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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回家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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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與世隔絕,連不遠處的太原城中的消息都探聽不到。

離開林長鳴的房間後,陸傲萱面色難看,一副疑惑釋然又憂心忡忡的樣子令人看不透思慮。

陸傲萱收起那張寫著日本字的草紙,默默念道:“東-京大本營參謀本部令,命駐屯軍司令部派遣特工組暗殺中國華北方面軍方高層,破壞晉商東運抗日物質路線,暗殺行動代號‘清’。”

半月前,太原成內兩位煤商遭暗殺身亡,數日前,太原軍部教導團團長在組織部下抓捕數名燒毀募捐來的抗日物質的‘暴徒’時,身中兩槍,生死未蔔。

這件事立即引起在太原城內的中共地下黨的註意,在明察暗訪中,於一間賭場中發現了日本人的蹤跡,將這個消息透露給太原警察署後,太原警察署端掉了賭場,當場打死三名日本特工,中共地下黨員渾水摸魚,於混亂中在賭場下的密室找到了幾張還沒有完全燒毀的信紙,其中一張信紙上的日本文字就是被林長鳴翻譯出來的令人膽戰心驚的言語,還有一張殘紙,上面寫著些中國人的名字,根據上面用紅筆勾畫的痕跡來看,這是日本特工此行前來的暗殺名單。

在這張殘紙名單上面,陸傲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陳燁。

赫同叼著一顆紙卷的旱煙,百無聊賴地等在陸家外,見陸傲萱出來了,不等陸傲萱與他碰頭,轉身便走,到了路邊的一間百貨記,兩個人在百貨記的後院中相遇,在那裏,還有已經喬裝打扮成百貨記夥計的小童。

“傲萱同志,怎麽樣,翻譯出來了嗎?”

陸傲萱點頭:“沒錯,和我們想的一樣,這夥日本人就是來這裏執行暗殺任務的,這次暗殺任務失敗了,依著日本人貪得無厭的本性,極有可能他們會派出第二批,第三批,直到有一天他們的軍隊打到這裏。”

而今身為覃思鎮地下組織的幾位骨幹成員,所有主意都要在他們幾個人中產生,赫同說道:“雖然國軍正在南下圍剿,可是眼下的這件事關乎我國的國防根基,現在晉綏軍已經成了日攻占華北的主要抵抗力量,暗殺掉了晉綏軍裏的軍官,就是在削弱晉綏軍的力量,也是在為日本人侵略華北準備條件,所以,我建議,瞥開對南京政府的成見,在這件事上響應我黨的號召,一致對外,將這件事告知太原軍部。”

陸傲萱猶豫片刻,點頭道:“我同意。”

一向不怎麽說話的小童,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赫同命令道:“小童,這樣,你立刻跑一趟太原,將這件事告訴在太原城中的同志,讓他們想辦法再將這件事傳到軍部的耳朵裏,切記,一定是要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慢,其實有一個更好的辦法。”

陸傲萱突然開口道。

“我可以去見陳子安,他早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可至今仍未拆穿,可見他的心是向著國-共合作的號召的,他是守備團的營長,由他將這件事傳到太原,豈不是比我們做這件事更妥當些,而且,我在這份名單裏看到了陳燁的名字,陳家在北平一帶的生意一直是以禁售洋人為主張的,這次,他也在日本人的暗殺名單中,我必須去給陳子安提一個醒。”

陸傲萱的辦法聽起來確實是更穩妥一些,赫同表示同意。

在這一件事落定之後,赫同又說道:“現在林長鳴已經住進了你們家,方便我們對他的行動進行了解,對於拉他入夥這件事,我還是那句話,我個人表示讚同,但他必須要經過長時間的觀察考驗,非常時期,我們每個人都有隨時被捕的可能,我不想再像上一次老魏同志經歷的事情那樣,因為一個人被捕,因為一個人的意志不堅定,導致整個隊伍深陷囫圇,甚至全軍覆沒,而今上級任命我為覃思鎮地下組織的隊長,我必須要對我們這個隊伍負責,沒有經過觀察考驗的人就拉進隊伍,這樣的風險我冒不起。”

