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回家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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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徑直來到了戴小金家裏的饅頭鋪子,然而,時隔兩年不見,那個饅頭鋪子不見了,換成了一對母子在擺攤賣著豬肉。

賣豬肉的小夥子一身橫肉,松垮垮的,十分臃腫,這不是吃肉太多變得肥胖的,而是一種病,林傲涵上前搭話:“小兄弟,你是這家的老板?”

這滿身肥肉的男人見陸傲涵與他說話,口中言語不清,兩只油亮亮的手上打著叫人看不懂的手勢。

見鋪子前有客人來了,一個兩鬢角已全白的老太太走了出來,與陸傲涵笑顏道:“不好意思,我兒子病了,不能說話,買多少肉和老婆子說,老婆子給你稱。”

陸傲涵解釋:“對不起,您誤會了,我只是想來跟您打聽一下,以前這家鋪子的主人去了哪兒?”

見不是來照顧生意的,老人家有些失望,可還是如實答道:“以前這家鋪子的主人姓王,也是家裏傳下來的鋪子,可是那小夥子年紀輕輕的不學好,非學那些二流子抽大煙,這一抽,就把家抽進去了,把鋪子也抽進去了,後來這鋪子張貼告示售賣,孩子他爹就給買下來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還有那姓王的這個人呢?”

“一年多了,聽說人因為抽大煙被警察局抓了,不禁折騰,死在監獄裏了。”

陸傲涵心裏猛然一緊,緊張道:“他家裏還有什麽人?”

老人家想了想:“哦,還有一個小媳婦,我們買下這鋪子的時候,就是那小媳婦一個人收拾這裏的,嫁了這樣的男人,抽了那喪天良的大煙,連一個孩子都留不下來,這輩子就這麽孤零零地一個人過去了,命苦啊。”

說著,老太太有些感慨的看著自己的胖兒子,自言自語道:“別看我這兒子傻憨憨的,以前可好著呢,要不是那場發燒鬧的,也不會這樣,好在人沒事,他爹走了,要是沒他陪著我這個老婆子,我也早就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陸傲涵拿出兩塊銀元放在肉板上,最後問道:“老人家,您知道那個女人現在在哪兒嗎?”

老人家皺了皺眉:“過了道口的老街裏,你去那裏看看,半個月前我在那裏見到過她一次,一個人孤零零的討飯呢,王家的老宅子也在那裏,不過被封了。”

陸傲涵轉身離開,幾乎是朝著老人家告知的地方小跑過去。

老街的樣貌在太原一帶還算繁華,裏面的建築大多是自清王朝至民國間眾多晉商遺留下來的祖宅,當年的王家由覃思鎮搬到這裏,靠走馬幫販茶葉尾為生,幾十年間,也算是小有名氣,只是那從小便被陸傲風等一眾頑童喚作小王八的王家兒子,實在是不爭氣,老爹留下的家產到他這裏被抽了個精光,被敗了個精光。

還苦了戴小金。

一路打聽著王家宅子的所在,陸傲涵在走走停停了半個時辰後,看到了王家宅子,院門前石獅子擺放的痕跡還在,石獅子卻不知所蹤了,掉了漆色的大門上被掛了鎖鏈,被貼了封條,這般荒涼,得是有一陣子的時間了。

陸傲涵在心裏祈禱著,祈禱著戴小金還安然無恙,祈禱著還能讓他找到她。

......

“怎麽著,臭娘們兒,要了一天了就要來這麽點兒東西是嗎,成心餓死爹是吧?”

