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回家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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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國現狀？癡人說夢。
世人無不在隨波逐流，當然在歷史洪流中，也有不少逆流而動的先人典範，可看看林長鳴那張臉，怎麽看都是一塊做生意的奸商的料，實在是與那些先賢偉人搭不上邊兒。
空談誤國，也許林長鳴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陳燁已經意識到了，他逐林長鳴出陳家，算是打在了林長鳴臉上的一記耳光，希望這記耳光能夠將林長鳴打醒，踏踏實實活著才是正道。
理想與現實之間終究是有太多的差距的，這句話誰都能說，可卻是只有他們這些年過五十而知天命的人才能有更深地理解的，衣食住行，吃飽穿暖，這才是在剛太平了沒有幾年，過上了幾天好日子的時候該想的。
陳燁囑咐陳子安，如果林長鳴想回北平，就守住了南北兩道關卡，不能讓林長鳴走出覃思鎮，當年林紀哲在日本放下的那一把大火，今時的蒼生家族後人正在四處尋著林紀哲家人的蹤跡，報覆手段絕不會比被火燒死舒服些。
又囑咐陳管家，看好了家門與街上的鋪面，不能讓林長鳴再進了陳家的門，休了的丈夫，潑出去的水，暫時收不回來，就讓林長鳴在街上流浪幾天，天熱了，不像冬天，當幾天的乞丐凍不死，可是挨餓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林長鳴往日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舒服日子過得太多了，不妨讓他嘗嘗饑腸轆轆，三根腸子閑著兩根半的滋味。
肚子空了，腦袋就會清醒些，到時候也許林長鳴就會看清楚什麽是理想，什麽是現實了。
那時，陳家的大門會再次向林長鳴打開。
傍晚了，街道兩旁的各家各戶都生火做飯了，炊煙裊裊升空，一團團快速變幻的身姿比落日後的晚霞還要絢爛，晚飯時間到了。
林長鳴身邊空無一物地蹲在一塊還算幹凈幹燥的墻角，身邊幾步遠就是紮堆兒求生的乞丐們，林長鳴已經混到和他們搶地盤的地步了。
牛倌蹲在林長鳴的身邊，兩個人齊齊蹲著的姿勢，看著怪怪的，很像是在那什麽！
可是那什麽是那什麽不了的，因為肚子裏是空的，午飯還沒吃就被陳家人連掃帚帶棍子地趕出來了。
與他們一同被趕出來的，就只有林長鳴手裏的那一紙休書。
當初林長鳴與牛倌來到陳家時，除了那十箱銀元，便再沒有什麽了，而今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陳家的，別說帶出去什麽東西，沒把他們的衣服給扒下來就算是動了仁心了。
咕......
在聞到身邊的乞丐捧著討回來的一碗剩飯發出的餿味道後，林長鳴竟然覺得餓了。
帶動效應，牛倌的肚子發出了一聲時間更長的聲音：咕......咕嚕.....咕嚕嚕......
林長鳴那不安分的手試著摸向牛倌身上那七八個兜子中的一個：“牛爺，您這兒還有錢嗎？”
牛倌三兩下把林長鳴推倒一邊，罵道：“你給我遠點兒刪著去啊，我這跟你在一塊兒就指不定是祖墳哪旮沓冒黑煙了，沒好兒，剛過兩天好日子，就讓你作沒了，就聽著有休妻這麽回事，你可倒好，大老爺們兒，讓人家娘們兒給你休了，也是，倒插門兒玩意兒誰稀罕啊。”
林長鳴索性往地上一坐，肚子裏又是咕嚕嚕地一聲響，只覺得胃裏冒酸水兒，餓其筋骨，勞其體膚，可是林長鳴還是能笑出來，因為他解脫了，他能回北平了，他能南下去找父母了，他有機會實現那個希望渺茫的理想了，高興！
心裏高興著，不能在面上表現出來，不然這時候心裏憋著一股子火兒的牛倌很有可能會揍他一頓。
“那你說怎麽辦啊，轟都轟出來了，難不成咱再回去？”
牛倌甩了他一個白眼：“回去？往哪回啊？”
“也是，好馬不吃回頭草，再回去，咱牛爺的面子往哪擱啊？”
牛倌擡手將大巴掌呼在林長鳴那欠揍的腦袋上。
林長鳴瑟縮著脖子躲在墻角，哀求道：“牛爺，您之前不是偷著賣好些藥嗎，多少錢啊，拿出來吃一頓吧，餓了。”
牛倌嘲諷道：“嘖嘖嘖，這功夫知道要錢了是吧，那家夥我賣兩包藥就跟掘了你家祖墳似的，給我罵的一臉吐沫星子，這時候咋改口了呢？”
林長鳴切了一聲：“愛買不買，我就不信你不餓。”
剛說完，牛倌的肚子裏就咕嚕咕嚕地響個不停。
牛倌在身上的‘百寶兜’裏搜搜，林長鳴緊盯著牛倌的手，在搜羅了一番之後，也不過幾塊錢而已。
“不是，你賣那麽多藥，又攢了不少，你那些錢呢，半夜啃了？”
牛倌指著陳家的方向罵道：“都擱他們家呢嗎，說轟就轟出來，不走就打，我連收拾行李的功夫都沒有，那錢都在枕頭裏縫著呢，這會兒指不定便宜哪個王八犢子了呢？”
瞧著牛倌手裏的錢，勉強能吃幾頓，可是林長鳴想的是回北平，難不成要這一路討著飯回去？
見林長鳴在一旁不說話了，兩個人之間只有肚子中的作響還在繼續交流著，牛倌從這僅存的幾張票子裏拿出來兩張，朝著不遠處街邊的小飯館走去。
再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兩包菜包子。
“給，倒黴鬼，吃吧。”牛倌十分不客氣地把幾個包子扔到林長鳴面前。
林長鳴的志氣是什麽？
君子不吃嗟來之食！
在發覺包子的香味引得另一邊的幾個乞丐投來並非善意的目光後，林長鳴趕緊打開油紙，把裏面的三個包子護在懷裏，大口大口地吃著。
大概是想給剛入夥的新人立一立規矩，一個看起來還算健壯的乞丐領著其他的幾個乞丐放下手裏餿了的酸食，各自手裏拿了一根木棍朝林長鳴和牛倌走過來。
牛倌在狼吞虎咽著，林長鳴手裏的三個包子吃了一個，牛倌手裏的四個包子剩了一個，那個領頭的乞丐指著林長鳴說道：“新來的，把包子交出來。”
林長鳴把包子塞進了懷裏，嘴裏含糊不清道：“誰是新來的？你看清楚了，我們不是要飯的。”
牛倌三口並作兩口地將最後的一個包子塞進了嘴裏，舔了舔手指上僅存的油水，已經站起來有了要舒展舒展筋骨的意思。
看林長鳴不妥協，牛倌更是有要打架的意思，那個領頭的乞丐怒道：“看來是得給你們立立規矩了，這一片兒墻根兒是我們哥幾個說了算，想在這兒留下，得我們點頭兒知道嗎。”
林長鳴不想與這幾個文盲講理，看他們的架勢，也不是能和他講理的主兒，林長鳴嘴裏的包子咽幹凈了，啐了一口道：“牛爺，揍他！”