林長鳴的才能是陸傲萱發現的,拉林長鳴入夥是陸傲萱提出來的,盡快讓林長鳴成為他們的一員也是陸傲萱在堅持的,尚沒有征得上級的同意,或許她這樣做是著急了些。

115噩耗

民國二十四年,冬,馬上就是林長鳴到來覃思鎮的第三年了。

除了還是陳家的上門女婿時收到的一封來自父親的書信,一年多的時間,再沒有父親與母親的消息。

期間曾和牛倌偷偷地回了一趟北平,當發覺林家四周還有日本特務在盯著的時候,又慌慌回到覃思鎮。

日覆一日,嘴上念叨著父親與母親的消息。

直到兩天前,一年多不曾再見過面的陳燁派人將林長鳴請到家中,引林長鳴見到了一個人。

他是北平林家的管家。

林管家的到來帶來了一個噩耗,林紀哲與林長鳴的母親在上海躲避蒼生新一派去的日本特務時,行跡暴露,夫妻二人被困在房中,活活燒死,隨屋檐瓦礫一同被燒為灰燼,到死沒能留下一具屍首。

覃思鎮的冬天飄起了小雪,落地即化,空氣有些濕冷。

林長鳴回到陸家後,便一言不發,將自己關在房中,捂在被窩裏哭了一夜之後,林長鳴決定,回家。

陳子安將這件事告知了陸傲風,陸傲風將這件事告知了家裏的每一個人。

清晨一大早,林長鳴不哭了,開始收拾著自己的衣服用品,在房間裏一遍遍地走著,不知道該拿什麽,不該拿什麽,父母沒有了,林長鳴的主意也拿不定了。

牛倌破天荒地安安靜靜地等在門口,一句話不問,一句話也不安慰。

陸傲萱端來了一份早飯,是兩片饅頭片,一碗小米粥,聽著林長鳴在屋子裏來回走動的聲響,陸傲萱也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陸傲萱與牛倌問道:“他怎麽樣了?”

“沒啥事兒,過了這勁兒就行了,你進去吧,這小子眼珠子裏頭都是你,我就不進去了,我進去容易被轟出來。”

林長鳴住在陸家的這一年多的時間裏,每天以同事的名義蹭在陸傲萱的身邊,一起上班,一起回來,也常常為了避人口舌,而特意分開,林長鳴的膽子小,不敢表露心跡,也許陸家人還沒有發現,可是牛倌早就知道,林長鳴想當陸家的上門女婿。

就是不知道陸傲萱的心裏有沒有幾分數。

“長鳴,吃點兒東西吧,你已經一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依著以往林長鳴對陸傲萱死皮賴臉的個性,當聽見陸傲萱這樣說時,林長鳴早就該嬉皮笑臉以對,他是從不會對陸傲萱置之不理的。

可是這一次,卻是對陸傲萱的話選擇置若罔聞。

如是魔怔了一般,林長鳴瞧著自己的行李箱,嘴裏不停地碎碎念,哭紅了的眼睛裏除了他的行李箱,已經看不到任何其他事物了。

“林長鳴,你怎麽樣?”

陸傲萱輕輕拍了一下林長鳴的肩膀,林長鳴還處在失神之中,對這一觸碰沒有任何感覺。

陸傲萱看不得林長鳴這個樣子,用力地一拳打在林長鳴的身上,終於將這個人打醒,而後兩眼無神無光,十分空洞地看著陸傲萱:“你,你怎麽,你什麽時候進來的?沒敲門啊?”

