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回家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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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裏打。”
左前方便是攔山崗緩山坡下的一片延伸到大路旁的楊樹林子，邊打邊退，在土匪沖下了山後，陸傲風這一夥也有兩個兄弟中了槍子兒，總算是趕著馬車鉆進了林子。
越是往林子裏面鉆樹木就越是密集，在人躲進土坡下的矮溝之後，兩輛馬車都被卡在了樹林中，進退不得。
陸傲風朝兩個還在試圖將馬車繞過幾棵擋路的粗樹的家夥喊道：“不要命了，後邊兒追上來了，就是幾箱藥材，他們要就給他們。”
在十幾個人都趴在了地勢相對較高的矮溝裏後，獨眼龍帶人趕到了兩輛馬車旁，陸傲風看那人戴著一只眼罩的模樣，怎麽覺得那麽眼熟啊，砸吧嘴地尋思了一會兒，罵了一句：“他娘的，冤家路窄啊。”
獨眼這夥人見搶到了東西便不再追了，跳上車割開捆綁的麻繩，興高采烈的打開箱子，當看見箱子裏面裝著的東西時，嘴裏罵的話比陸傲風罵的還難聽。
費了半天勁，傷了幾個人，結果就得了幾箱藥材，獨眼龍沒瞧見躲在何處的陸傲風，啐了口口水，下令道：“兄弟們，走了，這一趟，真他麽晦氣。”
當初獨眼借著陸傲風的名號敲詐了一筆陸家，也是因為這個獨眼，陸傲風挨了一頓家裏的家法，這口氣可是一直憋著呢，而今，好不容易碰上了獨眼，陸傲風念叨著這是上天開眼，以陸傲風的性子，若是就叫獨眼這麽大搖大擺地從他面前走了，那還是他陸傲風嗎？
“獨眼龍，你陸爺爺在這兒呢，不想來拜拜啊！”
在小武還有身邊的陸家門徒都以為土匪走了，沒有事了的時候，陸傲風突然跳出來，端著兩把槍，扣動扳機不停，在聽見喊聲與幾乎落在頭頂上的子彈打落了身邊的老樹皮後，獨眼龍嚇得不輕，蹲在地上，透過幾棵樹叢間看見那站在土坡上朝他打槍的陸傲風，與正要垂頭喪氣著離開的兄弟們喊道：“這一趟也沒白來，抓了陸傲風，和他們陸家要賞錢啊，先抓住陸傲風的兄弟拿大頭份！”
獨眼龍帶頭，這件事終究還是有搞頭，槍口紛紛調轉過來，對準了陸傲風。
“二少爺，危險！”
在見到幾桿穿過樹林間的間隙，可以與陸傲風形成一條直線的槍口時，小武撲上去將陸傲風按回到矮溝裏，與此同時，幾發子彈擦著頭皮從頭頂上方掠過，打歪了的子彈在面前的土坡上濺起了一陣土浪。
陸傲風吐了一口濺在嘴裏的土沫子，重新換了彈夾，招呼道：“兄弟們，打翻一個，十塊大洋，都自己數著啊。”
槍戰的氣氛緊張地很，陸傲風卻顯得很輕松，居高臨下，十幾把槍把三十幾個人打得擡不起頭來，一時間，十幾個陸家門徒也放松下來了，與陸傲風打哈哈道：“二少爺，那打了那個領頭的給多少啊？”
“給多少？給你個大嘴巴子，那王八蛋是老子的，都瞅著點兒，別給我打死了，我得生撕了他。”
眼見著又有兩個向上沖的兄弟快斷了氣兒，大牙爬到獨眼龍身邊急道：“大哥，撤吧，子彈都快打光了。”
“咱們打光了，他們也剩不下。”
“您看看，都死了六個了，咱們這破槍都十幾年了，打出去的子彈都繞著飛，它不走直線，咱們幹不過他們，再耗下去，都得死在這兒，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獨眼龍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幾顆子彈了，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氣得拍了一下身邊的大樹，手心發麻，瞧著幾個已經沒了子彈，拿出大刀片的家夥，無奈道：“走！”
見土匪撤了，小武出了一口氣，自幸道：“終於走了，再不走，我這子彈就打光了，哎，你們誰還有子彈，給我幾個。”
十幾個人都晃晃腦袋，打了這麽一陣，就剩下槍膛裏的幾發了。
陸傲風的手槍也打得彈夾見了底兒，與十幾個人說道：“不能就這麽讓他們走了，追上去，老子還得生撕了他呢。”
說著，陸傲風將槍揣起來，抽出砍刀就要沖下去，小武抱住陸傲風的兩條腿，生生地把陸傲風拖了回來。
“二少爺，不能去，他們人多，你上去有個好歹的，可怎麽辦啊？”
陸傲風一腳把小武蹬到坡底：“沒用的東西，跟我這麽長時間了，就沒長進，這次放跑了他，指不定下次找到他得是什麽時候呢，信我的，他們也沒子彈了，跟我追上去，準沒錯，別人不管，獨眼龍這小子今天必須死。”
噠噠噠噠.....
陸傲風剛竄出土坡，林子外忽地響起了一陣機槍的掃射聲，那聲音可是比他們手裏的十幾把槍都震撼，在這個步槍都快生老銹了的地方，機槍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那恐怖的掃射力，但凡見過，都可望而生畏。
“哪兒？哪兒啊？哪兒響槍？”
陸傲風抱著腦袋竄回到矮溝裏，一連串的發問。
看得身邊的幾個人想笑又不能笑。
離陸傲風近的一個夥計朝林子外瞧了兩眼：“二少爺，好像，好像是守備團的人來了，那個人瞅著像是陳子安。”
外面的槍聲還在繼續，不過離得遠了，似乎是那夥土匪在被人追著打，又被打回了攔山崗上。
瞧著身邊幾個家夥皮笑肉不笑的難受勁兒，陸傲風抓了幾把土拍在他們腦袋上，拍了拍身上的土沫子，不理前一刻的尷尬，朝林子外走去。
的確是守備團來了，也的確是陳子安來了。
等陸傲風他們走出林子的時候，陳子安帶來的大兵已經將活著的十幾個土匪抓上了汽車。
陸傲風領著兩輛馬車灰頭土臉地從林子裏出來，正趕上陳子安等在大路上，陸傲風不想與這個人為敵，可在兩個人之間總有那麽一層除不掉的隔閡在作祟，即便兩個人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也放不下在對方面前的這種架子。
陸傲風招呼人把受傷了的兩個兄弟擡到車上，準備像是沒看見陳子安一樣與他擦肩而過。
陳子安反倒是在陸傲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說話了。
“你大哥有消息了，不想聽聽？”
說這話的時候，端著架子，面無表情，眼睛四下裏瞟著，就是不看陸傲風。
陸傲風嗤鼻道：“我想知道，你還能說啊？”
“有什麽不能說的啊？響應南京政府調令，南下剿匪了，再回來就是立了數不清多少功勞了的大英雄。”
