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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回家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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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的崗哨突然敲起了銅鑼,叮叮當當響個不停,恍若疾風驟雨即將到來,一時間,在千畝良田中縱橫交錯的田壟間不斷有人高呼:霜頭來了!

林長鳴與牛倌沒有了鬥嘴的興致,陸傲涵與戴小金也沒有了打情罵俏的心情,所有人都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暗淡的月色下,白茫茫的霜頭像是海上的浪潮一樣翻滾而來,翻過山頭,傾瀉而下,兩邊看不到盡頭,鋪天蓋地而來,鋪滿了枯黃的草地,包裹了幹皮的楊柳,所到之處,霜花乍裂,凝霧成冰,直朝著田地湧來。

大地白如雪,與夜之黑茫茫形成鮮明對比,此等大自然的造物令人驚嘆,令人佩服。

“點火!”

“點火了!”

最接近霜頭襲來的人率先點起了幹柴,幹柴遇到烈火,霎時火勢高漲,火浪沖天,一處亮起了火光,兩處亮起了火光,一處接著一處的火光全都亮了起來,這些給霜頭準備的大禮一時間全都發出滾滾的熱浪與濃煙,隨火浪帶起的風在田野間游蕩,火光照亮了大地,把黑夜變成了白晝,濃煙沖進了田裏,與氣勢洶洶的霜頭較勁,很快,濃煙與熱浪推進,將霜頭再次趕過了山頭,那落荒而逃的架勢宣告著這次的人與天鬥,鬥贏的,是人。

敲鑼聲再一次響了起來,盡管還是驟如風雨,可聽得出來那是喜悅的急訊!

田壟間的歡呼聲一片高過一片。

柴燒完了,火熄滅了,只剩濃煙還在田地間流竄,嚴防著霜頭去而又返,瞧了瞧天色,瞧不見一顆星星,看不出時間,憑直覺來判斷,這時候回去可能還能睡半個囫圇覺。

“牛爺,牛爺?”林長鳴惺忪著睡眼招呼道。

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牛倌居然從眼前消失了,林長鳴轉悠了一圈,終於是在隔著一塊玉米地的距離下聽見了牛倌的聲音,好似是在與別人交談,還談的熱火朝天。

林長鳴追上去要看看是誰這麽無聊能和牛倌尿到一個壺裏去,火把的微暗光亮下,只見牛倌把著陸傲涵的肩膀,嘴上說個不停,他與陸傲涵是‘形影不離’了,卻把戴小金給擠兌地跟在了後面。

牛倌又在耍什麽花招?林長鳴要上去聽聽,可不等林長鳴聽上幾耳朵,牛倌已經說完,準備將陸傲涵還給戴小金了。

陸傲涵與牛倌客氣地微笑點頭,牛倌則是哈哈大笑著拍著人家的肩膀,好似是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共識一樣。

林長鳴沖著牛倌的屁股來了一腳,踢得牛倌打了一個趔趄,頓時笑臉全無,罵道:“王八犢子,犯病了,敢踢我是吧,我整死你。”

這次牛倌來了真的,只一只手來了一個小小的動作就把林長鳴撂翻在了地上,大臉拍進了土裏。

“小樣,還嘚瑟吧你,以前不打你那是讓著你,再跟我倆試巴?王八犢子,踢我尾巴根兒了,這疼的,我整死你。”

林長鳴哎呦著從地上爬起來,吐了一口土沫子,問道:“你和人家說什麽了?又出什麽騷主意了?你個大騷牛,人家小兩口現在挺好的,你別在裏面瞎摻和,你以為這世上的人都和你跟你老婆似的。”

意識到林長鳴的嘴裏接下來不會說出什麽好話,牛倌咄咄相逼:“說,我和我老婆咋地了?”

林長鳴學著牛倌的口氣,大舌頭啷當地故意氣牛倌:“咋地了?能咋地?那什麽夫什麽婦唄......”

