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回家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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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至門口，陸傲風揚起手中砍刀，嗖地一下飛撇過來，砍刀鋒利的刀鋒在陳燁肩頭劃過，割出一道口子，筆直地釘在大門上，正釘在林長鳴的身側。
林長鳴嚇得有些雙腿顫抖，扶住陳燁就要進到院中，正要關門之際，沈團長帶著足有一個營的兵力趕來，將正在混戰的兩方人團團包圍。
沈團長站在車上喊了兩聲，發覺不起作用之後，身後一排大兵，一起將槍口指向天空，參差不齊地扣動扳機，砰，砰，砰，砰......接連放出幾十槍，震耳欲聾的槍聲震驚了正在交戰的雙方，紛紛停下手裏砍人的動作。
看著大半條街上足有上百人躺在地上哀嚎打滾兒，場面慘烈雖不至於血流成河，坑坑窪窪的地上卻已經積下了無數的小血坑。
“把帶頭鬧事的抓起來。”
沈團長一聲令下，十幾號大兵將手中槍推彈上膛，跑進血氣彌漫的街道，將陸傲風與蛇頭抓了起來，在一旁捂著手臂傷口喘息的陸德全也無幸免。
陳子安簡單地撕了襯衣將手臂上的傷口包了起來，試著反手在後背摸了一下不知深淺如何的傷口，刺骨的一陣疼痛之後，手上沾了更多的黏糊糊的東西。
有些吃力地來到沈團長身邊，手上扶住車門一邊，虛弱道：“團長，先別急著抓人，趕緊救人吧，這麽多人都受傷了，再不救人，就來不及了。”
沈團長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招呼道：“先把他們兩個抓回去，剩下的人，抓緊救人。”
在陸傲風與蛇頭極力的反抗中，兩把手銬將他們的手反銬住，餘下的還能動換的陸家門徒各自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擋在要將陸傲風抓走的守備團士兵面前，以手中缺了豁口鈍了鋒刃的砍刀與身邊幾十把槍對峙。
“幹什麽，你們要造反啊？”沈團長喊道。
陸德全掙脫開身邊兩個小毛孩子的抓縛，與沈團長喊道：“我看誰敢抓人？陸家在這裏紮根的時候，還沒有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呢，今天，守備團若是敢動陸家人的一根頭發，就是和陸家過不去，這筆賬，得算。”
正在這時，另一邊的街上，陸品言與陸德有帶著三四十陸家門徒到來，每人手上平端著兩把槍，到來之時，從某種戰術上來說，是從最外圍將守備團包圍住了。
陸品言見陳燁還安好無事，不見陳子陽的蹤影，地上躺了不少陸家的門徒，陸傲風與蛇頭還被控制了起來，陸品言手上握緊狐貍頭手杖，朝沈團長怒喝道：“沈團長，平日裏我們陸家對守備團的兄弟可是不薄啊，況且，是陳燁與陳子陽害死我家三嬸子在前，我們陸家今天不過是要把這二人揪出來討一個公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你沈團長今天非但沒有秉公執法，沒有將這個惡人繩之以法，反而來抓我陸家的人，真是可笑啊，可恨啊，沈團長，今天我把話撂下，你敢抓人，我就敢火燒了你的團部，大不了魚死網破，區區一個守備團，區區一個團長，說實話，到了要命的關頭，我還真沒把你，你們，看在眼裏，不信，你就試試。”
沈團長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陸家的實力他清楚，在太原不論是省政府還是軍部，可不僅僅是有李參謀作為後臺，單憑陸家長子陸傲涵在晉綏軍中的關系，就夠他這一個小小的地方守備團團長喝一壺的了，沈團長在覃思鎮這麽多年，無功無勞，卻還能穩坐在團長的這個座位上，背後是有陸家出了不少力的。
一者，知恩圖報，這時候是到了報恩的時候了。
二者，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可是，沈團長算得上是哪門子的強龍。
沈團長走下車來，在陸品言的身邊小聲道：“陸大哥，今天的事鬧得夠大了，這件事要是傳到太原去，不光是我，和這件事有關的，誰都得吃不了兜著走，這是暴動火並啊，三嬸子的事我知道，還請節哀，眼下大家都在氣頭上，這件事陳子安和我說了，陳燁大哥確實是不知道這件事，這完完全全就是陳子陽一個人幹的事，這樣，您給我一個面子，今天的事到此為止，我保證一定會把陳子陽抓到，交到您手裏怎麽樣。”
陳燁朝沒什麽大礙的陸家門徒喊道：“擡人，今天陸家底下的兄弟，喘氣兒的，不喘兒氣的，都擡回去。”
對沈團長的勸告不予理會，陸品言拿過手槍，將槍口對準了站在陳家門口，濺了滿身血，看起來有些氣虛的陳燁。
“陳子陽的事你管了，那他呢？”