“你羨慕啊？你羨慕你去啊，站著說話不腰疼，這種拿命磕槍子兒的事，我還不希望他去呢。”
陳子安搖頭：“算了，我可沒想去，在這兒打打土匪挺好，你看，在鎮子裏就聽見這裏響槍，趕緊過來，這不正好給你救了嗎？”
陸傲風瞪著眼睛狡辯道：“你救我？你眼珠子長哪去了？你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把他們打跑了，你們要是不來攪亂，這時候，我一個人早就把他們收拾了。”
“對，你厲害，你多厲害，我的錯，就不該來。”
嚴肅之下，陳子安竟笑了出來。
僵硬的氣氛在幾句話中被打破，陸傲風也在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說道：“這夥人老大是以前賣鴉片那夥的，整我整的不輕，現在你把他抓了，我買了，你出個價。”
“萬賓樓一頓酒，他也就值這個價。”
陸傲風在車上抓來的十幾個人中看了一遍，問道：“都在這兒了嗎？”
達子回答道：“除了幾個打死的，都在這兒了。”
又看了地上的幾具屍體，還是沒有那個戴著一個眼罩的面孔，陸傲風看著陳子安，驚呼一聲：“糟了，叫這老小子跑了！”
106悍婦
這一陣子，覃思鎮裏的兩大家族相安無事，沒聽說陸家的誰砍了陳家的誰，也沒聽說陳家的誰崩了陸家的誰。
陳記藥房重新開張了，生意如舊。
陳子安不在家中，陳子陽流亡在外，陳燁像是丟了魂一樣整日將自己關在屋中，家中的一大挑子事落在了陳管家的肩膀上，熟悉了陳家的生意後，糧棧與藥房的生意擔子就都落在了林長鳴的身上。
這小身板兒，扛著費勁。
好在有牛倌在幫......倒忙！
眼見著林長鳴從糧棧回來，牛倌從藥房一側與兩個人匆匆分別，揣著兜子若無其事地回到藥房門口，端著一盆攪拌了的洋灰水泥在對著一根被砍壞的柱子修修補補。
林長鳴到了跟前兒了，牛倌那一副忙得滿頭大汗的樣子，手上的袖子在腦袋上擦擦，連一滴答汗珠子都不見。
“哎呀，你說這，都是上好的柳木啊，這直溜，得有個七八十年了，你說這幫犢子啊，幹仗就說幹仗的，你砍這柱子幹啥，再砍深兩寸就得斷了，這塞水泥都夠嗆！”
自言自語了一番之後，稍一擡頭，正看見林長鳴那張板著的臉，哈哈道：“哎呀，你這啥時候回來的，吃了沒，後面廚房給你熱著呢，趕緊吃去。”
林長鳴話不多說，上手就在牛倌衣服裏的口袋裏掏了一通，被牛倌護住口袋之前，順利地抓出了幾張毛票子。
林長鳴恨鐵不成鋼啊，低聲罵道：“你還能不能要點兒臉了？現在的陳家都成什麽樣了？備不住就敗了？你還在這兒拿這昧良心的錢，你那心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啊？”
“你見過誰的心是黑的啊？掉臭水溝裏了？你磨嘰啥啊？我掙幾個錢兒啊，我賣一副藥都得往櫃上扔一半兒，再者，你知道跟我買藥的都是什麽人啊？那都是給陸家當長工的，咱家這藥房不賣給他們藥，那咋整啊，我還能看著就不管啊，我是好心，我不光賣藥給他們，我還少收了他們錢呢？”
聽著牛倌說得天花亂墜，好像是真的似的，要不是林長鳴見過剛剛的那一個與牛倌買藥的人，還真就被牛倌忽悠信了。
擡腳在牛倌的屁股上踹了一腳：“你當我瞎啊，剛才那不是肉鋪的夥計嗎？陸家不搞古董，賣肉了？賣的是你的肉啊？多少錢一斤啊？我全買了，省得你在這兒禍害人。”
牛倌的謊話被揭穿，也不覺得沒有什麽面子，他與林長鳴之間的這種貓捉老鼠的游戲玩得多了，就權當老貓偷食被耗子抓個正著。
臉上皺成一團，嗆嗆道：“行行行，最後一次，以後不幹了，行嗎，你在這地方就是屈才了，這鐵面無私的勁兒全用我身上了，就該讓你查那幫吃人飯不幹人事的家夥去，整不死你。”
“整死你！”
林長鳴拖沓著腳步進到藥房裏要去吃給他剩的那一份糧食，被陳家近來發生的事攪得身心俱疲，被陳家的生意忙得無精打采，站著都會打瞌睡，坐下就想睡覺，連與牛倌鬥嘴的心思，這唯一的一點點的小樂趣都沒有了。
牛倌從外面跑進來，拍了林長鳴的肩膀一下，林長鳴就像一個立地陀螺一樣轉了一個身，耷拉著眼皮問：“又幹嘛呀？”
“那什麽，剛才你大舅子來過了，說抓了一夥山匪，領頭的跑了，備不住可能的就跑咱鎮子裏來了，這兩天讓咱們都註意點兒，你媳婦兒放學得你去接去，他不放心。”
林長鳴點了一下頭：“知道了。”
看林長鳴確實累得不輕的樣子，牛倌好心問道：“要不我替你去接去得了，瞅你那死出性，你別再把別人媳婦接到家去，你上錯炕了那就......”
林長鳴不想發火，可突然地手上有了力氣，拿起櫃上的搗藥杵子就朝著牛倌打了過去：“那也得你先給我上一個瞧瞧，打打樣兒！”
......
近來陳家也算是有一個好消息的，那就是陳子琳要在覃思鎮中學畢業了，算得上是本地為數不多的正正當當的接受了現代化教育的知識分子。
街上如常，學校如常，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人與物，林長鳴習慣了這樣的來接陳子琳下學的日子，可是心裏不喜歡，尤其是在倚著一根電線桿快要睡著了的時候。
六月的天沒有了午時的驕陽，就沒有那麽燥熱了，午後的陰涼與清風很是讓人享受，西斜的日光向東撒下金黃，在這樣的美輪美奐的意境中，學校的下課鐘聲響了。
沒有叫林長鳴註意的是，在他等在學校門口的同時，還有著另外三個人也在校門口等了有一陣兒了。
其中一個人戴著一只遮擋瞎眼的眼罩。
大牙半掩著臉與獨眼龍膽怯道：“大哥，要不咱走得了，那麽多兄弟都沒了，就咱這幾條命就別晃了，改投別的山頭吧，這可是守備團的地盤，在他們地盤上綁票，不穩當。”
獨眼龍摸了一下額頭上被一發子彈擦過的傷口，疼得咧嘴喘著長氣：“我就不信這個邪，上次遭災就有他們陳家人的份，這次又是陳子安，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今天我不光是要綁了這丫頭敲他們一筆，到時候我還要撕票，先-奸後殺。”
看大牙和另外一個僅存的匪幫胖夥計，都有些怯場了，打氣道：“你們放心，就是一個黃毛丫頭，好對付，到時候要是被他那個當營長的哥圍了，就憑著她的命捏在我們手裏，那陳子安也不敢把我們怎麽樣，這麽說吧，只要把這丫頭綁了，她就是咱們的護身符，財神爺，懂了嗎。”
大牙和胖夥計定了定心，連連點頭。
獨眼龍最後威脅道：“誰要是給我出了岔子，看我不剁了他。”
下課了，在眾多的走出教室，湧向校門的師生中，林長鳴又是一眼就看到了陳子琳的那張小臉兒，可他還在觀望，他希望看到另一張面孔，一張讓他想起，就會忘記疲憊與困倦的面孔。
他看到了。
陸傲萱身著一襲質樸旗袍在學生中一同走向校門。