身後不遠處傳來幾聲咒罵,那是在陸傲涵經過時,還在點頭哈腰地朝他乞討的兩個跛腳乞丐在罵著一個頭發散亂,清瘦如柴的乞丐。

感覺就是這麽奇怪,明明眼睛裏看到的,那個人不會是戴小金,可感覺告訴他,這就是現在的戴小金,叫陸傲涵心疼到碎的那個人。

在狠惡的乞丐將那挨欺負的乞丐一腳踹倒之後,還要上來拳腳相加。

在高舉的木棍即將落在這乞丐的身上時,陸傲涵一手抓住木棍,反手一奪,左出一拳,右出一腳,將這在人吃人的底層社會裏還在做著剝皮抽骨的事的兩人打倒,落荒而逃。

在地上蜷縮著的乞丐見沒有危險了,沒有急著起身,而是把掉落在地上的半個窩窩頭撿了起來,沒有擡頭去看這個救了她的人是誰,長什麽樣子,瘦弱的身軀朝陸傲涵鞠了一躬,虛弱道:“謝謝!”

沒錯,這是陸傲涵念念不忘的那個聲音,這是戴小金的聲音。

陸傲涵找到他了。

“小金,是我。”

同樣,聽到曾在心中懷念過無數遍的那個聲音後,正要轉身離開的戴小金慢慢地擡起了頭,在透過遮擋眼睛的蓬亂長發看到那張在夢中浮現過無數次的面孔後,身體有若雷擊,手裏的窩窩頭滾落掉了。

失神片刻之後,又忽地回過神來,她現在是什麽身份,陸傲涵現在是什麽身份,她出現在他的身邊只會給他蒙羞,戴小金不願讓陸傲涵認識這樣的戴小金。

“對不起,你認錯了人了。”

戴小金轉身跑去,陸傲涵緊追上來,擋在戴小金的面前,他是一個靦腆的人,如陸傲風那般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眾目睽睽之下,親吻淩淩姑娘的事,他是做不出來的,哪怕是一個簡單地擁她入懷。

戴小金泣不成聲,低頭掩面,慌亂中又要轉身離開,這一次,陸傲涵擁她入懷。

緊緊擁著懷中人的反抗:“是我啊,小金,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受這麽多的苦,我該死,我真的該死......”

一雙無力的小拳頭捶打在這個男人寬厚的胸膛,在終於哭盡了力氣後,才開始感知這個男人胸膛間的溫熱。

又愛又恨,又喜又憎地啜泣著:“為什麽是你,為什麽是你,為什麽要來找我,為什麽要看見我這一副樣子,為什麽,你好殘忍......”

在無視了走過路過的幾個人的異樣目光後,陸傲涵擦了一下同樣流花了臉的眼淚,撩起擋住那張花容月貌的頭發後,本想著看到那張眉清目秀的面容,可是沒有,那副面孔叫陸傲涵見了,心裏似是被一把刀狠狠地插了一下。

125此生

戴小金如同眾多的貧苦女子一樣,也想本本分分地做一個恪守婦道,相夫教子的女人,可奈何不了這世道,連她最後那點平凡地活這一生的希望都磨滅了。

被人喚作小王八的丈夫在出事以前,是個在外面在人前又孬又慫的廢物,可回了家,儼然一個天老大他老二的惡霸王,戴小金在他活著的那兩年裏,所挨的打從她手臂上一處連著一處的傷疤就足以看出來。

這世道還覺得對她的折磨不夠,小王八因為吸大煙被抓了,家裏的宅子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一張借據被抵押出去了,戴小金欲伸冤而無處,家宅無存,流落街頭,成了一個沿街乞討的叫花子。

一個孤苦無依的女人,仍值芳華之年,樣貌自有幾分出眾之色,流落街頭,難免會被好色之人欺負,戴小金的外表是一副生無可戀,任之欺之的軀殼,可內心裏藏著的是一個忠貞烈女的性子,打她罵她可以,淩辱她絕不行,於是,在流落街頭數日後,便被幾個同為街頭乞討的乞丐逼到角落,企圖欲行不軌,戴小金撿起地上帶著鋒利棱角的石頭便在她的臉上割下了一道自外眼角至上唇的一道深深的口子......