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到牛倌身後，這種小場面，牛倌一個人就能輕輕松松擺平，他只需要做牛倌身後的那個為他加油助威的男人就成了。
“牛爺，呼他嘴巴子！撩陰腿！哈哈！”
牛倌在前面打得起勁，林長鳴在後面看得起勁，全然忘了被轟出陳家之後的可悲。
打架這種事，牛倌是在行的，收拾這麽幾個癟犢子，牛倌幾乎是一巴掌一個就叫他們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墻角瑟縮著。
牛倌還依依不饒，指著那小老大的鼻子問道：“你說誰是這兒老大？來，你起來，幹我，我不用腳，手也不用，來，你來幹我來。”
那個前一刻還耀武揚威的小老大扔掉手裏的半截棍子捂著睜不開的一只眼睛連連求饒，在被牛倌又踢了幾腳之後，才算是解了牛倌的氣。
順帶著把他們鋪在地上的草席子搶了過來，這一夜就得這麽過去了。
“走，得走，必須得走！”
這是林長鳴在聽著半夜的蟈蟈叫，忍著蚊子咬，瞧著天上的星星許久之後說出的第一句話，把已經睡著了的牛倌給驚醒了。
“走？去哪兒啊？”牛倌模模糊糊地問道。
“回北平。”
“走回去啊？”
“天無絕人之路，留在這兒就能活下去啊？不如試試，興許就真走回去了。”
牛倌睜開了眼，扭著臉說道：“不怕死了？回北平，那小鬼子不得給你捅了刀子？”
林長鳴與牛倌躺在一張席子上，背靠著背，深夜裏的露氣還是很重的，湛涼如水，用力靠了靠，和牛倌挨得緊了取暖：“北平不還是在民國政府手裏呢嗎，我就不信，小鬼子敢在北平城裏那麽猖狂，況且，我就是回去收拾點兒東西，取點錢，我得往南走，得找我爹媽去，就那麽一兩天，小鬼子的鼻子沒那麽靈，沒事兒。”
牛倌不說話了，這件事懸得很，當年日本人炮轟北大營，占領沈陽城之前，也沒有人相信小鬼子的鼻子能那麽靈，能聞到張大帥在哪兒，能把炸藥放在張大帥的腳底下，能那麽快就打下三省，可是，小日本子做到了，這一切，牛倌是親身經歷過的。
要說心裏話，牛倌不怕小鬼子，可他是打心眼兒裏不同意林長鳴回北平的決定，今時的北平城就是昔日的沈陽城，日本人只是在等一個開炮轟開城墻的機會。
可是，不回去？留在覃思鎮，又能怎麽樣呢？
這個問題，牛倌想不明白了，北平，是林長鳴的家，陳家，也算是林長鳴的家，牛倌，只是一個跟隨者，只是一根在隨小溪漂流的羽毛，他得跟著林長鳴，林長鳴在哪兒落腳，他就在哪兒活下去了，沒有了家的人，能落腳的地方就是家。
沒有林家，牛倌活不到這時，沒有牛倌，林長鳴活不過接下來的日子。
就像那幾個被牛倌打得不敢吭氣兒的乞丐，非常時期，紮堆兒，才能都活著。
109流浪
牛倌不會去替林長鳴拿主意，從來沒有，林長鳴是讀書人，是聰明人，他有自己的主意，牛倌也有自己的想法，想法往往跟隨在主意的後面，所以每每當林長鳴說要回北平或是不回北平時，牛倌頂多只是牢騷幾句，都還是順著林長鳴的心意走的。
夜裏著了涼，林長鳴打了兩個噴嚏，等著城門關卡處放行。
他與牛倌要回家了！
盡管有可能是要走回去，並討飯回去的。
牛倌只是在略有深意的與林長鳴提醒道：“真就這麽回去了？不想想了？不怕餓死在半路啊？”
林長鳴擦了一下鼻涕，說道：“天底下的路哪條不是人走出來的，這裏到北平又不是天涯海角，走的人多了，別人都能走回去，我覺得我也能。”
見林長鳴打定了主意，牛倌也不多說，只是開始在心裏琢磨著這一路，該怎麽弄到點兒口糧錢，林長鳴也會去想這個問題，只是林長鳴所想到的搞錢的辦法都是正道上的，正道上的錢不好掙，要想弄到錢，就得走邪的，這點，林長鳴是想不到的。
牛倌絮叨著：“哎，王八犢子，我問你個事兒啊，你和那二小姐結婚，一個屋檐下睡這麽長時間，你就真沒碰她？”
林長鳴翻了一個白眼，現在的他最不想回答的就是這種問題：“沒有！”
牛倌快要驚掉了下巴：“不是你咋想的，那麽一大姑娘，一捏都能捏出水兒來，別人看著都眼饞，你就放著不動？你是不是男的啊？你該不會是下面那玩意兒出啥問題了吧？”
嘴上說著，手上就動手動腳地要朝林長鳴的下面摸去。
還厚顏無恥道：“你這玩意兒有病得趕緊治啊，你可是你們家的獨苗兒，你這要是成半拉太監了，你爹不得急死個屁的了！”
牛倌看林長鳴那一副想說話又說不出來，被他氣得生無可戀的樣子，哈哈大笑，仿佛這世上就沒有比林長鳴的糗事更好笑的笑話了。
林長鳴跟著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兩聲，報覆道：“牛爺，您餓嗎？豬肘子，醬牛肉，小燒雞哎！”
頓時，牛倌就笑不出來了，在耳朵聽見這幾個詞時，仿佛就已經看到了這幾道菜擺在眼前，嘴上不笑，肚子裏笑了，聲音有點兒怪：咕嚕嚕......
清晨的第一抹陽光驅趕散了朦朧的霧氣，當陽光推進到覃思鎮城門時，迎來了守備團每日準時到來換班的一隊士兵，關卡要放行了。
回北平了！回北平嘍！不回來了！
林長鳴轉過身又瞧了瞧身後的覃思鎮，這可能是他看覃思鎮的最後一眼吧，以後的覃思鎮的模樣就只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了，如同這裏的人一樣，喜歡的，討厭的，不喜歡也不討厭的，都和他再沒有關系了。
永別了！覃思鎮！
默默地念叨了幾句話，林長鳴走向了關卡，正準備接受搜查出城的時候，看守的士兵瞧了一眼林長鳴與牛倌，說道：“你們兩個，不能出城，回去吧。”
正在林長鳴一心歸家，喜出望外之際，大兵的一句話讓他的心涼了半截。
“不是，你說什麽？不讓出去，為什麽呀？”
牛倌也聽到了這句話，瞪著一對大鈴鐺眼珠子瞅著守關的士兵，嚷嚷道：“憑什麽不讓我們出去啊，偷你家雞摸你家狗了。”
守關的士兵也很無奈，攤手道：“這是上峰下的命令，命令說，就你們兩個，陳家姑爺嘛，不準出城，有什麽話你們找陳營長去問去，陳營長說放行，指定放你們出去。”
牛倌的暴脾氣上來了：“他手咋那麽長呢，都休了，誰家姑爺啊，今天老子就要出去，我看你們誰敢......”
“來人啊，有人闖關!”
在牛倌準備硬闖的時候，守關士兵立時大喊一句，兩邊的十多個人頓時響應，紛紛舉槍朝向牛倌。
林長鳴見動了真格的了，若是真被抓起來，很有可能又會被關到上次那個不見天日的監牢裏與老鼠為伴，給他們的就會是燒紅的烙鐵和老虎凳。
林長鳴想想那老虎凳的滋味都打怵兒。
“行，行，我們不出去了，把槍放下，別走火了。”
林長鳴推著已經擼起袖子準備幹的牛倌退出戰場。
“瞅你那無極六獸的磕磣樣兒，就你那樣式兒的我整死老鼻子了，我告訴你，撒開我，幹死他，就那癟犢子樣兒他不敢開槍，老子摸槍的時候你還在娘們兒懷裏尿跡呢......”
