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回家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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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面照射得一塊幹一塊濕，黑白分明。
這是林長鳴第一次與陸傲萱靠得這麽近，也是兩個人之間第一次長談。
林長鳴喜歡陸傲萱，陸傲萱同情林長鳴。
林長鳴自卑道：“見笑了，從沒這樣過，以前在北平的時候，就是出來遛個彎兒，都得把頭發打理地一絲不亂，現在，呵，是不是看著特可笑啊？”
“是臟了點兒，可你幹的是好事，想想你給這些孩子蓋了房子，給了他們遮風擋雨的家，你還覺得自己可笑嗎？”
“別逗了您，這哪是我給他們的，這是四叔給他們的，我也是四叔撿回來的，不然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兒和乞丐搶地盤兒呢。”
林長鳴笑了出來，低著頭，笑得辛酸，笑得可憐。
陸傲萱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的事我聽說了，你和子琳離婚，不會是因為上次你救我的那件事吧？”
林長鳴趕緊揮手打住，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大巴掌在不停地抽著林長鳴的臉，丟人，可恥，是林長鳴的小面子掛不住的。
“別別，您可別說這件事了，我離開陳家和您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另外，我和子琳算是什麽結婚啊，我倆就是一朋友關系，壓根我就沒打算結這個婚，所以我也不能沒良心地玷汙了人家姑娘的清白，要不是我爹......”
對視著陸傲萱那不可思議的眼神，林長鳴自嘲一聲：“算嘍，這都什麽事啊，越解釋越說不清，反正現在我是自由了，等把這些孩子安頓好了，我還得走，還得去找我爹媽去。”
“我聽子琳說起過你，你是讀書人對吧？”
“正兒八經，如假包換的燕京大學文學院畢業生。”
今時提起，似乎已經不是什麽值得榮耀的事了，燕京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在這裏連學著建一個房子都學不好，也不失為一種悲哀。
“那你可真是大材小用了，就沒有想過用你的滿腹經綸做點兒別的？”
陸傲萱似是有心提醒。
林長鳴疑惑：“做什麽呀？”
陸傲萱又似是無心之舉，嬉笑一聲：“我怎麽知道你做什麽呀，反正你不是幹苦力的這塊料。”
“我那會兒學的是國學，但是呢，學校裏的老師有不少美國人，就得學英語，家父曾經到日本留學過，自小便教我日語，學了這麽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會些什麽東西，有什麽用呢，這年頭誰和你講道理，槍桿子才是腰桿子，早知道要是這樣啊，當初我就進講武堂了，可這事兒我又做不了主，按照家父的意思，我只能是踏踏實實地學國學，把中國這幾千年給吃透了，然後，等他有一天從生意場上退下來了，我再補上去，我得經商，得和別人玩心眼兒，得玩文字游戲，我得學著讓自己變成一奸商，你說可笑不可笑，突然發現，我的人生其實就是一個笑話......”
許久沒有和別人吐露心扉，並非是沒有那個人，牛倌是可以的，但是林長鳴說的，他聽不懂。
陸傲萱該是聽懂了吧，因為從始至終，在林長鳴的無盡感慨中，一言未發，靜靜聆聽，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註意到這個人的？為救陳燁出牢獄，與陸家大講道理的時候？大概是那個時候。
“也許你真的可以做點兒什麽。”陸傲萱突然說道。
“呃？”林長鳴沒懂。
陸傲萱看向了院子裏的一眾孩子：“你看這些孩子，都該到了上學的年紀了，再不讀書，大好時光就荒廢了，又沒有哪個私塾會收他們吧，等著省政府的救濟，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他們缺一個可以教他們學知識的老師，他們的未來不該是成為文盲的，你可以當他們的老師啊。”
這一番話倒是真的說進了林長鳴的心裏，在北平的時候，林長鳴曾是青年講堂的講師，年輕人，小孩子，都是學生，講師，先生，都是老師。
林長鳴一掃心頭的陰霾：“對呀，就在這個院子裏，這些孩子不光是卻吃的卻穿的，他們更缺少的是知識，我能教，我教過學生，我知道怎麽教，這個辦法好！”
高興之餘，回頭之際，正與陸傲萱四目相對，相距不過數尺，對視數眼之後，才感覺不妥，收回足以表達出心意的目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發覺這倆人之間似乎是有什麽貓膩的牛倌，鬼鬼祟祟地躲在門口，貼近耳朵去聽兩個人在說著什麽，聽得滿腦子稀裏糊塗的，凡是將聽不懂的林長鳴的話都當做小秀才不要臉地調戲小姑娘的文縐縐的措辭，索性直接下了一個結論：林長鳴這小白臉兒不正經！
尤其是兩個人最後對視目光的時候，叫牛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禁懷疑：林長鳴這是要得手了？
......
很快，在小妮娘家的院子裏，騰出了一片空地兒，幾塊木板釘成的白板立在院子裏，算是小妮，共二十六個孩子坐在幾根長木桿上，開始了他們人生裏的第一堂課。
正在幹活的幾個人放下了手裏的活計，打算看看北平的先生都是怎麽教書的。
在這麽多人的註視下，林長鳴竟然還有些怯場，尤其是在牛倌不嫌事大地喊了一句：“屁大點兒孩子能聽懂個啥，你都不如讓我教他們咋扯犢子。”
在那些已經定性為文盲的幾個人的哄然大笑中，林長鳴拿起一塊黑木炭，在木板上寫下了兩個字：小妮。
“今天，我先教你們寫自己的名字，等你們長大了，就不要再說你的名字認得你，你不認得它了。”
二十六個孩子，二十六個名字，大號，小名，都被林長鳴一一地寫在了木板上，看著孩子們手裏拿著樹枝在地上的沙土中勾勒著還十分生疏的筆劃，林長鳴突然覺得有一絲欣慰感。
這一次，牛倌不再調侃了，也沒有人大笑了，這些孩子認真的模樣叫人淚目，那幾個之前還嘲笑林長鳴的手像個大姑娘的人，這時候看著他手裏拿著的黑木炭，開始覺得或許他的存在是改變這些孩子未來人生的開始，沒人打小就要長大後做一個大字不識的造糞機，沒有人，沒有！
院門外，陸傲萱與赫同半掩著身形在石墻後，註視著林長鳴的舉動，赫同問道：“你說的就是他？”
陸傲萱點頭：“沒錯，他是北平燕京大學的高材生，領導過學生游行，他會兩種外語，最重要的是，我聽過他講的大道理，家國之仇，外辱之恨，他想得很多，我覺得他會是和我們一樣的人，我們失去了老魏，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來接替老魏的工作。”
赫同明顯有些猶豫：“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在我取回電臺之後，被人跟蹤了的那件事嗎？”
“記得，你說那個人似乎並沒有要為難你的意思，只是說要加入我們。”
“嗯，那個人，就是他！”
......