自那之後,戴小金帶著一張叫人看了便打哆嗦的傷疤臉成功地成為了一個不會被人淩辱的女叫花子。

......

天黑了,還不見陸傲涵回來,一個大活人,消失了一整天,真是叫人擔心。

“爺爺,要不我去找找大哥吧,沒準就在半路上,我去接接他。”

陸傲風跪在祖宗祠堂裏,企圖找機會解脫開這無邊的困苦。

陸德有掄起手杖,啪地一聲響,打在陸傲風的背上,訓斥道:“你就在這兒給我安安分分地跪著,聽聽列祖列宗們是怎麽教訓你這忤逆子的,咱們陸家與武家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親近的很,若成了一樁婚事,那便是親上加親,看看你幹的好事,把我們這三個老家夥的臉都丟光了,給我跪著。”

陸傲風身上的酒氣還沒有散盡,沾沾自喜於自己的小聰明,動了幾下已經跪得快要失去知覺的膝蓋,投給小武幾個‘我餓了’的眼神。

不等小武領略到這幾個眼神中的深意,陸德有與小武命令道:“你就在這裏給我看著他,他敢離開一步,我先打斷你的腿。”

小武苦著臉朝陸傲風搖了搖頭。

老蛇從門口處跑來,與陸德有稟報,陸傲涵回來了,但不是一個人。

擔心了一個下午的一家人見陸傲涵回來了,懸著的那顆心是放下了,可看見陸傲涵帶回來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全家人不解。

陸傲涵的為人做事一向是光明磊落,他和戴小金之間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他曾經因為家裏人反對而對戴小金放棄過一次,導致了差點毀掉戴小金一生的慘劇,這次,上天讓陸傲涵找到了戴小金,他就不會再放手了。

陸傲涵與陸品言開門見山道:“大伯,這是戴小金,她現在沒有地方去,如果大伯不準她進咱們家的門,那我就和她一起走。”

陸家的男人都一樣,都是倔強性子,陸品言指定是不能答應這樣一個女人進了陸家的大門的,剛要開口拒絕時,陸傲風的母親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叮囑道:“傲涵這孩子不對勁,要不就讓她先在這兒住幾天,畢竟傲涵剛回來。”

陸品言有些猶豫了,他雖然是一家之主,可他不是陸傲涵的生父,對於他的終身大事,他說話的分量還是有些輕的。

陸德有與陸德全聞聽大門口處的聲音趕來了,當聽說陸傲涵要將戴小金領進家門時,陸德全當即發火:“不可能,且不說她以前的名聲如何,現在可是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陸家幾百年來,還沒讓這樣的女人踏進過大門檻呢。”

陸德全的態度沒人敢反駁,陸傲涵不會與爺爺頂嘴,臉上還是如初的一副的不動波瀾,不與家裏人作口舌之爭,拉起戴小金的手,就要離開。

“走吧,我給你找一家客棧,不會再讓你流落街頭了,真要是到了流落街頭的那一天,我和你一起。”

陸傲風的性子過於急躁,陸傲涵的性子過於平和,這兩個人的兩種性子與家裏的幾位老人的固執從來都是格格不入,固執的性子是不會變通的,如果他們兄弟倆再不會變通變通,那麽這三代人的關系就只會越搞越僵,總不能盼著三位老太爺向兩個孫子輩兒的低頭吧?

於是,這其中就產生了陸傲萱這樣一個和事佬。

眼見陸傲涵要離開,這是要明火執仗地與三位崇高地位不容撼動的老太爺攤牌,這可不好,這樣下去的結果,要麽是陸傲涵步陸品文的後塵,離家出走;要麽是家裏人想著辦法拆散這一對兒,逼戴小金遠走他鄉。

這件事,得緩著來。

陸傲萱跑出大門口拉住陸傲涵小聲勸道:“大哥,你剛回來幾天啊,別和爺爺生氣嘛,你就這麽突然帶小金回來,一點兒商量的餘地都不給,他們肯定接受不了,要不然這樣,你先回去,我帶小金找一個地方住下,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對了,二哥還在祠堂罰跪呢,跪了一下午了,他可還等著你去救他呢。”