牛倌的火說來就來，來得叫林長鳴有些無所適從，不曾有征兆就已經已經燒到了屋頂，不等潑水，又自己滅掉了。
牛倌看得很準，機會也把握的很好，所以說在這個亂世裏，他這樣一個連家都沒有了的人能滋滋潤潤地活到這個時候並不是一種奇跡，而是一種生存的本能，他懂得該在什麽時候出頭，也懂得該在什麽時候縮頭，所以，那顆想要了他命的子彈是始終打不到他的頭上的。
陸家和陳家火並那會兒，可沒見牛倌敢頂著那麽多的槍口往上沖逞英雄，因為那會兒的子彈是隨時都有可能射出槍膛的，這會兒的關卡呢，舉槍的士兵壓根兒就沒推彈，即使扣了扳機，也打不出子彈來，所以牛倌能在林長鳴面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充一次大頭，若他是跟在大老板手下的小夥計，估計這麽一鬧之後，指定是要由小夥計晉升為大夥計了，眼睛多毒啊，這就是牛倌的高明之處，這些，林長鳴那點兒眼力見兒可做不出來。
離關卡遠了些，也沒有人拿槍對著牛倌了，牛倌的情緒也穩定下來了，可嘴上仍在碎碎地罵著，林長鳴喘著長氣說道：“行了，都多遠了，你罵他還能聽得著啊？”
牛倌抻著脖子，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嗆嗆道：“你信不信我就，我就一個手，就那小體格子，我就整死他。”
越說還越來勁了，林長鳴也不推著牛倌了，死沈死沈的，讓出了一條路，還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請吧，您去整死他，我不攔著了，我攔著您幹嘛呀，您這麽惜命，看你們誰先給誰整死？”
牛倌伸出食指點著林長鳴：“激將法，激我是吧，我告訴你，咱就沒出去呢，你等出去地，出去我再，我再，就整死他。”
嘴上說著狠話，腳上卻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這一次步調一致，皆是直指陳家，總得要一個說法，趕出家門，還不讓出城，這明顯是要把兩個人往死裏逼啊。
......
“殺人不過頭點地，有你們這麽幹的嗎，是人，是人能幹出這事兒來嗎？”
牛倌在陳家大門外喊著，聲音難聽至極，喊出來的話難聽至極！
林長鳴來陳家是要講道理的，牛倌卻像是來胡攪蠻纏的，這樣一來無異於是要將本就不待見林長鳴的陳燁給惹怒了，林長鳴不禁懷疑，牛倌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這件事攪成了一鍋粥，這鍋粥越亂，林長鳴離回北平就越是遙遙無期。
在林長鳴與牛倌到來之前，陳家就已經大門緊閉，選擇不見。
“行了，別罵了，大門都不開，一會兒急眼了，再給你棒捶一頓，咱是來講道理的。”
牛倌罵累了，閉了嘴，與此同時，陳家的大門也開了，不過卻是被林長鳴言中了，真的是有十幾個人提著棍棒出來了。
陳管家背著手站在門口，嚴肅道：“林少爺，你還回來幹什麽？你和我們家可是已經沒有關系了。”
“我回來就是想問問......”
牛倌搶著說道：“你別擱那裝了，就是你們幹的，還不讓我們出城，你們咋那麽聰明呢，就想我們倆在這兒要飯是吧，今天你必須給個說法，要不然，我們哥倆好幾頓沒吃了，要不就死你家門口，爛到這兒，晦氣死你們。”
林長鳴反倒無話可說了。
陳管家極度不耐煩，與十幾個陳家門徒說道：“老爺正在休息呢，這兩個人和咱們家沒關系了，要是再這麽胡攪蠻纏下去，就轟走，再敢來，就到守備團報官，擾民了。”
撂下一句狠話，陳管家轉身進院，十幾個人提著棍棒就要欲行動武。
這十幾個人還不至於叫牛倌害怕，牛倌在林長鳴耳邊小聲問道：“要不要打進去，我把我那些錢拿出來得，這幾個貨好收拾。”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林長鳴眼下的困境，倒像是遇見了土匪，根本不給你講理的機會，陳燁這是有意刁難，想叫林長鳴知難而退。
林長鳴若是這時候妥協了，就算是徹底妥協了。
絕不成。
再想理論下去，也是不成了，遠遠地看見大門裏走過來一個人，陳子琳在兩個丫頭的攙扶下朝大門口走來。
雖然陳子琳的年紀尚小，可是看得出來，她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姑娘，林長鳴對不起她，這時候最沒臉見的人就該是她了。
“走，走，趕緊走，再想別的辦法。”
林長鳴推著牛倌趕緊離開，他不想叫陳子琳看見他的這一張令人厭惡的臉。
在走出去老遠後，再回頭，還能看到在陳家門口站著的那一抹讓人可憐到心碎的身影，若說這場婚姻下，林長鳴是一個受害者，陳子琳又何嘗不是。
本就是一個悲劇，卻偏偏的叫悲劇的一個主角喜歡上另一個主角，對這個主角的傷害又是悲劇中的一出悲劇。
逃避，是林長鳴想到的唯一的辦法，落荒而逃。
臨了想想陳子琳站在門口瞧著他離開的身影，林長鳴再沒有勇氣去登陳家的門講道理了。
110小家
當再一次嚼著菜包子來到前一天夜裏和乞丐們搶來的‘棲息’之地時，不禁心頭一顫。
這世道，全變了模樣了。
那個被牛倌打了的小老大依舊在那裏，不過是等在那裏的，是在等著牛倌與林長鳴回來，他身邊不再是幾個小嘍啰，而是以群論數的‘丐幫’。
少說也要有三十幾號破衣爛衫的人站在牛倌與林長鳴對面，似乎是把大半個覃思鎮裏的乞丐都聚集到這裏來了。
林長鳴悄悄問牛倌：“牛爺，能打贏嗎？”
牛倌咽了一下口水：“贏你爹個尾巴，你打去吧！這是找死呢。”
“那咱們要不破財吧，把剩下的錢都給他們？”
牛倌堅決不幹：“那不能，想從我手裏拿錢，你那，我的錢是那麽好拿的嗎？一會兒你就跑，我跟他們幹，總也能打個平手啥的。”
在兩個人還在商量著對策的時候，那個挨打了的小老大從一群乞丐身後迎來了一位長者：“四爺，就是他們兩個，那個瘦猴子不知道是誰，那個傻大個兒以前是陳家糧棧的，我見過，這兩天好像是給趕出來了，到咱們這兒欺負人了，四爺，您說，這倆家夥，怎麽辦吧？”
四爺？
當四爺擡起頭的一剎那，林長鳴笑了，這不是陸品文嗎，？怎麽成了丐幫幫主了？
當陸品文看清楚這兩個‘新來的’是林長鳴與牛倌後，臉上擠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就這樣，一場迎面而來的血光之災，化解了。
陸品文的右臂少了半截胳膊，衣服下那半截空蕩蕩的袖子看起來怪異之下便是辛酸，林長鳴之前算是半個陳家人，陳子陽做下這樣的孽障事，林長鳴在見了陸家人後，心裏是有愧的。
陸品文反倒是還記著林長鳴的好，畢竟當初陸品文的這條命能撿回來，是有林長鳴偷出來的那幾副藥的功勞的。
聽林長鳴說完他最近的遭遇，陸品文不表示同情，甚至表示離開陳家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陳燁那個人的脾氣秉性，少有人能忍受得了。