眼見陸品言有了要開槍的舉動，在幾個陳家門徒擋在陳燁面前時，陳子安面上流著虛汗，伸手抓住陸品言的手，將槍口頂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陸伯父，這件事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擔保，如果我父親知道陳子陽要做這件事的話，他絕不會允許的。”
看著陳子安那雙浸了幾滴血的眼睛，炯炯有神中透著某種黯淡，他是一個實誠的人，是從小被覃思鎮的父老看著長大的，陸品言再恨陸家，也不會將仇恨撒到這個人身上。
可還是不能饒了陳燁，當初一念之仁，誤信了陳燁的承諾，放過了陳子陽一馬，很快便招致了陸家的災禍，悔不該當初留下陳子陽的性命。
今天若是再放過陳燁，他可是與陳子陽相比，狠辣程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人物，今天血濺了陳家門前，來日陳燁便有可能以牙還牙，血洗陸家。
“你讓開，今天這件事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誰也保不住他，我不能拿陸家上下幾百口人的身家性命開玩笑，陳燁言而無信，今天的這筆賬，誰能保證他不會清算？”
陳子安咬牙挺著身上的傷痛，仍舊擋在陸品言的槍口前，絕不退去，背對著陳燁喊道：“爹，你快說句話啊，你表個態，今天的事，日後不會算後賬，行嗎？”
陳燁擦了一把肩頭傷口處流下來的血，硬氣道：“哼，叫我求饒，我不會，我這把老骨頭就在這兒，要殺就殺，但是，禍不及婦孺，別傷了我家裏人。”
陳燁推開擋在他面前的兩個陳家門徒，面向陸品言，與陳子安喊道：“子安，你讓開，記著，我死了，你就得挑起家裏的大梁，別有一天家道中落了，讓外人看了咱們家的笑話，這麽些年，咱們陳家沒出過慫人，二十年前，陸品言和陸品顯打死了你二叔，今天你爹又要死在他陸品言的手裏，這個仇，你得記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早晚有一天，你得連本帶利地叫他們陸家還回來。”
二十年前的事叫陸品言的心裏有些愧疚，可愧疚是愧疚，家仇是家仇，一碼是一碼，如果到了要陸品言為二十年前的陳炫償命的時候，陸品言可以一死，可是今天是陸家人要陳燁的命，陳燁也是非死不可。
陳子安絕計不退，與陸品言說道：“陸伯父，二十年前，我二叔死在你們家人手裏的時候，我爺爺何曾說過血債要血償啊，難道今天您就不能手下留情，寬宏大量一次？我替我爹，替陳子陽那個畜生，給您跪下，給三奶奶賠不是了。”
大丈夫膝下有黃金，陳子安一句話就是一跪。
陸品言心軟了，猶豫了。
陸德全卻不為所動，從地上撿起一把槍，招呼道：“報仇的時候到了，別聽這小子胡言亂語，殺了陳燁，才能保陸家以後的平安。”
一聲令下，端著槍的陸家門徒紛紛舉槍對向陳燁，陳燁把手杖打向陳子安，大罵道：“混賬東西，給我站起來，跪在他們陸家人面前，你這是讓祖宗蒙羞啊。”
千鈞一發之際，沈團長身先士卒，擋在了陸德全的槍口前，守備團士兵紛紛放下手裏的槍，與沈團長一起，組成一道人墻，擋住了陸家人的槍口。
“陸老爺子，今天不能再死人了，若是您執意要再見了血，好，出了今天的事，我這個團長的位子怕是也坐不住了，索性，您就拿我開刀吧，這第一槍，我替陳燁擋了。”
更在這時，院中傳出了哭哭啼啼的哭鬧聲，陳子琳掙脫開牛倌的阻攔，跑出了家門。
牛倌追到門口，已經來不及了，面對的已經是幾十條長槍，甩著手腕兒，與林長鳴嚷嚷道：“你媳婦兒屬狗的啊，咋咬人呢。”
在對上了槍口之後，又趕緊退回來一步，退到大門後，悄悄地探出頭去看看。
“子琳，你幹什麽，你快回去。”
陳燁試圖拉住陳子琳，也無濟於事，陳子琳哭著與陳子安一同跪到了陸品言的面前，哭訴著：“陸伯伯，對不起，您別殺我爹，這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你要殺人的話，就殺了我吧，我替我爹死行嗎？”
見到自己的一雙兒女一心要為自己去死，陳燁心中有愧，多年不曾流下眼淚的眼睛這時竟濕潤了，想罵幾句自己的這一雙不爭氣的兒女，卻狠話到了嘴邊又罵不出口。
陸品言放下了槍，與陳燁說道：“好，看在這兩個孩子的面上，陳燁，我不殺你，但是，陳子陽絕不能留，把陳子陽交出來，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
陳燁火上心頭，扔掉了拐杖，腳步有些蹣跚，大步著走來，把陳子安與陳子琳拉扯到一邊，將陸品言的槍口對準自己的心口，怒喊道：“廢什麽話，要殺就殺，你開槍啊，我陳燁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姓陳。”
陳子琳抱著陳燁的胳膊求道：“爹，您就說了吧，別再護著二哥了，行嗎？”
這時，陳燁竟反手抽過來一巴掌，啪地一聲響，正抽在陳子琳的臉上，陳子琳腳下晃了一個趔趄，倒在地上。
“混賬，他是你二哥，你就這麽想他死在陸家人手裏？”