已經退到路上的林長鳴在牛倌發怒時的狂風暴雨到來之前,大笑著朝鎮子裏跑去,等沒什麽學問的牛倌琢磨出這是一句罵人的話後,抄起地上的楊木棍子大跑著追來:“你給我說明白地,什麽夫什麽婦,給我站住癟犢子.......”

137重山

一連忙碌了幾天,肉堆的身子都有些疲了,後半夜的覃思鎮很安靜,從田裏回來的人都進入到了夢鄉。

流著哈喇子的美夢一直持續到天光大亮,林長鳴捂在被窩裏還在好奇,怎麽今天英珠沒來敲門叫他起床吃飯?

隱隱覺得一股冷氣從門縫灌進屋子,林長鳴裹著被子要去一趟茅房,卻在打開門的一剎那,尿意沒有了。

房檐上一根接一根地倒垂著冰柱,門口,院子裏是平鋪如鏡的冰面,喘出的哈氣形成的白霧遮擋了眼睛,比井水還涼的空氣從林長鳴的腳冰到了他的頭頂,只覺得兩只耳朵在鉆涼氣。

廚房頂上的煙囪在冒煙,該是英珠在做飯,牛倌依靠在門口嗑著瓜子,該是閑的。

見林長鳴醒了,牛倌打趣道:“醒了,少爺?”

林長鳴驚訝一句:“這什麽時候下的雨啊?”

“昨天,你都睡了一天了,不知道吧,沒讓尿把你塞泡憋炸了啊,還是都尿炕上了?”

林長鳴趕緊看看自己的褲子是不是濕的,有那麽短暫的一剎那,居然真的以為他是睡了一整天,短暫的一剎那之後,就看見牛倌那張可憎的臉在詭笑。

“放屁吧你。”林長鳴賞了他一個白眼,在尿意重新湧上來之後,裹著被子去到了茅房。

在勉強把水放幹凈之後,林長鳴趕緊走出茅房,朝牛倌喊道:“不對呀,這是凍雨啊,夜裏下來的,那咱們昨天晚上不是白忙活了嗎,霜頭趕走了,把凍雨招來了?”

牛倌扔下手裏的癟瓜子:“腦瓜子還行,懂點兒人事,要是霜頭過來,不一定能丟多少糧食,但是這雨這麽一下,我就告訴你吧,今年,沒收成,得餓死個百八千的。”

林長鳴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他常常悲天憫人,可是還沒到了慈悲眾生的地步,聽牛倌這樣一說,林長鳴腦海中第一所想到的不是糧食減產,而是從陳燁那裏要出銀元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

本想著等因霜頭而膽戰心驚的日子過去,等陳燁的心情好一些,林長鳴再與他開口,可眼下看來,陳燁這接下來的幾個月裏都不會有好心情了。

陳燁這時該是正在家裏頭疼呢,陸傲萱這兩天因為籌集軍費的事情忙得眉頭不展,林長鳴不能等到陳燁心情好的時候了,必須盡快把銀元搬出陳家交給陸傲萱。

擇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這一日。

剛下過了凍雨,陳燁定然是還沒能抽出空去田裏看一看,這時的心情再是糟糕,也不會比看過被凍雨砸過的田裏的莊稼之後更糟糕了。

說走就走,林長鳴扔下棉被,換上一身棉衣,小跑著出門,在牛倌準備回屋睡一個回籠覺的時候拉起牛倌的胳膊就跑。

“幹啥去呀,哎,我鞋,踩我鞋了。”

“拉錢去,就得這個時候把錢弄出來,要不然今年都見不著錢的影兒了。”

在經過廚房時,朝正在裏面蒸饅頭的英珠招呼一聲:“嫂子,借你家牛倌用用,用完了還你。”

在牛倌十分不情願的心情下,林長鳴先行一步去往陳家,牛倌趕著毛驢車隨後就到。

在路上,林長鳴編纂了一千種試圖能夠騙過陳燁又能將這筆銀元帶出陳家的辦法,可到了陳家大門前,在不斷地挑挑擇擇後,就剩下了兩種能說得出口的說辭,一種是實話實說,一種是買房置地,振興家族生意。

