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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回家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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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是二十幾歲的年輕小夥子,肩寬體闊,打著綁腿,面目十分的精神。

這人過來收起槍,在牛倌,英珠,與林長鳴三個人臉上瞧了兩眼,與林長鳴微笑道:“你,就是林長鳴?”

與這人同行的幾個人紛紛上手將打死的日本人的屍體擡出院子,畢竟在槍聲傳出去之後,很快就會有軍警到來。

見這人沒有惡意,林長鳴慢慢站起來,滿面的疑惑道:“對,我是林長鳴,你們是?”

“哦,別害怕,太原城裏的同志來電報說,有一個叫林長鳴的人和一個叫牛倌的人回北平奔喪,這兩個人是日本間諜要暗殺的人物,要我們北平的同志暗中保護你們。”

林長鳴的腦袋有些懵了:“誰?太原城的?太原的誰啊?”

林長鳴不記得他那屈指可數的幾個朋友裏,有這麽一位在太原有權有勢的朋友啊。

這人猶豫了一下,說道:“算了,這人是誰,我也不方便說,不過既然要我們保護你,那麽回去之後,肯定你們會見面的。”

看向楞楞的牛倌,還將英珠護在身後,手裏依舊端著磚頭,這人說道:“這位兄弟,敢和日本人開槍對著幹,好樣的,不過,現在,是不是可以把磚頭放下了。”

牛倌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把磚頭扔在地上,木訥道“我要沒猜錯的話,你們是共字頭的吧?”

這年輕人不與回答,而是說道:“城門再有半個時辰就關了,你們得趕緊走,這樣,我送你們出城。”

牛倌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槍,若有所思。

林長鳴急問:“我們家管家呢,就是那佝僂腰兒的老頭兒,看見沒有,我得帶他一起走。”

這人面露難色:“請節哀,我們到的時候,就看見這幾個日本人已經殺了他,屍體被馬車拉走了,這時候應該已經被處理掉了。”

一個晴天驚雷劈在頭頂,兩耳有些嗡鳴之際,牛倌低聲嘀咕道:“對不住了,老頭兒,沒工夫讓你入土為安了,回去之後,給你燒點紙錢,有那個緣分的話,就下輩子再見,我們哥倆得走了。”

在大批的軍警趕來之前,林長鳴與牛倌已經坐上出城的馬車,在封閉城門的命令到達城門處守軍時,牛倌趕著飛奔的馬車,已經走上了前往山西的大路。

這一趟回來,死裏逃生,林長鳴是為了‘百善孝為先’的孝字,牛倌是為了‘恩’與‘義’字,當然還有額外的收獲,撿到了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回到覃思鎮後的牛倌恐怕該不消停了。

夜色裏,空蕩蕩的路上,只有一輛馬車在慢悠悠的前行,林長鳴在兩天不曾合眼之後,坐在車裏欲要昏昏睡去。

牛倌一只手握著鞭子趕車,另一只手伸進車簾裏面,與英珠手拉手地感受著對方手心裏的溫熱。

“牛倌,你說,以後咱們得什麽時候回來啊?”

林長鳴似是在說一句夢話。

牛倌打了一個哈欠:“活著就自己走回來,死了就讓別人給你端回來。”

118換面

陳燁是林紀哲生前的摯友,這次雖然沒能前往北平送林紀哲一程,但是陳家上下食素十日,陳家人袖臂上裹黑布以表示對老友的緬懷。

林長鳴身為林家的唯一的後人,於情於理都該往陳家致謝。

帶了些不輕不重的禮品上門,林長鳴候在陳燁的書房中,陳燁這幾日有些發燒上火,被下人攙扶到書房中,見到林長鳴,沒有了一年前趕林長鳴出家門的戾氣,和藹道:“長鳴啊,往後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來的時候也不用在這兒等著,有什麽事就直接來找我就成。”

林長鳴對著陳燁深鞠一躬:“陳叔叔,長鳴此次來是感謝您為家父做的這些事,您是父親生前的摯友,從小就聽父親在耳邊說起您和他當年一同四處求學的事情,家父此生有您一位摯友,生平無憾,這兩年來,您對長鳴的恩情,亦是無以為報,這次回北平,帶來的東西不多,其中有一方父親曾經用過的硯臺,長鳴打算將這件硯臺送與您,也算家父留給您的一點兒念想。”