112行家
隔著一道大門，陸傲風的心裏火急火燎的。
“淩淩，你開開門，我想你了，讓我看看你，行不行。”
淩淩隔著大門有些嬌羞道：“不行，爹還沒回來，不能讓你進來，說話不算數，每次進來都動手動腳的，不老實。”
“我向你保證，真的，這次絕不動手動腳還不行嗎？”
陸傲風說完花言巧語，就鼠頭鼠腦地附耳過去聽聽。
淩淩猶豫了好一會兒沒有動靜，陸傲風琢磨著該是要開門了，他的這位小仙女就是這麽耐不住軟磨硬泡。
已經準備好見了淩淩就要上下其手的時候，淩淩突然說道：“還是不行，上次你也是這麽說的，還有上上次，結果還不是你進來就對人家......哼，不讓你進來。”
陸傲風沒辦法了，急得直跺腳，焦急道：“那你說，我怎麽樣你才肯見我嘛？”
淩淩有些吞吞吐吐：“你家裏人是不是，還是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沒有，也不是，我爹媽沒什麽意見，就是我那三個爺爺有點固執，你再給我點兒時間，我指定能說服他們，行不行。”
語氣有些黯淡了：“要不你還是等說服他們之後再來找我吧，現在街坊鄰居們總是說些閑言碎語的，這樣不好。”
陸傲風那股子想調戲小娘子的沖動勁兒全都消散了，把手裏的兩本書放在地上，說道：“上次你說的那兩本書，我給你拿來了，什麽茍子，不茍的，我放外邊兒了。”
“那個字念旬。”
陸傲風嘴角上揚，壞笑一下，說道：“那我走了，真的走了。”
趴在門縫兒向裏面瞧瞧，又在地上跺了幾下腳，覺著這幾下子可以糊弄淩淩了，趕緊躲在墻後，靜等著淩淩上當開門，主動送上門來‘投懷送抱。’
門栓松動了，大門打開一條縫，陸傲風迫不及待沖出來要推門進去，淩淩早就猜到陸傲風沒走，小小的使了一下手段就引誘了陸傲風現形，在看見陸傲風出來的一剎那，頓時哐啷一下把門關好。
再次叫陸傲風吃了一個閉門羹。
陸傲風吹胡子瞪眼地有些不開心了，氣呼呼道：“我告訴你，最後一次機會，再不給老子開門，老子可就真走了。”
淩淩在裏面只哼了一聲，默不作聲。
“我說真的，再不開門，我真走了，再也不來了。”
淩淩也有些生氣：“你就知道騙我，要是這樣，那你以後就別來了。”
而後便聽見離開門口，關上房門的聲響。
陸傲風同樣也是憤憤然，郁悶道：“不來就不來。”
扭頭便走。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呢。
陸品文是個好心人，收留了那麽多無家可歸的孩子，可背後要是沒有家業龐大的陸家撐著，他的好心也救不了幾條人命。
出了上一次的事情之後，陸傲風來找陸品文已經有些明目張膽了，陸品言則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陸德厚似乎也無言的默許了。
這一大家子有點兒奇怪。
陸傲風這趟來是實惠的，直接找了兩個乞丐把錢換成了米面，用小推車送到了小妮娘的家裏。
哎呦一下！
陸傲風還當是看錯了，這不是林長鳴嗎？
聽說他被陳家給休了.....
陸傲風橫著腳步走了過去，對陸傲風有些生畏的林長鳴繞著寫滿黑炭字的木板走，盡量離陸傲風原點兒。
“呦呦呦，瞧瞧，這不是林大公子嗎，這不是那老王八蛋的好女婿嗎？怎麽混成這鳥樣了？幾頓沒吃飯了？”
來到覃思鎮的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林長鳴學到最多的就是不要臉，得到最多的就是厚臉皮，聽著陸傲風酸他，不會再面紅耳赤，微弱地反擊道：“不嫌累您就笑唄，又不是挨打，不疼不癢的，再說了，誰還沒有個一兩件拿不出手的事兒是怎麽著。”
陸傲風也不惱火，與林長鳴兩個人圍著木板走來走去。
看得孩子們咯咯直笑。
“你別繞，你停下，我又不打你，我沒那麽小心眼兒，你和陳家都沒關系了，我難為你幹什麽呀，上次你不是還救了我妹妹嗎，我還得好好謝謝你呢。”
陸傲風明明是一張笑臉，可林長鳴覺不出什麽好事來，腳下還是不停。
“有什麽事你就說唄，我聽著。”
繞得煩了，陸傲風一腳踢開木板，直接上手摟住林長鳴的脖子，哈哈道：“你那麽怕我幹什麽呀，我和你說啊，你現在吃的喝的可都是我拿過來的，這麽說吧，你現在吃的喝的都是我們陸家的，我們陸家可不養閑人，吃飽喝足了你得幹活兒。”
這是，話裏有話啊，林長鳴約莫是聽出來了，膽怯道：“你想讓我幹什麽呀？”
陸傲風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的迷惑，問道：“你讀過書，你說這些讀書的女孩子都喜歡什麽呀？怎麽才能讓她高興得親咱幾口呢？”
林長鳴瑟縮著脖子搖頭：“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女的，你妹妹不是讀書人嗎，你問她去呀。”
陸傲風立刻撥楞腦袋：“她不成，那小妮子嘴上沒個把門兒的，什麽都說出去，不成。”
見林長鳴提起了陸傲萱，還算並不是太笨的陸傲風將林長鳴的脖子在胳膊下夾得緊了些，問道：“我問你，你小子英雄救美，不會是喜歡上我家妹子了吧？”
林長鳴是一個實惠人，可這時候做人不能太實誠，尤其是看見陸傲風的那一雙眼睛隨時都可能冒出火來的時候。
晃了晃腦袋：“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喜歡她？要不是守備團看得緊，不讓我出城，我這時候早就回北平了。”
“哦！那就好，得虧你小子沒動這歪心思，不然我肯定得廢了你，我妹子那以後是要找一個文武雙全的，我看了，放眼覃思鎮，就沒有一個人能配上我家妹子的......”
越說越叫林長鳴心寒，趕緊岔開話題道：“哎，你剛才說怎麽哄女孩子開心是吧，還是讀書人是吧，這個簡單，我在北平那會兒，身邊不少女同學呢，我知道她們喜歡什麽。”
“趕緊說，喜歡什麽呀？”
陸傲風瞪著大眼睛拭目以待，前一刻那點兒睿智，在想到淩淩時，頓時全無。
林長鳴松開陸傲風那快把他脖子勒斷了的胳膊，自圓其說道：“你想啊，女孩兒肯定都喜歡浪漫是吧，什麽人最浪漫啊，詩人啊，你想想唐詩宋詞，那些大文人，哪個不浪漫，你就......”
“聽不懂，說人話。”陸傲風不耐煩道。
“我的意思就是說啊，你給她寫幾首情詩，對，就是情詩，浪漫那種，romantic，知道嗎？”
“啥？肉饅頭？關肉饅頭啥事兒？”
還以為是林長鳴調侃他，握拳就要開捶。
林長鳴趕緊解釋：“什麽肉饅頭？是英語，romantic，浪漫，浪漫的意思。”
陸傲風一手拍著林長鳴的肩膀，叫他逃跑不得，一手蹭著頜下的小胡子，打定主意道：“就這麽辦，交給你了，給我寫兩首情詩，就那什麽，肉饅頭。”
林長鳴扭著臉地不情願：“我哪會寫詩啊，再說了，我還忙著呢，你沒看我正教孩子們識字呢嗎，你找別人吧。”
陸傲風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發狠了，林長鳴不得不慫了，況且是吃人家的嘴短，連連點頭：“行，我給你寫，還不行嗎，別老動拳頭，女孩兒都喜歡斯文......”
