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回家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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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銹跡斑斑的剪刀割開了手腕上的血管......
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太過於了解戴小金，當戴小金割腕後，正身在太原城中迷茫尋找的陸傲涵似是忽然知道了戴小金的所在，一路快馬加鞭趕回覃思鎮，撞開戴記裁縫鋪的板門後，真的看到了那個令他心碎的人兒，無知無覺地趴倒在桌上，血液順著桌上的紋路正滴答滴答地滴在地上......
陸傲涵帶回了戴小金，這一次，沒有要經過任何人的同意，就在他陸家大少爺的房裏，就躺在陸傲涵的床上。
奄奄一息，生死未蔔，氣若游絲，連請來為戴小金診治的郎中都連連皺眉，失血太多了。
當林長鳴趕到的時候，陸傲涵的房間裏擠滿了人，都是來看戴小金的，戴小金的出場還從沒有讓陸家人這麽興師動眾過，這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郎中在親自給戴小金餵了一碗湯藥後，又與陸傲涵叮囑數句方才離開，瞧著一屋子的人，陸家三位老太爺都在，當家的陸品言也在，都在想著該怎麽把眼下的事做到人皆滿意。
戴小金有了些氣息平穩的征兆，陸傲涵守在床邊，小心地將戴小金包紮過仍被血水洇透的手腕放進被子裏。
險些將人逼死，這是誰都不想看到的，陸德厚叫丫頭推著他離開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不適合再咄咄逼人。
陸品言上前與陸傲涵說道：“傲涵啊，這件事......”
陸傲涵揮手打住，哭紅了的眼睛看不到往日那位上校團長在戰場上殺敵的威風赫赫，只有神傷：“大伯，不要說了，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但是我要說，從今以後，戴小金就在我身邊，如果您一定要趕她走，那好，那傲涵就和她一起走。”
陸德全最見不得堂堂男子漢整天這般的柔軟心腸，優柔寡斷，一點兒都不利索，訓斥道：“混賬，說的盡是屁話，為了一個女人，你還連家都不要了。”
從小到大，陸傲涵懂事得叫人心疼，在家裏莫說是頂嘴，就連高聲說話的次數都是屈指可數，若非如此不叛逆，當年也不會造就了他與戴小金之間的錯過。
這次，陸傲涵還是不想與爺爺頂嘴，那是不孝，是他一輩子都不會戴在頭上的一頂帽子，可他要用自己的辦法讓陸德全認可，接受戴小金。
於是，在刷地一聲鐵片摩擦的聲音中，陸傲涵拔出了隨身攜帶的匕首，右手持匕首，左手平放，不眨眼地狠刺下去，鋒利的匕首瞬間刺透了手背，從手掌心穿出，在眾人反應遲鈍了一下之後，幾個見不得血的女人瞬間尖叫，滴答，滴答，流出柱狀的血流從刀尖滴在地上。
陸家的男人自小習武，身上的皮肉多出幾道傷口，流出幾兩熱血，都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所以呢，男人們在驚異一下過後就沒有了下文，陸傲風的母親差點急出眼淚來，上前拿出手絹包在那只穿透了的手上，忙招呼老蛇快去把剛離開的郎中請回來。
陸傲涵一言不發，僅僅是這一個自殘的行為便叫陸德全說不出話了，陸德全若再是言辭激烈，那依著他對陸傲涵的了解，接下來，陸傲涵極有可能會將匕首插在他自己的胸口。
屋子裏的人怒其不爭地氣走了，郎中剛走出陸家大門就又被請了回來，這一次，牛倌也來了。
牛倌發揮著他的熱心腸，扶著上了年紀，一著急就腳上分不清前後的郎中回到陸家。
“來來，我扶著你走啊，瞅你這麽大歲數，瞎麽糊眼地別摔了，你這拿藥罐子的都摔了，誰還吃你藥啊！”
屋子裏的氣氛很壓抑，壓抑地應了郎中那句‘病人需要休息，請勿打擾，’所以牛倌的大呼小叫在這個時候便很不合時宜。
林長鳴拉住牛倌到身邊，小聲道：“閉嘴，就聽你嚷嚷了，沒瞧著這什麽態勢嗎？”
“啥態勢啊？人不是沒事嗎，不是救過來了嗎？”牛倌喃喃道。
“人是救過來了，可心沒救過來啊，心死著，人就算這次活過來，下次呢，下下次呢，治標不治本，白搭。”
林長鳴說得有些深奧，又叫牛倌摸不著頭腦了，不懂裝懂地念叨：“差啥呀，說白了，就差脫褲子上炕那麽回事，早把事兒辦了，整出一個崽子來，不認也得認，挺大個老爺們兒，有殺小鬼子那尿性，咋就沒和娘們兒上炕那尿性呢？”
牛倌說的話叫林長鳴頭疼，怎麽說著說著就沒了正形呢？趕緊過去一腳踢在牛倌的腳後跟上。
牛倌不滿道：“咋地了，我又說錯啥話了，這麽膈應人呢你咋？”
林長鳴小聲爭論：“你說你說錯什麽話了？怎麽著，你和你老婆沒結婚就上炕了？當著你老丈人的面兒就把你老婆給辦了？”
林長鳴只是要懟牛倌的謬論的一個玩笑，哪知牛倌竟：“嗯吶，可不咋地。”
！！！
說到這裏，牛倌竟然無比的自豪，好多曾經壓根不敢想起來的事兒這會兒竟敢娓娓道來：“我和你說，當時，我就半夜摸我老婆屋裏去了，他爹不同意嘛，我就先把事兒辦了，第二天他爹一進屋，看見我，都傻眼了......”
林長鳴歪著嘴對牛倌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牛，真牛，牛倌真牛！
郎中被請來請去地也算是折騰得夠嗆，陸家的事呢，他雖然沒聽別人怎麽說起過，但是富家男和貧家女間這種事，他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來，又是一出悲劇。
於是在走出房門前，見四下裏都是些年輕人，特意與陸傲涵叮囑一句：“這姑娘得的是心病啊，老夫能讓她喘氣兒，可她要是打心眼兒裏沒有求生的欲望，那老夫開的藥就和涼水沒什麽區別了。”
得了郎中的話，陸傲涵明白了，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傷了戴小金的心了。
陸傲萱拿了兩條濕毛巾在戴小金有些枯白的臉上仔細揉擦，陸傲風坐在陸傲涵身邊勸道：“大哥，你這又是何必呢，三爺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麽一鬧，他肯定更不同意了，從小到大，他們不同意的事，哪件事不是和他們軟磨硬泡耗出來的。”
陸傲萱也在一旁與陸傲涵寬心道：“就是，大哥，你看，今天大伯他們沒說要趕小金走，那這一陣子就都不會再提這件事了，小金就暫時地在咱們家住下了，這人都在你眼前了，你還擔心什麽，倒是爺爺那個脾氣，肯定被你氣得不輕，爺爺年紀這麽大了，有些事想不通，你也得理解，從心底說，咱娘走得早，爹又常年不在家，從小就是在爺爺眼前長大的，說話是爺爺教的，功夫也是爺爺教的，這麽多年過來，爺爺就是太在乎你了，太在乎了，就不一定能顧及到你的感受了，所以啊，你別和爺爺較勁，一會兒你去和爺爺道個歉，別讓他氣壞了身子，你再逗他高興高興，沒準，他就點頭了呢，只要他和二爺爺有一個人點頭，那大爺爺心裏的主意肯定得動搖，到時候，事情還不就成了。”
林長鳴與牛倌在一旁被面前的三個陸家子孫視若無存地聽著孫子輩的要如何算計爺爺輩的，有點不自然，眼神四下瞟著，想看看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房間就這麽大，站了兩個閑人，無處下手。
陸傲風朝林長鳴沒好氣地喊道：“林長鳴，這種事你不是最有主意嗎，你說怎麽辦？”
因為林長鳴愛慕陸傲萱的這件事，陸傲風的火氣似乎是還沒有消下去，當著陸傲萱的面，林長鳴不想和陸傲風鬥嘴，也不想在這把火上澆幾滴答油。
牛倌不明其中深意地哈哈笑了兩聲：“這種事你問我啊，逗娘們兒拐媳婦的事我成啊。”
幾個人幾乎同時地看向了牛倌。
牛倌接著大言不慚道：“我告訴你啊，大少爺，這種事，你就得，就得把生米煮成熟飯了才行，不然，就那三個老太爺指定不能松口，你就讓那誰懷上你崽子，我就不信到時候他們還能不認啊，重孫子，比親的還親......”