陸傲萱在三個兄弟姐妹中雖然年紀最小,可是辦事穩重可靠,她說能安排好戴小金,就一定能安排好,這點,陸傲涵是可以完全放心的。

“那你先跟傲萱去,我明天再去找你。”

“嗯,我聽你的。”

依依不舍地與戴小金分手,陸傲涵進門,在經過家裏的幾個長輩身邊時,致歉道:“對不起,二爺爺,爺爺,大伯,我去祠堂跪列祖列宗。”

這也是陸傲涵的高明之處,沒有多餘的廢話,一句話,將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給幾個長輩出口訓斥的機會,不給他們挑戴小金毛病的機會。

見大門口處的人都散了,偷跑出來偷聽都發生了什麽事的陸傲風又是一陣煙地跑回了祠堂,小武嚇得是心驚肉跳,真怕家裏的老太爺一個不高興,就打斷了他的狗腿。

等這對難兄難弟齊聚祠堂,雙雙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時,陸傲風不忘朝陸傲涵豎了一個大拇指:“大哥,行啊,有你的,你能想的這麽開,兄弟佩服你,支持你。”

陸傲涵疑問道:“你支持我?你不覺得小金進咱們家的門是玷染門楣,有辱門楣?”

陸傲風的急性子剛要嚷嚷,發覺場合不對,又立即壓低了聲音:“屁話,人家小金怎麽了,都是那幫閑出屁來的長舌頭嚼的,當初吧,你和小金的事我確實不懂,可到後來我喜歡上淩淩,而我爹他們不同意的時候,我突然就感覺到了你當初的那種痛心,我爹他們不懂,總覺得他們給咱們安排的才是最好的,他們知道咱們想要的是什麽嗎?所以啊,大哥,兄弟這次絕對支持你,要是爺爺他們還是不同意,你就和小金搬到四叔那兒去,我偷家裏錢養活你們倆......”

這才是陸傲風嘛,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是真的不習慣,陸傲涵輕笑:“好了,別說我了,說說你吧,怎麽就跪了一下午了?”

提到自己的這點兒小聰明,小伎倆,陸傲風開心得就要連眉毛都跳了起來。

上午時分,兄弟兩人之間一點小小的默契的配合戲耍了陸品言之後,陸傲涵成功脫身,陸傲風被陸品言寸步不離地‘押送’到了武家,去與武家大小姐,相親!

陸傲風對淩淩姑娘的這份心是絕對的忠誠不二,哪怕是為了應付家裏人,背著淩淩出來走一個形式,與別人家的大姑娘相親,都覺得這是一種對淩淩的背叛,是罪惡。

於是,在剛到了武家,還不等拜會武家老爺子,面見武家大小姐的時候,陸傲風便借口自己沒見過大世面,緊張,肚子疼要拉屎,急匆匆地躲到了武家的茅房裏。

按照進武家大門之前計劃好的,一早叮囑小武把帶去的老汾酒給他拎到茅房一壇,陸傲風就在茅房撕破了自己的衣服,袒胸露臂,半壇酒下了肚子,半壇酒倒在身上,這麽一搞,嘴裏打的嗝,上身飄的汗,下身放的屁,都是酒香的味道,唯獨,人,成了一個喝醉酒撒酒瘋的,臭,流氓。

在與武家大小姐第一次見面時,陸傲風便是滿身酒氣,衣衫不整,言語輕佻道:“來,小妞,給爺笑一個。”