說來就來，這件事對於陸傲風來說是刻不容緩的，一路拉著陸傲風到了酒樓，要來了紙筆，給林長鳴點了一盤花生米，陸傲風滋溜著小酒瞧著林長鳴在紙上揮灑筆墨。
林長鳴想抓幾粒花生米，被陸傲風一筷子打在手上：“趕緊寫，寫完了再吃。”
林長鳴甩了一個白眼，寫歸寫，該動的心思還是要動的，提筆寫道：
羅襪高挑，肩膀上露兩彎新月。
金釵斜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
誓海盟山，撥弄得千般旖旎。
羞雲怯雨，揉搓得萬種妖嬈。
恰恰鶯聲，不離耳畔。
津津甜唾，笑吐舌尖。
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微微氣喘。
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顆。
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
寫完了，林長鳴對這幾句曾幾何時摘錄並研究過的詩詞非常滿意，其中並不算深的隱喻之意，在林長鳴這類並包括淩淩姑娘的讀書人都該知道這幾句詩詞是什麽意思，但是，陸傲風嘛......論文才，該是比牛倌強不到哪裏去，這詩詞中的意境嘛......呵呵！
林長鳴憋著笑，就差憋出內傷來，趕緊吃了兩粒花生米壓壓，看陸傲風瞧得認真，也不擔心，說到底，這到底還是一首情詩，只不過其中多了些發-情的成分。
果然不出林長鳴所料，陸傲風皺著眉頭，像是老太太對著針孔穿線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瞧著，遇到不認識的字還得‘請教’林長鳴，並以此又搭上了兩盤花生米。
陸傲風饒有興致地念叨著，總算是能夠念全了，不禁讚道：“嗯，好詩，你小子不錯，這兩盤花生米沒白點。”
有陣子沒沾油水了，花生米上沾的油丁兒聞著都香得可人，林長鳴把剩下的花生米全都打包帶走，這裏面有牛倌的份兒，不過更多的是要給那些喊他一聲先生的孩子們。
今天高興，林長鳴邁著浪蕩的步子走出酒樓，高興之餘，哼起了京劇的唱腔：我本是臥龍崗閑散的人，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先爺爺下南陽禦駕三請，算就了漢家業鼎足三分......
113兩難
陸傲風這些天往小妮娘家裏跑得很勤，自從上一次林長鳴替陸傲風寫了一首很‘含蓄’的詩以後，每次陸傲風到來，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奇怪的是，陸傲風並沒有報覆他，倒像是還沒有來得及把那首詩送給淩淩一樣。
陸傲萱怎麽不來了呢？
牛倌往城門口去了一趟，不出所料，被守備團看的緊，林長鳴與牛倌仍舊是出城無望。
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陸傲萱能夠到來，不奢求別的，哪怕是讓林長鳴簡簡單單地看上幾眼也好。
“說，在三國時候，有這麽七個人，被文人學子奉做是竹林七賢，有誰呢，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還有阮鹹，他們寫的東西呢，今天就不說了，說多了你們也記不住，你們就記住有這麽幾個人，等以後啊，多看看他們寫的書，你們就知道什麽是賢，什麽是才了，來，跟著我讀幾遍......”
孩子們每人手裏拿著一塊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人的名字，跟著林長鳴一起搖頭晃腦地讀著這幾個人陌生的名字。
無聲無息地，陸傲萱站在了林長鳴的身後，在林長鳴朝後仰面的時候，自下而上正看見陸傲萱那張精致的面孔。
有失雅態，林長鳴趕緊起身，拍打了一下沾在衣服上的沙土，不好意思道：“那個，沒教過小孩子，有點兒棘手，見笑了。”
陸傲萱動動水汪汪的大眼睛，禮貌道：“沒有啊，挺好的，聽說這些孩子都能背下好幾首詩了？”
“什麽呀，就是床前明遠光，疑是地上霜唄，都聰明，簡單的教兩遍就會，對了，你是來找四叔的吧，四叔今天早上出去了......”
陸傲萱搖頭：“不是，我今天是專程來找你的。”
“找我的？”
“嗯。”
陸傲萱很確認地點了點頭：“是這樣，現在學校裏的老師不多，我們國學組的高老師年紀大了，這兩年也總是生病，所以他和校長提了辭職，下個月就要回老家養老了，眼下學校又招不到合適的國學老師，我就想到了你，和校長提了一下，校長答應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去試試，如果可以的話，就能留下來在中學裏當一名老師了。”
林長鳴楞了一會兒：“啊？我......”
突然之間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想去？我知道了，你是要回北平的，當然了，我們這裏的薪水肯定比不上北平，沒關系，你不去的話我就和校長說一聲。”
林長鳴的自以為是下，似乎是從陸傲萱的眼中看到了些許失望，這件事，他確實是猶豫的，他留在這裏，不過是暫時的，等有一天，陳燁不打算再和他較勁，不再逼他妥協了，他還是要回到北平的，還是要去尋不知流浪到何處的父母的。
若是這件事，換做是另一個人，而非是陸傲萱來與他說的，他斷然是要拒絕的，可偏偏這個人是陸傲萱，是令他曾經一見鐘情而至今的人，去了學校當一名老師，就與陸傲萱成了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同事，這種幾乎可以每天縮小著與陸傲萱之間的距離的機會，發自肺腑地說，林長鳴不願意放棄。
“我答應你，我去！”
做人就是這麽沒有原則。
高興之餘，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身旁的孩子們的懵懂而又期待的目光：“可是，我去了，他們怎麽辦啊？”
這是一個難題，陸傲萱也無法給出確定的答案，只是模棱兩可道：“前幾天，沈團長已經把這裏的情況報給了省政府，陳副主席說等把太原城裏的難民安置好了，就把六溪書院清理出來重新開辦，這裏連同太原城裏的孤兒一同安置在書院裏，由省政府出人照顧，估計再有一個月也能落實下來了。”
林長鳴沈默了，感覺這些孩子就像是被人隨便撥弄來撥弄去的物品一樣，世道如此，他的這點兒慈悲心沒什麽大用，匡扶濟世，除暴安良，他的那點兒指向，算是沒什麽希望了。
數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沒能再盼來陸傲萱給他帶來什麽好消息，倒是把陳子安給盼來了。
在這個以陸品文為首的院子裏，並不歡迎這一個姓陳的人到來，可陳子安是吃官家飯的，也沒有人敢在背後敲一桿子。
瞧見陳子安在外面朝他招手，林長鳴疑惑地到了院外，推掉陳子安遞過來的一根煙，直接問道：“說吧，來找我什麽事啊？”
“也沒什麽事，就是過來看看你。”
“那什麽，老爺子讓你來的？”
陳子安搖頭：“不是，子琳，子琳托我來的，讓我看看你缺什麽少什麽的照應一下，現在看來，倒是多慮了。”