“那是他自作自受，該死。”陳子安在一旁喊道。
陳燁踹過去一腳，將本就已經虛弱地快要站不住的陳子安踹倒在地上：“放屁，他姓陳，他縱使有錯，該死，也不能死在這些人的手裏，他的命是我給的，我不動手，誰也不能要了他的命。”
陳燁似是鐵了心地要護著陳子陽，要用他的這一把老骨頭來換陳子陽的命。
陸品言之前的那一點點感動與動容被陳燁的頑固打消得不見蹤影，再一次擡起了槍：“好，既然你不肯交出陳子陽，那就怪不得我了。”
“慢著，我知道他在哪兒？”
在陸品言即將開槍之際，一直處於旁觀，不曾站出來說話的林長鳴走了過來。
惶恐著，忐忑著，眼神迷離著。
那看似禁不住一拳一腳的小身板兒有些哆哆嗦嗦地走近了幾十條槍對著的前方，看得在後面不敢上前的牛倌有些瞠目，想上去攔住，又看見那些槍口打怵。
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的時候，林長鳴先是把陳子琳扶了起來，擦了一下沾在陳子琳臉上的臟東西，而後對陳燁低頭弓腰說道：“對不起，岳父，長鳴這一次又得讓您失望了，您要是死了，沒幾個人能活得下去，這個家不能沒有您，要打要罵，回去之後，悉聽尊便。”
在陳燁還沒有明白林長鳴說的話是什麽意思的時候，林長鳴轉頭對陸品言說道：“陳子陽三天前去了大同，就在大同的陳記糧棧裏，你們現在派人過去，指定能找到。”
陳燁又一次擡手要抽在林長鳴的臉上，林長鳴閉著眼睛靜等著這一巴掌的到來，他不能後悔，陳子陽做下的事，沒有理由要這一大家子的人來替他承受罪過，陳燁糊塗，他不能看著他糊塗。
察覺到外面的氣氛雖然依舊緊張，但是火藥的氣味已經明顯降下去了不少，看來是不會打起來了，牛倌小心翼翼地出去，到林長鳴的身邊把這個不知死活的拉到一邊，與陳燁勸道：“老爺子，你別沖他發火，這事沒錯。”
人群之外，有人朝陸品言喊道：“大爺，是三姑奶奶來了。”
三天前，陸家三奶奶病危之際，陸品言就趕緊派人去往呂梁報信，一路快馬加鞭，回來更是馬不停蹄，可終究是沒能讓陸品欣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
與陸品欣同行到來的還有久居太原不出遠門的郎中蕭老，聞聽兩家之事，亦是親眼見到兩家爭鬥的慘狀，特來盡自己的一份心力，拄著拐杖擠進人群之中，與幾位陸家人勸道：“生死在天，強求不來，老朽雖然沒有親眼見到病人，可是聽其他幾位郎中說起病人的狀況，也能料之八九分，病人已經垂暮，縱使是老朽，也是回天乏術，眼下不去，也活不過十天半月，斯人已逝，何必再苦苦強求誰是誰非，再搭上這麽些個無辜的性命呢。”
陸品欣一路回來，不等到家，在太原時便已經聽聞家中的變故，穿戴著一身麻衣孝布返回，此時那一雙也已經失去青春色澤的目光，透著汪汪的眼淚，站在陸德全身邊，看著同樣與他對視，眼中泛淚，無語凝噎的父親，慢慢拿下了陸德全手裏的槍，從麻衣上撕下一塊布纏繞在陸德全胳膊上仍在流血的傷口處，說出了第一句柔聲細語，不帶怨言的一句話：“爹，娘不在了，陪我去娘的墳前看看吧。”
如是天降恩賜一般，有些猝不及防，有些突然，陸德全趕緊嗯嗯地點頭，被女兒扶著一步一蹣跚地朝來路走回。
打鬥，恩怨，在陸品欣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就都已經變得不重要了。
突然的轉變叫所有人都楞住了，呆呆地看著那一對都已經上了年紀的父女漸走漸遠，舉著槍的陸家門徒慢慢地放下了槍，陸品言與蛇頭低沈一句：“把兄弟們都帶回去。”
而後與陸德有一同轉身，也朝著回家的路走去。
這一場恩怨糾紛，就在這樣眾人的瞠目結舌中，沒結沒尾，無始無終地結束了。
104暗算
蛇頭被派去了大同，因為陳子陽在那裏，在滅掉陳子陽的這件事上沒有商量的餘地，不僅僅是因為陳子陽的存在而害死了陸家三奶奶。
頭七過了，如是這個家裏的過客一樣，陸品欣又該走了，離開了二十年，陸家，這個家，早已經沒有了家的感覺，這種感覺，從二十年前就出現在她的心裏，她留在這個家裏，與一般客人唯一的區別便是，她姓陸，她管這個家裏的人叫做親人。
家裏的飯桌上，始終有著三奶奶的位置，卻始終不曾見過三奶奶到飯桌旁落座，而今，這個座位撤掉了，換上了一個新的座位，又臨時加上了一副碗筷。
桌上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叫人看著很有食欲，卻在逐漸淡去的騰騰熱氣中，沒有人動筷。
吃完這頓飯，陸品欣又該走了，這一走，不知道又是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也許，下一次回來的時候，會又是家裏的一場白事。
若是這樣，陸品欣寧可不再回來。
“品欣，就不能，不走嗎？”
陸德全的語氣與這個飯桌上的氣氛一樣壓抑地透不過氣。
陸品欣沒有說話，苦澀地笑了一下，將鬢角一束已經泛起半白的頭發理到耳後，不等陸德厚先提前筷子，便先在盤中夾了一下已經散了熱氣的青菜，細細地咀嚼在嘴裏，除了本就該有的香氣，剩下的味道品不出來了，不像是她在小時候吃過的菜的味道了，時過境遷，曾經的味道做不出來了，曾經的那個陸品欣也不會回來了。