對視了一眼牛倌的眼神,陸傲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將林長鳴推坐在椅子上,一改溫文賢淑的模樣,將饅頭泡在米粥裏,強塞把碗塞在林長鳴的手中,霸氣道:“林長鳴,我知道你的事了,這樣的事我也經歷過,在我很小的時候,我不想說什麽要你鼓起勇氣重新站起來的話,我只要你把這碗粥吃了,你的行李,我來收拾,你要走,我送你。”

林長鳴的失神逐漸散去,眼神裏慢慢有了些神采,喝了一口米粥,幾滴眼淚滴進碗裏,哽咽著,含在嘴裏的一口粥遲遲咽不下去,抱著碗再一次哭了起來。

得知林長鳴的父母雙雙遇難之後,牛倌也抹了兩次眼淚,但是這一次是被林長鳴的嗚嗚聲帶動起來的。

在北平與覃思鎮的往返中,永遠只有牛倌與林長鳴相依為命,這一次,還是這樣。

可是略有不同的是,在送林長鳴與牛倌離開的時候,陸傲萱偷偷塞給牛倌一把手槍。

牛倌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從不接受女人給的東西,這次不一樣,他知道陸傲萱是什麽意思,北平林家此時正處在風口浪尖上,那裏不太平,林長鳴的自衛能力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往壞處退想,這是陸傲萱能為林長鳴所做的最多了。

那把小巧玲瓏的手槍,放在牛倌的手裏,就像是一個小玩具,不想讓林長鳴看見,牛倌隨手一塞,便進了身上眾多口袋中的一個。

在天上的落雪驟然劇增的時候,林長鳴坐著牛倌趕的馬車開始了回家之路。

“牛爺,她給你的什麽東西啊?我看見了。”

這是林長鳴在悶了一天一夜之後,開口與牛倌說的第一句話。

“手槍,槍,砰砰砰那個。”牛倌脫口而出。

不知道牛倌說的是不是實話,林長鳴只簡單地一聲:“哦。”

一路上,都處於一種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北方大地的冬天,空氣都是一樣的冷冽,瞧著天空從漫天飄雪到萬裏無雲,數著日光與月光的變換交替,終於,在無數次地想念父母與回想幼時在家中與父母生活的點點滴滴中,到家了。

北平的林家。

北平還是那個北平,手藝人的石刻門墩兒,老胡同兒的精粹門聯兒,曹雪芹的故居,琉璃廠的色彩,唱著大戲的園子,還有香噴噴的煮餑餑。

林家已經不是那個林家了。

昔日的豪門大戶已經落魄,林紀哲夫婦慘死,林家大門外只是簡單地掛起了兩盞白燈籠。

試著推了一下大門,裏面被反鎖著,牛倌四下裏瞧了個遍,除了幾個快要凍死街頭的乞丐,看不到什麽可疑人物。

蒼生新一已經殺了林紀哲夫婦,那接下來的目標就該是林長鳴了。

牛倌的一顆心在懸著,大大咧咧的樣子看不出心有多細,手槍時刻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口袋裏,林長鳴此行奔喪的這幾天,牛倌該睡不好覺了。

“少爺啊,快進來,快進來,你回來怎麽不知會一聲啊。”

先林長鳴一步回到林家的管家已經換上了一身麻衣孝布,正在家中收拾靈堂,林紀哲夫婦雖然屍骨無存,可人死留名,靈堂該設,靈位該有。

林長鳴深深地給管家鞠了一躬:“林叔,謝謝你。”

空置了兩年之久的林家這時候總算是有了些人氣兒,悲傷之餘,管家也算是有了些高興的勁頭,扯出白布,為林長鳴裁出一條簡單的孝布,引著林長鳴到祠堂中面見父母的靈位時,老淚縱橫道:“老爺和夫人躲冤家的這兩年裏,是吃了說不盡的苦啊,少爺你是在老爺和夫人的眼皮子底下長大的,這兩年,老爺和夫人最苦的就是看不見少爺在身邊,可想著躲藏來躲藏去的能不讓蒼生新一找到你,這些苦也就都咽下去了,得,我呀,就不啰嗦了,少爺這兩年肯定是有不少的話要和老爺和夫人說,我去買點兒菜,買點柴,家裏太長時間不住人了,該有點兒熱乎氣兒。”

祠堂裏供奉著林家祖上的牌位,新增了兩個新的,落滿了灰塵的香臺與簾布,還沒有來得及清理,林長鳴真的有一肚子的話要和父母說嗎?