這句話，林長鳴相信，陳子琳是有這份心的。
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那你就替我告訴子琳一聲，謝謝她，我挺好的。”
話不過三句，就要進到院中，陳子安伸手攔住，吐了一口煙圈，慷慨道：“算了，我也不難為你了，本來這也不是我的意思，你走吧，我和守城的兄弟說了，不攔著你了，想回去你就回去吧。”
林長鳴狐疑：“是老爺子的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這麽長時間，你都鐵了心了，還較這個勁有什麽用啊，不過可說好了，離開簡單，到時候你再想回來可就沒有這麽容易了。”
林長鳴並沒有表現出陳子安預想的那般高興，反而有些愁眉，不管了，林長鳴的事，陳子安管不著，拿出一個鼓鼓的錢袋扔到林長鳴懷裏，說道：“這是子琳讓我帶給你的路費，記著，林長鳴，你欠子琳的，欠我們陳家的。”
陳子安大手一揮，瀟灑離開，那張時常會給林長鳴一張笑臉兒的面孔，這一次一直是板著的。
林長鳴還想客客氣氣地與他問一句‘老爺子是否還好，子琳是否還好’，可陳子安不給她問出這句話的機會，即使是問了，也未必能得到回答。
林長鳴已經和陳家沒有關系了。
這筆錢，算是切斷了最後的那一點點關聯。
同時，留給林長鳴一個兩難的選擇。
是離開覃思鎮還是到中學去教書？
左右為難地站在了牛倌的面前，這個問題，也許牛倌能給他一個答案：“牛爺，現在能走了，沒人攔著了，咱，走嗎？”
牛倌捂著幾天不曾吃飽過的肚子在木板床上懶懶地翻了一個身：“那你啥意思啊？我這隨便兒，在哪都行。”
大反彈一樣，牛倌又把這個問題的決定推回到了林長鳴的手裏。
他和陸傲萱之間到底有沒有可能？他為了陸傲萱留在這裏到底值不值得？
這是林長鳴最該思考的一個問題。
還在躊躇之際，外面傳來了陸傲萱的聲音：“林長鳴，你在哪呢？”
聽聲音，似是很焦急，牛倌瞧了一眼外面的女人，再看了一眼林長鳴看見她就發直的眼神，嘖嘖道：“這不是嗎，答案來了。”
“來了，來了，這兒呢，甭找了。”
瞧林長鳴那一副見了陸傲萱就屁顛兒屁顛兒的模樣，就叫牛倌氣不打一處來，蜷縮幾下，接續蒙頭睡去。
陸傲萱高興道：“省政府的命令下來了，專門成立了兒童救援會，六溪書院會改成一所小學，明天就會派人來把這些孩子接走，以後這些孩子就不用在這裏拿著木炭寫字了。”
林長鳴點頭讚嘆著省政府這一件好久不曾見到的省政府做下的實事，明明心裏的主意還沒有打定，還沒有斬釘截鐵是走還是留，脫口而出道：“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去你們學校了？”
陸傲萱點頭：“恭喜你，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你好，林老師。”
陸傲萱伸手過來要與林長鳴握手以示同事之好。
當手上第一次觸碰到陸傲萱的皮膚時，細嫩柔滑，林長鳴的臉紅了，心臟要跳出來了，一股流遍全身的酥麻感喚起了身體的異樣感覺，這一次，他和陸傲萱之間的距離為零。
他從來沒有在喜歡的人面前如此得逞過，如此膽大妄為過，這一次，林長鳴的包天色膽幫他打定了主意：不走了！
114客來
受陸傲萱邀請，林長鳴搬到了陸家，突然之間成為了陸家的座上賓，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有點兒讓人腦袋轉不過彎兒來。
金秋時節，天氣轉涼，當林長鳴拎著無處安放的行李進了陸家時，眼睛裏盡是眩暈，不禁有一種錯覺：陸傲萱對他這麽好，是不是看上他了？
沒錯，是錯覺！
似乎是還沒有完全征得陸品言的同意，當林長鳴與牛倌站在院子裏，正覺得整個人都心驚膽顫，無處安放時，陸傲萱與陸品言嬌氣道：“大伯，現在他是我同事了，學校不允許留宿，他又沒有地方住，你就讓他住在咱們家裏嘛。”
對於林長鳴的到來，陸品言雖然並不高興，但多是積於之前他與陳家人之間的關系的緣故，出於林長鳴之前對陸家並無惡意的表現，以及看出陸傲萱有她自己的小算盤後，陸品言點了頭。
以後，林長鳴就算是陸家的座上賓了。
那牛倌呢？
似乎陸傲萱與陸品言的談話中並沒有提及到牛倌的存在，而他又指定是要抱著林長鳴這棵大樹不放的。
陸家已經收留了林長鳴，本就是客，林長鳴也不好意思提及牛倌的事，正琢磨著該怎麽辦的時候，牛倌那雙賊溜溜的眼珠子在院子裏瞧了一遍之後，發現正有幾個磚瓦匠在修繕屋堂前的流水槽，牛倌計上心頭，不等著別人招呼，擼起袖子就過去幫忙，敲敲砸砸，清溝立磚，看上去比幾個磚瓦匠還精心些，嘴上碎碎地數落著幾個人：“你看你們幹這玩意兒，會幹活兒嗎，這磚能這麽擺嗎，就到這兒白吃飽兒地，瞅我幹，學著點兒，你得這麽幹......”
看在眼裏的陸品言一言不發，算是默許了。
林長鳴把手背在身後，對牛倌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
恭恭謹謹地在院子四面大致看了一下，約莫是看出了陸家大院的格局，也算是找到了茅房的所在，牛倌不在裏面。
悄悄地瞧了一眼牛倌，累得滿頭大汗，幹得興致昂揚，一丁點兒偷懶的意思都沒有，他算是在這個凡是能偷奸必要耍滑的時代裏少數能幹的人之一，陸品言若是看到陸家來了這麽一位能頂三四個人的長工，估計是會覺得賺了。
看過一段時間呢，等牛倌在這一片兒混熟兒了呢？時間是證明一切的法寶。
“林公子，你在嗎，林長鳴？”
陸傲萱此時正站在林長鳴房間的門口，輕輕地敲著門。
林長鳴緊了一下出了茅房不太正當的褲子，翩翩有禮地走過去道：“這兒呢，這兒呢，剛才出去逛了一圈兒。”
“是這樣，我過來看看你房間裏還缺些什麽，我叫下人給你準備。”
林長鳴搖頭：“不缺了，什麽都不缺，挺齊全的，我都是從乞丐堆兒裏走出來的了，還有什麽可挑的。”
陸傲萱的眼神這時變得有些飄忽，低聲道：“林長鳴，借一步說話。”
神秘兮兮地把林長鳴拉到屋子裏，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陸傲萱還沒想多，林長鳴卻已經有些想入非非似的臉紅。
哪想到陸傲萱微微一笑道：“你說過你會日語對吧？”
林長鳴回過頭來楞楞點頭：“會點兒，皮毛。”
這時，陸傲萱從懷裏拿出來一張褶皺的草紙，上面勾勾畫畫地寫著些符號的樣子。
“是這樣，前幾天有個朋友托我問問學校裏有沒有懂日語的老師，他最近在學日語，可是有些日語弄不懂，就想找個懂日語的老師請教一下。”
林長鳴的心裏是自豪的，這是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曾經父親逼著他學這種極度類似於中國文字的語言，是應該感謝父親的，因為這時的他可以幫上了陸傲萱的忙。
可看著陸傲萱拿給他的草紙上寫著的日本字，第一個詞語的意思就是‘暗殺。’
雖然詞語的解釋看上去比較恐怖，可林長鳴沒長多想的那個腦袋，最多聯想到的就是蒼生家族。
林長鳴給她解釋著：“這兩個字是東-京，就是日本的首都那個東京，這兩個字是罵人的，支-那，還有這幾個，富商，高官，參謀部.......”