林長鳴瞪了瞪眼睛，使得自己看上去不是那麽無精打采，一個有婦之夫又要去與陸家小姐不要臉地搭話了。
獨眼龍不認識林長鳴，林長鳴卻對獨眼龍有印象，在陳子琳與陸傲萱一同走出校門之後，林長鳴與獨眼龍也幾乎是步伐一致地朝前走去，不過獨眼龍的目標是陳子琳，林長鳴的目標本該是陳子琳，卻轉移到了陸傲萱的身上。
當發覺隔著面前的幾個人，而林長鳴的眼神沒有與她對視的時候，陳子琳跳起來朝林長鳴揮手，這一下，才算是引起了林長鳴的註意。
同時，也叫獨眼龍歪著腦袋看了林長鳴一眼。
在林長鳴與獨眼龍對視了那麽一陣吸溜一根粉條子的時間裏，林長鳴認出了眼前的這個人，來者不善！
同時獨眼龍也察覺到這會是陳家的人，得先下手為強！
當看到獨眼龍將手從懷中拿出一把匕首的時候，林長鳴的腦海中快速反應著，當初大財賭場是陸家人燒的，獨眼也是因為得罪了陸傲風而跑路，那他這次來，定然是沖著陸家人來的。
而眼下陸家人只有陸傲萱在這裏。
“陸老師，快走！”
在獨眼龍一腳沒能踹到林長鳴便揮動匕首奔向陳子琳的時候，林長鳴轉而朝陸傲萱跑去。
在眾人一陣驚慌與尖叫中，林長鳴跑到陸傲萱的身邊，拉起陸傲萱的手就跑。
“陸老師快走，他們是沖著你來的！”
林長鳴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偶遇並上演一場英雄救美的戲碼，面上慌得變了色，心裏甜得像加了蜜。
“哎呀，你幹什麽，你放開我。”
在跑出了十餘步之後，陸傲萱憤怒著掙脫開林長鳴的拉拽。
林長鳴回頭一看，十幾步的距離竟然就‘甩’掉了獨眼龍。
剛要美美地傻笑一番，陸傲萱焦急喊道：“他們把子琳抓走了。”
轉而開始朝反方向跑去。
在不遠處亂作一團的人群縫隙中，當真是陳子琳被獨眼龍劫走了。
林長鳴暗罵一聲，大概是到了覃思鎮以後，這種大風大浪的事見的多了，懼怕之感頓減，竟敢奮起直追。
大牙和胖夥計挾持著陳子琳朝事先尋好的一處空房子跑去，以便在那裏與陳子安談判，陳子琳拼命反抗，嬌小的身軀，無力的捶打，雖然不起什麽作用，但是咬在大牙的肩膀上的一口是下了大力氣的，大牙松開抓著陳子琳的手，陳子琳向前掙脫，扯撕了外衣留在胖夥計手裏，陳子琳用盡全力向已經聞訊趕來的守備團巡邏隊跑去。
送到嘴邊的肥肉不能跑了，獨眼龍拋出手裏的匕首，匕首飛旋一陣，正紮在陳子琳的小腿上，整個人腿上一軟，摔趴在了地上。
獨眼龍朝陳子琳撲過去的時候，林長鳴已經跑了過來，撞開大牙和胖夥計，抓在獨眼龍的肩膀上，本想學著牛倌打架的樣子這樣將獨眼龍來一個反摔，竟忽略了牛倌在打架時的絕對力量是他所不能匹及的，反摔不成，倒被獨眼龍抓在胳膊上，被一記過肩摔撂在了地上。
獨眼龍拔下紮在陳子琳小腿上的匕首，伴之一陣血液濺出，陳子琳哀嚎一聲，林長鳴還想起身，手臂剛要支撐在地上，才發覺手臂脫節錯環兒了。
眼見守備團巡邏隊就要到了，獨眼龍迫不及待要除掉林長鳴這個障礙，兩手握住匕首向林長鳴的心口刺來。
砰！
一聲並不響亮的槍聲！
幾滴血濺到了林長鳴的眼睛裏，前一刻還兇神惡煞準備要殺掉林長鳴的獨眼龍這時的動作竟僵在了那一個高舉匕首的動作上。
而後在天靈蓋上的子彈穿透的孔洞還在滴著血的時候，瞪著一雙泛血的眼睛趴在了林長鳴的身上。
被一個死人壓在身上，林長鳴驚呆了，嚇傻了......
是誰開的槍？
守備團的人姍姍來遲。
林長鳴推開趴在身上的死人後，混了血水的眼睛看得有些模糊，可還能看得清楚，與獨眼龍的一起的兩個劫匪此時正雙手抱頭跪在地上，在他們的面前，是拿著槍對著他們的陸傲萱！
她有槍！她殺人了！她是一個敢殺人的女人，她是一個悍婦！
從最初並這麽長時間一直延續下來對陸傲萱的好感，腦海中對她該是那種溫婉可人，賢妻良母的女子形象頓時崩塌了。
這是一個悍婦！
林長鳴打了一個哆嗦，對陸傲萱的感覺重新定義，就只有害怕與恐懼了，果然，陸家人都是像陸傲風一樣的牛魔王！
107休夫
陳燁走出了數天不出的屋子，帶著戾氣！
守在陳子琳床前，看著那張哭過之後嬌滴滴的小臉兒因為失血過多，顯得那麽蒼白，愧疚與自責都寫在臉上，唯獨愚蠢是在心裏被自己罵著。
危險之時，林長鳴心裏所想著的不是陳子琳，而是去保護一個與他毫無想幹，甚至叫整個陳家厭惡的女人，林長鳴的蠢是透了頂的。
陳燁知道了這件事，很不得對林長鳴擡手便打，那可是他從小寶貝到大了的閨女，手上破了皮兒都心疼地不得了，這時竟因為林長鳴的愚蠢，在腿上挨了一刀！
若不是久病初愈，渾身無力，陳燁真的要擡手敲林長鳴一記手杖，焦急陳子琳的狀況，只是瞪了自己的這個好女婿一眼，與包紮過傷口的郎中先生問道：“先生，我這閨女怎麽樣啊？”
上了年紀的郎中，眼睛略有些花了，嘴巴還說得清楚：“二小姐福厚，傷口在小腿上，紮的不深，沒傷到骨頭，就是血流的多了些，沒什麽大礙，只是這些天是下不了床了，老夫開了些活氣補血的方子，吃上幾天，便無大礙。”
陳燁挪到床邊，握著閨女的小手，安慰道：“孩子，放心，爹一定給你用最好的藥，保證啊你這腿上一點兒病根兒都不留下，我知道太原城蕭老有一套手藝，專治這個身上的疤痕，等你的傷好了，爹就帶你去蕭老府上登門，把你破皮兒的那塊兒疤啊，都治沒了。”
陳子琳微微一笑，虛弱道：“爹，我沒事，您別擔心，瞧您，白頭發又多了，我都拔不過來了。”
這樣的玩笑，陳燁笑不出來，只是勉強讓自己的面色看上去有那麽一絲的笑模樣，這段日子的陳燁總覺得日子過得昏昏沈沈的，每天看著窗外的陽光照到屋裏，看到夜裏的月光灑在床前，陳燁就會在想，陳家是要敗了嗎？這筆他堅持了二十年的孽債真的錯了嗎？
想著想著，頭發就想白了，想著想著，就覺得老了。
那個從不服輸，從不服老的人也向歲月彎了腰啊！
“長鳴呢？他怎麽樣？”
陳子琳還能想到這個幾乎是傷了她的間接兇手，關心地發問。
陳燁那雙柔和溫藹的眼神在看向林長鳴的時候，立刻變了，變得鋒利如刀，滿懷譴責。
“你過來！”
林長鳴像個可有可無，卻又必須牽扯到其中的一個局外人，在滿屋子裏的人的無聲的責備中站在了陳子琳的身邊。
“我，我沒事。”
是膽怯也是自責，更是沒臉來見陳子琳，又哪裏來的勇氣與她說話呢？於是聲音小到連他自己都差點聽不到。
陳子琳似乎是對林長鳴有話要講，又不想被陳燁知道，與陳燁虛弱道：“爹，我想和長鳴單獨說幾句話，成嗎？”
陳燁怒其不爭地看了林長鳴一眼，點頭，帶著屋裏的幾個下人出去了。
屋子裏就剩下林長鳴與陳子琳了，沒有那麽多人的眼睛在盯著他了，林長鳴低著頭坐在了陳子琳的床邊，自責道：“對不起，子琳，都是我的錯，害你受傷，我特想抽自己一巴掌，我沒想到過我會這麽蠢......”