卻可以暫時地收留林長鳴與牛倌，盡管小妮娘的家裏比乞丐窩好不了多少，可還是有一面擋雨的屋頂，四面擋風的墻的。
眼下不能出城，又無處可去，暫時有一個棲身之所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和街上的乞丐搶草席鋪蓋了。
快到了小妮娘家裏，陸品文在前領路，抽著一根紙卷的旱煙，林長鳴在後面唯唯諾諾地跟著，慚愧問道：“四叔，您胳膊還疼嗎？”
陸品文搖搖頭：“就那樣吧，好天兒還行，碰上陰天下雨的，就跟有蟲子咬似的。”
“四叔，真是對不住了。”
“你道什麽歉啊，又不是你給我打斷的，再說了，要沒你給我拿的那幾副藥，我都夠嗆能挺過來，傲風都和我說了，你小子心眼兒不壞，那陳家小姑娘心眼兒也不壞，偏偏的，就讓你們趕上了那兩個壞胚子，放心，我這人愛恨分明，不找後賬，找後賬也找不到你們這幾個不相幹的人頭上。”
眼瞅著越聊越深，都快聊到兩家的關系上了，林長鳴換了一個話題問道：“對了，四叔，你和那些乞丐什麽關系啊，怎麽他們那麽聽你的話啊？”
陸品文把最後的煙屁股扔到一邊的草叢裏，說道：“也沒啥關系，我這不是也當了十多年的乞丐了嗎，家裏的幾個孩子孝順，我雖然是流落街頭，可手裏頭就沒少過錢花，可最初那陣兒，剛滾到乞丐窩兒裏的時候，也全靠著幾個要飯的小兄弟才能有個地方睡覺，有口剩飯吃，後來手裏有了幾個錢兒，就接濟接濟他們，有錢一起花，時間一長啊，他們就把我當老大了，說白了吧，也真沒什麽，無外乎就是誰遭了災了，活不下去了，幫一把，這年頭，誰能保證就一輩子風調雨順，一輩子不求人啊，活著，都不容易，這不，前陣子西邊打仗，又過來一幫逃難的老百姓，逃過來這一路，死了不老少了，哎，這年年月月的打仗啊，這點兒人，都打沒了，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啊。”
聽了這話，深有感觸的牛倌自言自語道：“啥時候是頭兒啊？沒輩子去了。”
還沒進到院裏，就聽見院子裏傳出來小孩子們的嘰嘰喳喳的耍鬧聲，林長鳴打起了精神，這是什麽地方啊？大人都快難得養活不了自個了，怎麽還有這麽多的孩子啊？
進了院子，不覺眼前一亮，小妮娘的家裏是來過的，家徒四壁，一覽無餘，此時雖然基本保持著原來的模樣，可是小有變化。
院子裏跑著二十幾個‘小乞丐’，這些小孩子大的看上去不過十歲，小的看上去還是走路摔跟頭的四五歲的小娃娃。
不大的院子兩邊，十幾個看上去是與街上那些乞丐一同模樣的男人在和泥燒磚，砌墻搭房，好似是要在這個不大的院子裏再蓋上兩間土胚房。
小妮娘在院子裏搭起了鍋竈，鐵鍋裏煮著撒了鹽巴和爛菜葉的小米稀粥，鐵鍋下燒著黑煙騰騰的爛木頭，小妮帶著兩個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圍著鍋竈添柴燒火。
這一番景象，叫人看得呆了。
牛倌撓了腦袋，再朝大門外看看：“這是哪啊，沒走錯地方吧，這誰家啊，這孩子這麽多呢，孤兒院啊？”
“四叔，這，這是怎麽......”
陸品文嘆了一口氣道：“咱們鎮子不大，也不富裕，那些難民啊就是在鎮子裏歇了歇腳，聽說太原有難民營，就都去太原了，這些孩子大多是爹媽死在半路上，跟在難民後邊走過來的，還有的就是爹媽覺得養不活，就丟到咱們這兒的乞丐堆兒裏了，都是些五六歲的孩子，咱們這些活了半輩子的人給扔在大街上都夠嗆能活下去，他們呢，沒人管，就只有等死的份兒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別人不管，我們這些臭要飯的管了。”
“咋地，守備團不是這地方的父母官嗎，不管啊？”牛倌氣呼呼地問道。
陸品文搖頭：“逃難的都走了，守備團還管什麽呀？都是一些沒人要的孩子，哪年不得在街上見到不老少，也沒見誰管，這種一不得財二不留名的事兒，甭指著他們，沒用。”
林長鳴大致數了一下，不算大人，光是孩子就已經有了二十五個，這麽多人的溫飽，可不是陸傲風偷偷摸摸塞給陸品文幾個錢就能解決得了的。
“可是這麽多人，怎麽顧的過來啊？”
陸品文哼了一聲：“多？前天十七個，昨天找回來八個，今天去找的人還沒回來呢，估計還得有十個左右。”
“找？去哪兒找？”
“往西找，難民逃過來的這一路，把不少孩子都扔下了，把他們扔在路上，就剩餵狼的份了，出去二十幾個人，找吧，能找著一個是一個，能救一個算一個，再多的，我也沒辦法了。”
救人，本該是一件愉悅人心的事，可陸品文的話聽起來，透著一種難言的無奈。
心有餘而力不足，這句話在這個時候才算是徹徹底底地領悟到了其中的深意。
陸品文一改惆悵面孔，與林長鳴說道：“這裏你們也看到了，眼下你們既然走不了，索性就別走了，在我這裏幫個忙吧，你們以為到我這裏來就是吃閑飯的，不可能。”
林長鳴連連點頭，這種觸動人心的事他拒絕不了，看看陸品文，想想他自己，他真該覺得臉紅。
這是人生二十幾年裏，從沒有人教過他的，從不曾在書本中看過的，陸品文在這裏踏踏實實地給他上了一課。
實事，是腳踏實地幹出來的，不是嘴皮子上說出來的。
可是，能幹什麽呢？
牛倌是一個技多不壓身的人，之所以到哪都能活下去，也不是全靠一對拳頭與坑蒙拐騙的本事，擼起袖子，蓋房子，打地基，鋸木頭，做墨鬥，砸楔子，上手便來，比地主家的磚瓦匠幹的還好。
林長鳴能幹什麽呢？他這雙手可能幹不來那種體力活，就是能幹，他也不會幹，書本裏可沒教他怎麽蓋房子。
去幫小妮娘做飯？做飯的活計，他還是會的，可熬著的那一鍋粥，有兩個孩子在添柴就足夠了。
看了看，和泥燒磚的活計看起來能幹，林長鳴卷了卷袖口，提起水桶，拎起鐵鍬，打水和泥，學著其他人的模樣也算是幹得有模有樣。
當臨近午時，日頭高懸，陽光照在人的身上已經不是暖洋洋的感覺了，而是熾熱，熱得人滿頭大汗，身邊的幾個人已經脫下了衣服，露出了或是強健腱肉或是瘦骨嶙峋的身板兒。
林長鳴也想脫了衣服涼快涼快，可他那副小身板和白皙地與姑娘一般地皮膚還從不曾在光天化日之下展露過。
扭扭捏捏地像個大姑娘。
“吃飯了，都過來吃飯吧。”
開飯的聲音響起，忙活了一上午的十幾個人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林長鳴擦了一把濺在臉上的泥漿，轉身看看，很快，木棍撐起的支架已經搭出了一個房子的雛形，這其中有林長鳴出的力，這算是他的傑作，算是他的成就，該是驕傲的。
當準備走向那一鍋稀粥，填補填補肚子的空蕩蕩時，林長鳴看見了那個守在鍋邊分粥的人，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停了下來。