武家大小姐哪裏受過這等的委屈,當即罵了一句‘臭流氓’,羞憤而去。

武家老太爺看出了陸傲風的意思,無疑是壓根兒就沒想成了這門親事,與陸品言客套了幾句留下吃飯後,陸品言羞愧難當地拱手道別。

出了武家大門,陸傲風的酒瘋就醒了九分了。

陸品言的肺可是就差了一分就氣炸了。

一路打著陸傲風回到了家裏,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陸傲風跪祖宗祠堂謝罪。

見祠堂外只有小武一個人在看著,陸傲風在笑完之後,從懷裏拿出一包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在嘴裏嚼了起來,遞到陸傲涵面前:“大哥,吃點兒,得跪一夜呢。”

陸傲涵跪得身板挺直:“算了,忍忍吧,當著列祖列宗的面,這是不敬。”

陸傲風給列祖列宗們叩首三下,念叨著:“列祖列宗們,都是一家人,你們也不希望看著你們的子孫在這兒挨餓吧,吃點兒就吃點兒吧,給你們磕頭了,明天多給你們上幾炷香。”

祠堂裏的嚴肅氣憤全被陸傲風搞沒了,放下了一直遵循的規矩,陸傲涵長出了一口氣,覺得舒服多了,拿過陸傲風的花生米,也在嘴裏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

“還是熱的,你從哪兒弄的,又叫小武給你偷的?”

“什麽呀,我讓他去,他還得敢,剛才去大門口瞧你們的時候,先去了一趟廚房,你知道這是什麽花生米嗎,這是一會兒給爺爺吃夜宵下酒的。”

“那你豈不是又要挨鞭子了?”

“沒事兒,這事兒我常幹,爺爺才不舍得打我呢......”

126螻蟻

“咱二人手拉手兒,好似入了洞房哎嗨呀,那百花爭艷吶,各吐著芬芳啊哎嗨呀,問一聲小妹妹呀,哪盆花好啊哎呀呀,我言說這盆啊沒有你那盆香啊哎嗨呀,這花好葉好啊,你咋都不來采哎嗨呀,兩個人都靦腆,總覺得臊得慌啊......”

自從有了媳婦,牛倌的臉每天都像大呲花一樣地綻放著,好吃好喝好賭好夜不歸宿的習慣,也在媳婦每天給他準備的洗澡水中改掉了。

隔著房門,聽著牛倌唱著具有家鄉特色的酸曲兒,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門縫裏熱氣騰騰地冒著水汽,該是英珠又在給牛倌搓澡呢,該是牛倌又在浴缸裏搖擺呢。

林長鳴不好意思地與陸傲萱和戴小金笑笑:“那個,可能你們倆得回避一下,不然一會兒一開門,容易看到點兒不幹凈的。”

這小院子什麽都好,唯獨是屋子間的隔音不好,墻壁如此,房門也是如此,這點林長鳴早已領教,在屋子裏啪啪響的擊水聲中,牛倌的牛耳朵聽見了外面林長鳴的說話聲,罵道:“癟犢子玩意兒,你才不幹凈呢,老子天天洗澡,天天抹香皂,香噴兒的。”

於此同時,牛倌打開了房門,大概是以為外面的人會是林長鳴與林語書,牛倌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條褲衩,腦袋上蒙了一條毛巾擦著一腦袋卷毛。

在見了外面的人是陸傲萱與另一個能勉強看出來是女人的人,牛倌一聲‘唉呀媽呀’,扯下門簾擋在赤裸裸的身體面前,朝林長鳴嚷嚷道:“大晚上的領來倆女的,你咋不告訴我呢?這面子全沒了。”

林長鳴不想與牛倌胡扯,一把推他進去,朝英珠喊道:“嫂子,趕緊給他找一身衣服,今天牛倌去我房裏擠擠,您和陸小姐這位朋友先湊合一晚上成嗎?”

“成!”

