話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了？不過話說回來，還確實是有這麽一點點兒的事，小事，想請你幫個忙......”
陳子安趕緊揮手打住，嚴肅道：“你最近和陸傲萱形影不離的，這裏面是什麽事我就不說了，你就告訴我是不是她讓你來的吧。”
林長鳴還沒想好，猶豫了片刻。
陳子安頓時明白了，皺了一下眉頭道：“我知道了，老早就傳的沸沸揚揚的，是不是和太原那件事有關，是不是和那個叫赫同的有關？”
林長鳴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得點了點頭：“沒錯。”
不讓林長鳴接下來的話說出口，陳子安已經猜到了林長鳴到來的全部意圖，打住道：“別說了，我知道你們這夥人重情義，誰不重情義啊，可是得看現在是什麽時候，西安，啊，離這兒有多近你知道吧，委員長親自設立的剿匪總司令部，東北軍已經先行到了陜西，勞山那一仗，打了，輸了，委員長正在氣頭上呢，馬上又在調兵，又要開打，過不了幾天，委員長就得親自到西安指揮，現在北方各地都在戒嚴，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惹麻煩，不想得罪委員長，那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你們不就是想要回那具屍體嗎，我也想幫你們，可我幫不了，兩個南京特務處的督查就在軍部呢，正愁找不到我們這些後娘養的地方軍通共的把柄呢，這時候我要是和你們扯上關系，那我就是嫌命長了。”
“就不能想想辦法，托關系？多花點錢也行啊。”
陳子安斬釘截鐵道：“想都別想，沒有人願意用腦袋換那幾個錢，再說了，能辦這件事的，誰缺你那幾個錢啊？那具屍體，在那放著還好，現在，誰碰了，誰麻煩。”
陳子安的態度已經明確，不是他不肯幫忙，而是他有心無力，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因為些朋友義氣就把一大家子人置之於險地而不顧。
林長鳴跑來陳家這一趟註定是要無功而返了。
心中有郁結，面容不舒展，林長鳴嘆了一聲：“多事之秋啊！”
起身告別，林長鳴還要去想別的辦法，這算是陸傲萱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陳子安這裏行不通，那就試著去想一個行得通的辦法，不能就這麽置之不理了，他不能把所有的困難事都推給陸傲萱。
可是，辦？怎麽辦呢？
郁悶苦惱地低頭離開，太過於專註思考這件事，竟沒有發現就站在窗口下的陳子琳，一個人失魂落魄地離開，勾得那個姑娘的心挺不是滋味。
在陳子琳眼裏，在許久不見了林長鳴的這段時間裏，她覺得林長鳴沒變，還是那個喜歡有事沒事就去悲天憫人的斯文人。
陳子琳還是喜歡著林長鳴，盡管已經沒有了情竇初開時的那股沖動，可是心裏有一絲絲的聲響，在說服著她要為林長鳴做一點事情。
於感情而言，付出的一方總是要這麽卑微嗎？
林長鳴踏入泥地，陳子琳重蹈覆轍。
136驅霜
陳家經營著糧棧與藥房兩大生意源，可人活著靠的更多的糧而不是藥，沒見過誰把藥當糧來吃的。
因此，就收入差距而言，陳家的主要收入來源還是上千畝良田打下的糧食。
今年的年頭不咋地，若是被霜頭侵襲了，恐糧食要相比往年減少三分之一。
陳燁這幾天都睡不好覺，不等雞鳴便已經趕往田地，揉撚幾下糧食穗子，不成，沒熟透，晚上日落後趕回家中前，再揉撚幾下糧食穗子，不成，還沒熟透......