林長鳴從帶來的禮品中拿出了那一方硯臺,硯臺的色澤,質地都不是上品,可對陳燁來說,這是林紀哲留給他的最寶貴的東西。

小心翼翼地將硯臺收好,陳燁有心問道:“這幾天子琳常念起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林長鳴當然知道陳燁的用意,這幾年來在人情世故裏學到的東西中,林長鳴明白了一個真理:當斷不斷,其後必亂。

委婉拒絕道:“子琳有您照顧,長鳴無需擔心,而且長鳴目前的這副尊榮實在是有失小雅,恐子琳見了,更會不安,想來,還是不去了吧。”

林家剛出此大事,加之林長鳴本身對這一件成人之美之事無意,陳燁有心再撮合兩個人在一起,可也不能勉強。

林長鳴再一次恭敬道:“長鳴這一年多來,借住於朋友家中,實在是心中有愧,料想北平我是回不去了,當年帶來陳叔叔家中的一些家當,不知長鳴可否拿走一些用來感謝朋友照料之恩,另外,長鳴日後恐要在覃思鎮立足,也生出要從朋友家搬出來獨居的想法,還有,牛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未婚妻,有要結婚的打算,眼下用錢之處實在不少,不知長鳴能否取走一些錢用?”

當年林紀哲曾與陳燁書信中稱,林長鳴帶來的銀元已經是林家九成的家當,要陳燁代為妥善保管,而今陳燁已死,林長鳴就是現時林家的當家人,這批銀元要物歸原主,當然也要歸還於林長鳴。

陳燁揉捏了幾下額頭,緩緩道:“還問什麽?本來就都是你們家的東西,都在庫房裏鎖著呢,一塊也沒有動過,那麽多銀元,你帶走也沒有地方保管,不如就放在陳家,你用多少盡管來取。”

林長鳴從庫房中提走了一小袋子的銀元,整兩千塊,於那十箱銀元之中,不過是九牛一毛的分量。

林長鳴對陳家心中是有愧疚的,離開時,陳燁有要挽留的意圖,林長鳴以深鞠一躬堵回了陳燁想要出口挽留的話。

臨離開陳家時,有一雙滿懷期待的眼睛在院中的角落偷看著林長鳴,林長鳴故作不知,曾經的陳子琳長大了,徹底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林長鳴落魄了,落魄得再也不是覃思鎮中上門客的林家大少了。

這幾天牛倌很忙,走街串巷地四處看房子,他有家了,有媳婦的地方就是家,牛倌不能再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下去,他得給英珠一個小家。

林長鳴呢?也該走了。

這一年多來,林長鳴算得上是陸傲萱請來的上賓,陸傲風喜歡與這個沒用的小白臉打哈哈,因為這個人縝密的心思裏總有些他想不到的討好小姑娘的主意,因為林長鳴的施以援手,陸傲風在淩淩那裏得了不少便宜,整日紅光滿面,滋潤得很。

林長鳴位居客位,可幾乎從不上陸家人的飯桌,這一天的飯食若不是在學校裏對付一頓,就是與牛倌出去小嗨一番。

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北平林家出了這樣的事,挑起林家大梁的重任落在了林長鳴的肩膀上,可能有什麽重任?林長鳴若是要指著他重新把北平林家的生意辦起來是不可能的了,眼下之際只能是暫時在覃思鎮立足。

立足覃思鎮,林長鳴就是林家的一家之主了,再借居陸家,實在是大有不妥。

於是在來見陸品言少的可憐的次數裏,林長鳴到來了,一面是謝恩,一面是請辭。

“這一年多來,承蒙陸伯伯接納,長鳴才有一個棲身之地,如此大恩,無以為報,長鳴這裏願送上一千大洋聊表謝意,今日之後,長鳴便搬出陸家,不在府上打擾了。”

陸品言表情凝重:“哎,你父母的事,還請節哀,不過這與你是否住在陸家沒有關系,你是傲萱的朋友,傲風也對你讚許,不如你再考慮考慮,陸家是從不會趕上門客的。”

陸傲風在一旁起哄道:“為什麽呀,回去一趟怎麽跟變了個人似的,是有誰排擠你了?我們家這麽大地方怎麽也能容下你,別走了,我還有事和你商量呢?”