意識到不對，又改口：“不是，就是親的，親重孫子。”
牛倌說話基本不看場合，嘴上的胡扯更是即興即來，眼瞧著人家陸傲萱這一個還沒出閣的大姑娘在聽了牛倌這些露-骨的話後已經小嫩臉一紅，林長鳴趕緊堵住牛倌的大嘴，連踢帶踹地趕出了屋子，而後回頭與陸傲涵致歉道：“大少爺，您甭聽他放屁啊，那都是屁話。”
陸傲涵確實沒上心，牛倌的這種下九流的娶老婆的辦法是一個辦法，可不是正人君子能幹出來的。
陸傲涵沒聽進去，可不代表別人聽不進去，陸傲風在一旁就饒有興趣地回味了一下牛倌的這幾句話：生米煮成熟飯......
131立宅
金秋十月，遍布麥色，谷香四逸，本該是的......
久久不能停息的戰火攪得人世無常，連老天，連節氣都攪得變了樣了。
這一年秋的天變了色，老人家們憂心忡忡，眉頭不展，連連唉聲嘆氣這不是個好兆頭，霜頭要來了！
在谷子的長葉子還透著青，在高粱粒兒的癟肚子還沒灌滿漿兒的時候，霜頭來了。
然而有些常常‘夜觀天象’的老人還會說：沒那麽簡單，恐怕來的不單單是霜頭啊！
......
與‘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等同，世道‘安久必亂，亂久必安’，這一陣子，太原城一帶就安靜地很，安靜地出奇，安靜地叫人有點發癢，有點沒心沒肺地懷念那陣不安靜的日子，哪怕是陸，陳兩家小小的鬥上一鬥，給這平靜如無風水面，不起波瀾的生活添些嗆口的作料也好。
所以說，有些人，就是吃飽了撐的。
這說的不是別人，就是林長鳴。
所以，在沒有接到任何書面形式，就認定了他自己就是‘同志’的林長鳴，在跟在陸傲萱身後的這段日子裏，在屁事不見，大事接觸不到的境況下，也覺得有些乏味了。
飽食終日之後，就開始想著找點事做，林長鳴想到的是把北平林家的祠堂搬到太原來。
在囑咐了精於看房子，砍價錢，談買賣的牛倌數遍之後，一只手的指頭數得過來的天數之後，牛倌把這事辦成了。
這麽快？林長鳴怎麽覺得有點兒不靠譜呢？
於是，挑了個早晨的日頭驅趕走了夜裏殘留在清晨的冷寂的日子，林長鳴隨著牛倌來到了太原，看看牛倌挑中的幾處院子是否適合林長鳴再高高掛起‘林府’這兩個字，看中的幾處鋪面是否適合林長鳴試著再把林家的生意辦起來。
被牛倌領著，三拐兩拐地來到了一處古樸奢華的大宅院前，趴在墻頭上看幾眼，這可是三進三出的大院子，論起大小，和陳家有的一比，論起價值，和陸家有的一拼。
林長鳴眨巴了幾下眼睛，驚呆了，倒不是因為這座宅子如何如何，林家大少，是見過世面的，北平的那些年，是在紫禁城的城墻根兒下長大的，這世上還能有什麽宅子比紫禁城更氣派？
林長鳴驚的是，這麽一座大院子，就他暫時存在陳家的那幾箱子大子兒，能買的起嗎？
牛倌倒是一副不在乎錢的地主老財的樣子自信滿滿道：“咋樣啊，這多大院子啊，這家夥，氣派，就適合咱們這樣身份的人住。”
瞧牛倌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樣，林長鳴潑他冷水道：“呦餵，咱們？咱們什麽身份啊？咱是外鄉人，就咱倆，現在到哪兒都是不討好的外鄉人。”
牛倌砸吧砸吧嘴，勉強聽懂林長鳴這句似是非是的人話裏的淺層的意思，沒錯，他們倆都是外鄉人。
與林長鳴待得久了，牛倌不自覺地開始養成一種習慣，那就是把林長鳴說的話掰成兩半兒聽，一半兒聽得懂，一半兒聽不懂。
“你說那不打糧食的話嘎哈，眼下那東北，那北平，是你能回去還是我能回去啊？瞧這兒不錯，草落生籽，樹走紮根，就先在這兒安安生生地待幾年吧，等到時候，那小鬼子，都給打跑了，再說往回搬的事，那你們家，大戶人家，多大的臉面呢，以後，我兒子，你兒子的，總不能就在那個小破院子挪蹭吧。”
牛倌在這時候說的寬慰人的話不聽也罷，林長鳴的註意力隨著目光聚焦在那塊寫著‘董宅’的牌匾上，像，像極了，真像，大戶人家的牌匾莫非都是這樣？若是把那兩個字換成‘林府’，那這裏從外面一看，灰墻根兒，大板門，與林府的外景確有五分的相似。
就是不知道這種情況是不是牛倌為了照顧林長鳴的感受而特意安排的。
答案很快就能揭曉了。
林長鳴的腳踏上了門前的石階，既然是來談生意，買房子的，那站在門口總不是個辦法，好一會兒了，也不見院裏有人出來迎迎，那林長鳴就自己走進去唄，面子，不重要。
“嘎哈去，你等會兒。”牛倌突然拉住了林長鳴，又把他從石階上拉了下來。
瞧著牛倌那一副做賊心虛，賊眉鼠眼，賊頭巴腦的樣子，就覺得不是好兆頭：“怎麽了，不是談買房子嗎？也沒人出來，不進去怎麽談啊？”
牛倌四下裏看了兩眼，大街上稀稀拉拉地幾個人的樣子有點兒不太像太原城的繁榮景象，可合了牛倌的意。
牛倌從身上始終有著那麽多個兜子的其中一個裏掏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整整齊齊！這還是平時連內褲都不穿，拉屎從不帶紙的牛倌的個性嗎？
可見牛倌對這張紙的重視。
林長鳴懶得損牛倌了，趕緊趴過去看看紙上都寫了什麽，這一張紙攤開足有三張信紙拼在一起的大小，上面寫了工工整整的幾行毛筆字。
不能胡思亂想，這肯定不是牛倌寫的，看這筆鋒，筆力，若是林紀哲活著，該是與寫了一輩子書法的林紀哲有的一比。
“這什麽玩意啊？”
“啥玩意兒？買賣條子嘛。”
林長鳴細致地看了幾眼，沒錯，這是一個類似於契約的書面保證，上面寫著，林長鳴願意用十萬銀元買下董宅，雙方同意，而後要各自按手印畫押再做保證。
十萬？
林長鳴用膝蓋頂了牛倌的屁股一下，罵道：“死老牛，你瘋了，咱那些家底兒，拾捯拾捯也就十萬，都給人家了，過不過了？”
林長鳴千算萬算，算到的都是牛倌的眼光問題，萬萬沒想到，沒算到的居然是牛倌的智力問題，林長鳴的火氣一上來，扭頭就要離開：“十萬，把你自己個賣了看看夠不夠十萬吧。”
“又急頭白臉，有用啊，我說話了嗎，這一天叭叭的，不夠你嗶嗶的了，從我這兒整走十萬，我美死他。”
牛倌又把這張紙亮在林長鳴的面前，手上在‘十萬’中的十字上輕輕地扣了一下，頓時，這個字的紙面上居然翹起了一個小角......