林長鳴想與陳燁說明，把那十萬銀元帶出陳家，可看陳燁已經被糧食的事忙得吃不下飯，便暫時忍住了。
不為別的，只是不想給這位老人家在這個時候添亂。
似乎察覺到醞釀許久的霜頭終於要露出鋒利的矛頭了，這一天的覃思鎮，少有炊煙，手裏有糧有田的都早早地趕去了莊稼地。
陸家的田地和陳家比算是不多，可拼湊起來也有兩三百畝，陸家的糧食不是用來賣的，是用來滿足自家溫飽的，陸家的家底殷實，就算是沒有這些田地，也不會缺吃少糧，可總要隨大流忙活起來的，霜頭一來，八方點火，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能出了缺口，不能給霜頭趁機而入的機會，陸家重視起來，就權當是為覃思鎮百姓造福了。
快到了子時了，夜裏的湛涼穿透了厚重的一身棉衣，冷得人瑟瑟發抖。
陸家的這件事是交給了陸傲風的，倒不是陸品言這樣安排，有蛇頭這樣一個方方面面的好手在，哪裏還用得著一個少爺出手，乃是閑到發黴的陸傲風主動請纓去‘放火’的。
然而在這個夜涼如冰的田壩前，卻不見了這個陸家二少的身影。
守著幹柴草垛的是林長鳴，拿著火把準備放火的是被從媳婦的被窩裏強拉硬拽出來，欲求不滿一臉怨氣的牛倌。
當然，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陸傲涵，另一個是戴小金。
林長鳴也後悔出來了，後悔聽了陸傲風的鬼話連篇，越發覺得這種連忽悠帶咋呼的事情該是牛倌這種滿嘴跑火車的人才能幹得出來的，可偏偏是一直看起來都是剛正不阿，心術不斜的的陸傲風幹的，難道不論是多笨的男人，在偷-情這種事面前都能編纂出這麽高智商的謊話來嗎？
竟然連林長鳴都騙過了。
晚飯之後，林長鳴躺在炕上郁悶地打盹兒，牛倌辦完了他一天的游說大業，開始準備鉆老婆的被窩了，有陣子沒見往這個院子鉆的陸傲風混著夜色的漆黑鉆進來了，不由分說地把林長鳴和牛倌拉了出去，忙裏失火的樣子好像天都要塌下來了。
好在陸傲風給出的理由足以令這兩個文官武將信服：借著驅霜的由頭，給陸傲涵和戴小金創造機會。
這種羞恥的事牛倌樂意幹，這種不要臉的勾當林長鳴也不拒絕，因此，兩個人放著暖暖和和的被窩不要，到這凍得人撒尿都結冰的地壟頭杵著當桿子。
真真的是傻不拉幾的！
不過陸傲風也並沒有說謊，這一趟，他確實是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瞞著家裏人把陸傲涵與戴小金都拉到了地壟頭，機會的確是給他們創造的。
人家是來談情說愛的，林長鳴與牛倌是來挨凍放火的，陸傲風那癟犢子玩意兒估計早就抱著淩淩鉆進了苞米地......
守著地上生起來並不旺盛的一堆火，林長鳴還是鼻涕直流，哆嗦不斷，牛倌在一旁想聽聽這對狗男女在一旁都說著些什麽，可奈何陸傲涵早已算好了距離，在遠離牛倌的可監聽範圍下，與戴小金簡簡單單地依偎在一起守著一團篝火靜悄悄的說說笑笑。
這樣的愛情，真簡單，真叫人羨煞掉了大牙。
牛倌偷聽了半天，大概只是被冷風灌了耳朵，興致掃地地回到火堆旁坐下，林長鳴打趣道：“怎麽樣，牛爺，人家小兩口都說什麽了，那甜言蜜語的，你學了幾句啊，是不是晚上回去得到媳婦耳朵邊嚼一遍啊？”
牛倌數落道：“就會嗶嗶那沒用的，平時瞅著蹦兒精地一個人，咋就讓那癟犢子玩意兒給唬到這兒來了？你要不來，我能來這破地方嗎，凍死個屁的了。”
“哎呦餵，瞧您這話說的，好像是我死拉硬拽把您給整來似的，我被他唬來了，那我是笨啊，我承認，您牛爺來了，這算怎麽回事啊，您可是小諸葛啊，論做買賣，誰能唬得過您，那麽多假貨破爛兒都讓您給賣出去了，沒少摟吧？”
牛倌嘖嘖道：“你就酸吧啊，你就跟我們家那腌的那大酸菜似的......”
牛倌的口頭反擊還沒有結束，站在高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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