陸傲萱沒有勸阻,與陸傲風看一個人的臉色相比,陸傲萱更想看懂人心。

林長鳴解釋道:“你們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這一年多在陸家住地真是挺好的,只是現在我是林家的唯一後人了,總也得想著振興門楣不是,哪家的一家之主還借住在別人家啊?況且,牛倌找到他未婚妻了,倆人膩歪著,估計很快就得成婚,得有一個自己的家,說什麽再從這裏住下去也不合適了。”

林長鳴說得在理,這像是一個即將挑起大梁的男人說的話,陸品言讚同道:“也好,男人嘛,總得成家立業,寄居他人屋檐之下總不是長久之計,想好了就搬吧,可是已經找到了地方?買下來,還是租的?覃思鎮地方不大,人可不少,閑置房子恐沒有幾處,不太好找。”

林長鳴猶豫了片刻,如實回答:“牛倌已經在外面找了,估計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這種事,他辦起來還是有分寸的。”

陸傲萱在一旁與陸品言提醒道:“咱們家旁邊不是就有一處院子嗎,一直給家裏的夥計住著,叫那幾個夥計搬回來,把那處院子騰出來,中間就隔著一道墻,林家人是日本人害死的,太原城裏也有不少的日本浪人,誰能知道他們會不會追到這裏,林長鳴和牛倌就住在咱們家旁邊,也算相互有個照應。”

這個主意好,陸傲風當即拍了巴掌:“這個主意好,把那些夥計都叫回來,省的他們沒事就偷懶,再說了,日本人也太欺負人了,這事,咱們家得管,是不是啊,爹。”

陸品言瞪了他一眼,說道:“如此最好,長鳴,你覺得呢?”

見林長鳴還在猶豫不決,陸傲風的急性子耐不住了,急道:“行了,就這麽定了,走我帶你看房子去。”

上前一把摟過林長鳴的脖子,禮貌而不失粗暴地將林長鳴帶走。

走出了陸家大門,陸傲風的小心思就憋不住了,在林長鳴耳邊小聲道:“上次你和我說的那是什麽辦法來著,就說淩淩她是慢熱的性子,得軟磨硬泡,得叫她瞧不見我,又得想著我,然後蹭地一下出現在她面前,那叫欲擒什麽縱是吧,你告訴我你這些辦法都是從哪學來的,當初在北平你沒少用這招去招惹大姑娘小媳婦吧,哈哈哈!”

與陸傲風混得熟了,發現這個人除了外貌上是五大三粗與牛倌出奇地相似之外,在與林長鳴獨處時,也總是要與他勾肩搭背地壓他一頭。

壓得林長鳴的肩膀子生疼,歪斜著身子躲開陸傲風的‘親熱’,解釋道:“觀察,其實說白了,女孩兒都一樣,沒有幾個是急性子,都是慢熱,她要是喜歡你,她肯定不說,她要是討厭你,第一面就得離你遠遠的,女人的好奇心強,你老是搭理她吧,她就吊著你,你不理她吧,她就該著急了,所以你不能一直在她身邊,也不能一直不搭理人家......”

林長鳴正說著自己多年不曾實戰只觀戰而總結出來的闊論時,發覺陸傲風一副狐疑的眼神看著他,突然問道:“我怎麽覺得你說的這麽像你和我妹子呢?你個老情種不會是真在打我妹子的主意吧?”

陸傲風那張臉說變就變,突然的轉變有些讓林長鳴應接不暇,緊張兮兮道:“啊?有嗎?”

“有啊,你不是天天屁顛兒屁顛兒地跟在她後邊嗎?”

“你想多了,哪有,我不是和你說了嗎,女人都一樣,你就是不習慣,對,就是不習慣。”

陸傲風有些懵,這是什麽邏輯?

撓了撓大腦袋招呼道:“你等會兒,真是這麽回事啊?”

林長鳴以調整好的狀態確定無比地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勉強把陸傲風糊弄過去,陸傲風就又開始勾肩搭背地摟住了他的脖子:“你腦袋行,再給我想想主意,對付女人你是有辦法,那對付我那三個爺爺呢,那可都是老頑固啊,趕緊想,怎麽才能讓他們點頭,不然我就得叫他們強行逼婚了。”

“這個啊,簡單,你就學女人那套一哭二鬧三上吊唄......”