恭恭敬敬地跪在蒲草墊上磕了三個響頭,抽泣道:“爸,媽,我回來了,你們養的這個不孝子回來了,我找不著小時候你們用來打我那個鞭子了,我這時候什麽都不想,就想你們能拿著鞭子再打我一頓,該有多好。

我千裏迢迢地跑去享福,滾去混日子,讓你們老兩口兒不遠萬裏地南下逃難,我是怎麽想的啊?我當初就不同意,我就該堅持,就不該聽你們的話,我......我後悔了,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林長鳴趴在蒲草墊上哭得泣不成聲,牛倌很沒有眼力見兒地進來跪在一旁,當發覺牛倌來了之後,林長鳴才稍稍收斂。

牛倌沒哭,磕了三個響頭之後,似是宣誓一般:“姑,姑父,牛倌來看你們了,牛倌這條命是你們老兩口撿回來的,現在沒能見著你們人,但是,我就當著你們二老的面發個誓,只要我活著,我就指定不能讓那什麽蒼什麽新的日本狗傷了你們這犢子,你們就在天上瞅著吧,要是顯靈啥的,就給我托個夢,告訴我那狗-艹的在哪兒,我指定逮著機會就整死他,給你們報仇。”

林長鳴的失態有些不願在牛倌這個外姓人面前表現出來,看牛倌又磕了幾個頭,林長鳴問道:“牛爺,您有時間嗎現在?”

牛倌楞了一下,總覺得林長鳴這個話癆這幾天與他說的為數不多的幾句話全無水準,叫他理不出頭緒,如實答道:“有啊,咋地了?”

“那什麽,家裏亂,我爸媽活著時候就愛幹凈,要不您受累,把家裏上下打掃打掃?”

看出來那對淚眼汪汪的小眼睛裏有別的意思,牛倌點頭:“行啊,那我去。”

牛倌走出了視線之外,林長鳴憋在眼眶裏的眼淚隨著哭相時整張臉擠在了一起而奪眶而出。

沒有葬禮的喪事,連一具棺槨都沒有,靈堂裏只掛起著林紀哲夫婦生前的一組照片,這是林長鳴一路顛簸後回來的第一晚,該要在靈堂中為父母守靈的。

晚飯是管家做的,勉強能吃,因為煮熟的糧食都能吃,林長鳴沒吃,不是因為它難吃。

入夜了,半天空下刮起了冷風,管家年紀大了,撐不住連連數日的勞累,早早地睡下了,林長鳴跪在靈堂,不停地燒著紙錢,他要靈堂是這一晚上都被火光照耀的,林紀哲夫婦生前坦坦蕩蕩,死後也要光光亮亮。

外面的風吹到靈堂之中,幾次把火盆裏的火星吹到外面,又迅速在翻滾在熄滅,在靈堂中繞了一圈的冷風再吹回到外面時,帶了一種鬼哭狼嚎的聲音,以前這是林長鳴最怕的在夜晚聽到的聲響,幼時還會害怕地跑到母親的懷裏討一個安逸。

現在也是有母親在陪他的,還有父親,父母的英靈就在身邊,林長鳴不怕,敢直視外面的黑夜,敢直視某雙在黑夜中盯著他的眼睛。

116來了

林家的高墻大院堅固得很,一般的小蟊賊很難打林家的主意,可那是以前林家人丁興旺的時候。

牛倌在晚飯之後借著太陽落山後天空微弱的光亮,在林家外四處查看,膽大心細的本性在這時顯露無疑。

晚飯之後,牛倌借著去茅房的機會不見了蹤影,夜深人靜之後,林家前門院墻處傳來了牛倌的聲音:“林長鳴,管家老爺子,都,都出來,看我逮個什麽玩意兒?”