她是什麽時候來的？
111人師
亂世兇年，斯文掃地！
出城向西尋找遺落在路途中那些無家孤兒的人回來了，這一趟，沒有帶人回來，並非是他們沒有遇到，只是遇見的都已經是斷了氣的了。
不打算和那些還沒吃飽的孩子搶飯，林長鳴只是簡單地喝了一碗稀粥，臟兮兮的面孔，還看得出整理利落的穿著，他不想被陸傲萱認出來，可還是被認了出來。
坐在剛搭出框架的房子裏，屋頂的木板間的縫隙透射下來的陽光將濕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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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無不在隨波逐流，當然在歷史洪流中，也有不少逆流而動的先人典範，可看看林長鳴那張臉，怎麽看都是一塊做生意的奸商的料，實在是與那些先賢偉人搭不上邊兒。
空談誤國，也許林長鳴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陳燁已經意識到了，他逐林長鳴出陳家，算是打在了林長鳴臉上的一記耳光，希望這記耳光能夠將林長鳴打醒，踏踏實實活著才是正道。
理想與現實之間終究是有太多的差距的，這句話誰都能說，可卻是只有他們這些年過五十而知天命的人才能有更深地理解的，衣食住行，吃飽穿暖，這才是在剛太平了沒有幾年，過上了幾天好日子的時候該想的。
陳燁囑咐陳子安，如果林長鳴想回北平，就守住了南北兩道關卡，不能讓林長鳴走出覃思鎮，當年林紀哲在日本放下的那一把大火，今時的蒼生家族後人正在四處尋著林紀哲家人的蹤跡，報覆手段絕不會比被火燒死舒服些。
又囑咐陳管家，看好了家門與街上的鋪面，不能讓林長鳴再進了陳家的門，休了的丈夫，潑出去的水，暫時收不回來，就讓林長鳴在街上流浪幾天，天熱了，不像冬天，當幾天的乞丐凍不死，可是挨餓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林長鳴往日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舒服日子過得太多了，不妨讓他嘗嘗饑腸轆轆，三根腸子閑著兩根半的滋味。
肚子空了，腦袋就會清醒些，到時候也許林長鳴就會看清楚什麽是理想，什麽是現實了。
那時，陳家的大門會再次向林長鳴打開。
傍晚了，街道兩旁的各家各戶都生火做飯了，炊煙裊裊升空，一團團快速變幻的身姿比落日後的晚霞還要絢爛，晚飯時間到了。
林長鳴身邊空無一物地蹲在一塊還算幹凈幹燥的墻角，身邊幾步遠就是紮堆兒求生的乞丐們，林長鳴已經混到和他們搶地盤的地步了。
牛倌蹲在林長鳴的身邊，兩個人齊齊蹲著的姿勢，看著怪怪的，很像是在那什麽！
可是那什麽是那什麽不了的，因為肚子裏是空的，午飯還沒吃就被陳家人連掃帚帶棍子地趕出來了。
與他們一同被趕出來的，就只有林長鳴手裏的那一紙休書。
當初林長鳴與牛倌來到陳家時，除了那十箱銀元，便再沒有什麽了，而今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陳家的，別說帶出去什麽東西，沒把他們的衣服給扒下來就算是動了仁心了。
咕......
在聞到身邊的乞丐捧著討回來的一碗剩飯發出的餿味道後，林長鳴竟然覺得餓了。
帶動效應，牛倌的肚子發出了一聲時間更長的聲音：咕......咕嚕.....咕嚕嚕......
林長鳴那不安分的手試著摸向牛倌身上那七八個兜子中的一個：“牛爺，您這兒還有錢嗎？”
牛倌三兩下把林長鳴推倒一邊，罵道：“你給我遠點兒刪著去啊，我這跟你在一塊兒就指不定是祖墳哪旮沓冒黑煙了，沒好兒，剛過兩天好日子，就讓你作沒了，就聽著有休妻這麽回事，你可倒好，大老爺們兒，讓人家娘們兒給你休了，也是，倒插門兒玩意兒誰稀罕啊。”
林長鳴索性往地上一坐，肚子裏又是咕嚕嚕地一聲響，只覺得胃裏冒酸水兒，餓其筋骨，勞其體膚，可是林長鳴還是能笑出來，因為他解脫了，他能回北平了，他能南下去找父母了，他有機會實現那個希望渺茫的理想了，高興！
心裏高興著，不能在面上表現出來，不然這時候心裏憋著一股子火兒的牛倌很有可能會揍他一頓。
“那你說怎麽辦啊，轟都轟出來了，難不成咱再回去？”
牛倌甩了他一個白眼：“回去？往哪回啊？”
“也是，好馬不吃回頭草，再回去，咱牛爺的面子往哪擱啊？”
牛倌擡手將大巴掌呼在林長鳴那欠揍的腦袋上。
林長鳴瑟縮著脖子躲在墻角，哀求道：“牛爺，您之前不是偷著賣好些藥嗎，多少錢啊，拿出來吃一頓吧，餓了。”
牛倌嘲諷道：“嘖嘖嘖，這功夫知道要錢了是吧，那家夥我賣兩包藥就跟掘了你家祖墳似的，給我罵的一臉吐沫星子，這時候咋改口了呢？”
林長鳴切了一聲：“愛買不買，我就不信你不餓。”
剛說完，牛倌的肚子裏就咕嚕咕嚕地響個不停。
牛倌在身上的‘百寶兜’裏搜搜，林長鳴緊盯著牛倌的手，在搜羅了一番之後，也不過幾塊錢而已。
“不是，你賣那麽多藥，又攢了不少，你那些錢呢，半夜啃了？”
牛倌指著陳家的方向罵道：“都擱他們家呢嗎，說轟就轟出來，不走就打，我連收拾行李的功夫都沒有，那錢都在枕頭裏縫著呢，這會兒指不定便宜哪個王八犢子了呢？”
瞧著牛倌手裏的錢，勉強能吃幾頓，可是林長鳴想的是回北平，難不成要這一路討著飯回去？
見林長鳴在一旁不說話了，兩個人之間只有肚子中的作響還在繼續交流著，牛倌從這僅存的幾張票子裏拿出來兩張，朝著不遠處街邊的小飯館走去。
再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兩包菜包子。
“給，倒黴鬼，吃吧。”牛倌十分不客氣地把幾個包子扔到林長鳴面前。
林長鳴的志氣是什麽？
君子不吃嗟來之食！
在發覺包子的香味引得另一邊的幾個乞丐投來並非善意的目光後，林長鳴趕緊打開油紙，把裏面的三個包子護在懷裏，大口大口地吃著。
大概是想給剛入夥的新人立一立規矩，一個看起來還算健壯的乞丐領著其他的幾個乞丐放下手裏餿了的酸食，各自手裏拿了一根木棍朝林長鳴和牛倌走過來。
牛倌在狼吞虎咽著，林長鳴手裏的三個包子吃了一個，牛倌手裏的四個包子剩了一個，那個領頭的乞丐指著林長鳴說道：“新來的，把包子交出來。”
林長鳴把包子塞進了懷裏，嘴裏含糊不清道：“誰是新來的？你看清楚了，我們不是要飯的。”
牛倌三口並作兩口地將最後的一個包子塞進了嘴裏，舔了舔手指上僅存的油水，已經站起來有了要舒展舒展筋骨的意思。
看林長鳴不妥協，牛倌更是有要打架的意思，那個領頭的乞丐怒道：“看來是得給你們立立規矩了，這一片兒墻根兒是我們哥幾個說了算，想在這兒留下，得我們點頭兒知道嗎。”