119小家

新收拾出來的院子不亂,只是被之前的幾個陸家的夥計住得有點兒臟,院子不大,共有三間瓦房,一個茅房,兩間房住人的,一間房做飯的,住林長鳴和牛倌與他那口子剛剛好。

英珠這個女人看著長得清瘦,話不多,這點和小妮娘有幾分相似,剛有了落腳的地方,不用林長鳴這個落魄的豪門闊少動手,利索地把床單被罩拆下來搓搓洗洗,屋裏屋外地不知疲倦地擦擦抹抹,嗯,是個賢妻良母的料。

林長鳴靠在門邊兒上,不擋著英珠進進出出的路,打了一個哈欠,看英珠走走停停地看著都累了。

牛倌置辦家貨回來了,肩扛手提著大包小包,新買的大花被面,刷著紅漆花的洗臉鐵盆,廚房裏一應過日子的鍋碗瓢盆都帶回來了,這還不忘在咯吱窩下夾了一袋米一袋面,脖子上掛了一條臘肉回來。

進門就瞧見林長鳴杵在屋門口,像個大閑人似的,和忙得滿頭汗的英珠形成鮮明對比,張口罵道:“林長鳴你個癟犢子玩意兒,你咋那麽懶呢,瞅給我媳婦累的,你就不能幫著幹點兒活啊?趕緊過來把面給拿下來,都要掉下去了,會不會過日子啊?”

林長鳴這回不還口,因為英珠在這兒,得給牛倌的大男子主義些面子,況且以後又要與牛倌同住一個屋檐下了,吃飯洗衣還要指著牛倌的老婆。

林長鳴費力地接過面袋子,一眨巴眼兒的功夫,就看見門外走來了一道身影,陸傲萱來了。

手上啪嘰一下,把面袋子扔了下去,不歪不斜正砸在牛倌的腳上。

“哎呦,幹啥玩意兒你?王八......”

牛倌嘴裏的臟話還沒有罵出來,陸傲萱已經站在了大門口,微笑道:“這麽快啊,都收拾出來了,是不是今天晚上就可以住下來了。”

牛倌扭頭進了廚房,嘴上嘟囔著些不叫第二個人聽清楚的關於林長鳴的好話,不耽擱林長鳴泡妞。

“外邊涼,屋裏坐吧,屋裏有火盆兒。”林長鳴客氣道。

“嗯,剛好我有點兒事想請你幫忙。”

不知道腦袋裏突然搭錯了哪根筋兒,在進到屋裏後,林長鳴首先想到的居然是關門!

當把門掩闔到只有一條縫隙的時候,正對上從廚房出來的牛倌的眼神,牛倌瞧著林長鳴,邪魅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林長鳴的心思,牛倌懂了,大不了再當一回上門女婿唄。

真是害怕牛倌會悄麽蔫地過來趴窗戶根兒偷聽,驚地林長鳴趕緊把門打開,還是正大光門好些,林長鳴對陸傲萱的那份感情可沒有牛倌想的那麽齷齪。

“那什麽,你喝點水吧,我給你沏茶。”

轉了一圈,卻發現水壺是空的,茶葉盒只剩了茶葉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你見笑了,你瞧這,沒收拾好呢,連杯水都欠奉。”

陸傲萱很大方:“沒什麽不好意思的,我到這兒來又不是來喝你這杯水的,你明天有時間嗎?”

“有,閑著呢,哪天都有時間。”

“明天能和我去一趟太原嗎,我有兩個朋友要見兩個洋人,可沒有人會說洋人話,我就想起你了。”

陸傲萱看著林長鳴的眼神很正常,只是在等待著答案,可是在林長鳴的某種臆想下,陸傲萱與他對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抵抗的撫媚妖嬈,那彎彎眉毛,清澈眸光,一顰一笑,都叫林長鳴瞬間俯首。

“行啊,在你家白吃白住這麽長時間,這點忙還是該幫的。”林長鳴爽快道。

陸傲萱心裏的一塊石頭放下了,又叮囑:“這件事不要和別人說起,有人問你明天去幹什麽,你就說陪我去做衣服就成。”

“為什麽呀?不就是見兩個洋人嗎?怎麽連你們家人都不能告訴啊?”

陸傲萱點頭,頗有神秘:“明天我在南城外等你,具體怎麽解釋呢,以後再和你說,你不會信不過我吧?”

林長鳴趕緊搖頭:“沒有沒有,怎麽會,我就是信不過誰也不能信不過你啊,再說了,你還能騙我是怎麽著,我這幾斤肉又不值錢。”

“哈哈哈,這麽緊張幹嗎,真的沒什麽大事,就是想請你去當一個翻譯,要和兩個洋人做一筆生意,可又怕他們太黑,找個聽得明白的人在身邊不是更放心嗎?”