牛倌的叫吵很快把林長鳴喊出了靈堂,把管家從被窩裏揪了出來。

到了院子裏,打起兩盞燈籠,只見牛倌用一根殺豬時用以勾豬嘴的鐵鉤子勾著一個人的嘴巴拖到了院子裏。

聽這人吐著嘴裏血沫沫‘八嘎八嘎’地罵著,就知道這不是個好鳥。

通用名,小鬼子。

他可不像是北平城內外那些整日耀武揚威的日本人一樣,不知道牛倌用了什麽仁慈的手法,還沒能要了這個小鬼子的性命,只是斷了他的兩條腿,扭得兩只手轉了圈圈,僅此而已。

不用解釋,林長鳴也能知道,這是蒼生新一派來的人,想必是林長鳴回到北平的消息已經快要傳到蒼生新一的耳朵裏了。

牛倌最聽不得小鬼子說話,凡是小鬼子說的話在他耳朵裏聽來就是在罵人,於是,牛倌的拳頭又狠狠地打在這個小鬼子的嘴上,砸爛了這個小鬼子的嘴,打掉了他的幾顆牙。

終於,沒有力氣八嘎呀路了。

小鬼子不說話,牛倌說話了:“我就琢磨著這些個王八犢子就不能消停,我出去看好幾遍,就那一塊兒墻根兒,凈踢些鞋印子,指不定都趴多少回墻頭了,這回我就擱那兒墻根兒下面悄麽蔫兒地貓著,真就讓我碰見這小子了,一磚頭給拍下來,看不出來,小羅圈腿兒挺抗造,摔下來還和我倆試巴呢,我就都給他撅折了,看他還咋試巴。”

看林長鳴那一副恨意難平的樣子,牛倌從院子裏拿出來一把鐵鍬,遞到林長鳴面前。

“給你,交給你了,就是這些王八犢子把姑和姑父都害了,你整死他吧,這些禍害死一個少一個。”

林長鳴手裏握著冰涼涼的鐵鍬,心裏第一次產生一種想要殺人的沖動,他知道,只要把鐵鍬狠狠地朝這人腦袋上敲兩下,再扔在天寒地凍的院子裏晾一晚,就足以將這個不遠萬裏跑到中國來殺人放火的日本人折磨致死。

林長鳴用日語問他:“是不是蒼生新一派你來的?”

冥頑不靈,被軍國主義所洗腦了的日本人臨死不懼,依舊瞪著野獸的眼光,罵道:“你們這些支那豬,皇軍的軍刀會砍掉你們的腦袋。”

牛倌聽不懂嚕嚕的都是什麽鳥語,但知道他一定是在罵人的,一記斷子絕孫腳踢在他的下半身,這個日本人的身體蜷縮在一起罵不出來了。

林長鳴手裏拿著鐵鍬,始終沒有下手殺人的勇氣,兩次將鐵鍬舉在這個日本人的頭頂,都沒能砸下去。

牛倌看不下去了,數落林長鳴道:“對這種牲口你還心慈手軟是咋地,你下不去手,他們殺你的時候都恨不得,恨不得把你心肝肺掏出來吃了,你給我,早就想整死這幫癟犢子了。”

牛倌的恨意不比林長鳴少,因為牛倌的母親是死在這些日本人手中的,盡管不是地上的這個日本人,可在牛倌看來,凡是帶著日本人標簽的人都該死。

管家攔下牛倌,擔心道:“可不能殺人啊,現在警察都聽日本人調遣了,殺了他,咱們家可就麻煩了。”

牛倌正在氣頭上,把管家扒拉到一邊兒:“你看看這家還有個家的樣兒嗎,不殺他,我給他當祖宗好吃好喝地供起來啊?你等他回去報信了,咱們都死個屁了。”