林長鳴看明白了，偷天換日啊！喪盡天良啊！這麽一個小陷阱若是看不出來，一旦簽字畫押，那上面就是寫了一塊大洋，那這家人也得認。
這種缺德的事，林長鳴做不出來，絕不能答應，不能同牛倌同流合汙了：“你就缺德吧你，要真是這樣，我寧可就在那破房子裏住一輩子。”
牛倌嘖嘖道：“行，你清高，這種不要臉的事都是我做行嗎，再者說了，你知道我這下面寫的多少嗎，你知道這董老頭子為啥要賣房子嗎？反正我告訴你，就這大院子，你要是不買，過不了明天，立馬就得讓別人坑走，多少人盯著這茅坑呢，就讓你占上了，完蛋玩意兒還拉不出來。”
“省省吧您，能吃能拉那不是您牛爺嗎，我可不好使。”
鬼使神差地，林長鳴又把頭轉了過來。
看透了林長鳴的那點兒小心思，這座大宅子，說到底他還是想要，林長鳴的‘財大氣粗’加上牛倌的‘聰明才智’，搞定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還不容易？
“就這家子，知道幹啥的不？董老爺子賣布起家，就一個兒子，和你似的，寵上天了都，可惜呀可惜，他那小子和你一樣，幹了那個了，這不，前一陣子就在河-南給抓起來了，啪一下，直接把腦袋打成個大呲花，四十來歲成天東跑西顛兒的，連一兒半女也沒留下，上個月，警察上門來，把董家那些個花布店全都封了，就這家裏，但凡值點錢的東西，一件沒剩，董老爺子現在神志不清的，清醒時候知道有個妹妹在陜西，糊塗的時候，抱著一條狗都喊兒子，我就尋思，咱辦點兒好事給他把宅子買下來得了，給他點兒錢，讓他這輩子不愁吃不愁喝地過去，多好。”
林長鳴指著牛倌手裏的紙張問：“那這是怎麽回事啊？”
牛倌一臉的奸笑：“還咋回事，你糊塗的時候能打條子啊？這是他清醒時候寫的，就一奸商，老鼻子奸了，十萬，一個大子兒不能少，我不使點兒手段行嗎？”
“那您那底下給他寫了多少啊？”
“五萬。”
緊接著牛倌的眼珠子轉悠了一個圈。
林長鳴的手像是小鉗子一樣夾在牛倌的腰上：“到底多少？”
“兩，兩萬。”
“啊？”
“真兩萬，就那歲數，那一副死樣，天天給他吃長白山人參也活不了兩年，給他多少都白搭，這些就夠他活了。”
林長鳴朝牛倌伸了手，亮出三根手指。說道：“三萬，咱做人不能太缺德了，十萬咱給不起，可是三萬還是能拿得出來的，您說呢，牛爺。”
牛倌的好心在林長鳴這裏打了折扣，晃了晃腦袋嬉笑道：“你問我嘎哈呀，我才有幾個錢兒啊，你是老板，你是東家，你說了算，你就是要給十萬我也不攔著，腦袋有泡嘛。”
貓和老鼠鉆了一窩兒了，前一刻還意見不同的兩人在相視一眼後，一拍即合，走，進院，談買賣。
董家大門四敞大開著，兩個人‘心懷不軌’地一只腳邁進了董家的大門檻兒，腳後跟剛擡起來，街上不遠處響起了一聲槍響。
震住兩人，驚得將邁進董家大門檻的一只腳忙收了回來。
這一聲槍響似是一個引子，這一聲之後，又是接連的七八聲槍響，緊接著，大批戴著黑蓋帽兒的警察湧進了街上，場面一度混亂，再從亂七八糟的槍聲中聽出些端倪，怕是兩夥人在槍戰吧？
這是又出什麽事了？
132霜秋
在亂糟糟的街上行人胡亂流竄時，槍聲響在了董宅大門外，說來也是奇怪，自打林長鳴與牛倌到了董宅的地段之後，就不見董家有一個人出來。
再往院子裏瞧瞧，還是空無一人。
槍戰，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人長了眼睛，槍子兒可不長眼，去湊這個熱鬧的，都是嫌命長的。
街上都亂成了一鍋粥了，董家裏面還不見有人出來，牛倌拉著林長鳴進了院子，推著兩扇大門將門口關了一個緊實。
街上的槍戰迅速蔓延到董宅外，透過兩扇大門間的一條細小的縫隙，林長鳴蹲在地上，瞇著一只眼，牛倌彎著腰，捂著一只眼，瞧著外面街上的境況。
很快，槍聲稀疏了，兩個步履蹣跚的人跑到了董宅大門外，其中一個人披散著長白頭發，一身的商儒大褂，看上去也該是有六七十歲了。
只聽得下巴頦頂在頭頂上的牛倌念叨：“這老癟犢子在這兒嘎哈呢？”
難道牛倌認識這個人？
不等林長鳴問出來，與這六七十歲的老頭同行的另一個人露出了側臉，林長鳴聳肩一驚，這副面孔不是赫同嗎？
自從林長鳴半成半就地給自己封了個‘同志’的稱呼後，便將赫同視為他的威嚴上司。
赫同與那老頭兩人分別手中拿了一把手槍，對著後面追上來的警察放了兩槍，近在咫尺的槍聲，嚇得林長鳴一個屁墩兒坐在了地上。
而今是他的上司有難，他這個做下屬的只能坐視。
“董奸商？”
牛倌脫口而出。
林長鳴懟了牛倌一下，問道：“你認識那人？”
“可不咋地，我說都到這兒半天了，怎麽也不見個人影呢，那就是董老爺子，他咋和你們這夥子扯到一堆兒去了，拿命當糞球子踢呢？”
越說越糊塗，那人怎麽會是牛倌口中所說的時而癲瘋，時而奸商的董老爺子？更糊塗的是，赫同怎麽會和這個董老爺子扯到了一起？
董老爺子的身後拖了一條‘血路’，約莫是看得出來，他的小腿被槍子兒鉆了一個窟窿。
赫同喘著粗氣，艱難地扶著董老爺子繼續前行，當行到董宅正門外時，兩個人的目光都瞧向了不知為何突然被關緊了的大門。
林長鳴起身，招呼牛倌開門，救人要緊。
可赫同與董老爺子僅僅是瞧了一眼董宅的大門口，腳下不停，繼續向前走去。
林長鳴有心救人，情急之下有些看不清形勢，要推開牛倌，打開大門，招呼兩人進來，牛倌的大胳膊突然鉗住林長鳴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林長鳴正在不知絮叨著什麽的嘴。
大門沒有被打開，那條門縫也沒有被掩闔，看得見外面，警察追上來了，在十分精準的數槍之後，赫同與董老爺子紛紛被打倒在地，躺在了血泊中。
“別嚷嚷，找死啊，救不了他了。”牛倌的嘴伴著嗆人的口氣在林長鳴的耳朵邊叨叨。
幾句話叫醒了林長鳴，林長鳴不掙紮了，就不會盲目了，卻在這時，從董家的後院跑出來兩個人，各自手裏拿了兩把短槍，氣勢洶洶地要出門去，大有一副拼命的架勢。
林長鳴認得這兩個人，牛倌也認得這兩個人，這是與赫同一般，比林長鳴資歷老數倍的和尚與小童。
和尚與小童見林長鳴和牛倌也在，先是滿臉的詫異，再是焦急，短暫的認清形勢，看見外面的警察拖走了赫同與董老爺子的屍體後，和尚與小童要忍不住地爆發了。
外面的警察少說也要有三四十人，僅憑他們四個人，根本沒有勝算，況且這是太原城，出去拼命的結果就只能是‘拼了命’。
牛倌抱住比他瘦小，卻比他更生猛的和尚，林長鳴拼勁全力控制住少言少語，出手就要拼命的小童。
“那是赫同大哥啊，我不能讓他們帶走他，就算是一具屍體也得搶回來。”和尚還在堅持著。
牛倌盡力捂住和尚的嘴，推著和尚向後院走去，勸道：“你咋這麽虎呢？出去你就能把人搶回來了？”