林長鳴心裏一直有一個疑問,憋了有一陣兒了,陸傲萱的話說完了,院子也看完了,該離開了,林長鳴輕輕叫住:“等一下,傲萱。”

“怎麽了?”

“沒什麽大事,就是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看林長鳴那難受的模樣,用牛倌的話說就是,吭哧癟肚那樣,問道:“怎麽,有難言之隱啊?”

“哎,不是,什麽呀,就是想問問你,我們上一次在北平的時候,不是碰到要殺我的那些日本人了嗎,後來出現的那幾個人,就是把我們救了的那幾個人,我和他們素不相識的,他們說是太原這邊兒告訴他們有日本人要殺我,要他們暗中出手,我想了挺長時間,我在太原沒有朋友啊,到這邊兒認識的幾個人,都在這一塊堆兒了,會是誰呢?就想問問這件事和你有關系嗎?或者是你知不知道可能是誰,我得去好好謝謝人家,那可是救了我們三條命呢。”

陸傲萱聽完林長鳴說得像是天書一樣的冗長的話,迷惘地搖搖頭:“不知道,這件事怎麽會和我有關系呢,再說了,救你的肯定是你的朋友啊,要是連你都不知道你的這位朋友是誰,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林長鳴不傻,凡事有分寸,有考慮,他在山西認識的朋友就是那麽幾個,能救他的是誰呢?

心裏有八九分的把握可以斷定,那些救他的人是共字頭的。

陳家的幾個人,最有權勢的莫過於陳子安,手伸得最長的莫過於陳燁,可他們都是和共字頭搭不上話的。

想來想去,最不清楚底細的,最具有神秘感的也就只有陸傲萱了,從陸傲萱塞給牛倌的那一把手槍就足以知道,陸傲萱這個女人不簡單,就像是能提前預料到危險一樣。

難不成,陸傲萱是共字頭?

林長鳴心裏忐忑著,極有可能他一直在苦苦尋找的人就在自己身邊,若真是這樣,那他可就更要與陸傲萱形影不離了。

這個問題很難想,總是在糾結著是與不是,在問起看似大愚,其實若智的牛倌時,牛倌簡單粗暴地回答一句:“不知道,自己的娘們兒自己管去。”

而後像是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賊眼放光地看著英珠,看了一個下午,終於迎來了牛倌夢寐以求的晚上。

這是接到英珠後,牛倌與她同房的第一個晚上,盡管還沒有正式的結婚,可是形式已經不重要了。

這個夜晚,真難熬,林長鳴睡不著覺了。

林長鳴的屋子與牛倌的屋子間只隔著一道墻,這道墻的上方還是只有一個三腳架,哪怕是另一間房裏的人說了夢話,這個房間裏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更何況,這種小別勝新婚呢。

天上的月亮照得地上很亮,天階月色涼如水,屋中炮火連天響。

這是一個炮火連天的夜晚。

啊!哦!哎!

在這幾個循環不斷的喊聲中,夾雜著那個男人的大喘氣,渾摻著那個女人的低聲悶叫,以及令人想入非非的拍打清脆聲響,從月亮從西邊起時,一直持續到高懸在天空正中,聽得林長鳴這種沒碰過女人的老男人心裏也癢癢的,腦中生出一個荒誕的想法,聽著牛倌的慘叫,趴在屋頂觀賞那一方火炕大的戰場,得是挺刺激吧。

林長鳴找了兩塊棉花團塞住耳朵,在依舊能聽得見那種浮躁,煩人,可恥又動聽的聲音中,昏昏睡去。

好似是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主人公是一男一女,看臉看得出來,是那張欠揍的臉,是林長鳴,女的呢,是那副成熟穩重中透著的嬌滴滴的模樣,那是陸傲萱。

夢,總有一個特點,夢裏的故事是全的,可當醒來後,就只能剩下掐頭去尾的片段記憶,或是某一小段難以忘懷的場景。

一覺醒來後,牛倌的房中已經沒有動靜了,屋外也沒有動靜,估摸是折騰得夠嗆。

腦海裏殘存的記憶告訴林長鳴,他夢見了陸傲萱,好多在現實裏不敢去做的在夢中全都實現了,就像那幾個殘存的又記憶深刻的夢中片段,接吻了,褪去她的衣衫了,瞧見暖呼呼的被窩了,還有.....