“吃飯吧，都快涼了，大伯，品欣今天沒規矩了。”
陸德厚端起酒杯，小小的喝了一口，幾乎將口鼻遮擋的白胡子上沾了幾滴酒水，滴滴成珠，蠕動著幾乎掉光了牙齒的嘴巴，品了品酒水的味道，說道：“就算這時候，你和陳炫的事，我認，答應你把他的名字寫進咱們家的族譜裏，你是不是也還得走？”
這算是妥協嗎？是在陸品欣在對她與陳炫的事堅持了二十年後，與家裏人對立了二十年後，終於得到認同了嗎？
圍在飯桌旁的一家人都把目光看向了陸德厚，這是陸德厚為了留住陸品欣，為了讓陸家能有一個團圓做出的讓步。
也是妥協。
於是，幾雙眼睛又看在了陸品欣的身上，開始等著她的反應。
陸品欣低著頭，放下碗筷，糾結道：“其實，無所謂了，這二十年我都是一個人過來的，不為別的，就是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和炫哥就是一家人，就在呂梁，那裏已經是我們的家了，入不入族譜，我想通了，無所謂，真的無所謂了，我還是要走的，我在呂梁經營了幾家藥鋪，有自己的小日子，這是當初炫哥活著的時候，我們倆約定好的，到一個新的地方，過自己的小日子，沒有人打擾，這些年，我就是這麽過來的，挺好的，我也不想再去改變什麽了，大伯，爹，別逼我了，以後，逢年過節，我常回來看看就是。”
陸品言在一旁慚愧著低著頭，在陸品欣面前，他這個做大哥的，一直都是慚愧著的，他是一家之主，不能像二弟陸品顯那樣灑脫，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當年陳炫死後，陸品顯就很少回家了，借著在外為家裏淘弄古董的契機，避著陳家，避著陸家，避著陸品欣，這又何嘗不是為了逃避心中對陸品欣的愧疚，對失手打死陳炫的痛悔？
陸品顯還能逃，陸品言可逃不得。
陸品言起身朝陸品欣鞠了一躬，歉意道：“品欣，說到底，是大哥對不起你，耽誤了你這半輩子，說實話，你回來大哥高興，可是大哥覺得沒臉見你，這張老臉，該打啊。”
言罷，陸品言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爹，你幹嘛啊，不是好好的嘛。”
陸傲風抓著陸品言的兩手，生怕再一時想不開抽自己幾巴掌，這麽大歲數的人了，這一巴掌下去，著實不輕。
破天荒的，陸品欣對陸品言有了一個笑臉兒：“大哥，瞧瞧你，也一大把歲數了，在幾個小輩面前，也不嫌丟人，別記著那事兒了，過去了，我都不記恨了，你還想它幹嘛呀，我這次走，沒別的，就是放不下那邊那個家，那可是我一塊磚一片瓦搭起來的，那邊的家裏還有好些個人，我不回去了，他們怎麽辦啊。”
明知道說這話是來寬慰人的，可聽著還有那麽幾分熱乎勁兒。
叫人忍不住地想要落淚，陸德有少話，有什麽事多是在心裏琢磨，敲了敲桌子道：“吃飯，都吃飯，老三房的走了就走了，品欣要回呂梁就回去，只要這一家人都好好的活著，怎麽都成。”
又與陸傲風招呼道：“傲風，你小子快點兒吃，吃完了出去準備一下，這一趟你送你三姑回去。”
陸品欣趕忙說道：“二伯，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那不成，這路上不太平，不是流兵就是亂匪，還是叫傲風帶些人送你，也順便啊，叫傲風認認路，再者，你不是有幾家藥鋪生意嗎，這一趟傲風回來的時候，就叫傲風帶些藥回來，家裏上下管著幾百口人，少不了用藥，什麽病配什麽藥，多拉兩車回來，也省的家裏人一直去太原買藥了。”
陸德有是好心，陸品欣不能拒絕，只得點頭答應。
......
那天兩家火並之後，陳燁當天晚上便大病一場，臥床不起。
害得陳燁得了這場大病的到底是陸家人還是他這一對違逆了他的意願，公然跪地替他求饒的不孝子女，就不得而知了，總之，是病倒了。
清醒之餘，誰都不見。
陳子安，陳子琳，林長鳴，三個人並排站在門外，一副大臣等待君王召見的意思，陳管家從屋裏端出了一個空碗，關好了門，與三個人說道：“大少爺，二小姐，姑爺，都回去吧，今天不錯，老爺能把一碗藥都喝了，可還是誰都不見，我看，你們也別在這兒守著了。”
陳子琳這幾天一直哭得紅紅的眼睛再一次泛了淚花：“不行，我要進去看看爹。”
上前一步，又被陳管家攔了回來，勸道：“二小姐，老爺這會兒吃了藥，就要睡了，還是別進去打擾他了，老爺要是不高興，這一碗藥就又白喝了。”
“我爹就沒有說什麽嗎？”陳子安問道。
“有，老爺問我，二少爺怎麽樣了？”
陳子安氣憤地一甩袖子，忽地觸碰到手臂上的傷口，齜牙咧嘴地忍了一會兒，憤憤道：“還擔心那個沒良心的玩意兒幹什麽呀，爹也真是的，居然還派人去送信，以他那賊樣兒，估計派去抓他的人該撲一個空了。”
“大少爺，也不能這麽說，二少爺來家裏那年，才是多大的一個孩子啊，這麽多年在老爺身邊，就當親兒子待了，哪有不為孩子著想的爹啊？二少爺這次是糊塗大了，犯了事兒，可你們也得理解老爺這麽做的一片苦心啊。”