“你是喜歡陸老師吧？”
打斷了林長鳴的懺悔，陳子琳發問道。
“啊？”林長鳴怔住。
陳子琳收起了前一刻還在強擠出的笑臉兒，幾度傷心的愁容映在那張蒼白又白皙的臉上，問得很認真，很認真，是經過一個為人婦的女子深思熟慮過的，也是猶豫了好久才下定決心問出來的。
她從不曾擁有過林長鳴，在問出這句話後，她可能會徹底失去林長鳴。
林長鳴搖頭：“沒有，哪有的事，就是當時以為那兩個人是奔著她去的。”
嘴上說著沒有，對於撒謊低能兒來說，真相已經出現在了他的眼神與本能的心虛中。
陳子琳得到了答案，閉上眼睛，不想看見這張臉了，失望道：“你走吧，我要休息了，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這時，屋外的陳燁突然大喊道：“不可能！”
驚到了眾人。
眼神兒不太好的郎中先生，素來知道陳燁是一個狠角色，聽見這時陳燁的喊聲，模模糊糊的視線中還以為是陳燁發火了，扔下手裏的藥箱立雙手起誓道：“陳爺，老朽祖上五代行醫，這手醫術傳到我手裏，雖沒能發揚光大，可也不曾埋沒，這種脈象我見得多了，您問我二小姐久久沒有身孕，是身體有恙與否？從老朽剛才號到的脈象來看，二小姐定然還是處子之身，不曾行房，哪來的喜脈啊？你若是不信我，但可以將鎮子上的其他郎中找來，老朽的這一脈要是號錯了，就從此砸了招牌，不再行醫。”
林長鳴這時正好站在門口，當聽見外面的說話聲時，猛然心驚，來不及回去與陳子琳商量對策，陳燁一把推開了房門。
無力地推了林長鳴一把，沒能把林長鳴的小身板兒怎麽樣，反而自己險些摔了下去。
指著林長鳴的鼻子問道：“你說，為什麽，你和子琳結婚這麽久，子琳的肚子就一直沒有動靜？”
躺在床上的陳子琳也沒了為林長鳴的的事傷心的興致，扭頭看向林長鳴，依著他們兩個人遇事便不知何為真假，何為安靜，何為慌張的性子，這一關怕是過不了了。
林長鳴果然慌了神兒，結結巴巴道：“不，不，不知道啊。”
不忍心向已經受傷虛弱的女兒發問，陳燁心裏約莫是已經有了定論，恍然大悟一般道：“我知道了，今天子琳被人抓走的時候，你是去護著那個姓陸的丫頭了，她是學校的老師，你又天天去接子琳，合著你小子是和那個丫頭有一腿，就沒碰過子琳是吧？”
這件事被陳燁說得對了一半，嚴重了一半。
“不是，不是這樣的，岳父，不是你想的那麽回事，我和子琳是沒同過床，可我和那誰也沒那麽回事，我們都不認識......”
對視著陳燁‘果真如此’的眼神，林長鳴才意識到自己的防線崩塌，已經說漏了嘴了。
當著郎中先生的面，陳家的臉算是丟到大街上了。
陳燁沒多問什麽，而是與管家說道：“到帳房給先生拿二十大洋。”
而後又與郎中先生問道：“先生該知道在外面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吧？”
郎中瞇著眼睛看陳燁，連連點頭。
家醜，醜在家裏就行了，何必外揚呢？
一家人，關起門來說話。
陳燁，陳子安，陳管家，還有林長鳴。
夫妻成婚大半年，卻從未圓房過，這聽起來像是一個胡謅的不可能發生的笑話，可是真真實實地在陳家發生了。
近來這麽多的糟心事一股腦兒地堆在了一起，難道是陳家的家道真的要落了？
跪在陳家祖宗祠堂裏，陳燁沒急著動家法，反而心平氣和道：“長鳴，你說，為什麽？是子琳配不上你？還是你嫌棄子琳？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著陸家，難道我陳家就如此地令你不堪嗎？”
林長鳴自問在這件事上，他問心有愧。
解釋道：“子琳是個好姑娘，不是她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她，事情到了這一步，我也不怕說實話了，當初這門婚事我就沒同意過，是我爹以死相逼我才答應的，當初我為什麽逃走，您也知道，我以前是幹什麽的，再看看我現在是幹什麽的，有時候我就覺得我是一個市儈，我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不是怎麽做生意撈錢，而是怎麽能把我們這個發高燒的國家給治退燒了。”
陳燁喘出的氣息越發地厚重，這是發火的征兆，陳子安清楚，陳燁生平最厭煩的一件事，就是聽別人給他講大道理，老一輩人的大道理他都聽不進去，何況是林長鳴這一個小輩兒的呢。
“別說了，別說了，噓。”陳子安在一旁示意林長鳴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可林長鳴在低著頭感慨，感慨得很投入，沒有聽到陳子安對他說的話。
“您還記得上次李參謀從鎮子裏抓走的那個人吧，我知道他是幹什麽的，說實話，你們怕，你們都怕這些人，我不怕，我見過好多好多他們這樣的人，有我以前的老師，有我以前的學生，甚至同事，我敬佩他們，那股膽氣不是說說就能有的，我有時候也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可就是做不到......”
“夠了！”
陳燁終於發火了。
“我明白了，你是想說，這麽長時間，是我們陳家耽誤你了，我們是市儈，你想當英雄，市儈又哪裏能配得上你這樣的英雄？終歸是一句話，我陳家這份家業，入不了你的眼。”
“啊？沒有這意思，我只是想過回我以前的生活......”