英珠豪爽地答應,完全不理牛倌同不同意,給牛倌扔了一身衣服的同時把牛倌踹了出來。

陸傲萱把戴小金交給英珠,拜托道:“嫂子,那就麻煩你了,明天我再來接小金。”

看著同樣一身臟兮兮乞丐模樣的戴小金,英珠似是看到了曾經走投無路的自己,又是一個苦命人,英珠拉過戴小金的手,親切道:“來,妹子,別害怕,就把這兒當家,走,嫂子給你洗洗,換身衣服。”

戴小金一直不願意擡起的頭,一直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她臉上的傷疤,這時微微擡起,滿含淚珠地說一聲:“謝謝。”

牛倌從林長鳴的屋裏換好了衣服走出來,完全不明情況地與林長鳴問道:“這是誰啊?穿得破衣爛衫的?誰在哪兒撿的媳婦啊?”

林長鳴懶得搭理牛倌的無聊:“誰媳婦也沒你事兒啊,少說話,記著,別看人家的臉。”

“為啥呀?還不讓看臉?跳大神兒的?黃皮子變的妖精啊?”

安頓好了戴小金,陸傲萱要離開了,林長鳴候在屋外,就等著陸傲萱的大駕呢。

“告訴你啊,我屋裏沒你被子,自己找啊,不然你就蓋麻袋片兒睡吧。”

與牛倌一板一眼地說完,立刻變了一張喜笑顏開的面孔哈著腰去送陸傲萱了。

牛倌嘖嘖道:“有了娘們兒忘了爹的玩意,你爹咋養活你這麽個犢子呢?”

林長鳴一步一跟地送陸傲萱到了門口,原本一直想著在見到陸傲萱後會有滿肚子說不完的話,在小小的緊張之後,變得結巴了:“你,她,對了,林語書大哥都和我說了。”

陸傲萱簡單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你不想知道是什麽嗎?”

“我知道,你是不是後悔了?”

林長鳴準備了好久的一句話,驢唇不對馬嘴地答了一句:“以後,你可以叫我同志了。”

林長鳴的幽默總是在不經意間,陸傲萱笑了:“好啊,林長鳴同志,過些天可以邀請你去我的家裏做客嗎?”

“當然,當然。”

人早已經走遠了,林長鳴還倚靠在大門上傻呵呵地笑著,直到被牛倌踢了一腳:“虎抄的,笑啥呢,不回來睡覺?人家都不惜地搭理你,欠兒欠兒的。”

林長鳴砸吧砸吧嘴,腦袋裏的那點兒幻想,那點兒初生的美好全都不見了。

睡夢中隱約到了子時之後還能聽到隔壁兩個女人的說話聲,在牛倌的呼嚕聲中,在林長鳴對陸傲萱過度的想念中,天空放亮,又是一個大清晨。

英珠賢惠,是個賢妻良母的典範,牛倌說這是他上輩子積了天大的德才讓他這輩子有幸娶了英珠的,早早地把幾個人的早飯做好了,其中還有初來家中,躡手躡腳一定要去幫忙的戴小金的功勞。

雖然戴小金已經過了如花一樣的年紀,又飽經世道的滄桑璀璨,可一朵嬌艷的花朵還是挺過了寒冬臘月,迎來了初春,不求再含苞待放,只求晚些雕零。

經過英珠的照料,一夜之隔的戴小金已經是‘改頭換面’,蓬亂的長發打理後梳成馬尾狀,洗過後的臉蛋還是透著比大男人更嫩的白皙,只是那一道傷疤實在是太過顯眼,叫人不受控制地看去兩眼,而後心中可憐這個女人,人這輩子最看重的莫過於這張臉了,何況是一個女人呢,她該是到了什麽樣絕望的境地,才會要用這種自毀容貌的辦法來保全自己的清白?