這些字解釋起來怪怪的，每個字的背後似乎都有另一層深意，可細想想，又能有什麽深意，林長鳴被困在覃思鎮中，與外界全去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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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長鳴第一次與陸傲萱靠得這麽近，也是兩個人之間第一次長談。
林長鳴喜歡陸傲萱，陸傲萱同情林長鳴。
林長鳴自卑道：“見笑了，從沒這樣過，以前在北平的時候，就是出來遛個彎兒，都得把頭發打理地一絲不亂，現在，呵，是不是看著特可笑啊？”
“是臟了點兒，可你幹的是好事，想想你給這些孩子蓋了房子，給了他們遮風擋雨的家，你還覺得自己可笑嗎？”
“別逗了您，這哪是我給他們的，這是四叔給他們的，我也是四叔撿回來的，不然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兒和乞丐搶地盤兒呢。”
林長鳴笑了出來，低著頭，笑得辛酸，笑得可憐。
陸傲萱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的事我聽說了，你和子琳離婚，不會是因為上次你救我的那件事吧？”
林長鳴趕緊揮手打住，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大巴掌在不停地抽著林長鳴的臉，丟人，可恥，是林長鳴的小面子掛不住的。
“別別，您可別說這件事了，我離開陳家和您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另外，我和子琳算是什麽結婚啊，我倆就是一朋友關系，壓根我就沒打算結這個婚，所以我也不能沒良心地玷汙了人家姑娘的清白，要不是我爹......”
對視著陸傲萱那不可思議的眼神，林長鳴自嘲一聲：“算嘍，這都什麽事啊，越解釋越說不清，反正現在我是自由了，等把這些孩子安頓好了，我還得走，還得去找我爹媽去。”
“我聽子琳說起過你，你是讀書人對吧？”
“正兒八經，如假包換的燕京大學文學院畢業生。”
今時提起，似乎已經不是什麽值得榮耀的事了，燕京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在這裏連學著建一個房子都學不好，也不失為一種悲哀。
“那你可真是大材小用了，就沒有想過用你的滿腹經綸做點兒別的？”
陸傲萱似是有心提醒。
林長鳴疑惑：“做什麽呀？”
陸傲萱又似是無心之舉，嬉笑一聲：“我怎麽知道你做什麽呀，反正你不是幹苦力的這塊料。”
“我那會兒學的是國學，但是呢，學校裏的老師有不少美國人，就得學英語，家父曾經到日本留學過，自小便教我日語，學了這麽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會些什麽東西，有什麽用呢，這年頭誰和你講道理，槍桿子才是腰桿子，早知道要是這樣啊，當初我就進講武堂了，可這事兒我又做不了主，按照家父的意思，我只能是踏踏實實地學國學，把中國這幾千年給吃透了，然後，等他有一天從生意場上退下來了，我再補上去，我得經商，得和別人玩心眼兒，得玩文字游戲，我得學著讓自己變成一奸商，你說可笑不可笑，突然發現，我的人生其實就是一個笑話......”
許久沒有和別人吐露心扉，並非是沒有那個人，牛倌是可以的，但是林長鳴說的，他聽不懂。
陸傲萱該是聽懂了吧，因為從始至終，在林長鳴的無盡感慨中，一言未發，靜靜聆聽，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註意到這個人的？為救陳燁出牢獄，與陸家大講道理的時候？大概是那個時候。
“也許你真的可以做點兒什麽。”陸傲萱突然說道。
“呃？”林長鳴沒懂。
陸傲萱看向了院子裏的一眾孩子：“你看這些孩子，都該到了上學的年紀了，再不讀書，大好時光就荒廢了，又沒有哪個私塾會收他們吧，等著省政府的救濟，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他們缺一個可以教他們學知識的老師，他們的未來不該是成為文盲的，你可以當他們的老師啊。”
這一番話倒是真的說進了林長鳴的心裏，在北平的時候，林長鳴曾是青年講堂的講師，年輕人，小孩子，都是學生，講師，先生，都是老師。
林長鳴一掃心頭的陰霾：“對呀，就在這個院子裏，這些孩子不光是卻吃的卻穿的，他們更缺少的是知識，我能教，我教過學生，我知道怎麽教，這個辦法好！”
高興之餘，回頭之際，正與陸傲萱四目相對，相距不過數尺，對視數眼之後，才感覺不妥，收回足以表達出心意的目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發覺這倆人之間似乎是有什麽貓膩的牛倌，鬼鬼祟祟地躲在門口，貼近耳朵去聽兩個人在說著什麽，聽得滿腦子稀裏糊塗的，凡是將聽不懂的林長鳴的話都當做小秀才不要臉地調戲小姑娘的文縐縐的措辭，索性直接下了一個結論：林長鳴這小白臉兒不正經！
尤其是兩個人最後對視目光的時候，叫牛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禁懷疑：林長鳴這是要得手了？
......
很快，在小妮娘家的院子裏，騰出了一片空地兒，幾塊木板釘成的白板立在院子裏，算是小妮，共二十六個孩子坐在幾根長木桿上，開始了他們人生裏的第一堂課。
正在幹活的幾個人放下了手裏的活計，打算看看北平的先生都是怎麽教書的。
在這麽多人的註視下，林長鳴竟然還有些怯場，尤其是在牛倌不嫌事大地喊了一句：“屁大點兒孩子能聽懂個啥，你都不如讓我教他們咋扯犢子。”
在那些已經定性為文盲的幾個人的哄然大笑中，林長鳴拿起一塊黑木炭，在木板上寫下了兩個字：小妮。
“今天，我先教你們寫自己的名字，等你們長大了，就不要再說你的名字認得你，你不認得它了。”
二十六個孩子，二十六個名字，大號，小名，都被林長鳴一一地寫在了木板上，看著孩子們手裏拿著樹枝在地上的沙土中勾勒著還十分生疏的筆劃，林長鳴突然覺得有一絲欣慰感。
這一次，牛倌不再調侃了，也沒有人大笑了，這些孩子認真的模樣叫人淚目，那幾個之前還嘲笑林長鳴的手像個大姑娘的人，這時候看著他手裏拿著的黑木炭，開始覺得或許他的存在是改變這些孩子未來人生的開始，沒人打小就要長大後做一個大字不識的造糞機，沒有人，沒有！
院門外，陸傲萱與赫同半掩著身形在石墻後，註視著林長鳴的舉動，赫同問道：“你說的就是他？”
陸傲萱點頭：“沒錯，他是北平燕京大學的高材生，領導過學生游行，他會兩種外語，最重要的是，我聽過他講的大道理，家國之仇，外辱之恨，他想得很多，我覺得他會是和我們一樣的人，我們失去了老魏，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來接替老魏的工作。”
赫同明顯有些猶豫：“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在我取回電臺之後，被人跟蹤了的那件事嗎？”
“記得，你說那個人似乎並沒有要為難你的意思，只是說要加入我們。”
“嗯，那個人，就是他！”
......