林長鳴在一旁繼續著這幾天的興頭不振，耷拉著腦袋，來了一嘴：“都怪我，要不是我自作主張，老爺子也不能病倒了，連累你們了。”
陳子琳在一旁搖晃著林長鳴的胳膊，嘟嘴道：“不怪你，沒人怪你，你別自責。”
陳子安揮揮手道：“行了，這件事過去了，都別想了，還是想想怎麽把街上的生意辦起來吧，長鳴，這兩家你就別在家了，你和牛倌把街上的鋪面都重新歸弄歸弄，這麽些糧食，這麽些藥材，堆在家裏，也不是個事兒。”
林長鳴愁眉苦臉地哎了一聲，晃蕩了一下腦袋算作答應。
入夜之後的陳家，在誰都不曾註意下，一道靈活的身影翻墻而入，在陳管家從陳燁房中出來之後，這道身影進了陳燁的房中。
聽見開門聲，本想昏昏睡去的陳燁背對著房門方向不耐煩道：“什麽事啊，進進出出的。”
沒聽見來人的回答，陳燁費力地轉身，待看清這人時，立時瞪大了眼睛，低聲道：“子陽，誰叫你回來的？找死啊。”
陳子陽一身下人打扮，當即跪在地上：“對不起，義父，是子陽不孝，害義父被陸家人刁難，子陽聽說義父病倒，寢食難安，不得已冒險回來看看義父是否安好，只要義父點頭，子陽現在就去給義父出了這口氣。”
陳燁心口血氣上湧，咳嗽兩聲，連連揮手止住陳子陽的魯莽：“不許你去找事，聽見沒有，現在所有人都在找你，這時候你現身就是找死，聽我的話，出去躲一陣子，等什麽時候風頭過去了，你再回來。”
陳子陽倔著性子不肯。
陳燁拿起枕頭朝陳子陽打了過去，罵道：“你這是要氣死我啊，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不聽我的話，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以後你也別管我叫義父。”
陳子陽趕緊起來，在陳燁的背上捋了幾口氣，答應道：“成，義父，我答應您，我先出去躲一陣子，就在大同附近，您要是想找我回來，派人往大同捎個信兒就成。”
陳燁把陳子陽推到一邊，催促道：“趕緊走，別啰嗦，一會兒叫你大哥看見了，你想走都走不了。”
陳子陽點頭，臨走前，不忘對陳燁說道：“義父，您的這口氣不用我出，告訴您個好消息，今天我回來的時候，看見陸傲風趕著馬車往呂梁那邊兒去了，被攔山崗上的土匪給盯上了，我琢磨著，備不住地這夥土匪是要對陸傲風下手。”
說這話的時候，陳子陽略顯興奮，聽了這話的陳燁卻高興不起來，側身躺過，吭聲道：“趕緊滾蛋，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兒，記著，不管是誰劫誰，誰打誰，都和你沒關系，你要是敢進去摻和，我打斷你的腿，滾！”
105攔山
出覃思鎮向呂梁，三裏地外，有一處攔山崗，山高林密，正值春夏之交，山上林綠草深，是土匪盤踞的好去處。
太原城藥荒時，太原守軍曾一舉殲滅過此地的兩夥土匪，餘下數月，此地一直風平浪靜，不知何時，竟悄悄地摸上來一夥山匪。
流寇！
無村無寨，隱匿在攔山崗的深林之中，為數不多，二三十人的小山匪幫，到了攔山崗上，常常派出哨子打探，卻不見有大的打劫舉動，只是小偷小摸的攔路打劫過幾個行人，偷盜了幾個小村子。
而這夥匪徒的大當家，算的上是覃思鎮裏的老住戶了，只是被逼無奈，外出逃生，落草為寇，討了一個生活。
當初秋家大藥房易主陳燁之手，大財賭場又被陸家一把大火燒了個幹凈，秋任賢入獄，作為秋任賢手底下的一把手，獨眼龍，在覃思鎮就沒有絲毫的立足之地了。
日頭西斜的下午時分，高聳的山頭將斜向的陽光遮擋，半山腰上一片陰影之處，深草叢，半山石間，隱隱有著幾十只眼睛在盯著山下的大路。
一個嘴裏缺了兩顆門牙的家夥半低著腰身，湊到獨眼龍身邊，滿嘴跑風道：“大哥，人來了，兩輛馬車，足足的六個大箱子。”
獨眼龍手裏拿著一支老舊的毛瑟手槍，嘴裏嚼了一根青草桿兒，呸了一口說道：“大爺的，當初就是因為陸傲風，老子才遭得災，老天爺長眼啊，這回叫老爺我在這裏碰上他了，這回老爺我不光是要東西，還得扒了他的皮。大牙，去告訴兄弟們兒，一會兒都看準了打，陸家是做古董生意的，這兩輛車上的幾箱子東西都是古董，開槍的時候，別瞎麽糊眼的把老子的古董給打碎了，要是打碎了老子的古董，老子踢碎他的蛋。”
大牙呲著沒了門牙的豁口，為難道：“大哥，能成嗎，咱們以前都是搶那些小老百姓，這次他們可是跟著十幾號人呢，各個手裏有槍，兄弟們就是出來混口飯吃，錢多錢少無所謂，別再給兄弟們把命折進去。”
獨眼龍在大牙的腦袋上狠拍了一下，罵道：“他們是人，你們是豬啊？他們手裏有槍，你們手裏拿的是燒火棍子啊？我告訴你們，我在覃思鎮從小活到大，陸家多有錢，我最清楚，就那些個古董，隨便拿一件，賣到洋人那裏，那都是幾百塊大洋啊，搶了他們這一趟，就得賣幾萬塊，這輩子都花不完，誰還到他娘的這山上當土匪啊，整天被當兵的追著打的日子，還沒過夠啊？告訴兄弟們，惜命的掙不著錢，不要命的這輩子花不完，拿出勁頭來，幹了這一票，就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去了。”
大牙眼一瞪心一橫，拍了一下大腿：“成，這一票，幹了他。”