“哼，既然這樣，我也不想與你動氣了，我這把身子骨氣不動了，既然我陳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說多無益，你與子陽有嫌隙，與子琳沒感情，卻與陸家人交厚，那就離婚了吧，請你離開我們陳家。”
離婚這種事，可並非小事，陳子安從坐上起來，與陳燁說道：“爹，不成啊，長鳴就是一時糊塗，您給他點時間，他能想明白，這樣就離婚了，子琳以後的名聲不就毀了嗎？”
陳子安踢了林長鳴一腳：“趕緊道歉啊，榆木腦袋。”
發自肺腑地來講，離婚這種事，是林長鳴一直以來求之不得的，只是敢在心裏想而不敢說出口，而今陳燁算是給了他一個臺階，正合了他的意。
對陳子安示以拒絕地搖了搖頭，脫口而出：“好，離婚，我答應。”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這一回，林長鳴心裏那點兒巴不得離婚，離開陳家的心思全都暴露出來了。
陳燁氣得有些眩暈，趕緊坐下，定了定神，長吐了幾口氣，在椅子上狠拍了一下，狠心道：“好，如今家裏已經這樣了，也顧不上什麽臉面了，算是我對不住林家，日後若有機會，我會親自向紀哲老弟請罪，今天，我陳家要，休夫！”
休夫！
一紙休書！
林長鳴再不是陳家的女婿了。
108地盤
林長鳴被凈身出戶了！
牛倌沒招誰沒惹誰地被慘無人道地牽連了！
陳燁拒絕將林長鳴帶到陳家的十箱銀元奉還，因為那是林紀哲托付陳燁保管的林家的老底子，林紀哲才是這批銀元的主人。
況且陳燁此舉也並非是想徹底斷絕了林長鳴與陳家的關系，從多年的世交之家的關系與長時間的接觸，陳燁甚至有點兒賞識林長鳴，聰慧自不必說，老實不乏勇敢，不招惹別人又不乏有正義感，這樣的人往往不能看眼下，長遠之外，十之有九會是一個事業大成之人。
林長鳴將來所要成的大業會是什麽呢？
陳燁不想那是困在林長鳴心裏的荒誕理想，那是不現實的，憑一己之力改變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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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前方便是攔山崗緩山坡下的一片延伸到大路旁的楊樹林子，邊打邊退，在土匪沖下了山後，陸傲風這一夥也有兩個兄弟中了槍子兒，總算是趕著馬車鉆進了林子。
越是往林子裏面鉆樹木就越是密集，在人躲進土坡下的矮溝之後，兩輛馬車都被卡在了樹林中，進退不得。
陸傲風朝兩個還在試圖將馬車繞過幾棵擋路的粗樹的家夥喊道：“不要命了，後邊兒追上來了，就是幾箱藥材，他們要就給他們。”
在十幾個人都趴在了地勢相對較高的矮溝裏後，獨眼龍帶人趕到了兩輛馬車旁，陸傲風看那人戴著一只眼罩的模樣，怎麽覺得那麽眼熟啊，砸吧嘴地尋思了一會兒，罵了一句：“他娘的，冤家路窄啊。”
獨眼這夥人見搶到了東西便不再追了，跳上車割開捆綁的麻繩，興高采烈的打開箱子，當看見箱子裏面裝著的東西時，嘴裏罵的話比陸傲風罵的還難聽。
費了半天勁，傷了幾個人，結果就得了幾箱藥材，獨眼龍沒瞧見躲在何處的陸傲風，啐了口口水，下令道：“兄弟們，走了，這一趟，真他麽晦氣。”
當初獨眼借著陸傲風的名號敲詐了一筆陸家，也是因為這個獨眼，陸傲風挨了一頓家裏的家法，這口氣可是一直憋著呢，而今，好不容易碰上了獨眼，陸傲風念叨著這是上天開眼，以陸傲風的性子，若是就叫獨眼這麽大搖大擺地從他面前走了，那還是他陸傲風嗎？
“獨眼龍，你陸爺爺在這兒呢，不想來拜拜啊！”
在小武還有身邊的陸家門徒都以為土匪走了，沒有事了的時候，陸傲風突然跳出來，端著兩把槍，扣動扳機不停，在聽見喊聲與幾乎落在頭頂上的子彈打落了身邊的老樹皮後，獨眼龍嚇得不輕，蹲在地上，透過幾棵樹叢間看見那站在土坡上朝他打槍的陸傲風，與正要垂頭喪氣著離開的兄弟們喊道：“這一趟也沒白來，抓了陸傲風，和他們陸家要賞錢啊，先抓住陸傲風的兄弟拿大頭份！”
獨眼龍帶頭，這件事終究還是有搞頭，槍口紛紛調轉過來，對準了陸傲風。
“二少爺，危險！”
在見到幾桿穿過樹林間的間隙，可以與陸傲風形成一條直線的槍口時，小武撲上去將陸傲風按回到矮溝裏，與此同時，幾發子彈擦著頭皮從頭頂上方掠過，打歪了的子彈在面前的土坡上濺起了一陣土浪。
陸傲風吐了一口濺在嘴裏的土沫子，重新換了彈夾，招呼道：“兄弟們，打翻一個，十塊大洋，都自己數著啊。”
槍戰的氣氛緊張地很，陸傲風卻顯得很輕松，居高臨下，十幾把槍把三十幾個人打得擡不起頭來，一時間，十幾個陸家門徒也放松下來了，與陸傲風打哈哈道：“二少爺，那打了那個領頭的給多少啊？”
“給多少？給你個大嘴巴子，那王八蛋是老子的，都瞅著點兒，別給我打死了，我得生撕了他。”
眼見著又有兩個向上沖的兄弟快斷了氣兒，大牙爬到獨眼龍身邊急道：“大哥，撤吧，子彈都快打光了。”
“咱們打光了，他們也剩不下。”
“您看看，都死了六個了，咱們這破槍都十幾年了，打出去的子彈都繞著飛，它不走直線，咱們幹不過他們，再耗下去，都得死在這兒，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獨眼龍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幾顆子彈了，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氣得拍了一下身邊的大樹，手心發麻，瞧著幾個已經沒了子彈，拿出大刀片的家夥，無奈道：“走！”
見土匪撤了，小武出了一口氣，自幸道：“終於走了，再不走，我這子彈就打光了，哎，你們誰還有子彈，給我幾個。”
十幾個人都晃晃腦袋，打了這麽一陣，就剩下槍膛裏的幾發了。
陸傲風的手槍也打得彈夾見了底兒，與十幾個人說道：“不能就這麽讓他們走了，追上去，老子還得生撕了他呢。”
說著，陸傲風將槍揣起來，抽出砍刀就要沖下去，小武抱住陸傲風的兩條腿，生生地把陸傲風拖了回來。
“二少爺，不能去，他們人多，你上去有個好歹的，可怎麽辦啊？”
陸傲風一腳把小武蹬到坡底：“沒用的東西，跟我這麽長時間了，就沒長進，這次放跑了他，指不定下次找到他得是什麽時候呢，信我的，他們也沒子彈了，跟我追上去，準沒錯，別人不管，獨眼龍這小子今天必須死。”
噠噠噠噠.....
陸傲風剛竄出土坡，林子外忽地響起了一陣機槍的掃射聲，那聲音可是比他們手裏的十幾把槍都震撼，在這個步槍都快生老銹了的地方，機槍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那恐怖的掃射力，但凡見過，都可望而生畏。
“哪兒？哪兒啊？哪兒響槍？”
陸傲風抱著腦袋竄回到矮溝裏，一連串的發問。
看得身邊的幾個人想笑又不能笑。
離陸傲風近的一個夥計朝林子外瞧了兩眼：“二少爺，好像，好像是守備團的人來了，那個人瞅著像是陳子安。”
外面的槍聲還在繼續，不過離得遠了，似乎是那夥土匪在被人追著打，又被打回了攔山崗上。