可陳燁的精明,不一定是林長鳴能夠應付得了的。

天空的烏雲散了大半,陽光透過淺薄的雲層照向大地,地上的冰面並不堅固,薄脆得很,卻也不是並不溫暖的陽光能夠片刻間就曬化了的。

林長鳴要進門,陳燁要出門,和林長鳴預料的一般,陳燁已經待不住了,他要去看看養著他陳家上下幾百口的千畝良田被凍雨糟蹋成什麽樣了。

待看過之後,恐會氣得臥倒病榻,那林長鳴的事更不成了。

因為在最壞的打算下,陳燁要對得起與林紀哲的多年摯友之情,是絕不會允許林長鳴做一個敗家子的。

“長鳴啊,這麽冷的天,你怎麽來了?”陳燁詫異道。

在心虛的作祟下,林長鳴不敢和陳燁開門見山,客氣道:“看陳叔叔您這氣色可不是太好,這麽急是怎麽了?”

“天災啊,這場凍雨下的,估計今年打不了糧了,我這心放不下,得去地裏看看。”

“這剛下了雨,地上全是冰還沒化開呢,您別摔了,要不就先派兩個人去看看,您要是實在放心不下,多少也得等日頭足了,冰都化了再去。”

陳燁雖急,可是沒有急得發了糊塗,看出林長鳴此次登門是揣著事的,與身邊扶著他的兩個陳家門徒招呼道:“你們兩個先去田裏看看,我晚些再去。”

隨後,引路到了客堂,摘了棉帽子,咳嗽了兩聲,他先與林長鳴開門見山道:“今天這心裏實在是憋悶,客套話就不與你說了,你有什麽事,就直接說吧,說完了我還得去地裏,別是有佃戶想不開了,做出些什麽楞子事。”

陳燁這樣一說,林長鳴反倒是有些不好開口了。

哢噠哢噠的驢蹄踏地聲在門外響起,牛倌來了,林長鳴盼的是他能來的及時,而牛倌有些來的過早了,牛倌拎著鞭子進門,在見到林長鳴與陳燁都在客堂時,立馬嚷嚷道:“不說把幾箱子錢搬走嗎,咋不搬呢,老鼻子冷了,回去還得吃飯呢。”

牛倌在手掌心哈了幾口熱氣,在腳步還沒有踏過客堂的門檻時,發覺到林長鳴看向他的異樣眼神,似是忽然知道了他說錯了什麽話,歪了歪脖子,放棄了進客堂暖和暖和的想法,也沒了那股子嚷嚷的勁頭,與林長鳴小聲道:“那我就上外邊等你,你快點兒啊。”

在林長鳴還沒有準備好是要說真話還是說假話的時候,牛倌的大大咧咧已經將他的目的徹底暴露了出來,二人之間非常不默契的配合勾起了陳燁的疑心,本就是老狐貍,林長鳴這小妖的伎倆在他面前嘛.......

“怎麽,長鳴,要把錢都帶走啊?”陳燁問道。

林長鳴定了定心說道:“不怕陳叔叔笑話,長鳴此次前來確有此心,而今家父去世久矣,北平的林家已經回不去,長鳴有心在太原重新將林府的匾額高高掛起,秉承父親遺志,重新開辦林家生意,由此,才想將存放在陳叔叔家的銀錢帶走,還望陳叔叔莫要見怪。”

陳燁試圖盯看林長鳴的眼睛,要從他眼睛裏看出他的話是真是假,可林長鳴自始至終都是低頭答話,不與陳燁對視。

陳燁思索道:“這樣啊,且不說本就是你家的東西,單憑你有心恢覆林家往日輝煌,就該支持,那你找好地方了嗎?太原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多多少少的我都知道些地方,你說說看,你要買哪家的宅子,要買誰家的鋪子,賣主都是誰,都要多少錢,我給你估估,現在你的底子薄,大手大腳不得,一個冤枉錢都不能花。”

不管陳燁是有心還是無意,如此的心思縝密叫林長鳴著實是難以招架。

太原城有多大?都有什麽地方?都有哪些鋪子?這些一問三不知的事,林長鳴怎麽回答啊。

稍加猶豫,就被陳燁鉆了空子:“怎麽?還沒去選?那急著要什麽錢啊?”