大路上現出了陸傲風帶著的兩輛馬車的蹤影，午後陽光愜意，沒有春冬的冷峻，也沒有夏日的驕陽，愜意地叫人想酣然一睡。
陸傲風坐在車前，背靠著身後的箱子，歪著腦袋有了打呼嚕的征兆，小武手裏的鞭子遲遲不敢抽在那對圓滾滾，扭來扭曲的馬屁股上，生怕馬車忽地顛簸起來，壞了慢悠悠的節奏將陸傲風顛醒而招來一陣痛打。
半山腰間隱藏的幾十人的地方與大路之間不過約有兩三百步的距離，獨眼龍輕聲與周圍的兄弟們命令道：“準備，聽我號令，第一槍就得幹掉他們一半兒的人。”
零零散散的推彈上膛的聲音，並不算響亮，傳至大路上行人的耳朵裏，比微風還要細微些。
偏偏驚醒了陸傲風。
陸傲風打了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尚處在迷糊之中的兩個大眼珠子瞪著小武：“怎麽了？”
小武有些懵住，結巴道：“怎，怎麽了，不，不知道啊。”
陸傲風揉了揉眼睛，四下裏轉頭看了看，迷茫道：“我怎麽感覺有人在看著咱們啊。”
小武傻傻一笑：“哪有人，二少爺你是做夢了吧......”。
“打！”
突然，側面的半山腰上想起一聲大喊，說話之前還不見人的山上，忽地冒出幾十個人來，端著槍開始朝著陸傲風一行打來。
長槍砰砰亂響，瞬間子彈橫飛，陸傲風翻滾下車，與十幾個陸家門徒紛紛躲在馬車一側，陸傲風喊道：“有人受傷沒有？”
相互瞧了兩眼，除了還在頭頂橫飛的亂竄子彈，沒有人吱聲，小武探出頭去瞧了兩眼，山上的人已經開始朝山下挺近了，一面開槍壓制，一面步步逼近，可是看他們打出的子彈落在的位置，小武狐疑一句：“他們是用的腳開槍嗎？你看那子彈都朝地裏頭鉆，這槍法也忒差了。”
陸傲風罵道：“放屁，估計是看上咱們這幾個大箱子了，尋麽著裏面是什麽了不得的寶貝，不敢打。”
陸傲風拿出兩把手槍，發了發狠，站起身來就一連打出了七八槍，已經有了準備的十幾個人紛紛從馬車一側站起來，槍響不斷，沒能叫土匪給陸傲風這一夥幹掉幾個人，陸家門徒這第一撥射出去的子彈就撂倒了三個向山下沖的土匪。
見身邊有兄弟倒下了，獨眼龍一夥紛紛再次尋找掩體躲藏，拿腦袋撞子彈的事誰都不幹。
兩邊的子彈亂飛，雙方僵持了一會兒，獨眼龍一夥要有了向山下沖的架勢，子彈打在馬蹄邊兒的地上，兩匹馬有些驚了。
陸傲風牽過一匹馬，與身後的弟兄們喊道：“他們人多，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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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長鳴嚇得有些雙腿顫抖，扶住陳燁就要進到院中，正要關門之際，沈團長帶著足有一個營的兵力趕來，將正在混戰的兩方人團團包圍。
沈團長站在車上喊了兩聲，發覺不起作用之後，身後一排大兵，一起將槍口指向天空，參差不齊地扣動扳機，砰，砰，砰，砰......接連放出幾十槍，震耳欲聾的槍聲震驚了正在交戰的雙方，紛紛停下手裏砍人的動作。
看著大半條街上足有上百人躺在地上哀嚎打滾兒，場面慘烈雖不至於血流成河，坑坑窪窪的地上卻已經積下了無數的小血坑。
“把帶頭鬧事的抓起來。”
沈團長一聲令下，十幾號大兵將手中槍推彈上膛，跑進血氣彌漫的街道，將陸傲風與蛇頭抓了起來，在一旁捂著手臂傷口喘息的陸德全也無幸免。
陳子安簡單地撕了襯衣將手臂上的傷口包了起來，試著反手在後背摸了一下不知深淺如何的傷口，刺骨的一陣疼痛之後，手上沾了更多的黏糊糊的東西。
有些吃力地來到沈團長身邊，手上扶住車門一邊，虛弱道：“團長，先別急著抓人，趕緊救人吧，這麽多人都受傷了，再不救人，就來不及了。”
沈團長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招呼道：“先把他們兩個抓回去，剩下的人，抓緊救人。”
在陸傲風與蛇頭極力的反抗中，兩把手銬將他們的手反銬住，餘下的還能動換的陸家門徒各自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擋在要將陸傲風抓走的守備團士兵面前，以手中缺了豁口鈍了鋒刃的砍刀與身邊幾十把槍對峙。
“幹什麽，你們要造反啊？”沈團長喊道。
陸德全掙脫開身邊兩個小毛孩子的抓縛，與沈團長喊道：“我看誰敢抓人？陸家在這裏紮根的時候，還沒有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呢，今天，守備團若是敢動陸家人的一根頭發，就是和陸家過不去，這筆賬，得算。”
正在這時，另一邊的街上，陸品言與陸德有帶著三四十陸家門徒到來，每人手上平端著兩把槍，到來之時，從某種戰術上來說，是從最外圍將守備團包圍住了。