112行家
隔著一道大門，陸傲風的心裏火急火燎的。
“淩淩，你開開門，我想你了，讓我看看你，行不行。”
淩淩隔著大門有些嬌羞道：“不行，爹還沒回來，不能讓你進來，說話不算數，每次進來都動手動腳的，不老實。”
“我向你保證，真的，這次絕不動手動腳還不行嗎？”
陸傲風說完花言巧語，就鼠頭鼠腦地附耳過去聽聽。
淩淩猶豫了好一會兒沒有動靜，陸傲風琢磨著該是要開門了，他的這位小仙女就是這麽耐不住軟磨硬泡。
已經準備好見了淩淩就要上下其手的時候，淩淩突然說道：“還是不行，上次你也是這麽說的，還有上上次，結果還不是你進來就對人家......哼，不讓你進來。”
陸傲風沒辦法了，急得直跺腳，焦急道：“那你說，我怎麽樣你才肯見我嘛？”
淩淩有些吞吞吐吐：“你家裏人是不是，還是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沒有，也不是，我爹媽沒什麽意見，就是我那三個爺爺有點固執，你再給我點兒時間，我指定能說服他們，行不行。”
語氣有些黯淡了：“要不你還是等說服他們之後再來找我吧，現在街坊鄰居們總是說些閑言碎語的，這樣不好。”
陸傲風那股子想調戲小娘子的沖動勁兒全都消散了，把手裏的兩本書放在地上，說道：“上次你說的那兩本書，我給你拿來了，什麽茍子，不茍的，我放外邊兒了。”
“那個字念旬。”
陸傲風嘴角上揚，壞笑一下，說道：“那我走了，真的走了。”
趴在門縫兒向裏面瞧瞧，又在地上跺了幾下腳，覺著這幾下子可以糊弄淩淩了，趕緊躲在墻後，靜等著淩淩上當開門，主動送上門來‘投懷送抱。’
門栓松動了，大門打開一條縫，陸傲風迫不及待沖出來要推門進去，淩淩早就猜到陸傲風沒走，小小的使了一下手段就引誘了陸傲風現形，在看見陸傲風出來的一剎那，頓時哐啷一下把門關好。
再次叫陸傲風吃了一個閉門羹。
陸傲風吹胡子瞪眼地有些不開心了，氣呼呼道：“我告訴你，最後一次機會，再不給老子開門，老子可就真走了。”
淩淩在裏面只哼了一聲，默不作聲。
“我說真的，再不開門，我真走了，再也不來了。”
淩淩也有些生氣：“你就知道騙我，要是這樣，那你以後就別來了。”
而後便聽見離開門口，關上房門的聲響。
陸傲風同樣也是憤憤然，郁悶道：“不來就不來。”
扭頭便走。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呢。
陸品文是個好心人，收留了那麽多無家可歸的孩子，可背後要是沒有家業龐大的陸家撐著，他的好心也救不了幾條人命。
出了上一次的事情之後，陸傲風來找陸品文已經有些明目張膽了，陸品言則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陸德厚似乎也無言的默許了。
這一大家子有點兒奇怪。
陸傲風這趟來是實惠的，直接找了兩個乞丐把錢換成了米面，用小推車送到了小妮娘的家裏。
哎呦一下！
陸傲風還當是看錯了，這不是林長鳴嗎？
聽說他被陳家給休了.....
陸傲風橫著腳步走了過去，對陸傲風有些生畏的林長鳴繞著寫滿黑炭字的木板走，盡量離陸傲風原點兒。
“呦呦呦，瞧瞧，這不是林大公子嗎，這不是那老王八蛋的好女婿嗎？怎麽混成這鳥樣了？幾頓沒吃飯了？”
來到覃思鎮的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林長鳴學到最多的就是不要臉，得到最多的就是厚臉皮，聽著陸傲風酸他，不會再面紅耳赤，微弱地反擊道：“不嫌累您就笑唄，又不是挨打，不疼不癢的，再說了，誰還沒有個一兩件拿不出手的事兒是怎麽著。”
陸傲風也不惱火，與林長鳴兩個人圍著木板走來走去。
看得孩子們咯咯直笑。
“你別繞，你停下，我又不打你，我沒那麽小心眼兒，你和陳家都沒關系了，我難為你幹什麽呀，上次你不是還救了我妹妹嗎，我還得好好謝謝你呢。”
陸傲風明明是一張笑臉，可林長鳴覺不出什麽好事來，腳下還是不停。
“有什麽事你就說唄，我聽著。”
繞得煩了，陸傲風一腳踢開木板，直接上手摟住林長鳴的脖子，哈哈道：“你那麽怕我幹什麽呀，我和你說啊，你現在吃的喝的可都是我拿過來的，這麽說吧，你現在吃的喝的都是我們陸家的，我們陸家可不養閑人，吃飽喝足了你得幹活兒。”
這是，話裏有話啊，林長鳴約莫是聽出來了，膽怯道：“你想讓我幹什麽呀？”
陸傲風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的迷惑，問道：“你讀過書，你說這些讀書的女孩子都喜歡什麽呀？怎麽才能讓她高興得親咱幾口呢？”
林長鳴瑟縮著脖子搖頭：“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女的，你妹妹不是讀書人嗎，你問她去呀。”
陸傲風立刻撥楞腦袋：“她不成，那小妮子嘴上沒個把門兒的，什麽都說出去，不成。”
見林長鳴提起了陸傲萱，還算並不是太笨的陸傲風將林長鳴的脖子在胳膊下夾得緊了些，問道：“我問你，你小子英雄救美，不會是喜歡上我家妹子了吧？”
林長鳴是一個實惠人，可這時候做人不能太實誠，尤其是看見陸傲風的那一雙眼睛隨時都可能冒出火來的時候。
晃了晃腦袋：“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喜歡她？要不是守備團看得緊，不讓我出城，我這時候早就回北平了。”
“哦！那就好，得虧你小子沒動這歪心思，不然我肯定得廢了你，我妹子那以後是要找一個文武雙全的，我看了，放眼覃思鎮，就沒有一個人能配上我家妹子的......”
越說越叫林長鳴心寒，趕緊岔開話題道：“哎，你剛才說怎麽哄女孩子開心是吧，還是讀書人是吧，這個簡單，我在北平那會兒，身邊不少女同學呢，我知道她們喜歡什麽。”
“趕緊說，喜歡什麽呀？”
陸傲風瞪著大眼睛拭目以待，前一刻那點兒睿智，在想到淩淩時，頓時全無。
林長鳴松開陸傲風那快把他脖子勒斷了的胳膊，自圓其說道：“你想啊，女孩兒肯定都喜歡浪漫是吧，什麽人最浪漫啊，詩人啊，你想想唐詩宋詞，那些大文人，哪個不浪漫，你就......”
“聽不懂，說人話。”陸傲風不耐煩道。
“我的意思就是說啊，你給她寫幾首情詩，對，就是情詩，浪漫那種，romantic，知道嗎？”
“啥？肉饅頭？關肉饅頭啥事兒？”
還以為是林長鳴調侃他，握拳就要開捶。
林長鳴趕緊解釋：“什麽肉饅頭？是英語，romantic，浪漫，浪漫的意思。”
陸傲風一手拍著林長鳴的肩膀，叫他逃跑不得，一手蹭著頜下的小胡子，打定主意道：“就這麽辦，交給你了，給我寫兩首情詩，就那什麽，肉饅頭。”
林長鳴扭著臉地不情願：“我哪會寫詩啊，再說了，我還忙著呢，你沒看我正教孩子們識字呢嗎，你找別人吧。”
陸傲風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發狠了，林長鳴不得不慫了，況且是吃人家的嘴短，連連點頭：“行，我給你寫，還不行嗎，別老動拳頭，女孩兒都喜歡斯文......”