林長鳴靈光一動,回答道:“是這樣,做生意這件事,長鳴實在是不在行,而且挑選院子鋪面,長鳴的眼睛也不夠尖,所以這些事都是拜托牛倌去做的,他說找到了宅子,那就是找到了,他說選好了鋪面,那就是選好了,他做事,您也知道,我一向放心......”

林長鳴果然不適合說謊,這樣的謊話越說越離譜,陳燁打斷道:“那好吧,既然你什麽都不知道,那我就去問問牛倌,你們家的事嘛,就是我的事,做生意這種事,怎麽說我也是個老江湖了,我來給你把關,準錯不了。”

陳燁起身要去外面找牛倌,他要來真的,這種老江湖豈是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的?

林長鳴的臉紅了,不是害羞的那種紅,而是被嚇紅的。

陳燁若有其事地要走出客堂,一旦踏出了客堂的第一步,林長鳴就很難再有回旋的餘地了,趕緊上前擋在陳燁面前,支支吾吾道:“不敢,不敢勞陳叔叔費心,這件事,長鳴,長鳴能辦。”

陳燁的好脾氣裝不出來了,暴脾氣性子要露出來了,與林長鳴哼了一聲,轉身回去坐下,嚴厲質問道:“撒謊都不會撒,你說,你到底要拿這筆錢去做什麽?”

林長鳴試圖再編纂一個謊言,謊言有可能得到陳燁的諒解,但是真相絕不會贏得陳燁的同意。

腦袋裏還在迅速思考,陳燁突然說道:“照理說,這是你們林家的東西,你要帶走,我不該攔著,可是你父親曾有囑托於我,這筆錢是用來為林家在山西紮根的,雖然你好久不來家裏了,但是你的舉動我還是頗為關註,你整天跟在陸家人身邊無所事事,根本就沒有興覆林家的心,這筆錢我要是給了你,我怕你是要把它敗掉啊。”

陳燁說得感慨,林長鳴聽得感動,陳燁是在為他們林家大業著想,林長鳴是在為他的敗家著想。

既不能騙過陳燁,也不忍心欺騙陳燁了,林長鳴索性實話實說,腿上一軟,跪在了陳燁面前:“當下長鳴確是有一事要做,此舉對林家而言無異於敗家之舉,但長鳴還是奢求能得到陳叔叔的原諒,此舉有若開弓,不再有回頭箭了,而今的長鳴頭上頂著的是‘共’字。”

陳燁手中端起的茶碗驚停在了嘴邊,突然憤怒,將手中茶碗摔下,碎裂在林長鳴面前,訓斥道:“看來我猜的沒錯,你還真的,還真的,你可是你們林家的獨苗,就是想死也不用把你們整個林家的百年名聲都牽連進去吧,我告訴你,我不管你身邊都有什麽人,從今天開始,你必須馬上和他們劃清界限。”

陳燁的態度是有想到的,但是這樣的反應未免太大了些,林長鳴依舊心平氣和道:“難道陳叔叔認為我們這些人的存在對國家對百姓而言是一種恥辱嗎?”