不寒而栗。

飯桌上,戴小金挨著已經與她交過心的英珠,要在兩個男人面前露出臉上的傷疤,戴小金的心裏還是沒有做好釋然的準備,手裏捧著碗,頭低得就快要低進了碗裏,牛倌評價一個女人,通常只有好看與不好看之分,他比別人瞧得更多的就是女人的那張臉。

於是,對坐在飯桌對面的戴小金,他一直直楞楞看著人家臉上的傷疤,臉上皺出的幾道褶子說明著他的心聲:可惜了,這麽漂亮的一張臉蛋兒,可惜了。

林長鳴喝著粥,瞧出了戴小金被牛倌看得很是不好意思,胳膊肘一歪,懟在牛倌的肋巴扇上,嘟囔道:“吃飯啊,知道什麽該看,什麽不該看嗎?”

牛倌這才收回眼珠子扒拉他的那碗份飯。

只是戴小金吃不下了,放下碗筷低聲一句:“我吃飽了,先回屋了。”

匆匆逃離開飯桌。

林長鳴白了牛倌一眼,說道:“你心怎麽那麽閑呢,吃你的飯不行嗎,老看人家幹嗎呀,給你在臉上劃拉一道兒,你願意讓人看啊?”

對視著英珠投來的責備的目光,牛倌趕緊解釋:“我不是看她臉,我是看,是看她這人太可憐了,挺好一個大姑娘,怎麽就這樣了,不是說她是那誰,那陸傲涵的那什麽嘛,就那三個老爺子的狗脾氣,指定不能答應啊,以後她可咋整啊?”

牛倌說話的聲音不大,可也不小,站在屋門口,剛好可以聽到,戴小金在屋裏淚目了,猶豫了,猶豫著她是不是真的要做陸傲涵身後的那個拖累,那個累贅?

林長鳴撂下碗筷,生氣道:“對,你再大點兒聲,使勁嚷嚷,就怕別人聽不見是吧,人家怎麽樣是人家的事,有你什麽事啊,你管人家哪個老爺子什麽脾氣呢,整明白你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就得了。”

英珠也教訓道:“就是,你怎麽那麽多話啊,這要是讓人家聽見,心裏得多不好受!”

牛倌的話癆嘴被堵住了,舉雙手投降:“行,行,我不說話了,我是啞巴行嗎?你們說,你們說吧,我聽著。”

大門外起了幾聲優雅的敲門聲。

林長鳴和英珠楞楞地看著大門而無動於衷,牛倌憋了兩句話的功夫不到,憋不住地嚷嚷道:“門沒鎖,進來吧。”

而後數落林長鳴:“讓我閉嘴,讓我閉嘴就啞巴了,來人敲門都不知道喊一嗓子,咋活的,以後你可咋整啊。”

門開了,人進來了,與林長鳴啞巴的那麽一會兒間所想的一致,來人是陸傲涵。

“陸大少爺,吃了嗎,我給您拿一雙碗筷。”英珠招呼道。

陸傲涵微微一笑表示問候:“不了,我是來找小金的,暫時把小金安排在你們這裏,實在是無奈之舉,還望見諒。”

牛倌端著碗筷豪爽道:“大少爺你說這話就見外了,這院子還是你家的呢,你媳婦就在這兒住,沒事,以後你就來,想啥時候來啥時候來。”

媳婦?

牛倌的口無遮攔叫面子一向挺矮的陸傲涵有些接不住,林長鳴擋在牛倌面前,直接告訴道:“小金在屋裏呢,心情不太好,你去看看吧。”

陸傲涵進了屋,隨手關了門,好事八卦的牛倌趴到了門口偷聽,林長鳴直接薅著牛倌的頭發把他拉到一邊。

盡管不去趴門口偷聽,可好奇心的驅使下,林長鳴就差屏住了呼吸去細細聽屋裏面的動靜了,一刻鐘過去了,半個時辰過去了,屋門終於打開,陸傲涵拉著戴小金有些急促地走了出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又拉著戴小金出了院門。

戴小金似是委屈,在走出院門後,掙脫了陸傲涵抓著的手,還沒聽她說話的聲音有高過貓叫的時候,這次突然爆發了出來,與陸傲涵吼道:“我不在乎你家裏人是不是同意,我已經不再奢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在乎的只是我這張臉?”