瞧著身邊幾個家夥皮笑肉不笑的難受勁兒，陸傲風抓了幾把土拍在他們腦袋上，拍了拍身上的土沫子，不理前一刻的尷尬，朝林子外走去。
的確是守備團來了，也的確是陳子安來了。
等陸傲風他們走出林子的時候，陳子安帶來的大兵已經將活著的十幾個土匪抓上了汽車。
陸傲風領著兩輛馬車灰頭土臉地從林子裏出來，正趕上陳子安等在大路上，陸傲風不想與這個人為敵，可在兩個人之間總有那麽一層除不掉的隔閡在作祟，即便兩個人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也放不下在對方面前的這種架子。
陸傲風招呼人把受傷了的兩個兄弟擡到車上，準備像是沒看見陳子安一樣與他擦肩而過。
陳子安反倒是在陸傲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說話了。
“你大哥有消息了，不想聽聽？”
說這話的時候，端著架子，面無表情，眼睛四下裏瞟著，就是不看陸傲風。
陸傲風嗤鼻道：“我想知道，你還能說啊？”
“有什麽不能說的啊？響應南京政府調令，南下剿匪了，再回來就是立了數不清多少功勞了的大英雄。”
“你羨慕啊？你羨慕你去啊，站著說話不腰疼，這種拿命磕槍子兒的事，我還不希望他去呢。”
陳子安搖頭：“算了，我可沒想去，在這兒打打土匪挺好，你看，在鎮子裏就聽見這裏響槍，趕緊過來，這不正好給你救了嗎？”
陸傲風瞪著眼睛狡辯道：“你救我？你眼珠子長哪去了？你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把他們打跑了，你們要是不來攪亂，這時候，我一個人早就把他們收拾了。”
“對，你厲害，你多厲害，我的錯，就不該來。”
嚴肅之下，陳子安竟笑了出來。
僵硬的氣氛在幾句話中被打破，陸傲風也在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說道：“這夥人老大是以前賣鴉片那夥的，整我整的不輕，現在你把他抓了，我買了，你出個價。”
“萬賓樓一頓酒，他也就值這個價。”
陸傲風在車上抓來的十幾個人中看了一遍，問道：“都在這兒了嗎？”
達子回答道：“除了幾個打死的，都在這兒了。”
又看了地上的幾具屍體，還是沒有那個戴著一個眼罩的面孔，陸傲風看著陳子安，驚呼一聲：“糟了，叫這老小子跑了！”
106悍婦
這一陣子，覃思鎮裏的兩大家族相安無事，沒聽說陸家的誰砍了陳家的誰，也沒聽說陳家的誰崩了陸家的誰。
陳記藥房重新開張了，生意如舊。
陳子安不在家中，陳子陽流亡在外，陳燁像是丟了魂一樣整日將自己關在屋中，家中的一大挑子事落在了陳管家的肩膀上，熟悉了陳家的生意後，糧棧與藥房的生意擔子就都落在了林長鳴的身上。
這小身板兒，扛著費勁。
好在有牛倌在幫......倒忙！
眼見著林長鳴從糧棧回來，牛倌從藥房一側與兩個人匆匆分別，揣著兜子若無其事地回到藥房門口，端著一盆攪拌了的洋灰水泥在對著一根被砍壞的柱子修修補補。
林長鳴到了跟前兒了，牛倌那一副忙得滿頭大汗的樣子，手上的袖子在腦袋上擦擦，連一滴答汗珠子都不見。
“哎呀，你說這，都是上好的柳木啊，這直溜，得有個七八十年了，你說這幫犢子啊，幹仗就說幹仗的，你砍這柱子幹啥，再砍深兩寸就得斷了，這塞水泥都夠嗆！”
自言自語了一番之後，稍一擡頭，正看見林長鳴那張板著的臉，哈哈道：“哎呀，你這啥時候回來的，吃了沒，後面廚房給你熱著呢，趕緊吃去。”
林長鳴話不多說，上手就在牛倌衣服裏的口袋裏掏了一通，被牛倌護住口袋之前，順利地抓出了幾張毛票子。
林長鳴恨鐵不成鋼啊，低聲罵道：“你還能不能要點兒臉了？現在的陳家都成什麽樣了？備不住就敗了？你還在這兒拿這昧良心的錢，你那心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啊？”
“你見過誰的心是黑的啊？掉臭水溝裏了？你磨嘰啥啊？我掙幾個錢兒啊，我賣一副藥都得往櫃上扔一半兒，再者，你知道跟我買藥的都是什麽人啊？那都是給陸家當長工的，咱家這藥房不賣給他們藥，那咋整啊，我還能看著就不管啊，我是好心，我不光賣藥給他們，我還少收了他們錢呢？”
聽著牛倌說得天花亂墜，好像是真的似的，要不是林長鳴見過剛剛的那一個與牛倌買藥的人，還真就被牛倌忽悠信了。
擡腳在牛倌的屁股上踹了一腳：“你當我瞎啊，剛才那不是肉鋪的夥計嗎？陸家不搞古董，賣肉了？賣的是你的肉啊？多少錢一斤啊？我全買了，省得你在這兒禍害人。”
牛倌的謊話被揭穿，也不覺得沒有什麽面子，他與林長鳴之間的這種貓捉老鼠的游戲玩得多了，就權當老貓偷食被耗子抓個正著。
臉上皺成一團，嗆嗆道：“行行行，最後一次，以後不幹了，行嗎，你在這地方就是屈才了，這鐵面無私的勁兒全用我身上了，就該讓你查那幫吃人飯不幹人事的家夥去，整不死你。”
“整死你！”
林長鳴拖沓著腳步進到藥房裏要去吃給他剩的那一份糧食，被陳家近來發生的事攪得身心俱疲，被陳家的生意忙得無精打采，站著都會打瞌睡，坐下就想睡覺，連與牛倌鬥嘴的心思，這唯一的一點點的小樂趣都沒有了。
牛倌從外面跑進來，拍了林長鳴的肩膀一下，林長鳴就像一個立地陀螺一樣轉了一個身，耷拉著眼皮問：“又幹嘛呀？”
“那什麽，剛才你大舅子來過了，說抓了一夥山匪，領頭的跑了，備不住可能的就跑咱鎮子裏來了，這兩天讓咱們都註意點兒，你媳婦兒放學得你去接去，他不放心。”
林長鳴點了一下頭：“知道了。”
看林長鳴確實累得不輕的樣子，牛倌好心問道：“要不我替你去接去得了，瞅你那死出性，你別再把別人媳婦接到家去，你上錯炕了那就......”
林長鳴不想發火，可突然地手上有了力氣，拿起櫃上的搗藥杵子就朝著牛倌打了過去：“那也得你先給我上一個瞧瞧，打打樣兒！”
......
近來陳家也算是有一個好消息的，那就是陳子琳要在覃思鎮中學畢業了，算得上是本地為數不多的正正當當的接受了現代化教育的知識分子。
街上如常，學校如常，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人與物，林長鳴習慣了這樣的來接陳子琳下學的日子，可是心裏不喜歡，尤其是在倚著一根電線桿快要睡著了的時候。
六月的天沒有了午時的驕陽，就沒有那麽燥熱了，午後的陰涼與清風很是讓人享受，西斜的日光向東撒下金黃，在這樣的美輪美奐的意境中，學校的下課鐘聲響了。
沒有叫林長鳴註意的是，在他等在學校門口的同時，還有著另外三個人也在校門口等了有一陣兒了。
其中一個人戴著一只遮擋瞎眼的眼罩。
大牙半掩著臉與獨眼龍膽怯道：“大哥，要不咱走得了，那麽多兄弟都沒了，就咱這幾條命就別晃了，改投別的山頭吧，這可是守備團的地盤，在他們地盤上綁票，不穩當。”
獨眼龍摸了一下額頭上被一發子彈擦過的傷口，疼得咧嘴喘著長氣：“我就不信這個邪，上次遭災就有他們陳家人的份，這次又是陳子安，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今天我不光是要綁了這丫頭敲他們一筆，到時候我還要撕票，先-奸後殺。”