“頂著匪的名字,難道還不是嗎?既非正黨,其心必異,當下中國該當只認正統,肅清亂黨。”

林長鳴的信仰被質疑了,他所堅持的事業居然被陳燁扣上了‘異’與‘亂’的帽子,這與他當初的決心不符,他可以容忍身邊任何一個人對他的不支持,包括陳燁,但絕不能容忍別人對他的革命事業出言侮辱,也包括陳燁。

林長鳴不想和陳燁撕破臉,可他需要這筆錢,他需要讓陳燁閉嘴。

連講大道理的話都省了,因為,在固執面前,多大的道理都沒用,固執是要用時間來磨的,林長鳴缺少的不是道理,而是時間。

138亂流

在一番短暫的唇槍舌戰後,林長鳴終於成功地將自己逼出了陳家,面赤心驚。

想想半小時前二人的言辭激烈,仍舊是心有餘悸:

“我與你父親相識三十幾年,乃是摯交知己,他若在世,知道你這樣任性妄為,為了一個女人,就要把興覆家業的根基丟掉,會被你活活氣死呀。”

“這關乎我的理想,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我做這件事不是因為誰,我只是要讓別人看看,我能做事,不是只會耍嘴皮子,我有擔當,不是一個整天混吃等死的落魄少爺。”

“你就是把天說出窟窿來,在地上說出荷花來,今天你也別想把這筆錢敗掉,林家大業是你父親一輩子的心血,我要對你死去的父親負責,要對你這個昏了頭的家夥負責,絕不允許你拿林家的命脈去揮霍,你走吧,滾。”

“既然陳叔叔這樣說,那就不要怪長鳴說話不中聽了,父母罹難,家道中落,今日的林長鳴再不是往日那個任人擺布的無用書生,從加入革命組織起,我就已經做好了會在某一天死去的準備,林家的家業,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做生意的料,這筆錢我是不會再想著拿去做生意了,如果陳叔叔執意不給,那長鳴只能說,待長鳴踏出陳家的大門,就與陳家再無半點關系,等有一天長鳴死了的時候,林家再沒有後人,就沒有人再去花這筆錢了,林家的這筆家財就是陳家的了,還望陳叔叔拿得安心些......”

林長鳴下了狠心,說了狠話,狠到把陳燁老爺子的心傷得不輕,這是幹嘛?林長鳴的章法是罵了陳燁,拐著彎地罵他要私吞林家家產,罵他不要臉。

陳燁的老臉掛不住了,直接把林長鳴轟了出來,還有他要的那十箱銀元,陳燁不想有一天到了閉眼的時候,還要到那邊兒費勁口舌地與林紀哲解釋著這筆錢的事情。

林長鳴此行的目的達到了,可心願沒能遂了,林家沒了,陳燁待他如親生兒子,陳家算是他在無處可去時的一個落腳之地,可他今天算是斷絕了兩家的關系了,他罵了陳燁,不帶臟字的,無奈之舉,陳燁打了他,手下不留情地,氣壞了的,往後陳家的大門不再為林長鳴這個叛逆子打開了。

聞聽林長鳴來了,懷揣著興高采烈來見他的陳子琳在看見陳燁親自命人將林長鳴趕出陳家時,面上無痕,心裏卻是已經哭成了下雨天,她想要和林長鳴說幾句話,可是要顧及父親,她想要站在父親一方,又有些舍不得林長鳴。

心情忐忑地將一個包袱交給林長鳴,還沒能說幾句話,便被陳燁喊了回去。

陳子安站在一邊,這件事插不上手,為了不讓陳燁氣壞了身子,也對林長鳴罵了幾句,還象征性地拳打腳踢了幾下,直到把林長鳴與牛倌的小驢車打跑出陳燁的視線範圍。

全程下來,牛倌沒挨打,像個看熱鬧的在一旁看著林長鳴挨了不少手杖與鞋底子,哈哈地笑不停。

林長鳴揉著胳膊上被陳燁的暴脾氣打出的兩條手杖印子,與牛倌嚷嚷道:“你就幸災樂禍吧,就不能上來幫幫忙啊,就看著我挨揍啊。”

“揍你活該,欠揍的腦袋長得就是一副欠揍的德行,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咋地他了,那麽虎呢,下手可沒見留情。”

林長鳴郁悶道:“哎,這下我算是把老爺子得罪透嘍,打我幾下也是應該的,誰叫我嘴上沒個把門兒的,啥不中聽說啥。”

牛倌嘖嘖道:“呲煙兒呢?知道為啥打你嗎?”