說來就來，這件事對於陸傲風來說是刻不容緩的，一路拉著陸傲風到了酒樓，要來了紙筆，給林長鳴點了一盤花生米，陸傲風滋溜著小酒瞧著林長鳴在紙上揮灑筆墨。
林長鳴想抓幾粒花生米，被陸傲風一筷子打在手上：“趕緊寫，寫完了再吃。”
林長鳴甩了一個白眼，寫歸寫，該動的心思還是要動的，提筆寫道：
羅襪高挑，肩膀上露兩彎新月。
金釵斜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
誓海盟山，撥弄得千般旖旎。
羞雲怯雨，揉搓得萬種妖嬈。
恰恰鶯聲，不離耳畔。
津津甜唾，笑吐舌尖。
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微微氣喘。
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顆。
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
寫完了，林長鳴對這幾句曾幾何時摘錄並研究過的詩詞非常滿意，其中並不算深的隱喻之意，在林長鳴這類並包括淩淩姑娘的讀書人都該知道這幾句詩詞是什麽意思，但是，陸傲風嘛......論文才，該是比牛倌強不到哪裏去，這詩詞中的意境嘛......呵呵！
林長鳴憋著笑，就差憋出內傷來，趕緊吃了兩粒花生米壓壓，看陸傲風瞧得認真，也不擔心，說到底，這到底還是一首情詩，只不過其中多了些發-情的成分。
果然不出林長鳴所料，陸傲風皺著眉頭，像是老太太對著針孔穿線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瞧著，遇到不認識的字還得‘請教’林長鳴，並以此又搭上了兩盤花生米。
陸傲風饒有興致地念叨著，總算是能夠念全了，不禁讚道：“嗯，好詩，你小子不錯，這兩盤花生米沒白點。”
有陣子沒沾油水了，花生米上沾的油丁兒聞著都香得可人，林長鳴把剩下的花生米全都打包帶走，這裏面有牛倌的份兒，不過更多的是要給那些喊他一聲先生的孩子們。
今天高興，林長鳴邁著浪蕩的步子走出酒樓，高興之餘，哼起了京劇的唱腔：我本是臥龍崗閑散的人，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先爺爺下南陽禦駕三請，算就了漢家業鼎足三分......
113兩難
陸傲風這些天往小妮娘家裏跑得很勤，自從上一次林長鳴替陸傲風寫了一首很‘含蓄’的詩以後，每次陸傲風到來，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奇怪的是，陸傲風並沒有報覆他，倒像是還沒有來得及把那首詩送給淩淩一樣。
陸傲萱怎麽不來了呢？
牛倌往城門口去了一趟，不出所料，被守備團看的緊，林長鳴與牛倌仍舊是出城無望。
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陸傲萱能夠到來，不奢求別的，哪怕是讓林長鳴簡簡單單地看上幾眼也好。
“說，在三國時候，有這麽七個人，被文人學子奉做是竹林七賢，有誰呢，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還有阮鹹，他們寫的東西呢，今天就不說了，說多了你們也記不住，你們就記住有這麽幾個人，等以後啊，多看看他們寫的書，你們就知道什麽是賢，什麽是才了，來，跟著我讀幾遍......”
孩子們每人手裏拿著一塊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人的名字，跟著林長鳴一起搖頭晃腦地讀著這幾個人陌生的名字。
無聲無息地，陸傲萱站在了林長鳴的身後，在林長鳴朝後仰面的時候，自下而上正看見陸傲萱那張精致的面孔。
有失雅態，林長鳴趕緊起身，拍打了一下沾在衣服上的沙土，不好意思道：“那個，沒教過小孩子，有點兒棘手，見笑了。”
陸傲萱動動水汪汪的大眼睛，禮貌道：“沒有啊，挺好的，聽說這些孩子都能背下好幾首詩了？”
“什麽呀，就是床前明遠光，疑是地上霜唄，都聰明，簡單的教兩遍就會，對了，你是來找四叔的吧，四叔今天早上出去了......”
陸傲萱搖頭：“不是，我今天是專程來找你的。”
“找我的？”
“嗯。”
陸傲萱很確認地點了點頭：“是這樣，現在學校裏的老師不多，我們國學組的高老師年紀大了，這兩年也總是生病，所以他和校長提了辭職，下個月就要回老家養老了，眼下學校又招不到合適的國學老師，我就想到了你，和校長提了一下，校長答應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去試試，如果可以的話，就能留下來在中學裏當一名老師了。”
林長鳴楞了一會兒：“啊？我......”
突然之間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想去？我知道了，你是要回北平的，當然了，我們這裏的薪水肯定比不上北平，沒關系，你不去的話我就和校長說一聲。”
林長鳴的自以為是下，似乎是從陸傲萱的眼中看到了些許失望，這件事，他確實是猶豫的，他留在這裏，不過是暫時的，等有一天，陳燁不打算再和他較勁，不再逼他妥協了，他還是要回到北平的，還是要去尋不知流浪到何處的父母的。
若是這件事，換做是另一個人，而非是陸傲萱來與他說的，他斷然是要拒絕的，可偏偏這個人是陸傲萱，是令他曾經一見鐘情而至今的人，去了學校當一名老師，就與陸傲萱成了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同事，這種幾乎可以每天縮小著與陸傲萱之間的距離的機會，發自肺腑地說，林長鳴不願意放棄。
“我答應你，我去！”
做人就是這麽沒有原則。
高興之餘，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身旁的孩子們的懵懂而又期待的目光：“可是，我去了，他們怎麽辦啊？”
這是一個難題，陸傲萱也無法給出確定的答案，只是模棱兩可道：“前幾天，沈團長已經把這裏的情況報給了省政府，陳副主席說等把太原城裏的難民安置好了，就把六溪書院清理出來重新開辦，這裏連同太原城裏的孤兒一同安置在書院裏，由省政府出人照顧，估計再有一個月也能落實下來了。”
林長鳴沈默了，感覺這些孩子就像是被人隨便撥弄來撥弄去的物品一樣，世道如此，他的這點兒慈悲心沒什麽大用，匡扶濟世，除暴安良，他的那點兒指向，算是沒什麽希望了。
數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沒能再盼來陸傲萱給他帶來什麽好消息，倒是把陳子安給盼來了。
在這個以陸品文為首的院子裏，並不歡迎這一個姓陳的人到來，可陳子安是吃官家飯的，也沒有人敢在背後敲一桿子。
瞧見陳子安在外面朝他招手，林長鳴疑惑地到了院外，推掉陳子安遞過來的一根煙，直接問道：“說吧，來找我什麽事啊？”
“也沒什麽事，就是過來看看你。”
“那什麽，老爺子讓你來的？”
陳子安搖頭：“不是，子琳，子琳托我來的，讓我看看你缺什麽少什麽的照應一下，現在看來，倒是多慮了。”
這句話，林長鳴相信，陳子琳是有這份心的。