看大牙和另外一個僅存的匪幫胖夥計，都有些怯場了，打氣道：“你們放心，就是一個黃毛丫頭，好對付，到時候要是被他那個當營長的哥圍了，就憑著她的命捏在我們手裏，那陳子安也不敢把我們怎麽樣，這麽說吧，只要把這丫頭綁了，她就是咱們的護身符，財神爺，懂了嗎。”
大牙和胖夥計定了定心，連連點頭。
獨眼龍最後威脅道：“誰要是給我出了岔子，看我不剁了他。”
下課了，在眾多的走出教室，湧向校門的師生中，林長鳴又是一眼就看到了陳子琳的那張小臉兒，可他還在觀望，他希望看到另一張面孔，一張讓他想起，就會忘記疲憊與困倦的面孔。
他看到了。
陸傲萱身著一襲質樸旗袍在學生中一同走向校門。
林長鳴瞪了瞪眼睛，使得自己看上去不是那麽無精打采，一個有婦之夫又要去與陸家小姐不要臉地搭話了。
獨眼龍不認識林長鳴，林長鳴卻對獨眼龍有印象，在陳子琳與陸傲萱一同走出校門之後，林長鳴與獨眼龍也幾乎是步伐一致地朝前走去，不過獨眼龍的目標是陳子琳，林長鳴的目標本該是陳子琳，卻轉移到了陸傲萱的身上。
當發覺隔著面前的幾個人，而林長鳴的眼神沒有與她對視的時候，陳子琳跳起來朝林長鳴揮手，這一下，才算是引起了林長鳴的註意。
同時，也叫獨眼龍歪著腦袋看了林長鳴一眼。
在林長鳴與獨眼龍對視了那麽一陣吸溜一根粉條子的時間裏，林長鳴認出了眼前的這個人，來者不善！
同時獨眼龍也察覺到這會是陳家的人，得先下手為強！
當看到獨眼龍將手從懷中拿出一把匕首的時候，林長鳴的腦海中快速反應著，當初大財賭場是陸家人燒的，獨眼也是因為得罪了陸傲風而跑路，那他這次來，定然是沖著陸家人來的。
而眼下陸家人只有陸傲萱在這裏。
“陸老師，快走！”
在獨眼龍一腳沒能踹到林長鳴便揮動匕首奔向陳子琳的時候，林長鳴轉而朝陸傲萱跑去。
在眾人一陣驚慌與尖叫中，林長鳴跑到陸傲萱的身邊，拉起陸傲萱的手就跑。
“陸老師快走，他們是沖著你來的！”
林長鳴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偶遇並上演一場英雄救美的戲碼，面上慌得變了色，心裏甜得像加了蜜。
“哎呀，你幹什麽，你放開我。”
在跑出了十餘步之後，陸傲萱憤怒著掙脫開林長鳴的拉拽。
林長鳴回頭一看，十幾步的距離竟然就‘甩’掉了獨眼龍。
剛要美美地傻笑一番，陸傲萱焦急喊道：“他們把子琳抓走了。”
轉而開始朝反方向跑去。
在不遠處亂作一團的人群縫隙中，當真是陳子琳被獨眼龍劫走了。
林長鳴暗罵一聲，大概是到了覃思鎮以後，這種大風大浪的事見的多了，懼怕之感頓減，竟敢奮起直追。
大牙和胖夥計挾持著陳子琳朝事先尋好的一處空房子跑去，以便在那裏與陳子安談判，陳子琳拼命反抗，嬌小的身軀，無力的捶打，雖然不起什麽作用，但是咬在大牙的肩膀上的一口是下了大力氣的，大牙松開抓著陳子琳的手，陳子琳向前掙脫，扯撕了外衣留在胖夥計手裏，陳子琳用盡全力向已經聞訊趕來的守備團巡邏隊跑去。
送到嘴邊的肥肉不能跑了，獨眼龍拋出手裏的匕首，匕首飛旋一陣，正紮在陳子琳的小腿上，整個人腿上一軟，摔趴在了地上。
獨眼龍朝陳子琳撲過去的時候，林長鳴已經跑了過來，撞開大牙和胖夥計，抓在獨眼龍的肩膀上，本想學著牛倌打架的樣子這樣將獨眼龍來一個反摔，竟忽略了牛倌在打架時的絕對力量是他所不能匹及的，反摔不成，倒被獨眼龍抓在胳膊上，被一記過肩摔撂在了地上。
獨眼龍拔下紮在陳子琳小腿上的匕首，伴之一陣血液濺出，陳子琳哀嚎一聲，林長鳴還想起身，手臂剛要支撐在地上，才發覺手臂脫節錯環兒了。
眼見守備團巡邏隊就要到了，獨眼龍迫不及待要除掉林長鳴這個障礙，兩手握住匕首向林長鳴的心口刺來。
砰！
一聲並不響亮的槍聲！
幾滴血濺到了林長鳴的眼睛裏，前一刻還兇神惡煞準備要殺掉林長鳴的獨眼龍這時的動作竟僵在了那一個高舉匕首的動作上。
而後在天靈蓋上的子彈穿透的孔洞還在滴著血的時候，瞪著一雙泛血的眼睛趴在了林長鳴的身上。
被一個死人壓在身上，林長鳴驚呆了，嚇傻了......
是誰開的槍？
守備團的人姍姍來遲。
林長鳴推開趴在身上的死人後，混了血水的眼睛看得有些模糊，可還能看得清楚，與獨眼龍的一起的兩個劫匪此時正雙手抱頭跪在地上，在他們的面前，是拿著槍對著他們的陸傲萱！
她有槍！她殺人了！她是一個敢殺人的女人，她是一個悍婦！
從最初並這麽長時間一直延續下來對陸傲萱的好感，腦海中對她該是那種溫婉可人，賢妻良母的女子形象頓時崩塌了。
這是一個悍婦！
林長鳴打了一個哆嗦，對陸傲萱的感覺重新定義，就只有害怕與恐懼了，果然，陸家人都是像陸傲風一樣的牛魔王！
107休夫
陳燁走出了數天不出的屋子，帶著戾氣！
守在陳子琳床前，看著那張哭過之後嬌滴滴的小臉兒因為失血過多，顯得那麽蒼白，愧疚與自責都寫在臉上，唯獨愚蠢是在心裏被自己罵著。
危險之時，林長鳴心裏所想著的不是陳子琳，而是去保護一個與他毫無想幹，甚至叫整個陳家厭惡的女人，林長鳴的蠢是透了頂的。
陳燁知道了這件事，很不得對林長鳴擡手便打，那可是他從小寶貝到大了的閨女，手上破了皮兒都心疼地不得了，這時竟因為林長鳴的愚蠢，在腿上挨了一刀！
若不是久病初愈，渾身無力，陳燁真的要擡手敲林長鳴一記手杖，焦急陳子琳的狀況，只是瞪了自己的這個好女婿一眼，與包紮過傷口的郎中先生問道：“先生，我這閨女怎麽樣啊？”
上了年紀的郎中，眼睛略有些花了，嘴巴還說得清楚：“二小姐福厚，傷口在小腿上，紮的不深，沒傷到骨頭，就是血流的多了些，沒什麽大礙，只是這些天是下不了床了，老夫開了些活氣補血的方子，吃上幾天，便無大礙。”
陳燁挪到床邊，握著閨女的小手，安慰道：“孩子，放心，爹一定給你用最好的藥，保證啊你這腿上一點兒病根兒都不留下，我知道太原城蕭老有一套手藝，專治這個身上的疤痕，等你的傷好了，爹就帶你去蕭老府上登門，把你破皮兒的那塊兒疤啊，都治沒了。”
陳子琳微微一笑，虛弱道：“爹，我沒事，您別擔心，瞧您，白頭發又多了，我都拔不過來了。”
這樣的玩笑，陳燁笑不出來，只是勉強讓自己的面色看上去有那麽一絲的笑模樣，這段日子的陳燁總覺得日子過得昏昏沈沈的，每天看著窗外的陽光照到屋裏，看到夜裏的月光灑在床前，陳燁就會在想，陳家是要敗了嗎？這筆他堅持了二十年的孽債真的錯了嗎？
想著想著，頭發就想白了，想著想著，就覺得老了。
那個從不服輸，從不服老的人也向歲月彎了腰啊！
“長鳴呢？他怎麽樣？”
陳子琳還能想到這個幾乎是傷了她的間接兇手，關心地發問。
陳燁那雙柔和溫藹的眼神在看向林長鳴的時候，立刻變了，變得鋒利如刀，滿懷譴責。
“你過來！”
林長鳴像個可有可無，卻又必須牽扯到其中的一個局外人，在滿屋子裏的人的無聲的責備中站在了陳子琳的身邊。
“我，我沒事。”
是膽怯也是自責，更是沒臉來見陳子琳，又哪裏來的勇氣與她說話呢？於是聲音小到連他自己都差點聽不到。
陳子琳似乎是對林長鳴有話要講，又不想被陳燁知道，與陳燁虛弱道：“爹，我想和長鳴單獨說幾句話，成嗎？”
陳燁怒其不爭地看了林長鳴一眼，點頭，帶著屋裏的幾個下人出去了。
屋子裏就剩下林長鳴與陳子琳了，沒有那麽多人的眼睛在盯著他了，林長鳴低著頭坐在了陳子琳的床邊，自責道：“對不起，子琳，都是我的錯，害你受傷，我特想抽自己一巴掌，我沒想到過我會這麽蠢......”