林長鳴搖頭:“怎麽著,您一在外邊吹葫蘆拉稀的主兒看出門道來了?”

“這你還不明白嗎,以前老爺子是拿你當女婿看,現在老爺子是把你當兒子看,那女婿和兒子能是一個待遇嗎?你見過當爹的能打兒子,你見過有老丈人打女婿的嗎?我就看那丫頭片子還想膩乎你,要不你就回去得了,就當陳家女婿了,多好,我看你和那陸丫頭夠嗆,這些錢搭進去也沒戲,人家那心氣多高啊,你行嗎,人家是那鳳凰,你就不是配鳳凰那龍,你這要是回陳家了,現成的媳婦,這錢也不用白瞎了,腦袋怎麽就跟豬漿糊似的,轉不過彎兒來。”

林長鳴蹬了牛倌一腳,險些將牛倌從驢車的前耳朵處踹下去:“又來,又來是不是,知道我不愛聽什麽你說什麽,我都說多少遍了,我捐了這些錢,是為了幫陸傲萱一個忙不假,可這和感情的事沒關系,我現在是這個組織裏的一員,我得盡自己的一份力不是。”

“你尿性啊,我就不信,要是沒有陸丫頭,你能這麽痛快把這些真金白銀的說送人就送人了?”

林長鳴甩了兩個白眼,不想再與牛倌絮叨了,牛倌就是永遠弄不明白被窩裏的事和被窩外的事其實是兩碼事的人。

手上摸到軟綿綿的包袱,是陳子琳交給他的,光顧著趕緊逃離陳燁的視線,都差點忘了陳子琳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長鳴打開了包袱,一股腐臭氣逸出,趕緊重新將包袱系好,胃裏一陣翻騰,幹嘔了幾下,好在是早上沒有吃飯,不然這會兒該是要吐在牛倌身上了。

“這是什麽呀,怎麽這麽大的味兒啊?”

看林長鳴要把包袱丟掉,牛倌趕緊制止:“別扔啊,我告訴你,你要是扔了,後悔去吧。”

看牛倌的樣子似是知道些什麽,林長鳴問道:“你什麽意思啊?你知道什麽呀?”

牛倌不再嘻嘻哈哈,一臉正經道:“你再仔細瞅瞅那裏面的衣服,是誰的。”

......

陳子琳自覃思鎮中學畢業以後,算得上是本地少有的一位知識分子,常言道,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在陳燁這裏不適用,陳子琳是他膝下的乖乖女,說得誇張些,那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他有意在百年之後將陳家的家業交給陳子琳,要想擔起一個家族的生意,一個家裏的大梁,可不是一個整天關在閨房中的女人能幹出來的大事。

在陳燁還有活動的氣力的時候,在註定林長鳴不能成為陳家的女婿的時候,也在看透了陳子陽不是幹大事的那塊料的時候,陳燁把寶全壓在了陳子琳的身上,他要送陳子琳出去歷練歷練,動用起在省政府裏面的關系,為陳子琳在省教育部機關處謀了個文職。

雖處在機關的底層,可到底還是公家的人了,有陳燁為她鋪路,不怕日後沒有出頭之日,待陳子琳在省政府裏有了自己的關系人脈,待陳子安有朝一日在部隊官場飛黃騰達,兄妹聯手,回家接手家族生意時,還愁生意無門,財源無路嗎?