陸品言見陳燁還安好無事，不見陳子陽的蹤影，地上躺了不少陸家的門徒，陸傲風與蛇頭還被控制了起來，陸品言手上握緊狐貍頭手杖，朝沈團長怒喝道：“沈團長，平日裏我們陸家對守備團的兄弟可是不薄啊，況且，是陳燁與陳子陽害死我家三嬸子在前，我們陸家今天不過是要把這二人揪出來討一個公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你沈團長今天非但沒有秉公執法，沒有將這個惡人繩之以法，反而來抓我陸家的人，真是可笑啊，可恨啊，沈團長，今天我把話撂下，你敢抓人，我就敢火燒了你的團部，大不了魚死網破，區區一個守備團，區區一個團長，說實話，到了要命的關頭，我還真沒把你，你們，看在眼裏，不信，你就試試。”
沈團長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陸家的實力他清楚，在太原不論是省政府還是軍部，可不僅僅是有李參謀作為後臺，單憑陸家長子陸傲涵在晉綏軍中的關系，就夠他這一個小小的地方守備團團長喝一壺的了，沈團長在覃思鎮這麽多年，無功無勞，卻還能穩坐在團長的這個座位上，背後是有陸家出了不少力的。
一者，知恩圖報，這時候是到了報恩的時候了。
二者，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可是，沈團長算得上是哪門子的強龍。
沈團長走下車來，在陸品言的身邊小聲道：“陸大哥，今天的事鬧得夠大了，這件事要是傳到太原去，不光是我，和這件事有關的，誰都得吃不了兜著走，這是暴動火並啊，三嬸子的事我知道，還請節哀，眼下大家都在氣頭上，這件事陳子安和我說了，陳燁大哥確實是不知道這件事，這完完全全就是陳子陽一個人幹的事，這樣，您給我一個面子，今天的事到此為止，我保證一定會把陳子陽抓到，交到您手裏怎麽樣。”
陳燁朝沒什麽大礙的陸家門徒喊道：“擡人，今天陸家底下的兄弟，喘氣兒的，不喘兒氣的，都擡回去。”
對沈團長的勸告不予理會，陸品言拿過手槍，將槍口對準了站在陳家門口，濺了滿身血，看起來有些氣虛的陳燁。
“陳子陽的事你管了，那他呢？”
眼見陸品言有了要開槍的舉動，在幾個陳家門徒擋在陳燁面前時，陳子安面上流著虛汗，伸手抓住陸品言的手，將槍口頂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陸伯父，這件事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擔保，如果我父親知道陳子陽要做這件事的話，他絕不會允許的。”
看著陳子安那雙浸了幾滴血的眼睛，炯炯有神中透著某種黯淡，他是一個實誠的人，是從小被覃思鎮的父老看著長大的，陸品言再恨陸家，也不會將仇恨撒到這個人身上。
可還是不能饒了陳燁，當初一念之仁，誤信了陳燁的承諾，放過了陳子陽一馬，很快便招致了陸家的災禍，悔不該當初留下陳子陽的性命。
今天若是再放過陳燁，他可是與陳子陽相比，狠辣程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人物，今天血濺了陳家門前，來日陳燁便有可能以牙還牙，血洗陸家。
“你讓開，今天這件事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誰也保不住他，我不能拿陸家上下幾百口人的身家性命開玩笑，陳燁言而無信，今天的這筆賬，誰能保證他不會清算？”
陳子安咬牙挺著身上的傷痛，仍舊擋在陸品言的槍口前，絕不退去，背對著陳燁喊道：“爹，你快說句話啊，你表個態，今天的事，日後不會算後賬，行嗎？”
陳燁擦了一把肩頭傷口處流下來的血，硬氣道：“哼，叫我求饒，我不會，我這把老骨頭就在這兒，要殺就殺，但是，禍不及婦孺，別傷了我家裏人。”
陳燁推開擋在他面前的兩個陳家門徒，面向陸品言，與陳子安喊道：“子安，你讓開，記著，我死了，你就得挑起家裏的大梁，別有一天家道中落了，讓外人看了咱們家的笑話，這麽些年，咱們陳家沒出過慫人，二十年前，陸品言和陸品顯打死了你二叔，今天你爹又要死在他陸品言的手裏，這個仇，你得記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早晚有一天，你得連本帶利地叫他們陸家還回來。”
二十年前的事叫陸品言的心裏有些愧疚，可愧疚是愧疚，家仇是家仇，一碼是一碼，如果到了要陸品言為二十年前的陳炫償命的時候，陸品言可以一死，可是今天是陸家人要陳燁的命，陳燁也是非死不可。
陳子安絕計不退，與陸品言說道：“陸伯父，二十年前，我二叔死在你們家人手裏的時候，我爺爺何曾說過血債要血償啊，難道今天您就不能手下留情，寬宏大量一次？我替我爹，替陳子陽那個畜生，給您跪下，給三奶奶賠不是了。”
大丈夫膝下有黃金，陳子安一句話就是一跪。
陸品言心軟了，猶豫了。
陸德全卻不為所動，從地上撿起一把槍，招呼道：“報仇的時候到了，別聽這小子胡言亂語，殺了陳燁，才能保陸家以後的平安。”
一聲令下，端著槍的陸家門徒紛紛舉槍對向陳燁，陳燁把手杖打向陳子安，大罵道：“混賬東西，給我站起來，跪在他們陸家人面前，你這是讓祖宗蒙羞啊。”