在小童不加反抗之後，林長鳴吐了一口叼在小童衣領上帶下的灰土，說道：“你們去幹什麽呀？送死啊？剛剛，就在剛剛，赫同是有機會進來的，可是他只是看了一眼，沒有進來，為什麽？剛才我還想不通，現在我知道了，因為你們倆還在這兒，他是寧可一死，也不想把危險帶到這裏，死他一個人就夠了，況且還是他們兩個人，沒必要把你們倆的命也搭上。”
牛倌附和道：“沒錯，就是這意思。”
“老魏沒了，赫同死了，就剩我們幾個還活個什麽勁啊。”
和尚在哭，小童在泣，林長鳴與牛倌在一旁看得迷迷糊糊，事情的前因後果，如何究竟還來不及去想，去問，大門外已經響起了哐哐哐的砸門聲。
董老爺子死了，警察局該來抄家了。
牛倌像是個精於這種秘密行事的老手一樣，搬起橫木擋在大門後，收起和尚與小童的手槍扔進井裏，勸著推著這兩個一心求死的家夥翻墻離開。
在離開太原城時，林長鳴最後見了赫同一眼，那是一個已經斷了氣，渾身血淋淋，被吊在警察局門前街上的死人。
細想想，林長鳴掰著手指頭想想，從他認識赫同的那天起，他們之間說過的話大概用兩只手，十根手指頭可以數的過來。
這個世道就是如此殘忍，在一個人還來不及對另一個人多說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可以聽的那個人了。
這個秋天真冷，冷到骨子裏，不單單是因為霜頭提前到來的緣故。
買房子的事黃了，滿心期待又能恢覆往日林家輝煌的心落到了谷底，更令心情低落的是，赫同死了。
林長鳴還是要蝸居在這巴掌大的房子裏。
牛倌回來了，帶回來一個人，是林長鳴想見，卻在這時在心裏不敢有茍且想法的那個人。
陸傲萱來了，牛倌站在門外，不要進來，手上要將房門關好，天知道，牛倌也是沒有調侃林長鳴的心思的，林長鳴也知道。
“嘿，牛爺，您不進來？”林長鳴面容僵板地問道。
牛倌把著門框晃悠了一下腦袋：“我呀，我不進去，你們倆說吧，你們這夥子的事我不摻和，我又不是你們這夥子的，那啥，要幫忙啥的，吱一聲。”
“謝謝！”陸傲萱隨手將門關好。
看得出來，陸傲萱哭過了，盡管臉上的淚痕被擦得幹幹凈凈，可是紅紅的眼睛騙不了別人。
林長鳴心情沈重道：“你，你都知道了？”
“嗯，和尚和我說了。”
林長鳴濕著眼眶自責道：“你說哎，就挺巧的，就死在我面前，你知道嗎，就隔著一道門，我就是幫不了他，那時候陸傲風說的沒錯，我就是一事無成，什麽時候也辦不成一件像樣的事。”
“你不用自責，這件事不怪你，換做是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救不了他的，至少你盡了力，攔住了和尚和小童，我還要謝謝你。”
謝謝？林長鳴有些‘受寵若驚’道：“別別，那是我應該做的，咱們不是同志嗎，那個，就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赫，赫同為什麽和那個姓董的在一起？”
問到這兒，陸傲萱的額頭又添了幾道揪心的皺紋。
或是覺得有些問得不妥，林長鳴趕緊改口道：“要是不方便說的話，那就當我沒問好了。”
“哪裏啊，沒有什麽不方便的，之前我還在納悶，會是誰在這個時候要買下董家的宅子，原來是你，看來有些事真的是天註定的。”
常常自詡為聰明人的林長鳴又一次聽糊塗了：“啊？”
“這樣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邊走邊說。”
董老爺子的兒子是一名與赫同資歷相當的共-產-黨員，是河南某地地方組織的重要人物，因為歷經千難萬險從南方來到北方的主力軍會師，徹底打破敵人的第五次圍剿，因此南京國民政府已經開始調兵遣將準備在陜甘寧一帶組織第六次圍剿，為了應對剛過一難山又遇一險灘的困境，各地的地方組織接到命令，開始為主力部隊籌集軍費，購買軍備，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在這樣籌集軍費的行動中，董老爺子的兒子被軍閥盯上，身份暴露，慘死在屠刀之下。
董老爺子的為人並不是像牛倌添油加醋所說的那樣，董老爺子雖然經商，不問政事，可是對於他兒子的人生抉擇，選擇支持，在他的兒子出事以後，董老爺子花重金也不過只是買回了兒子的半具屍骨，急怒之下，才會有些神志不清。然而頭腦清醒之後，當老子的已經是孑然一身，於是選擇和迫害了他兒子的軍閥劊子手們幹到底，願意拿出所有家財捐做軍費，並親自出面幫著與他兒子一樣身份的赫同利用以往經商的路線護送銀錢出山西；甚至在籌集不到更多的軍費的時候，董老爺子想到了賣宅子。
而巧的是，買主，是牛倌，是林長鳴。
林老爺子在隨著赫同送最後一批銀錢出城時，因為布裹生意裏夾帶著銀元而遭到盤查，由此引來大批軍警，林老爺子情急之下再次變得神志不清，當著眾多軍警的面，大罵無德政-府，草菅人命，並說出了要籌集軍費支持紅-軍，反抗政府這類‘大逆不道’的話，不論董老爺子身份如何，是否有赤色傾向，單單是幾句話就已經將他自己的頭顱放在了刑場的鍘刀之下，立時，董老爺子在第一時間成為了軍警要抓捕的對象。
董老爺子的兒子為了一個天下大同的理想而死，董老爺子又因革命事業置身險地，千鈞一發之際，赫同一個人是有機會逃走的，可那樣，就算是拋棄了，放棄了董老爺子這一個花甲老人。
從生死袍澤的意義上來說，董老爺子也是他的戰友，赫同沒有選擇逃生，而是選擇了與董老爺子共死，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信仰。
133所有
在中國古老的戲彩手藝中，有一種戲法名叫障眼法，又經高人名士的發揚光大，連玄之又玄的奇門遁甲中也會常常出現此法。
院子圈房子，房子通巷子，巷子連院子，院子開地窖，一串連著一串，一環套著一環，叫從沒有來過這裏的人在第一次走進這種院子房子又巷子的地方，即使能夠勉強不迷路，也不會知道自己是在什麽地方，他是誰？他在哪？
這是林長鳴第一次見到這麽低等的障眼法。
卻在這種極度簡單的障眼法的保護下，隱藏著數年來，數十名革命戰士用生命與鮮血來保護的無形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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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太過於了解戴小金，當戴小金割腕後，正身在太原城中迷茫尋找的陸傲涵似是忽然知道了戴小金的所在，一路快馬加鞭趕回覃思鎮，撞開戴記裁縫鋪的板門後，真的看到了那個令他心碎的人兒，無知無覺地趴倒在桌上，血液順著桌上的紋路正滴答滴答地滴在地上......