不明情況,不明就裏的三個人都楞住了,這是什麽情況,二人久別重逢,此時不說是幹柴烈火,也總該纏纏綿綿吧,怎麽就無緣無故地吵了起來了?

陸傲涵試圖安慰戴小金:“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太原城裏的蕭老醫術高超,他肯定有辦法去掉你臉上的疤,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在乎的是你,我想你更完美,和以前一樣,還是以前的那個戴小金,不用在人前低著頭走路,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我不是只在乎你這張臉,不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在乎的都只會是你這個人,我這麽做是因為你太在乎這道疤了,在乎地都快要忘了你自己是誰。”

戴小金很想相信這個男人,可她心裏有一種感覺,感覺告訴她,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是不在乎女人的那張臉的。

陸傲涵看出了戴小金的顧慮,他橫下了心,他要給戴小金一個保證,一個不再讓她疑慮的保證,在戴小金膽怯地要退回院中時,陸傲涵強硬地將她攬在懷中,霸道地親吻了上去,正親吻在她臉上的傷疤處。

“這回,你該相信了吧?”

陸傲涵給出了他的保證,因為他不是處處留情的浪蕩子,他一旦認定的就會是唯一。

林長鳴看得眼睛直了,他也想這樣來一個轟轟烈烈的吻,可是陸傲萱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牛倌感慨著,順帶著罵了林長鳴:“哎呀媽呀,這城裏人咋都和你似的這麽不要臉呢!”

說著一套,做著一套,牛倌隨即不要臉地在他老婆的臉上狠啵了一口。

127初心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有點兒多,有點兒雜,陸傲風在焦頭爛額著,因為他背著淩淩前去太原城相親的事被小武一不小心說漏了嘴,因此,小白兔性格的淩淩大發雷霆,一連數日將陸傲風關在門外,非要叫他反省夠深刻了才與他見面。

在戴小金住進林長鳴與牛倌的院子前一天,林語書只身去了太原,在搜查又封鎖如此嚴格的情況下,他竟能在眾多軍閥劊子手的眼皮子底下溜進了太原,逗留數日之後,又全身而退,回到覃思鎮,堪稱人傑,別的不說,光是這份膽氣,這種智慧就絕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起碼林長鳴和牛倌加在一起都不成。

不僅如此,林語書在太原城逗留的這幾日,不僅把該辦的正事給辦了,還順帶著除掉了一個警察局裏手段血腥,沾滿人命的劊子手,被他這麽一鬧,原本派出到覃思鎮進行搜查封鎖的軍力又被調了回去,戒嚴太原城,這一下,覃思鎮太平了。

一個省政府,一個軍部,一個警察局,都被林語書一個人耍的團團轉,當抓捕的矛頭又重新指向太原城時,林語書悄無聲息地出現了林長鳴的面前。

對於林語書的真實身份,林語書說他是派到太原城裏聯絡與組織失聯的地方同志,以及傳達組織最新命令的特派員,可林長鳴覺得他有保留,至少他沒有全說實話,當他質疑的時候,陸傲萱也出來說,林語書確實是組織上派來的特派員,稱呼沒錯,這下,林長鳴就是不相信,也得裝出一副相信的樣子。

陸傲涵和戴小金之間在那一吻之後恢覆到了最初的甜甜蜜蜜,依依偎偎,陸家的老太爺堅決反對陸傲涵與戴小金的姻緣,甚至開始限制陸傲涵的出行,不過戴小金的狀況得到了好轉,被陸傲涵帶去太原拜訪了蕭老之後,蕭老出了一道土方子,將十幾味中藥研磨成藥泥,敷在疤痕處,幾天下去,戴小金臉上的傷疤當真是淡去了好多。

林長鳴這段日子靠吃林家的老底,活得也還不賴,見多了身邊的人在不停地卿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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