自從那天陳子琳知道了林長鳴在憂心著那一具屍體的時候,便有心幫他這個忙了,警察局,特務處在想盡辦法用這具屍體引在外面躍躍欲試的林長鳴一類人現身,對政府內部反而沒有監察地那麽嚴,陳子琳無法將已經腐爛,即將面臨坑埋的屍體帶走,但是買通埋屍的人留下這一身死者的衣服與一綹頭發還是辦得到的。

就這樣,陳子琳冒著一定的風險將赫同死時的衣服與一綹頭發帶出了太原,交給了陳子安,盡管換來的是一通劈頭蓋臉的呵斥。

可好在林長鳴他們能夠為赫同立一個衣冠冢了。

抱著那一個滿是異味的包袱,林長鳴陷入了沈思,耳朵邊是牛倌那話糙理不糙的叨叨:“你這輩子就是欠的,誰你都欠,欠你爹媽我就不說了,老陳家的你都欠,老陸家的你也欠不少,我看你咋還,這輩子夠嗆?下輩子你還得過來,還債吧你,到時候我可不跟著你了......”

林長鳴不清楚,他是何德何能啊,讓這麽多人心甘情願地被他欠著。

欠著人的滋味不好受,這些情,他總得還。

139商機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山崗下,沒有白鐵鑄跪的劊子手,只有孤零零的忠骨英魂。

在之前埋葬老魏同志的無名墓旁,又多了一個無名墓,裏面只埋葬了一件帶血的衣服,一綹頭發,這就是赫同同志最後安眠的地方。

小童把赫同生前用過的煙袋桿隨衣服一同埋進土中,和尚為這個新起的小小墳頭填埋上了最後一抷土,陸傲萱與林長鳴將一塊粗糙的木板牌立在了墳前。

木板牌上不刻一字,連赫同的名字都沒有刻上,這是陸傲萱要求的,如同那個已經長滿雜草的墳頭,那個墳前的墓碑上也是空無一字。

雁過留聲,人死留名,林長鳴不解,不刻名字,連以後他們的親人到這裏都尋不到他們的屍骨,不把他們的英烈事跡寫下,待過上個三十年四十年,恐怕就沒有人知道這裏的兩座無名墓下埋葬的是曾經戰鬥在敵人槍口下的革命戰士了。

“他們都已經沒有家人了,我們就是他們唯一的親人。”

這是陸傲萱說的,是和尚與小童認同的。

這裏,除了陸傲萱,剩下的都是沒有親人的人了,林長鳴與牛倌呢?那不算,牛倌只能算是林長鳴的朋友,兄弟。

“在革命事業成功以前,還會有很多人死去,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劊子手們是不想看見有墓碑上寫著我們的名字的,與其被他們挖墳掘屍,不如就讓我們的同志安安靜靜的在這裏與大山相伴;我們所做的不是要所有人記住我們,記住我們的是我們的同志就好,當真的到了倒下的那一天,有這麽一方土地,睡在戰友的身旁,我們有沒有墓碑,墓碑上寫沒寫字,就都已經不重要了,過上一百年,還會有誰記得誰呢?”

林長鳴看著那張已經有些憔悴的面孔,眼裏像是進了沙子,模糊了,暗暗在心中起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諾言,一個男人的保證:他要用他的生命去保護陸傲萱!

墓碑前的紙錢燒完了,陸傲萱抹了一把眼淚,嚴肅道:“讓我們一同與赫同同志道個別吧。”

在四個人整齊站好之後,一聲:“敬禮!”鏗鏘有力,在這樣的莊嚴肅穆中,又送走了他們的一位親人。

心中祈禱,若是這樣的事日後再要發生,希望被懷念的那個人是他們自己。

......

又是一年秋收時,這一年覃思鎮的老百姓是帶著淚收莊稼的,碰上這樣的年頭,莫說是指著家裏的幾畝田地富裕,恐連一家人的一年溫飽都成了大問題。

何況十之有九的人都是要交租的。

陳燁被那一天林長鳴的混賬話氣得不輕,險些倒在床上不起,趁著糟糕的天氣過去,大晴天裏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陳燁來到田裏看看今年的收成該是有多糟。