陸傲涵帶回了戴小金，這一次，沒有要經過任何人的同意，就在他陸家大少爺的房裏，就躺在陸傲涵的床上。
奄奄一息，生死未蔔，氣若游絲，連請來為戴小金診治的郎中都連連皺眉，失血太多了。
當林長鳴趕到的時候，陸傲涵的房間裏擠滿了人，都是來看戴小金的，戴小金的出場還從沒有讓陸家人這麽興師動眾過，這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郎中在親自給戴小金餵了一碗湯藥後，又與陸傲涵叮囑數句方才離開，瞧著一屋子的人，陸家三位老太爺都在，當家的陸品言也在，都在想著該怎麽把眼下的事做到人皆滿意。
戴小金有了些氣息平穩的征兆，陸傲涵守在床邊，小心地將戴小金包紮過仍被血水洇透的手腕放進被子裏。
險些將人逼死，這是誰都不想看到的，陸德厚叫丫頭推著他離開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不適合再咄咄逼人。
陸品言上前與陸傲涵說道：“傲涵啊，這件事......”
陸傲涵揮手打住，哭紅了的眼睛看不到往日那位上校團長在戰場上殺敵的威風赫赫，只有神傷：“大伯，不要說了，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但是我要說，從今以後，戴小金就在我身邊，如果您一定要趕她走，那好，那傲涵就和她一起走。”
陸德全最見不得堂堂男子漢整天這般的柔軟心腸，優柔寡斷，一點兒都不利索，訓斥道：“混賬，說的盡是屁話，為了一個女人，你還連家都不要了。”
從小到大，陸傲涵懂事得叫人心疼，在家裏莫說是頂嘴，就連高聲說話的次數都是屈指可數，若非如此不叛逆，當年也不會造就了他與戴小金之間的錯過。
這次，陸傲涵還是不想與爺爺頂嘴，那是不孝，是他一輩子都不會戴在頭上的一頂帽子，可他要用自己的辦法讓陸德全認可，接受戴小金。
於是，在刷地一聲鐵片摩擦的聲音中，陸傲涵拔出了隨身攜帶的匕首，右手持匕首，左手平放，不眨眼地狠刺下去，鋒利的匕首瞬間刺透了手背，從手掌心穿出，在眾人反應遲鈍了一下之後，幾個見不得血的女人瞬間尖叫，滴答，滴答，流出柱狀的血流從刀尖滴在地上。
陸家的男人自小習武，身上的皮肉多出幾道傷口，流出幾兩熱血，都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所以呢，男人們在驚異一下過後就沒有了下文，陸傲風的母親差點急出眼淚來，上前拿出手絹包在那只穿透了的手上，忙招呼老蛇快去把剛離開的郎中請回來。
陸傲涵一言不發，僅僅是這一個自殘的行為便叫陸德全說不出話了，陸德全若再是言辭激烈，那依著他對陸傲涵的了解，接下來，陸傲涵極有可能會將匕首插在他自己的胸口。
屋子裏的人怒其不爭地氣走了，郎中剛走出陸家大門就又被請了回來，這一次，牛倌也來了。
牛倌發揮著他的熱心腸，扶著上了年紀，一著急就腳上分不清前後的郎中回到陸家。
“來來，我扶著你走啊，瞅你這麽大歲數，瞎麽糊眼地別摔了，你這拿藥罐子的都摔了，誰還吃你藥啊！”
屋子裏的氣氛很壓抑，壓抑地應了郎中那句‘病人需要休息，請勿打擾，’所以牛倌的大呼小叫在這個時候便很不合時宜。
林長鳴拉住牛倌到身邊，小聲道：“閉嘴，就聽你嚷嚷了，沒瞧著這什麽態勢嗎？”
“啥態勢啊？人不是沒事嗎，不是救過來了嗎？”牛倌喃喃道。
“人是救過來了，可心沒救過來啊，心死著，人就算這次活過來，下次呢，下下次呢，治標不治本，白搭。”
林長鳴說得有些深奧，又叫牛倌摸不著頭腦了，不懂裝懂地念叨：“差啥呀，說白了，就差脫褲子上炕那麽回事，早把事兒辦了，整出一個崽子來，不認也得認，挺大個老爺們兒，有殺小鬼子那尿性，咋就沒和娘們兒上炕那尿性呢？”
牛倌說的話叫林長鳴頭疼，怎麽說著說著就沒了正形呢？趕緊過去一腳踢在牛倌的腳後跟上。
牛倌不滿道：“咋地了，我又說錯啥話了，這麽膈應人呢你咋？”
林長鳴小聲爭論：“你說你說錯什麽話了？怎麽著，你和你老婆沒結婚就上炕了？當著你老丈人的面兒就把你老婆給辦了？”
林長鳴只是要懟牛倌的謬論的一個玩笑，哪知牛倌竟：“嗯吶，可不咋地。”
！！！
說到這裏，牛倌竟然無比的自豪，好多曾經壓根不敢想起來的事兒這會兒竟敢娓娓道來：“我和你說，當時，我就半夜摸我老婆屋裏去了，他爹不同意嘛，我就先把事兒辦了，第二天他爹一進屋，看見我，都傻眼了......”
林長鳴歪著嘴對牛倌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牛，真牛，牛倌真牛！
郎中被請來請去地也算是折騰得夠嗆，陸家的事呢，他雖然沒聽別人怎麽說起過，但是富家男和貧家女間這種事，他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來，又是一出悲劇。
於是在走出房門前，見四下裏都是些年輕人，特意與陸傲涵叮囑一句：“這姑娘得的是心病啊，老夫能讓她喘氣兒，可她要是打心眼兒裏沒有求生的欲望，那老夫開的藥就和涼水沒什麽區別了。”
得了郎中的話，陸傲涵明白了，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傷了戴小金的心了。
陸傲萱拿了兩條濕毛巾在戴小金有些枯白的臉上仔細揉擦，陸傲風坐在陸傲涵身邊勸道：“大哥，你這又是何必呢，三爺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麽一鬧，他肯定更不同意了，從小到大，他們不同意的事，哪件事不是和他們軟磨硬泡耗出來的。”
陸傲萱也在一旁與陸傲涵寬心道：“就是，大哥，你看，今天大伯他們沒說要趕小金走，那這一陣子就都不會再提這件事了，小金就暫時地在咱們家住下了，這人都在你眼前了，你還擔心什麽，倒是爺爺那個脾氣，肯定被你氣得不輕，爺爺年紀這麽大了，有些事想不通，你也得理解，從心底說，咱娘走得早，爹又常年不在家，從小就是在爺爺眼前長大的，說話是爺爺教的，功夫也是爺爺教的，這麽多年過來，爺爺就是太在乎你了，太在乎了，就不一定能顧及到你的感受了，所以啊，你別和爺爺較勁，一會兒你去和爺爺道個歉，別讓他氣壞了身子，你再逗他高興高興，沒準，他就點頭了呢，只要他和二爺爺有一個人點頭，那大爺爺心裏的主意肯定得動搖，到時候，事情還不就成了。”
林長鳴與牛倌在一旁被面前的三個陸家子孫視若無存地聽著孫子輩的要如何算計爺爺輩的，有點不自然，眼神四下瞟著，想看看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房間就這麽大，站了兩個閑人，無處下手。
陸傲風朝林長鳴沒好氣地喊道：“林長鳴，這種事你不是最有主意嗎，你說怎麽辦？”
因為林長鳴愛慕陸傲萱的這件事，陸傲風的火氣似乎是還沒有消下去，當著陸傲萱的面，林長鳴不想和陸傲風鬥嘴，也不想在這把火上澆幾滴答油。
牛倌不明其中深意地哈哈笑了兩聲：“這種事你問我啊，逗娘們兒拐媳婦的事我成啊。”
幾個人幾乎同時地看向了牛倌。
牛倌接著大言不慚道：“我告訴你啊，大少爺，這種事，你就得，就得把生米煮成熟飯了才行，不然，就那三個老太爺指定不能松口，你就讓那誰懷上你崽子，我就不信到時候他們還能不認啊，重孫子，比親的還親......”