在發覺自己的色心與色膽居然已經大到如此強烈地步的時候,林長鳴怎麽覺得褲子裏有種濕涼濕涼的感覺......

尿床了?不是吧?

林長鳴夾緊了兩腿,面目漲紅,他在夢裏都做了什麽?

一文質彬彬的書生!羞愧啊!

一教書育人的先生!顏面何存啊!

120騙局

醉人坊是太原城裏名聲遠揚的聽曲兒坊,坊裏招攬的女子佳人各個身懷絕技,琴棋書畫自不必說,琴簫鼓瑟更是順手拈來。

效仿夜上海燈紅酒綠的繁華,西洋樂器也隨著第一批到來古城太原的洋人而到來,中國人的耳朵聽不慣那些金屬碰撞的吵鬧,可那些遠渡重洋來到這古老的東方大國消遣的‘洋老爺’們尤其喜歡。

尤其是看著風韻絕佳的東方女性為他們吹奏樂器時,常常會心潮澎湃,別樣沖動,西方人喜歡東方年輕女性的皮膚,猶如水鄉裏長大的姑娘,那種吹彈可破,細致嫩滑的程度是西方女性無法比擬的。

就像身邊的英國佬,一直在打量著皮膚白皙的陸傲萱,叫林長鳴心裏真不是一個滋味兒。

明明只有五六十歲的年紀,卻長了一張六七十歲人的老褶皺臉,更是生著一頭一兩百歲老妖怪才有的白頭發。

藍眼睛,鷹鉤鼻,到什麽時候,面目肖像都和中國畫師筆下的羅剎有的一拼,這裏的百姓管他們叫洋鬼子。

洋人裏面不盡是壞胚,也有一些好人,林長鳴就看到過許多洋人在中國做著些中國人都做不出來的好事,所以,林長鳴對洋人不會全是極端的看法,有些洋人,就是來幫助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的,必須是要尊重的。

可這個人嘛,一個在大不列顛國混不下去了的英國佬,大腹便便,一臉的奸臣相,林長鳴從他眼中看到的只是利益,看不到友善,這樣的人,連給他們一個笑臉兒都是愧對祖宗。

據陸傲萱說,這是美國在華商人威廉.戴克在中間牽線搭橋,給陸傲萱的朋友介紹的。

與陸傲萱同行的除了林長鳴,還有兩個人,一個是赫同,另一個名叫林語書。

林語書,雖然都姓林,可是林長鳴不認識他,但是這個人總是面上會對林長鳴露一個笑臉兒,四十幾歲的模樣,不茍言笑,沈熟穩重。

在陸傲萱和赫同的眼裏,他有點像是那個人,那個叫做老魏的人。

包廂裏的幾名年輕女樂師彈奏著大小各異的提琴,以個頭論大小的號子,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鍵盤樂器。

那個叫做布萊克的英國佬不知羞恥地盯著陸傲萱被旗袍包裹下的屁股看了好久,林長鳴挪動了一下屁股,向前動了一下身子,剛好擋住布萊克的視線,隨即,布萊克的異樣目光就盯在了林長鳴那張看了就煩的臉上。

林長鳴有種沖動,似是要把陸傲萱當做成自己的女人了,畢竟她可是第一個在夢中與林長鳴做過羞羞事的女人,想到這兒,林長鳴鼓起的勇氣就絕不允許這等洋鬼子的眼睛玷汙了他的女人。

布萊克起身,裝出一副紳士風度,一口淌著口水的英文話:“不好意思,先生,女士,羅伯特先生大概是有事在路上耽誤了,我出去看看。”

林長鳴沒有發覺赫同就是當初拿槍指著他的那個蒙面人,赫同卻是對林長鳴印象深刻,不時地瞥來一眼,不禁讓在夜裏夢中做了虧心事的林長鳴覺得一陣尿急。

“那什麽,我去一趟廁所。”

視線離開了陸傲萱,開始極力平覆胸膛裏不停亂撞的小鹿。

坊裏的茅房很高雅,乍一進去還有一股淡淡的香氣,馬桶與馬桶間是用木板隔開的,十分的人性化,十分的適合林長鳴這種羞於在他人面前脫褲子的人。

正要開閘放水時,透過木板門的縫隙,林長鳴看見了布萊克與另一個鷹鉤鼻的洋人,應該就是布萊克口中所說的羅伯特。

沒有察覺到什麽異樣,羅伯特與布萊克說道:“中國的警察為什麽動作這麽慢,難道要我們在這裏等到明天嗎?”