林長鳴不想與這幾個文盲講理，看他們的架勢，也不是能和他講理的主兒，林長鳴嘴裏的包子咽幹凈了，啐了一口道：“牛爺，揍他！”
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到牛倌身後，這種小場面，牛倌一個人就能輕輕松松擺平，他只需要做牛倌身後的那個為他加油助威的男人就成了。
“牛爺，呼他嘴巴子！撩陰腿！哈哈！”
牛倌在前面打得起勁，林長鳴在後面看得起勁，全然忘了被轟出陳家之後的可悲。
打架這種事，牛倌是在行的，收拾這麽幾個癟犢子，牛倌幾乎是一巴掌一個就叫他們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墻角瑟縮著。
牛倌還依依不饒，指著那小老大的鼻子問道：“你說誰是這兒老大？來，你起來，幹我，我不用腳，手也不用，來，你來幹我來。”
那個前一刻還耀武揚威的小老大扔掉手裏的半截棍子捂著睜不開的一只眼睛連連求饒，在被牛倌又踢了幾腳之後，才算是解了牛倌的氣。
順帶著把他們鋪在地上的草席子搶了過來，這一夜就得這麽過去了。
“走，得走，必須得走！”
這是林長鳴在聽著半夜的蟈蟈叫，忍著蚊子咬，瞧著天上的星星許久之後說出的第一句話，把已經睡著了的牛倌給驚醒了。
“走？去哪兒啊？”牛倌模模糊糊地問道。
“回北平。”
“走回去啊？”
“天無絕人之路，留在這兒就能活下去啊？不如試試，興許就真走回去了。”
牛倌睜開了眼，扭著臉說道：“不怕死了？回北平，那小鬼子不得給你捅了刀子？”
林長鳴與牛倌躺在一張席子上，背靠著背，深夜裏的露氣還是很重的，湛涼如水，用力靠了靠，和牛倌挨得緊了取暖：“北平不還是在民國政府手裏呢嗎，我就不信，小鬼子敢在北平城裏那麽猖狂，況且，我就是回去收拾點兒東西，取點錢，我得往南走，得找我爹媽去，就那麽一兩天，小鬼子的鼻子沒那麽靈，沒事兒。”
牛倌不說話了，這件事懸得很，當年日本人炮轟北大營，占領沈陽城之前，也沒有人相信小鬼子的鼻子能那麽靈，能聞到張大帥在哪兒，能把炸藥放在張大帥的腳底下，能那麽快就打下三省，可是，小日本子做到了，這一切，牛倌是親身經歷過的。
要說心裏話，牛倌不怕小鬼子，可他是打心眼兒裏不同意林長鳴回北平的決定，今時的北平城就是昔日的沈陽城，日本人只是在等一個開炮轟開城墻的機會。
可是，不回去？留在覃思鎮，又能怎麽樣呢？
這個問題，牛倌想不明白了，北平，是林長鳴的家，陳家，也算是林長鳴的家，牛倌，只是一個跟隨者，只是一根在隨小溪漂流的羽毛，他得跟著林長鳴，林長鳴在哪兒落腳，他就在哪兒活下去了，沒有了家的人，能落腳的地方就是家。
沒有林家，牛倌活不到這時，沒有牛倌，林長鳴活不過接下來的日子。
就像那幾個被牛倌打得不敢吭氣兒的乞丐，非常時期，紮堆兒，才能都活著。
109流浪
牛倌不會去替林長鳴拿主意，從來沒有，林長鳴是讀書人，是聰明人，他有自己的主意，牛倌也有自己的想法，想法往往跟隨在主意的後面，所以每每當林長鳴說要回北平或是不回北平時，牛倌頂多只是牢騷幾句，都還是順著林長鳴的心意走的。
夜裏著了涼，林長鳴打了兩個噴嚏，等著城門關卡處放行。
他與牛倌要回家了！
盡管有可能是要走回去，並討飯回去的。
牛倌只是在略有深意的與林長鳴提醒道：“真就這麽回去了？不想想了？不怕餓死在半路啊？”
林長鳴擦了一下鼻涕，說道：“天底下的路哪條不是人走出來的，這裏到北平又不是天涯海角，走的人多了，別人都能走回去，我覺得我也能。”
見林長鳴打定了主意，牛倌也不多說，只是開始在心裏琢磨著這一路，該怎麽弄到點兒口糧錢，林長鳴也會去想這個問題，只是林長鳴所想到的搞錢的辦法都是正道上的，正道上的錢不好掙，要想弄到錢，就得走邪的，這點，林長鳴是想不到的。
牛倌絮叨著：“哎，王八犢子，我問你個事兒啊，你和那二小姐結婚，一個屋檐下睡這麽長時間，你就真沒碰她？”
林長鳴翻了一個白眼，現在的他最不想回答的就是這種問題：“沒有！”
牛倌快要驚掉了下巴：“不是你咋想的，那麽一大姑娘，一捏都能捏出水兒來，別人看著都眼饞，你就放著不動？你是不是男的啊？你該不會是下面那玩意兒出啥問題了吧？”
嘴上說著，手上就動手動腳地要朝林長鳴的下面摸去。
還厚顏無恥道：“你這玩意兒有病得趕緊治啊，你可是你們家的獨苗兒，你這要是成半拉太監了，你爹不得急死個屁的了！”
牛倌看林長鳴那一副想說話又說不出來，被他氣得生無可戀的樣子，哈哈大笑，仿佛這世上就沒有比林長鳴的糗事更好笑的笑話了。
林長鳴跟著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兩聲，報覆道：“牛爺，您餓嗎？豬肘子，醬牛肉，小燒雞哎！”
頓時，牛倌就笑不出來了，在耳朵聽見這幾個詞時，仿佛就已經看到了這幾道菜擺在眼前，嘴上不笑，肚子裏笑了，聲音有點兒怪：咕嚕嚕......
清晨的第一抹陽光驅趕散了朦朧的霧氣，當陽光推進到覃思鎮城門時，迎來了守備團每日準時到來換班的一隊士兵，關卡要放行了。
回北平了！回北平嘍！不回來了！
林長鳴轉過身又瞧了瞧身後的覃思鎮，這可能是他看覃思鎮的最後一眼吧，以後的覃思鎮的模樣就只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了，如同這裏的人一樣，喜歡的，討厭的，不喜歡也不討厭的，都和他再沒有關系了。
永別了！覃思鎮！
默默地念叨了幾句話，林長鳴走向了關卡，正準備接受搜查出城的時候，看守的士兵瞧了一眼林長鳴與牛倌，說道：“你們兩個，不能出城，回去吧。”
正在林長鳴一心歸家，喜出望外之際，大兵的一句話讓他的心涼了半截。
“不是，你說什麽？不讓出去，為什麽呀？”
牛倌也聽到了這句話，瞪著一對大鈴鐺眼珠子瞅著守關的士兵，嚷嚷道：“憑什麽不讓我們出去啊，偷你家雞摸你家狗了。”
守關的士兵也很無奈，攤手道：“這是上峰下的命令，命令說，就你們兩個，陳家姑爺嘛，不準出城，有什麽話你們找陳營長去問去，陳營長說放行，指定放你們出去。”
牛倌的暴脾氣上來了：“他手咋那麽長呢，都休了，誰家姑爺啊，今天老子就要出去，我看你們誰敢......”
“來人啊，有人闖關!”
在牛倌準備硬闖的時候，守關士兵立時大喊一句，兩邊的十多個人頓時響應，紛紛舉槍朝向牛倌。
林長鳴見動了真格的了，若是真被抓起來，很有可能又會被關到上次那個不見天日的監牢裏與老鼠為伴，給他們的就會是燒紅的烙鐵和老虎凳。
林長鳴想想那老虎凳的滋味都打怵兒。
“行，行，我們不出去了，把槍放下，別走火了。”
林長鳴推著已經擼起袖子準備幹的牛倌退出戰場。
“瞅你那無極六獸的磕磣樣兒，就你那樣式兒的我整死老鼻子了，我告訴你，撒開我，幹死他，就那癟犢子樣兒他不敢開槍，老子摸槍的時候你還在娘們兒懷裏尿跡呢......”