意識到不對，又改口：“不是，就是親的，親重孫子。”
牛倌說話基本不看場合，嘴上的胡扯更是即興即來，眼瞧著人家陸傲萱這一個還沒出閣的大姑娘在聽了牛倌這些露-骨的話後已經小嫩臉一紅，林長鳴趕緊堵住牛倌的大嘴，連踢帶踹地趕出了屋子，而後回頭與陸傲涵致歉道：“大少爺，您甭聽他放屁啊，那都是屁話。”
陸傲涵確實沒上心，牛倌的這種下九流的娶老婆的辦法是一個辦法，可不是正人君子能幹出來的。
陸傲涵沒聽進去，可不代表別人聽不進去，陸傲風在一旁就饒有興趣地回味了一下牛倌的這幾句話：生米煮成熟飯......
131立宅
金秋十月，遍布麥色，谷香四逸，本該是的......
久久不能停息的戰火攪得人世無常，連老天，連節氣都攪得變了樣了。
這一年秋的天變了色，老人家們憂心忡忡，眉頭不展，連連唉聲嘆氣這不是個好兆頭，霜頭要來了！
在谷子的長葉子還透著青，在高粱粒兒的癟肚子還沒灌滿漿兒的時候，霜頭來了。
然而有些常常‘夜觀天象’的老人還會說：沒那麽簡單，恐怕來的不單單是霜頭啊！
......
與‘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等同，世道‘安久必亂，亂久必安’，這一陣子，太原城一帶就安靜地很，安靜地出奇，安靜地叫人有點發癢，有點沒心沒肺地懷念那陣不安靜的日子，哪怕是陸，陳兩家小小的鬥上一鬥，給這平靜如無風水面，不起波瀾的生活添些嗆口的作料也好。
所以說，有些人，就是吃飽了撐的。
這說的不是別人，就是林長鳴。
所以，在沒有接到任何書面形式，就認定了他自己就是‘同志’的林長鳴，在跟在陸傲萱身後的這段日子裏，在屁事不見，大事接觸不到的境況下，也覺得有些乏味了。
飽食終日之後，就開始想著找點事做，林長鳴想到的是把北平林家的祠堂搬到太原來。
在囑咐了精於看房子，砍價錢，談買賣的牛倌數遍之後，一只手的指頭數得過來的天數之後，牛倌把這事辦成了。
這麽快？林長鳴怎麽覺得有點兒不靠譜呢？
於是，挑了個早晨的日頭驅趕走了夜裏殘留在清晨的冷寂的日子，林長鳴隨著牛倌來到了太原，看看牛倌挑中的幾處院子是否適合林長鳴再高高掛起‘林府’這兩個字，看中的幾處鋪面是否適合林長鳴試著再把林家的生意辦起來。
被牛倌領著，三拐兩拐地來到了一處古樸奢華的大宅院前，趴在墻頭上看幾眼，這可是三進三出的大院子，論起大小，和陳家有的一比，論起價值，和陸家有的一拼。
林長鳴眨巴了幾下眼睛，驚呆了，倒不是因為這座宅子如何如何，林家大少，是見過世面的，北平的那些年，是在紫禁城的城墻根兒下長大的，這世上還能有什麽宅子比紫禁城更氣派？
林長鳴驚的是，這麽一座大院子，就他暫時存在陳家的那幾箱子大子兒，能買的起嗎？
牛倌倒是一副不在乎錢的地主老財的樣子自信滿滿道：“咋樣啊，這多大院子啊，這家夥，氣派，就適合咱們這樣身份的人住。”
瞧牛倌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樣，林長鳴潑他冷水道：“呦餵，咱們？咱們什麽身份啊？咱是外鄉人，就咱倆，現在到哪兒都是不討好的外鄉人。”
牛倌砸吧砸吧嘴，勉強聽懂林長鳴這句似是非是的人話裏的淺層的意思，沒錯，他們倆都是外鄉人。
與林長鳴待得久了，牛倌不自覺地開始養成一種習慣，那就是把林長鳴說的話掰成兩半兒聽，一半兒聽得懂，一半兒聽不懂。
“你說那不打糧食的話嘎哈，眼下那東北，那北平，是你能回去還是我能回去啊？瞧這兒不錯，草落生籽，樹走紮根，就先在這兒安安生生地待幾年吧，等到時候，那小鬼子，都給打跑了，再說往回搬的事，那你們家，大戶人家，多大的臉面呢，以後，我兒子，你兒子的，總不能就在那個小破院子挪蹭吧。”
牛倌在這時候說的寬慰人的話不聽也罷，林長鳴的註意力隨著目光聚焦在那塊寫著‘董宅’的牌匾上，像，像極了，真像，大戶人家的牌匾莫非都是這樣？若是把那兩個字換成‘林府’，那這裏從外面一看，灰墻根兒，大板門，與林府的外景確有五分的相似。
就是不知道這種情況是不是牛倌為了照顧林長鳴的感受而特意安排的。
答案很快就能揭曉了。
林長鳴的腳踏上了門前的石階，既然是來談生意，買房子的，那站在門口總不是個辦法，好一會兒了，也不見院裏有人出來迎迎，那林長鳴就自己走進去唄，面子，不重要。
“嘎哈去，你等會兒。”牛倌突然拉住了林長鳴，又把他從石階上拉了下來。
瞧著牛倌那一副做賊心虛，賊眉鼠眼，賊頭巴腦的樣子，就覺得不是好兆頭：“怎麽了，不是談買房子嗎？也沒人出來，不進去怎麽談啊？”
牛倌四下裏看了兩眼，大街上稀稀拉拉地幾個人的樣子有點兒不太像太原城的繁榮景象，可合了牛倌的意。
牛倌從身上始終有著那麽多個兜子的其中一個裏掏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整整齊齊！這還是平時連內褲都不穿，拉屎從不帶紙的牛倌的個性嗎？
可見牛倌對這張紙的重視。
林長鳴懶得損牛倌了，趕緊趴過去看看紙上都寫了什麽，這一張紙攤開足有三張信紙拼在一起的大小，上面寫了工工整整的幾行毛筆字。
不能胡思亂想，這肯定不是牛倌寫的，看這筆鋒，筆力，若是林紀哲活著，該是與寫了一輩子書法的林紀哲有的一比。
“這什麽玩意啊？”
“啥玩意兒？買賣條子嘛。”
林長鳴細致地看了幾眼，沒錯，這是一個類似於契約的書面保證，上面寫著，林長鳴願意用十萬銀元買下董宅，雙方同意，而後要各自按手印畫押再做保證。
十萬？
林長鳴用膝蓋頂了牛倌的屁股一下，罵道：“死老牛，你瘋了，咱那些家底兒，拾捯拾捯也就十萬，都給人家了，過不過了？”
林長鳴千算萬算，算到的都是牛倌的眼光問題，萬萬沒想到，沒算到的居然是牛倌的智力問題，林長鳴的火氣一上來，扭頭就要離開：“十萬，把你自己個賣了看看夠不夠十萬吧。”
“又急頭白臉，有用啊，我說話了嗎，這一天叭叭的，不夠你嗶嗶的了，從我這兒整走十萬，我美死他。”
牛倌又把這張紙亮在林長鳴的面前，手上在‘十萬’中的十字上輕輕地扣了一下，頓時，這個字的紙面上居然翹起了一個小角......