管家人老了,心比年輕人更軟了,眼巴巴地看向林長鳴,希望林長鳴能拿個主意,在家裏殺了一個日本人,不會是什麽好事。

林長鳴搖搖頭,輕描淡寫道:“你不敢殺他,我也不敢殺他,就讓牛倌殺吧,明天我去買兩口棺材,給他們老兩口立一個衣冠冢,不然以後家裏的後人去上墳的時候,都不知道還有這麽兩個人,後天,後天我們就走,您也和我們一起走,去山西,日本人的手還伸不到那裏。”

管家無奈,索性由著他們去吧。

牛倌再次用鐵鉤子勾穿了日本人的下巴,像拖著屠宰後的家豬一樣拖到了後院,不一會兒,就聽到牛倌憤怒下的用鐵鍬啪啪啪地拍打著什麽東西的聲音。

這種聲音一直持續了半個時辰之久,牛倌筋疲力竭了,才漸漸消停下來。

林長鳴想去後院看看,可是忍住了這種心裏的沖動,那該是血肉模糊的場面,地上只會留下一堆碎肉與骨頭渣兒,絕對看不出半點兒人模樣。

整個夜晚,在淡淡的血腥氣與心裏的小小惶恐中度過,沒有想著過了什麽時辰,不知道牛倌都做了什麽,一晚上沒見了牛倌,那堆碎肉不見了。

不等太陽露過山頭,街上的扁擔郎開始走街串巷地吆喝了,牛倌從倉庫裏找了一身帶著異味的衣服穿上,經過靈堂前,朝林長鳴喊道:“街上的鋪面開門了,你不是要給你爹媽買棺材嗎,那就趕緊的,昨天晚上死了個小鬼子,備不住這兩天小日本就能琢磨過勁兒來,咱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林長鳴脫了麻衣孝布,捶了幾下跪得發麻的雙腿,帶著一對黑眼圈道:“到外邊兒等我,我緩緩,給我買兩個饅頭墊墊。”

牛倌聽著就在門外的吆喝聲,輕笑道:“這不是賣饅頭那小老頭兒嗎,當初我給他多少好處,這會兒吃他倆饅頭他好意思要錢嗎?我去拿幾個去,我也得吃一口,管家做那飯太難吃了。”

牛倌說到做到,沒花一個大子兒拿來了一頓早飯,被城外的日本人鬧的,早上的街市清靜地和夜裏有的一拼。

這年頭死的人多了去了,可有錢買棺材埋人的就沒有那麽多了,或許這是棺材鋪多日以來迎來的第一筆生意,棺材鋪裏的老板是被牛倌砸門板的聲音吵醒的。

牛倌原是這北平城裏的市儈,北平城裏的大街小巷,五門八道他最熟悉,林長鳴只是在頭暈腦脹中扮演著一個點頭肯定搖頭否定,而後掏腰包的角色。

棺材鋪裏的棺材都是現成的,付了定金之後,店老板很快就會把按林長鳴的要求把棺材送到林家墓園裏。

林家不幸,又被蒼生新一盯得緊,喪事實在是不宜大操大辦,依著林長鳴的意思,在家裏收拾了幾身曾經林紀哲夫婦穿過的衣服與幾床被褥放在棺中,而後擡棺下葬,樹碑刻字,就算了事。

事情不多,卻冗雜地很,直到夕陽西落,天氣陡然巨冷之後,幾個人才從墓園裏出來。

北平的一行事算是了了,牛倌與林長鳴說道:“你這當兒子的也就是能做到這一步了,看開點兒吧,咱們得抓緊走了,要是那小鬼子來了,再沒了你這條小命,那姑和姑父可就死得太憋屈了。”

林長鳴擡腳踢了牛倌一腳尖,罵道:“會不會說話,他們老兩口最不該死,該死的是我。”

看林長鳴還在神思錯亂中沒有走出來,牛倌替林長鳴做了決定:“不和你商量了,我經歷過生死,有些事不是你們讀書人能感覺的到的,我覺乎著那小鬼子快來了。”

與管家叮囑道:“管家老爺子,你趕緊回去收拾東西,天快黑了,咱們得趕在關城門前出去,昨天的小鬼子沒回去報信兒,今兒晚上估計就得有大動作。”

管家心中害怕日本人再來,老弱的腳步強撐著小跑了起來。

林長鳴還在想著是不是還要從家裏帶走些什麽可以當做念想的東西的時候,忽地後脖頸一涼,驚慌大喊:“誰?”