牛倌的火說來就來，來得叫林長鳴有些無所適從，不曾有征兆就已經已經燒到了屋頂，不等潑水，又自己滅掉了。
牛倌看得很準，機會也把握的很好，所以說在這個亂世裏，他這樣一個連家都沒有了的人能滋滋潤潤地活到這個時候並不是一種奇跡，而是一種生存的本能，他懂得該在什麽時候出頭，也懂得該在什麽時候縮頭，所以，那顆想要了他命的子彈是始終打不到他的頭上的。
陸家和陳家火並那會兒，可沒見牛倌敢頂著那麽多的槍口往上沖逞英雄，因為那會兒的子彈是隨時都有可能射出槍膛的，這會兒的關卡呢，舉槍的士兵壓根兒就沒推彈，即使扣了扳機，也打不出子彈來，所以牛倌能在林長鳴面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充一次大頭，若他是跟在大老板手下的小夥計，估計這麽一鬧之後，指定是要由小夥計晉升為大夥計了，眼睛多毒啊，這就是牛倌的高明之處，這些，林長鳴那點兒眼力見兒可做不出來。
離關卡遠了些，也沒有人拿槍對著牛倌了，牛倌的情緒也穩定下來了，可嘴上仍在碎碎地罵著，林長鳴喘著長氣說道：“行了，都多遠了，你罵他還能聽得著啊？”
牛倌抻著脖子，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嗆嗆道：“你信不信我就，我就一個手，就那小體格子，我就整死他。”
越說還越來勁了，林長鳴也不推著牛倌了，死沈死沈的，讓出了一條路，還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請吧，您去整死他，我不攔著了，我攔著您幹嘛呀，您這麽惜命，看你們誰先給誰整死？”
牛倌伸出食指點著林長鳴：“激將法，激我是吧，我告訴你，咱就沒出去呢，你等出去地，出去我再，我再，就整死他。”
嘴上說著狠話，腳上卻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這一次步調一致，皆是直指陳家，總得要一個說法，趕出家門，還不讓出城，這明顯是要把兩個人往死裏逼啊。
......
“殺人不過頭點地，有你們這麽幹的嗎，是人，是人能幹出這事兒來嗎？”
牛倌在陳家大門外喊著，聲音難聽至極，喊出來的話難聽至極！
林長鳴來陳家是要講道理的，牛倌卻像是來胡攪蠻纏的，這樣一來無異於是要將本就不待見林長鳴的陳燁給惹怒了，林長鳴不禁懷疑，牛倌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這件事攪成了一鍋粥，這鍋粥越亂，林長鳴離回北平就越是遙遙無期。
在林長鳴與牛倌到來之前，陳家就已經大門緊閉，選擇不見。
“行了，別罵了，大門都不開，一會兒急眼了，再給你棒捶一頓，咱是來講道理的。”
牛倌罵累了，閉了嘴，與此同時，陳家的大門也開了，不過卻是被林長鳴言中了，真的是有十幾個人提著棍棒出來了。
陳管家背著手站在門口，嚴肅道：“林少爺，你還回來幹什麽？你和我們家可是已經沒有關系了。”
“我回來就是想問問......”
牛倌搶著說道：“你別擱那裝了，就是你們幹的，還不讓我們出城，你們咋那麽聰明呢，就想我們倆在這兒要飯是吧，今天你必須給個說法，要不然，我們哥倆好幾頓沒吃了，要不就死你家門口，爛到這兒，晦氣死你們。”
林長鳴反倒無話可說了。
陳管家極度不耐煩，與十幾個陳家門徒說道：“老爺正在休息呢，這兩個人和咱們家沒關系了，要是再這麽胡攪蠻纏下去，就轟走，再敢來，就到守備團報官，擾民了。”
撂下一句狠話，陳管家轉身進院，十幾個人提著棍棒就要欲行動武。
這十幾個人還不至於叫牛倌害怕，牛倌在林長鳴耳邊小聲問道：“要不要打進去，我把我那些錢拿出來得，這幾個貨好收拾。”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林長鳴眼下的困境，倒像是遇見了土匪，根本不給你講理的機會，陳燁這是有意刁難，想叫林長鳴知難而退。
林長鳴若是這時候妥協了，就算是徹底妥協了。
絕不成。
再想理論下去，也是不成了，遠遠地看見大門裏走過來一個人，陳子琳在兩個丫頭的攙扶下朝大門口走來。
雖然陳子琳的年紀尚小，可是看得出來，她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姑娘，林長鳴對不起她，這時候最沒臉見的人就該是她了。
“走，走，趕緊走，再想別的辦法。”
林長鳴推著牛倌趕緊離開，他不想叫陳子琳看見他的這一張令人厭惡的臉。
在走出去老遠後，再回頭，還能看到在陳家門口站著的那一抹讓人可憐到心碎的身影，若說這場婚姻下，林長鳴是一個受害者，陳子琳又何嘗不是。
本就是一個悲劇，卻偏偏的叫悲劇的一個主角喜歡上另一個主角，對這個主角的傷害又是悲劇中的一出悲劇。
逃避，是林長鳴想到的唯一的辦法，落荒而逃。
臨了想想陳子琳站在門口瞧著他離開的身影，林長鳴再沒有勇氣去登陳家的門講道理了。
110小家
當再一次嚼著菜包子來到前一天夜裏和乞丐們搶來的‘棲息’之地時，不禁心頭一顫。
這世道，全變了模樣了。
那個被牛倌打了的小老大依舊在那裏，不過是等在那裏的，是在等著牛倌與林長鳴回來，他身邊不再是幾個小嘍啰，而是以群論數的‘丐幫’。
少說也要有三十幾號破衣爛衫的人站在牛倌與林長鳴對面，似乎是把大半個覃思鎮裏的乞丐都聚集到這裏來了。
林長鳴悄悄問牛倌：“牛爺，能打贏嗎？”
牛倌咽了一下口水：“贏你爹個尾巴，你打去吧！這是找死呢。”
“那咱們要不破財吧，把剩下的錢都給他們？”
牛倌堅決不幹：“那不能，想從我手裏拿錢，你那，我的錢是那麽好拿的嗎？一會兒你就跑，我跟他們幹，總也能打個平手啥的。”
在兩個人還在商量著對策的時候，那個挨打了的小老大從一群乞丐身後迎來了一位長者：“四爺，就是他們兩個，那個瘦猴子不知道是誰，那個傻大個兒以前是陳家糧棧的，我見過，這兩天好像是給趕出來了，到咱們這兒欺負人了，四爺，您說，這倆家夥，怎麽辦吧？”
四爺？
當四爺擡起頭的一剎那，林長鳴笑了，這不是陸品文嗎，？怎麽成了丐幫幫主了？
當陸品文看清楚這兩個‘新來的’是林長鳴與牛倌後，臉上擠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就這樣，一場迎面而來的血光之災，化解了。
陸品文的右臂少了半截胳膊，衣服下那半截空蕩蕩的袖子看起來怪異之下便是辛酸，林長鳴之前算是半個陳家人，陳子陽做下這樣的孽障事，林長鳴在見了陸家人後，心裏是有愧的。
陸品文反倒是還記著林長鳴的好，畢竟當初陸品文的這條命能撿回來，是有林長鳴偷出來的那幾副藥的功勞的。
聽林長鳴說完他最近的遭遇，陸品文不表示同情，甚至表示離開陳家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陳燁那個人的脾氣秉性，少有人能忍受得了。
卻可以暫時地收留林長鳴與牛倌，盡管小妮娘的家裏比乞丐窩好不了多少，可還是有一面擋雨的屋頂，四面擋風的墻的。