林長鳴看明白了，偷天換日啊！喪盡天良啊！這麽一個小陷阱若是看不出來，一旦簽字畫押，那上面就是寫了一塊大洋，那這家人也得認。
這種缺德的事，林長鳴做不出來，絕不能答應，不能同牛倌同流合汙了：“你就缺德吧你，要真是這樣，我寧可就在那破房子裏住一輩子。”
牛倌嘖嘖道：“行，你清高，這種不要臉的事都是我做行嗎，再者說了，你知道我這下面寫的多少嗎，你知道這董老頭子為啥要賣房子嗎？反正我告訴你，就這大院子，你要是不買，過不了明天，立馬就得讓別人坑走，多少人盯著這茅坑呢，就讓你占上了，完蛋玩意兒還拉不出來。”
“省省吧您，能吃能拉那不是您牛爺嗎，我可不好使。”
鬼使神差地，林長鳴又把頭轉了過來。
看透了林長鳴的那點兒小心思，這座大宅子，說到底他還是想要，林長鳴的‘財大氣粗’加上牛倌的‘聰明才智’，搞定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還不容易？
“就這家子，知道幹啥的不？董老爺子賣布起家，就一個兒子，和你似的，寵上天了都，可惜呀可惜，他那小子和你一樣，幹了那個了，這不，前一陣子就在河-南給抓起來了，啪一下，直接把腦袋打成個大呲花，四十來歲成天東跑西顛兒的，連一兒半女也沒留下，上個月，警察上門來，把董家那些個花布店全都封了，就這家裏，但凡值點錢的東西，一件沒剩，董老爺子現在神志不清的，清醒時候知道有個妹妹在陜西，糊塗的時候，抱著一條狗都喊兒子，我就尋思，咱辦點兒好事給他把宅子買下來得了，給他點兒錢，讓他這輩子不愁吃不愁喝地過去，多好。”
林長鳴指著牛倌手裏的紙張問：“那這是怎麽回事啊？”
牛倌一臉的奸笑：“還咋回事，你糊塗的時候能打條子啊？這是他清醒時候寫的，就一奸商，老鼻子奸了，十萬，一個大子兒不能少，我不使點兒手段行嗎？”
“那您那底下給他寫了多少啊？”
“五萬。”
緊接著牛倌的眼珠子轉悠了一個圈。
林長鳴的手像是小鉗子一樣夾在牛倌的腰上：“到底多少？”
“兩，兩萬。”
“啊？”
“真兩萬，就那歲數，那一副死樣，天天給他吃長白山人參也活不了兩年，給他多少都白搭，這些就夠他活了。”
林長鳴朝牛倌伸了手，亮出三根手指。說道：“三萬，咱做人不能太缺德了，十萬咱給不起，可是三萬還是能拿得出來的，您說呢，牛爺。”
牛倌的好心在林長鳴這裏打了折扣，晃了晃腦袋嬉笑道：“你問我嘎哈呀，我才有幾個錢兒啊，你是老板，你是東家，你說了算，你就是要給十萬我也不攔著，腦袋有泡嘛。”
貓和老鼠鉆了一窩兒了，前一刻還意見不同的兩人在相視一眼後，一拍即合，走，進院，談買賣。
董家大門四敞大開著，兩個人‘心懷不軌’地一只腳邁進了董家的大門檻兒，腳後跟剛擡起來，街上不遠處響起了一聲槍響。
震住兩人，驚得將邁進董家大門檻的一只腳忙收了回來。
這一聲槍響似是一個引子，這一聲之後，又是接連的七八聲槍響，緊接著，大批戴著黑蓋帽兒的警察湧進了街上，場面一度混亂，再從亂七八糟的槍聲中聽出些端倪，怕是兩夥人在槍戰吧？
這是又出什麽事了？
132霜秋
在亂糟糟的街上行人胡亂流竄時，槍聲響在了董宅大門外，說來也是奇怪，自打林長鳴與牛倌到了董宅的地段之後，就不見董家有一個人出來。
再往院子裏瞧瞧，還是空無一人。
槍戰，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人長了眼睛，槍子兒可不長眼，去湊這個熱鬧的，都是嫌命長的。
街上都亂成了一鍋粥了，董家裏面還不見有人出來，牛倌拉著林長鳴進了院子，推著兩扇大門將門口關了一個緊實。
街上的槍戰迅速蔓延到董宅外，透過兩扇大門間的一條細小的縫隙，林長鳴蹲在地上，瞇著一只眼，牛倌彎著腰，捂著一只眼，瞧著外面街上的境況。
很快，槍聲稀疏了，兩個步履蹣跚的人跑到了董宅大門外，其中一個人披散著長白頭發，一身的商儒大褂，看上去也該是有六七十歲了。
只聽得下巴頦頂在頭頂上的牛倌念叨：“這老癟犢子在這兒嘎哈呢？”
難道牛倌認識這個人？
不等林長鳴問出來，與這六七十歲的老頭同行的另一個人露出了側臉，林長鳴聳肩一驚，這副面孔不是赫同嗎？
自從林長鳴半成半就地給自己封了個‘同志’的稱呼後，便將赫同視為他的威嚴上司。
赫同與那老頭兩人分別手中拿了一把手槍，對著後面追上來的警察放了兩槍，近在咫尺的槍聲，嚇得林長鳴一個屁墩兒坐在了地上。
而今是他的上司有難，他這個做下屬的只能坐視。
“董奸商？”
牛倌脫口而出。
林長鳴懟了牛倌一下，問道：“你認識那人？”
“可不咋地，我說都到這兒半天了，怎麽也不見個人影呢，那就是董老爺子，他咋和你們這夥子扯到一堆兒去了，拿命當糞球子踢呢？”
越說越糊塗，那人怎麽會是牛倌口中所說的時而癲瘋，時而奸商的董老爺子？更糊塗的是，赫同怎麽會和這個董老爺子扯到了一起？
董老爺子的身後拖了一條‘血路’，約莫是看得出來，他的小腿被槍子兒鉆了一個窟窿。
赫同喘著粗氣，艱難地扶著董老爺子繼續前行，當行到董宅正門外時，兩個人的目光都瞧向了不知為何突然被關緊了的大門。
林長鳴起身，招呼牛倌開門，救人要緊。
可赫同與董老爺子僅僅是瞧了一眼董宅的大門口，腳下不停，繼續向前走去。
林長鳴有心救人，情急之下有些看不清形勢，要推開牛倌，打開大門，招呼兩人進來，牛倌的大胳膊突然鉗住林長鳴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林長鳴正在不知絮叨著什麽的嘴。
大門沒有被打開，那條門縫也沒有被掩闔，看得見外面，警察追上來了，在十分精準的數槍之後，赫同與董老爺子紛紛被打倒在地，躺在了血泊中。
“別嚷嚷，找死啊，救不了他了。”牛倌的嘴伴著嗆人的口氣在林長鳴的耳朵邊叨叨。
幾句話叫醒了林長鳴，林長鳴不掙紮了，就不會盲目了，卻在這時，從董家的後院跑出來兩個人，各自手裏拿了兩把短槍，氣勢洶洶地要出門去，大有一副拼命的架勢。
林長鳴認得這兩個人，牛倌也認得這兩個人，這是與赫同一般，比林長鳴資歷老數倍的和尚與小童。
和尚與小童見林長鳴和牛倌也在，先是滿臉的詫異，再是焦急，短暫的認清形勢，看見外面的警察拖走了赫同與董老爺子的屍體後，和尚與小童要忍不住地爆發了。
外面的警察少說也要有三四十人，僅憑他們四個人，根本沒有勝算，況且這是太原城，出去拼命的結果就只能是‘拼了命’。
牛倌抱住比他瘦小，卻比他更生猛的和尚，林長鳴拼勁全力控制住少言少語，出手就要拼命的小童。
“那是赫同大哥啊，我不能讓他們帶走他，就算是一具屍體也得搶回來。”和尚還在堅持著。
牛倌盡力捂住和尚的嘴，推著和尚向後院走去，勸道：“你咋這麽虎呢？出去你就能把人搶回來了？”