這一聲喊叫,驚得牛倌打了一個激靈,趕忙拿出手槍,半弓著腰警惕著兩邊有些烏漆嘛黑的林子。

林長鳴學著牛倌的樣子半躬身,指著左手邊的林子裏小聲說道:“這裏邊兒有人跟著咱們,剛才一打眼兒我看見他了,就躲在樹後。”

“不能啊,這麽快就反應過來了,這小鬼子比兔子還精呢?你在這兒等著,我過去看看。”

牛倌躡手躡腳地朝林中走了兩步,躲在一顆足以擋子彈的樹後,喊話道:“裏面那人,我瞅著你了,麻利兒出來啊,要不然,要不然我開槍了啊。”

若真是日本人,那在聽見牛倌的喊話甚至是喊話之前,應該就已經開槍了,可是林子裏一直在安靜著,莫不是林長鳴神經緊張錯亂,看錯了?

正在牛倌也在犯嘀咕的時候,猶豫著要不要從樹後出去,進林子裏看看,林子裏的一顆樹後忽然慢慢站出了一個人。

“別動啊,我這有槍,看著沒,槍。”

牛倌拿槍對著這個人,眼神四下裏瞥看,看看林子裏是否真的只有這一個人而沒有同夥。

走近了幾步,林子裏再沒有其他異動,牛倌才稍稍地放下心來,打量了眼前這個人幾眼,身材弱小,大冬天裏穿了一身單薄破衣爛布,勉強能裹住瘦弱的身體,蓬亂的頭發幾乎將臉遮擋了起來,看起來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流浪的孩子。

林長鳴跟了過去,看這人大概就是一個乞丐,估計是想在墓園裏有人下葬之後,偷吃些與死人祭奠的瓜果糕點,這種事,太常見了。

“行了,牛倌,你別給人家嚇著,你哪見過吃得這麽瘦的日本人啊,再說了,你看他那腿,有不是羅圈腿的日本人嗎?”

林長鳴正勸著牛倌放松的時候,眼前的這個乞丐模樣的人忽地擡起頭來,撥弄開遮擋在面前的頭發,一聲女人聲音的哭腔:“牛倌,我可找到你了......”

117奇跡

牛倌手上的銅戒指是為未婚妻打的,牛倌的未婚妻叫英珠。

東北淪陷之後,牛倌入關到了北平,再沒有了英珠的消息。

在關內流浪兩年,尋找牛倌無果之後,又在身邊的親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之後,英珠一個人流亡入關。

一年前,英珠乞討到了北平,在這裏的乞丐堆兒裏無意間聽說了有一個叫做牛倌的人,是賭場裏的常客,是地痞流氓的頭頭,他們對這樣一個市井惡霸的描述與英珠認識的牛倌太像了,於是,在絕望之際,英珠像是找到了繼續活下去的希望,可當她找到林家所在的時候,牛倌早已經不在北平了,那時的林家已經是一座人去樓空的荒宅。

現在,她終於把牛倌等回來了。

可快要哭出一個洞庭湖的人是牛倌.....