“你是喜歡陸老師吧？”
打斷了林長鳴的懺悔，陳子琳發問道。
“啊？”林長鳴怔住。
陳子琳收起了前一刻還在強擠出的笑臉兒，幾度傷心的愁容映在那張蒼白又白皙的臉上，問得很認真，很認真，是經過一個為人婦的女子深思熟慮過的，也是猶豫了好久才下定決心問出來的。
她從不曾擁有過林長鳴，在問出這句話後，她可能會徹底失去林長鳴。
林長鳴搖頭：“沒有，哪有的事，就是當時以為那兩個人是奔著她去的。”
嘴上說著沒有，對於撒謊低能兒來說，真相已經出現在了他的眼神與本能的心虛中。
陳子琳得到了答案，閉上眼睛，不想看見這張臉了，失望道：“你走吧，我要休息了，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這時，屋外的陳燁突然大喊道：“不可能！”
驚到了眾人。
眼神兒不太好的郎中先生，素來知道陳燁是一個狠角色，聽見這時陳燁的喊聲，模模糊糊的視線中還以為是陳燁發火了，扔下手裏的藥箱立雙手起誓道：“陳爺，老朽祖上五代行醫，這手醫術傳到我手裏，雖沒能發揚光大，可也不曾埋沒，這種脈象我見得多了，您問我二小姐久久沒有身孕，是身體有恙與否？從老朽剛才號到的脈象來看，二小姐定然還是處子之身，不曾行房，哪來的喜脈啊？你若是不信我，但可以將鎮子上的其他郎中找來，老朽的這一脈要是號錯了，就從此砸了招牌，不再行醫。”
林長鳴這時正好站在門口，當聽見外面的說話聲時，猛然心驚，來不及回去與陳子琳商量對策，陳燁一把推開了房門。
無力地推了林長鳴一把，沒能把林長鳴的小身板兒怎麽樣，反而自己險些摔了下去。
指著林長鳴的鼻子問道：“你說，為什麽，你和子琳結婚這麽久，子琳的肚子就一直沒有動靜？”
躺在床上的陳子琳也沒了為林長鳴的的事傷心的興致，扭頭看向林長鳴，依著他們兩個人遇事便不知何為真假，何為安靜，何為慌張的性子，這一關怕是過不了了。
林長鳴果然慌了神兒，結結巴巴道：“不，不，不知道啊。”
不忍心向已經受傷虛弱的女兒發問，陳燁心裏約莫是已經有了定論，恍然大悟一般道：“我知道了，今天子琳被人抓走的時候，你是去護著那個姓陸的丫頭了，她是學校的老師，你又天天去接子琳，合著你小子是和那個丫頭有一腿，就沒碰過子琳是吧？”
這件事被陳燁說得對了一半，嚴重了一半。
“不是，不是這樣的，岳父，不是你想的那麽回事，我和子琳是沒同過床，可我和那誰也沒那麽回事，我們都不認識......”
對視著陳燁‘果真如此’的眼神，林長鳴才意識到自己的防線崩塌，已經說漏了嘴了。
當著郎中先生的面，陳家的臉算是丟到大街上了。
陳燁沒多問什麽，而是與管家說道：“到帳房給先生拿二十大洋。”
而後又與郎中先生問道：“先生該知道在外面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吧？”
郎中瞇著眼睛看陳燁，連連點頭。
家醜，醜在家裏就行了，何必外揚呢？
一家人，關起門來說話。
陳燁，陳子安，陳管家，還有林長鳴。
夫妻成婚大半年，卻從未圓房過，這聽起來像是一個胡謅的不可能發生的笑話，可是真真實實地在陳家發生了。
近來這麽多的糟心事一股腦兒地堆在了一起，難道是陳家的家道真的要落了？
跪在陳家祖宗祠堂裏，陳燁沒急著動家法，反而心平氣和道：“長鳴，你說，為什麽？是子琳配不上你？還是你嫌棄子琳？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著陸家，難道我陳家就如此地令你不堪嗎？”
林長鳴自問在這件事上，他問心有愧。
解釋道：“子琳是個好姑娘，不是她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她，事情到了這一步，我也不怕說實話了，當初這門婚事我就沒同意過，是我爹以死相逼我才答應的，當初我為什麽逃走，您也知道，我以前是幹什麽的，再看看我現在是幹什麽的，有時候我就覺得我是一個市儈，我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不是怎麽做生意撈錢，而是怎麽能把我們這個發高燒的國家給治退燒了。”
陳燁喘出的氣息越發地厚重，這是發火的征兆，陳子安清楚，陳燁生平最厭煩的一件事，就是聽別人給他講大道理，老一輩人的大道理他都聽不進去，何況是林長鳴這一個小輩兒的呢。
“別說了，別說了，噓。”陳子安在一旁示意林長鳴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可林長鳴在低著頭感慨，感慨得很投入，沒有聽到陳子安對他說的話。
“您還記得上次李參謀從鎮子裏抓走的那個人吧，我知道他是幹什麽的，說實話，你們怕，你們都怕這些人，我不怕，我見過好多好多他們這樣的人，有我以前的老師，有我以前的學生，甚至同事，我敬佩他們，那股膽氣不是說說就能有的，我有時候也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可就是做不到......”
“夠了！”
陳燁終於發火了。
“我明白了，你是想說，這麽長時間，是我們陳家耽誤你了，我們是市儈，你想當英雄，市儈又哪裏能配得上你這樣的英雄？終歸是一句話，我陳家這份家業，入不了你的眼。”
“啊？沒有這意思，我只是想過回我以前的生活......”
“哼，既然這樣，我也不想與你動氣了，我這把身子骨氣不動了，既然我陳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說多無益，你與子陽有嫌隙，與子琳沒感情，卻與陸家人交厚，那就離婚了吧，請你離開我們陳家。”
離婚這種事，可並非小事，陳子安從坐上起來，與陳燁說道：“爹，不成啊，長鳴就是一時糊塗，您給他點時間，他能想明白，這樣就離婚了，子琳以後的名聲不就毀了嗎？”
陳子安踢了林長鳴一腳：“趕緊道歉啊，榆木腦袋。”
發自肺腑地來講，離婚這種事，是林長鳴一直以來求之不得的，只是敢在心裏想而不敢說出口，而今陳燁算是給了他一個臺階，正合了他的意。
對陳子安示以拒絕地搖了搖頭，脫口而出：“好，離婚，我答應。”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這一回，林長鳴心裏那點兒巴不得離婚，離開陳家的心思全都暴露出來了。
陳燁氣得有些眩暈，趕緊坐下，定了定神，長吐了幾口氣，在椅子上狠拍了一下，狠心道：“好，如今家裏已經這樣了，也顧不上什麽臉面了，算是我對不住林家，日後若有機會，我會親自向紀哲老弟請罪，今天，我陳家要，休夫！”
休夫！
一紙休書！
林長鳴再不是陳家的女婿了。
108地盤
林長鳴被凈身出戶了！
牛倌沒招誰沒惹誰地被慘無人道地牽連了！
陳燁拒絕將林長鳴帶到陳家的十箱銀元奉還，因為那是林紀哲托付陳燁保管的林家的老底子，林紀哲才是這批銀元的主人。
況且陳燁此舉也並非是想徹底斷絕了林長鳴與陳家的關系，從多年的世交之家的關系與長時間的接觸，陳燁甚至有點兒賞識林長鳴，聰慧自不必說，老實不乏勇敢，不招惹別人又不乏有正義感，這樣的人往往不能看眼下，長遠之外，十之有九會是一個事業大成之人。
林長鳴將來所要成的大業會是什麽呢？
陳燁不想那是困在林長鳴心裏的荒誕理想，那是不現實的，憑一己之力改變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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