在小童不加反抗之後，林長鳴吐了一口叼在小童衣領上帶下的灰土，說道：“你們去幹什麽呀？送死啊？剛剛，就在剛剛，赫同是有機會進來的，可是他只是看了一眼，沒有進來，為什麽？剛才我還想不通，現在我知道了，因為你們倆還在這兒，他是寧可一死，也不想把危險帶到這裏，死他一個人就夠了，況且還是他們兩個人，沒必要把你們倆的命也搭上。”
牛倌附和道：“沒錯，就是這意思。”
“老魏沒了，赫同死了，就剩我們幾個還活個什麽勁啊。”
和尚在哭，小童在泣，林長鳴與牛倌在一旁看得迷迷糊糊，事情的前因後果，如何究竟還來不及去想，去問，大門外已經響起了哐哐哐的砸門聲。
董老爺子死了，警察局該來抄家了。
牛倌像是個精於這種秘密行事的老手一樣，搬起橫木擋在大門後，收起和尚與小童的手槍扔進井裏，勸著推著這兩個一心求死的家夥翻墻離開。
在離開太原城時，林長鳴最後見了赫同一眼，那是一個已經斷了氣，渾身血淋淋，被吊在警察局門前街上的死人。
細想想，林長鳴掰著手指頭想想，從他認識赫同的那天起，他們之間說過的話大概用兩只手，十根手指頭可以數的過來。
這個世道就是如此殘忍，在一個人還來不及對另一個人多說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可以聽的那個人了。
這個秋天真冷，冷到骨子裏，不單單是因為霜頭提前到來的緣故。
買房子的事黃了，滿心期待又能恢覆往日林家輝煌的心落到了谷底，更令心情低落的是，赫同死了。
林長鳴還是要蝸居在這巴掌大的房子裏。
牛倌回來了，帶回來一個人，是林長鳴想見，卻在這時在心裏不敢有茍且想法的那個人。
陸傲萱來了，牛倌站在門外，不要進來，手上要將房門關好，天知道，牛倌也是沒有調侃林長鳴的心思的，林長鳴也知道。
“嘿，牛爺，您不進來？”林長鳴面容僵板地問道。
牛倌把著門框晃悠了一下腦袋：“我呀，我不進去，你們倆說吧，你們這夥子的事我不摻和，我又不是你們這夥子的，那啥，要幫忙啥的，吱一聲。”
“謝謝！”陸傲萱隨手將門關好。
看得出來，陸傲萱哭過了，盡管臉上的淚痕被擦得幹幹凈凈，可是紅紅的眼睛騙不了別人。
林長鳴心情沈重道：“你，你都知道了？”
“嗯，和尚和我說了。”
林長鳴濕著眼眶自責道：“你說哎，就挺巧的，就死在我面前，你知道嗎，就隔著一道門，我就是幫不了他，那時候陸傲風說的沒錯，我就是一事無成，什麽時候也辦不成一件像樣的事。”
“你不用自責，這件事不怪你，換做是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救不了他的，至少你盡了力，攔住了和尚和小童，我還要謝謝你。”
謝謝？林長鳴有些‘受寵若驚’道：“別別，那是我應該做的，咱們不是同志嗎，那個，就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赫，赫同為什麽和那個姓董的在一起？”
問到這兒，陸傲萱的額頭又添了幾道揪心的皺紋。
或是覺得有些問得不妥，林長鳴趕緊改口道：“要是不方便說的話，那就當我沒問好了。”
“哪裏啊，沒有什麽不方便的，之前我還在納悶，會是誰在這個時候要買下董家的宅子，原來是你，看來有些事真的是天註定的。”
常常自詡為聰明人的林長鳴又一次聽糊塗了：“啊？”
“這樣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邊走邊說。”
董老爺子的兒子是一名與赫同資歷相當的共-產-黨員，是河南某地地方組織的重要人物，因為歷經千難萬險從南方來到北方的主力軍會師，徹底打破敵人的第五次圍剿，因此南京國民政府已經開始調兵遣將準備在陜甘寧一帶組織第六次圍剿，為了應對剛過一難山又遇一險灘的困境，各地的地方組織接到命令，開始為主力部隊籌集軍費，購買軍備，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在這樣籌集軍費的行動中，董老爺子的兒子被軍閥盯上，身份暴露，慘死在屠刀之下。
董老爺子的為人並不是像牛倌添油加醋所說的那樣，董老爺子雖然經商，不問政事，可是對於他兒子的人生抉擇，選擇支持，在他的兒子出事以後，董老爺子花重金也不過只是買回了兒子的半具屍骨，急怒之下，才會有些神志不清。然而頭腦清醒之後，當老子的已經是孑然一身，於是選擇和迫害了他兒子的軍閥劊子手們幹到底，願意拿出所有家財捐做軍費，並親自出面幫著與他兒子一樣身份的赫同利用以往經商的路線護送銀錢出山西；甚至在籌集不到更多的軍費的時候，董老爺子想到了賣宅子。
而巧的是，買主，是牛倌，是林長鳴。
林老爺子在隨著赫同送最後一批銀錢出城時，因為布裹生意裏夾帶著銀元而遭到盤查，由此引來大批軍警，林老爺子情急之下再次變得神志不清，當著眾多軍警的面，大罵無德政-府，草菅人命，並說出了要籌集軍費支持紅-軍，反抗政府這類‘大逆不道’的話，不論董老爺子身份如何，是否有赤色傾向，單單是幾句話就已經將他自己的頭顱放在了刑場的鍘刀之下，立時，董老爺子在第一時間成為了軍警要抓捕的對象。
董老爺子的兒子為了一個天下大同的理想而死，董老爺子又因革命事業置身險地，千鈞一發之際，赫同一個人是有機會逃走的，可那樣，就算是拋棄了，放棄了董老爺子這一個花甲老人。
從生死袍澤的意義上來說，董老爺子也是他的戰友，赫同沒有選擇逃生，而是選擇了與董老爺子共死，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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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古老的戲彩手藝中，有一種戲法名叫障眼法，又經高人名士的發揚光大，連玄之又玄的奇門遁甲中也會常常出現此法。
院子圈房子，房子通巷子，巷子連院子，院子開地窖，一串連著一串，一環套著一環，叫從沒有來過這裏的人在第一次走進這種院子房子又巷子的地方，即使能夠勉強不迷路，也不會知道自己是在什麽地方，他是誰？他在哪？
這是林長鳴第一次見到這麽低等的障眼法。
卻在這種極度簡單的障眼法的保護下，隱藏著數年來，數十名革命戰士用生命與鮮血來保護的無形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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