“你知不知道我都尋思你死了,我天天想你,我拿著戒指想你,沒有你,這輩子都不想找別的女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一直在找你,我知道你聰明,你有活命的本事,誰死了你都不會死的,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牛倌抱著英珠不願再撒手,英珠也抱著牛倌的腦袋不停地揉搓著打結的牛毛,兩個人沒有對這幾年分別的噓寒問暖,只是一遍遍地把這些年對對方的思念變換成了語言與哭聲。

林長鳴是一個事外人,靜靜地等在一旁,等著牛倌抱夠了,哭夠了,然後乖乖地領著未婚妻和他回家。

可照著牛倌的這種哭法,就算是哭一晚上恐怕也沒有一個結尾,天色逐漸黯淡了,再有半個時辰,就該是見到月亮高懸夜空了。

林長鳴拍拍牛倌的肩膀,牛倌聳了一下肩,不樂意道:“別煩我,遠點兒刪著去。”

“那什麽,咱得回去了,這兒多冷啊,再晚,咱們出城可就不容易了。”林長鳴提醒道。

牛倌抹了一把鼻涕:“啊,是嗎?對對,都忘了,趕緊的,走,回家了。”

牛倌的狀態說換就換,脫下外衣給英珠穿上,離開時拉著英珠,丟下林長鳴,完完全全地是有了媳婦,忘了兄弟。

“走啊,回家了,今天我就帶你走,咱們去山西,那兒有大宅子,可氣派了,可好了......”

在一路的實話與假話的摻雜中,回到了林家,可叫林長鳴奇怪的是,林家的大門四敞大開著......

“管家老頭子,你收拾好東西沒有,你個老光棍子多少東西還沒收拾完呢?”

牛倌已經被英珠的出現沖昏了頭腦,有些不理智了,家中的細節變化絲毫沒有察覺到,林長鳴放慢了腳步,心中暗覺不好,管家再是要離開這裏,也是會將家裏內外的燈籠點起來的,院中的靈堂還在,裏面黑漆漆的。

出事了!

牛倌已經拉著英珠進了院子,大喊大叫著。

林長鳴跑進院子裏,拉住牛倌,慌急道:“快走,出事了!他們來了。”

牛倌如夢方醒,拔出槍的一剎那,屋頂,後院,廊下,頓時出現四個人,各自手中一把手槍,朝院中剛有所防備的三人噴射子彈。

牛倌還擊兩槍,將屋頂上的人打落,三個人一起退到院中的石碾盤後,幾十步開外打來的子彈打在石碾上,打落了一片片的石頭渣子,帶起的火星落在臉上,熾熱的灼燒感。

牛倌不敢露頭,將手槍探出石碾打了兩槍,絲毫沒有作用,再打兩槍,手槍的彈夾空了。

“我這剛找著媳婦,就這麽在這兒完犢子了?”

牛倌被逐漸逼近的日本人打來的子彈壓得擡不起頭,林長鳴手忙腳亂地在地上尋到一塊磚頭,結結巴巴道:“牛,牛倌,你帶著英珠走,我給,給你們,擋,擋子彈。”

牛倌白了林長鳴一個白眼,從他手裏搶過磚頭:“你行嗎你?讓你殺個人都嚇尿褲子了,瞅你手哆嗦那樣,一會兒他們過來我就沖上去,你帶著我媳婦走,我告訴你啊,我媳婦以後你得給我照顧好了,你不能娶她知道嗎?”

生與死之間只有一發子彈的距離時,牛倌越扯越遠,對於他即將死去,而還沒有把英珠娶回家門的事感到遺憾無比,居然在做好沖出去的動作之後,哭了出來。

英珠突然拉住牛倌的胳膊,哭訴道:“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找著你,你要是死了,我就和你一塊死。”

正在商量著是兩個人一塊死還是三個人一塊死的時候,林家大門外突然沖進了幾道身影,槍聲震撼在耳朵邊,後來的一夥人在十幾發子彈將院中完全暴露開來的四個日本人解決掉了之後,轉而到了林長鳴與牛倌藏身的石碾後。

牛倌手裏端著磚頭,隨時準備拼命的架勢,看看這幾個人的樣子,都是街上尋常百姓的衣著,只是手裏的槍不像是尋常百姓敢碰的。

為首的是一個看上去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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