提手杖挑起一捆割倒的谷子,輕飄飄的,毫不費勁,依著往年的糧食分量作比較,今年的收成恐連三分之一都沒有。

陳燁嘆氣道:“天災啊,今年的糧食甭指望了,傳下去,陳家的佃戶今年的租子不用交了。”

陳管家記下,問道:“老爺,現在已經有人開始屯糧了,今年的收成不景氣,明年得不少地方鬧饑荒,政府就得花大價錢買糧賑災,你看咱家的糧棧是不是先關門一陣子,畢竟賣完了舊糧食,咱家可就沒有新糧食了。”

陳燁有陣子沒過問糧棧的事了,都是陳管家在打理,焦慮道:“照現在的賣法,咱家的存糧還能賣多久?”

“嗯......新糧食下不來,舊糧食也就能撐三個月了,這還不算咱們家裏上下的幾百張嘴呢。”

陳燁琢磨了一會兒,問道:“陜西那邊國字頭和共字頭的又打起來了是吧?”

“何止是打起來,委員長又已經調集了幾十萬軍隊準備圍剿了。”

“打吧,打吧,他們打得越兇,咱家的糧食和藥材就能賣得越好,這才離咱們多遠啊?過了黃河就到了,這樣,叫下面的糧棧都關門,今年不賣糧食了,餓死誰也不能餓死咱家裏下面的夥計,另外,從帳房拿錢,多派幾路人沿咱們家的生意線收藥材,收的越多越好,錢不夠就從那幾家給咱們藥房供藥的藥材商那裏打條子,等賺了錢給他們利息,瞧委員長這架勢,估計這是這兩幫子人幹的最後一場仗了,打完了這場仗,甭管誰輸誰贏,咱都沒地方去發這筆戰爭財了。”

領了陳燁的話,陳管家紛紛記下,留兩個人照顧陳燁,急匆匆回去辦理這件能讓陳家在不久的將來大發一筆橫財的買賣。

正往前走,忽地發現在田裏割麥子的人裏有一個人的身影眼熟得很,陳燁的眼神不太好了,瞇著眼指著那個人問道:“那是租給誰家的地啊?那個高高瘦瘦的人是誰啊?是咱家的佃戶嗎?”

身邊的夥計答道:“老爺,那是租給王老爹的地,那個人啊,那個人好像是林少爺。”

聽到林少爺這三個字,陳燁的臉立刻擰巴了起來,也沒了繼續往前走的興致,來了一股無名氣道:“走,回家!”

沒幹過什麽體力活兒,割了半畝地的麥子便被鐮刀把將手上磨出了幾個水泡,林長鳴直了直腰板兒,瞧見牛倌在一邊蹲在地上抽著一顆旱煙,笑呵呵地看著林長鳴:“瞅你幹那玩意兒,不得貼地割嗎?你留那茬子都半尺長了,耗子紮上都得死透了。”

林長鳴看了一眼身後割出的空地,他是一份,牛倌是一份,王老爹是一份,淩淩姑娘是一份,這裏面頂數牛倌最人高馬大,可看看割出的空地,居然還沒有淩淩姑娘身後的空地大,就這麽半個時辰的功夫,都快把王老爹那煙袋裏的煙葉子都卷光了,還恬不知恥地招呼王老爹再來一根。

林長鳴和牛倌是受陸傲風拜托,瞞著陸家人來王老爹的田裏幫忙的,既然是幫忙的,人家王老爹不好意思說牛倌幾句,可林長鳴好意思啊,數落道:“牛爺,您是到這兒來曬太陽的是嗎?給您那身上的狗虱子暖暖,多生幾窩兒虱子崽兒?”

“管得著嗎你,老頭子都沒說啥呢。”

牛倌嗆嗆著,轉頭朝淩淩問道:“咱晚上回去吃啥呀,整個燒雞呀?”

淩淩笑道:“好,晚上殺一只雞,熱一壺酒。”

牛倌嘎嘎地笑了。

見王老爹已經超前有一段兒距離了,牛倌神秘兮兮地走到林長鳴身邊小聲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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