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那你就替我告訴子琳一聲，謝謝她，我挺好的。”
話不過三句，就要進到院中，陳子安伸手攔住，吐了一口煙圈，慷慨道：“算了，我也不難為你了，本來這也不是我的意思，你走吧，我和守城的兄弟說了，不攔著你了，想回去你就回去吧。”
林長鳴狐疑：“是老爺子的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這麽長時間，你都鐵了心了，還較這個勁有什麽用啊，不過可說好了，離開簡單，到時候你再想回來可就沒有這麽容易了。”
林長鳴並沒有表現出陳子安預想的那般高興，反而有些愁眉，不管了，林長鳴的事，陳子安管不著，拿出一個鼓鼓的錢袋扔到林長鳴懷裏，說道：“這是子琳讓我帶給你的路費，記著，林長鳴，你欠子琳的，欠我們陳家的。”
陳子安大手一揮，瀟灑離開，那張時常會給林長鳴一張笑臉兒的面孔，這一次一直是板著的。
林長鳴還想客客氣氣地與他問一句‘老爺子是否還好，子琳是否還好’，可陳子安不給她問出這句話的機會，即使是問了，也未必能得到回答。
林長鳴已經和陳家沒有關系了。
這筆錢，算是切斷了最後的那一點點關聯。
同時，留給林長鳴一個兩難的選擇。
是離開覃思鎮還是到中學去教書？
左右為難地站在了牛倌的面前，這個問題，也許牛倌能給他一個答案：“牛爺，現在能走了，沒人攔著了，咱，走嗎？”
牛倌捂著幾天不曾吃飽過的肚子在木板床上懶懶地翻了一個身：“那你啥意思啊？我這隨便兒，在哪都行。”
大反彈一樣，牛倌又把這個問題的決定推回到了林長鳴的手裏。
他和陸傲萱之間到底有沒有可能？他為了陸傲萱留在這裏到底值不值得？
這是林長鳴最該思考的一個問題。
還在躊躇之際，外面傳來了陸傲萱的聲音：“林長鳴，你在哪呢？”
聽聲音，似是很焦急，牛倌瞧了一眼外面的女人，再看了一眼林長鳴看見她就發直的眼神，嘖嘖道：“這不是嗎，答案來了。”
“來了，來了，這兒呢，甭找了。”
瞧林長鳴那一副見了陸傲萱就屁顛兒屁顛兒的模樣，就叫牛倌氣不打一處來，蜷縮幾下，接續蒙頭睡去。
陸傲萱高興道：“省政府的命令下來了，專門成立了兒童救援會，六溪書院會改成一所小學，明天就會派人來把這些孩子接走，以後這些孩子就不用在這裏拿著木炭寫字了。”
林長鳴點頭讚嘆著省政府這一件好久不曾見到的省政府做下的實事，明明心裏的主意還沒有打定，還沒有斬釘截鐵是走還是留，脫口而出道：“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去你們學校了？”
陸傲萱點頭：“恭喜你，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你好，林老師。”
陸傲萱伸手過來要與林長鳴握手以示同事之好。
當手上第一次觸碰到陸傲萱的皮膚時，細嫩柔滑，林長鳴的臉紅了，心臟要跳出來了，一股流遍全身的酥麻感喚起了身體的異樣感覺，這一次，他和陸傲萱之間的距離為零。
他從來沒有在喜歡的人面前如此得逞過，如此膽大妄為過，這一次，林長鳴的包天色膽幫他打定了主意：不走了！
114客來
受陸傲萱邀請，林長鳴搬到了陸家，突然之間成為了陸家的座上賓，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有點兒讓人腦袋轉不過彎兒來。
金秋時節，天氣轉涼，當林長鳴拎著無處安放的行李進了陸家時，眼睛裏盡是眩暈，不禁有一種錯覺：陸傲萱對他這麽好，是不是看上他了？
沒錯，是錯覺！
似乎是還沒有完全征得陸品言的同意，當林長鳴與牛倌站在院子裏，正覺得整個人都心驚膽顫，無處安放時，陸傲萱與陸品言嬌氣道：“大伯，現在他是我同事了，學校不允許留宿，他又沒有地方住，你就讓他住在咱們家裏嘛。”
對於林長鳴的到來，陸品言雖然並不高興，但多是積於之前他與陳家人之間的關系的緣故，出於林長鳴之前對陸家並無惡意的表現，以及看出陸傲萱有她自己的小算盤後，陸品言點了頭。
以後，林長鳴就算是陸家的座上賓了。
那牛倌呢？
似乎陸傲萱與陸品言的談話中並沒有提及到牛倌的存在，而他又指定是要抱著林長鳴這棵大樹不放的。
陸家已經收留了林長鳴，本就是客，林長鳴也不好意思提及牛倌的事，正琢磨著該怎麽辦的時候，牛倌那雙賊溜溜的眼珠子在院子裏瞧了一遍之後，發現正有幾個磚瓦匠在修繕屋堂前的流水槽，牛倌計上心頭，不等著別人招呼，擼起袖子就過去幫忙，敲敲砸砸，清溝立磚，看上去比幾個磚瓦匠還精心些，嘴上碎碎地數落著幾個人：“你看你們幹這玩意兒，會幹活兒嗎，這磚能這麽擺嗎，就到這兒白吃飽兒地，瞅我幹，學著點兒，你得這麽幹......”
看在眼裏的陸品言一言不發，算是默許了。
林長鳴把手背在身後，對牛倌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
恭恭謹謹地在院子四面大致看了一下，約莫是看出了陸家大院的格局，也算是找到了茅房的所在，牛倌不在裏面。
悄悄地瞧了一眼牛倌，累得滿頭大汗，幹得興致昂揚，一丁點兒偷懶的意思都沒有，他算是在這個凡是能偷奸必要耍滑的時代裏少數能幹的人之一，陸品言若是看到陸家來了這麽一位能頂三四個人的長工，估計是會覺得賺了。
看過一段時間呢，等牛倌在這一片兒混熟兒了呢？時間是證明一切的法寶。
“林公子，你在嗎，林長鳴？”
陸傲萱此時正站在林長鳴房間的門口，輕輕地敲著門。
林長鳴緊了一下出了茅房不太正當的褲子，翩翩有禮地走過去道：“這兒呢，這兒呢，剛才出去逛了一圈兒。”
“是這樣，我過來看看你房間裏還缺些什麽，我叫下人給你準備。”
林長鳴搖頭：“不缺了，什麽都不缺，挺齊全的，我都是從乞丐堆兒裏走出來的了，還有什麽可挑的。”
陸傲萱的眼神這時變得有些飄忽，低聲道：“林長鳴，借一步說話。”
神秘兮兮地把林長鳴拉到屋子裏，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陸傲萱還沒想多，林長鳴卻已經有些想入非非似的臉紅。
哪想到陸傲萱微微一笑道：“你說過你會日語對吧？”
林長鳴回過頭來楞楞點頭：“會點兒，皮毛。”
這時，陸傲萱從懷裏拿出來一張褶皺的草紙，上面勾勾畫畫地寫著些符號的樣子。
“是這樣，前幾天有個朋友托我問問學校裏有沒有懂日語的老師，他最近在學日語，可是有些日語弄不懂，就想找個懂日語的老師請教一下。”
林長鳴的心裏是自豪的，這是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曾經父親逼著他學這種極度類似於中國文字的語言，是應該感謝父親的，因為這時的他可以幫上了陸傲萱的忙。
可看著陸傲萱拿給他的草紙上寫著的日本字，第一個詞語的意思就是‘暗殺。’
雖然詞語的解釋看上去比較恐怖，可林長鳴沒長多想的那個腦袋，最多聯想到的就是蒼生家族。
林長鳴給她解釋著：“這兩個字是東-京，就是日本的首都那個東京，這兩個字是罵人的，支-那，還有這幾個，富商，高官，參謀部.......”
這些字解釋起來怪怪的，每個字的背後似乎都有另一層深意，可細想想，又能有什麽深意，林長鳴被困在覃思鎮中，與外界全去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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