眼下不能出城，又無處可去，暫時有一個棲身之所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和街上的乞丐搶草席鋪蓋了。
快到了小妮娘家裏，陸品文在前領路，抽著一根紙卷的旱煙，林長鳴在後面唯唯諾諾地跟著，慚愧問道：“四叔，您胳膊還疼嗎？”
陸品文搖搖頭：“就那樣吧，好天兒還行，碰上陰天下雨的，就跟有蟲子咬似的。”
“四叔，真是對不住了。”
“你道什麽歉啊，又不是你給我打斷的，再說了，要沒你給我拿的那幾副藥，我都夠嗆能挺過來，傲風都和我說了，你小子心眼兒不壞，那陳家小姑娘心眼兒也不壞，偏偏的，就讓你們趕上了那兩個壞胚子，放心，我這人愛恨分明，不找後賬，找後賬也找不到你們這幾個不相幹的人頭上。”
眼瞅著越聊越深，都快聊到兩家的關系上了，林長鳴換了一個話題問道：“對了，四叔，你和那些乞丐什麽關系啊，怎麽他們那麽聽你的話啊？”
陸品文把最後的煙屁股扔到一邊的草叢裏，說道：“也沒啥關系，我這不是也當了十多年的乞丐了嗎，家裏的幾個孩子孝順，我雖然是流落街頭，可手裏頭就沒少過錢花，可最初那陣兒，剛滾到乞丐窩兒裏的時候，也全靠著幾個要飯的小兄弟才能有個地方睡覺，有口剩飯吃，後來手裏有了幾個錢兒，就接濟接濟他們，有錢一起花，時間一長啊，他們就把我當老大了，說白了吧，也真沒什麽，無外乎就是誰遭了災了，活不下去了，幫一把，這年頭，誰能保證就一輩子風調雨順，一輩子不求人啊，活著，都不容易，這不，前陣子西邊打仗，又過來一幫逃難的老百姓，逃過來這一路，死了不老少了，哎，這年年月月的打仗啊，這點兒人，都打沒了，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啊。”
聽了這話，深有感觸的牛倌自言自語道：“啥時候是頭兒啊？沒輩子去了。”
還沒進到院裏，就聽見院子裏傳出來小孩子們的嘰嘰喳喳的耍鬧聲，林長鳴打起了精神，這是什麽地方啊？大人都快難得養活不了自個了，怎麽還有這麽多的孩子啊？
進了院子，不覺眼前一亮，小妮娘的家裏是來過的，家徒四壁，一覽無餘，此時雖然基本保持著原來的模樣，可是小有變化。
院子裏跑著二十幾個‘小乞丐’，這些小孩子大的看上去不過十歲，小的看上去還是走路摔跟頭的四五歲的小娃娃。
不大的院子兩邊，十幾個看上去是與街上那些乞丐一同模樣的男人在和泥燒磚，砌墻搭房，好似是要在這個不大的院子裏再蓋上兩間土胚房。
小妮娘在院子裏搭起了鍋竈，鐵鍋裏煮著撒了鹽巴和爛菜葉的小米稀粥，鐵鍋下燒著黑煙騰騰的爛木頭，小妮帶著兩個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圍著鍋竈添柴燒火。
這一番景象，叫人看得呆了。
牛倌撓了腦袋，再朝大門外看看：“這是哪啊，沒走錯地方吧，這誰家啊，這孩子這麽多呢，孤兒院啊？”
“四叔，這，這是怎麽......”
陸品文嘆了一口氣道：“咱們鎮子不大，也不富裕，那些難民啊就是在鎮子裏歇了歇腳，聽說太原有難民營，就都去太原了，這些孩子大多是爹媽死在半路上，跟在難民後邊走過來的，還有的就是爹媽覺得養不活，就丟到咱們這兒的乞丐堆兒裏了，都是些五六歲的孩子，咱們這些活了半輩子的人給扔在大街上都夠嗆能活下去，他們呢，沒人管，就只有等死的份兒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別人不管，我們這些臭要飯的管了。”
“咋地，守備團不是這地方的父母官嗎，不管啊？”牛倌氣呼呼地問道。
陸品文搖頭：“逃難的都走了，守備團還管什麽呀？都是一些沒人要的孩子，哪年不得在街上見到不老少，也沒見誰管，這種一不得財二不留名的事兒，甭指著他們，沒用。”
林長鳴大致數了一下，不算大人，光是孩子就已經有了二十五個，這麽多人的溫飽，可不是陸傲風偷偷摸摸塞給陸品文幾個錢就能解決得了的。
“可是這麽多人，怎麽顧的過來啊？”
陸品文哼了一聲：“多？前天十七個，昨天找回來八個，今天去找的人還沒回來呢，估計還得有十個左右。”
“找？去哪兒找？”
“往西找，難民逃過來的這一路，把不少孩子都扔下了，把他們扔在路上，就剩餵狼的份了，出去二十幾個人，找吧，能找著一個是一個，能救一個算一個，再多的，我也沒辦法了。”
救人，本該是一件愉悅人心的事，可陸品文的話聽起來，透著一種難言的無奈。
心有餘而力不足，這句話在這個時候才算是徹徹底底地領悟到了其中的深意。
陸品文一改惆悵面孔，與林長鳴說道：“這裏你們也看到了，眼下你們既然走不了，索性就別走了，在我這裏幫個忙吧，你們以為到我這裏來就是吃閑飯的，不可能。”
林長鳴連連點頭，這種觸動人心的事他拒絕不了，看看陸品文，想想他自己，他真該覺得臉紅。
這是人生二十幾年裏，從沒有人教過他的，從不曾在書本中看過的，陸品文在這裏踏踏實實地給他上了一課。
實事，是腳踏實地幹出來的，不是嘴皮子上說出來的。
可是，能幹什麽呢？
牛倌是一個技多不壓身的人，之所以到哪都能活下去，也不是全靠一對拳頭與坑蒙拐騙的本事，擼起袖子，蓋房子，打地基，鋸木頭，做墨鬥，砸楔子，上手便來，比地主家的磚瓦匠幹的還好。
林長鳴能幹什麽呢？他這雙手可能幹不來那種體力活，就是能幹，他也不會幹，書本裏可沒教他怎麽蓋房子。
去幫小妮娘做飯？做飯的活計，他還是會的，可熬著的那一鍋粥，有兩個孩子在添柴就足夠了。
看了看，和泥燒磚的活計看起來能幹，林長鳴卷了卷袖口，提起水桶，拎起鐵鍬，打水和泥，學著其他人的模樣也算是幹得有模有樣。
當臨近午時，日頭高懸，陽光照在人的身上已經不是暖洋洋的感覺了，而是熾熱，熱得人滿頭大汗，身邊的幾個人已經脫下了衣服，露出了或是強健腱肉或是瘦骨嶙峋的身板兒。
林長鳴也想脫了衣服涼快涼快，可他那副小身板和白皙地與姑娘一般地皮膚還從不曾在光天化日之下展露過。
扭扭捏捏地像個大姑娘。
“吃飯了，都過來吃飯吧。”
開飯的聲音響起，忙活了一上午的十幾個人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林長鳴擦了一把濺在臉上的泥漿，轉身看看，很快，木棍撐起的支架已經搭出了一個房子的雛形，這其中有林長鳴出的力，這算是他的傑作，算是他的成就，該是驕傲的。
當準備走向那一鍋稀粥，填補填補肚子的空蕩蕩時，林長鳴看見了那個守在鍋邊分粥的人，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停了下來。
她是什麽時候來的？
111人師
亂世兇年，斯文掃地！
出城向西尋找遺落在路途中那些無家孤兒的人回來了，這一趟，沒有帶人回來，並非是他們沒有遇到，只是遇見的都已經是斷了氣的了。
不打算和那些還沒吃飽的孩子搶飯，林長鳴只是簡單地喝了一碗稀粥，臟兮兮的面孔，還看得出整理利落的穿著，他不想被陸傲萱認出來，可還是被認了出來。
坐在剛搭出框架的房子裏，屋頂的木板間的縫隙透射下來的陽光將濕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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