布萊克一邊嘩啦嘩啦地放著水一邊說道:“不要著急,這些人很聰明,你的臉色會出賣你的。”

“難道我們真要和他們談生意?你個只會和女人談情說愛的情種還會談生意?”

“當然,我喜歡那個中國女人,耐心些吧。”

等這兩個人走了,林長鳴才敢開閘放水,回想這兩個洋鬼子剛才的話,怎麽覺得怪怪的?林長鳴是懂些英語,可是他猜不透這些資本佬的花花腸子。

再度回到房間裏,樂師們已經被攆走了,雙方開始了一場唇槍舌戰,不停地討價還價,林長鳴作為中間的翻譯人,一句接著一句的翻譯著:

“我們的廠房遠在洛杉磯,現在全世界的藥品都很奇缺,不止是你們想要,你們的國家政府,還有你們的敵人日本人,他們都想要這批藥,一百塊銀元一盒,絕不能讓。”

“But that is not what we agreed on...... ”

“市場在變化,這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是你們和你們的競爭者決定的......”

爭論在持續,矛盾在發酵,在升級。

這筆生意的買家是林語書,也就是陸傲萱口中所說的朋友,賣家就是眼前的兩位,絲毫看不出有做成這筆買賣的誠心的兩個人。

交易的東西是一種叫做阿斯匹林的藥片,這種藥片是國內是買不到的,就是有,也是嚴格控制在政府手裏,私下裏的買賣只能是利用洋人的那張臉當做通行證。

眼下的局勢僵住了,羅伯特和布萊克顯然是獅子大張口,他們開出的價錢,莫說是穿著一身質樸,看起來並不富裕的林語書,就是林長鳴動用林家的老底子,恐怕都夠嗆能餵得飽這兩頭大獅子。

陸傲萱的額頭急出了幾道皺紋,赫同的臉都綠了。

林語書道:“這樣,我們先出去商量一下,一會兒再給羅伯特先生和布萊克先生一個答覆。”

醉人坊裏到處飄逸著酒香,數十個房間裏流出的音律摻雜成一個大熔爐,初聽,沁人心脾,久了,心煩意亂。

幾個人愁眉苦臉地守在樓梯口,赫同也不避諱林長鳴,說道:“這批藥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我覺得就是花些大價錢也要把它買下來。”

陸傲萱直是搖頭:“不可能,他們開出的價錢太離譜了,按照這個價位買,就算是把我們整個陸家擱進去,也不一定夠。”

林語書在一旁默不作聲,似是在冥思苦想著什麽。

在陸傲萱與林長鳴的目光都期待著林語書的決定時,林語書突然說道:“你們有沒有覺得,這兩個人根本就沒有誠意要做成這筆生意,只是在拿我們尋開心?或者是在拖時間?”

陸傲萱質疑:“不會吧,威廉.戴克和我們家做了幾年的生意了......”

赫同疑惑道:“可是如果他們是在耍我們,為的是什麽啊?他們能得到什麽好處?”

林長鳴在一旁:“那什麽,我能說一句話嗎?”

林語書微笑道:“當然,林先生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我也覺得他們沒誠意談這筆生意,或許他們手裏根本就沒有這筆生意。”

什麽?

什麽?

頓時三雙疑惑的眼睛都瞧在了林長鳴的身上。

“以我對洋人的了解,生活在中國的洋人就分兩種,一種是真心實意來這兒幫助受苦受難的老百姓的,一種是頂著國家貿易名義來中國撈錢的,他們就是這種人,但是洋人都有一個特點,他們很少講人情,他們看中的只是利益,就我們之前開出的價格,別的不敢說,在北平城裏都找不到這個價,但凡是真想做成這筆生意的,他們早就同意了,我倒是覺得他們是在拖延時間。”

三個人的面色更加凝重,林長鳴接著解釋道:“本來我也不確定,但是之前我不是去了一趟廁所嗎,我聽見他們說話了,他們說,警察為什麽這麽慢......”

一語驚醒夢中人,警惕性本就高別人一頭的三個人立刻幡然醒悟,他們被出賣了,這場交易本就是一個騙局。

“鎮定,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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