千鈞一發之際，沈團長身先士卒，擋在了陸德全的槍口前，守備團士兵紛紛放下手裏的槍，與沈團長一起，組成一道人墻，擋住了陸家人的槍口。
“陸老爺子，今天不能再死人了，若是您執意要再見了血，好，出了今天的事，我這個團長的位子怕是也坐不住了，索性，您就拿我開刀吧，這第一槍，我替陳燁擋了。”
更在這時，院中傳出了哭哭啼啼的哭鬧聲，陳子琳掙脫開牛倌的阻攔，跑出了家門。
牛倌追到門口，已經來不及了，面對的已經是幾十條長槍，甩著手腕兒，與林長鳴嚷嚷道：“你媳婦兒屬狗的啊，咋咬人呢。”
在對上了槍口之後，又趕緊退回來一步，退到大門後，悄悄地探出頭去看看。
“子琳，你幹什麽，你快回去。”
陳燁試圖拉住陳子琳，也無濟於事，陳子琳哭著與陳子安一同跪到了陸品言的面前，哭訴著：“陸伯伯，對不起，您別殺我爹，這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你要殺人的話，就殺了我吧，我替我爹死行嗎？”
見到自己的一雙兒女一心要為自己去死，陳燁心中有愧，多年不曾流下眼淚的眼睛這時竟濕潤了，想罵幾句自己的這一雙不爭氣的兒女，卻狠話到了嘴邊又罵不出口。
陸品言放下了槍，與陳燁說道：“好，看在這兩個孩子的面上，陳燁，我不殺你，但是，陳子陽絕不能留，把陳子陽交出來，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
陳燁火上心頭，扔掉了拐杖，腳步有些蹣跚，大步著走來，把陳子安與陳子琳拉扯到一邊，將陸品言的槍口對準自己的心口，怒喊道：“廢什麽話，要殺就殺，你開槍啊，我陳燁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姓陳。”
陳子琳抱著陳燁的胳膊求道：“爹，您就說了吧，別再護著二哥了，行嗎？”
這時，陳燁竟反手抽過來一巴掌，啪地一聲響，正抽在陳子琳的臉上，陳子琳腳下晃了一個趔趄，倒在地上。
“混賬，他是你二哥，你就這麽想他死在陸家人手裏？”
“那是他自作自受，該死。”陳子安在一旁喊道。
陳燁踹過去一腳，將本就已經虛弱地快要站不住的陳子安踹倒在地上：“放屁，他姓陳，他縱使有錯，該死，也不能死在這些人的手裏，他的命是我給的，我不動手，誰也不能要了他的命。”
陳燁似是鐵了心地要護著陳子陽，要用他的這一把老骨頭來換陳子陽的命。
陸品言之前的那一點點感動與動容被陳燁的頑固打消得不見蹤影，再一次擡起了槍：“好，既然你不肯交出陳子陽，那就怪不得我了。”
“慢著，我知道他在哪兒？”
在陸品言即將開槍之際，一直處於旁觀，不曾站出來說話的林長鳴走了過來。
惶恐著，忐忑著，眼神迷離著。
那看似禁不住一拳一腳的小身板兒有些哆哆嗦嗦地走近了幾十條槍對著的前方，看得在後面不敢上前的牛倌有些瞠目，想上去攔住，又看見那些槍口打怵。
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的時候，林長鳴先是把陳子琳扶了起來，擦了一下沾在陳子琳臉上的臟東西，而後對陳燁低頭弓腰說道：“對不起，岳父，長鳴這一次又得讓您失望了，您要是死了，沒幾個人能活得下去，這個家不能沒有您，要打要罵，回去之後，悉聽尊便。”
在陳燁還沒有明白林長鳴說的話是什麽意思的時候，林長鳴轉頭對陸品言說道：“陳子陽三天前去了大同，就在大同的陳記糧棧裏，你們現在派人過去，指定能找到。”
陳燁又一次擡手要抽在林長鳴的臉上，林長鳴閉著眼睛靜等著這一巴掌的到來，他不能後悔，陳子陽做下的事，沒有理由要這一大家子的人來替他承受罪過，陳燁糊塗，他不能看著他糊塗。
察覺到外面的氣氛雖然依舊緊張，但是火藥的氣味已經明顯降下去了不少，看來是不會打起來了，牛倌小心翼翼地出去，到林長鳴的身邊把這個不知死活的拉到一邊，與陳燁勸道：“老爺子，你別沖他發火，這事沒錯。”
人群之外，有人朝陸品言喊道：“大爺，是三姑奶奶來了。”
三天前，陸家三奶奶病危之際，陸品言就趕緊派人去往呂梁報信，一路快馬加鞭，回來更是馬不停蹄，可終究是沒能讓陸品欣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
與陸品欣同行到來的還有久居太原不出遠門的郎中蕭老，聞聽兩家之事，亦是親眼見到兩家爭鬥的慘狀，特來盡自己的一份心力，拄著拐杖擠進人群之中，與幾位陸家人勸道：“生死在天，強求不來，老朽雖然沒有親眼見到病人，可是聽其他幾位郎中說起病人的狀況，也能料之八九分，病人已經垂暮，縱使是老朽，也是回天乏術，眼下不去，也活不過十天半月，斯人已逝，何必再苦苦強求誰是誰非，再搭上這麽些個無辜的性命呢。”
陸品欣一路回來，不等到家，在太原時便已經聽聞家中的變故，穿戴著一身麻衣孝布返回，此時那一雙也已經失去青春色澤的目光，透著汪汪的眼淚，站在陸德全身邊，看著同樣與他對視，眼中泛淚，無語凝噎的父親，慢慢拿下了陸德全手裏的槍，從麻衣上撕下一塊布纏繞在陸德全胳膊上仍在流血的傷口處，說出了第一句柔聲細語，不帶怨言的一句話：“爹，娘不在了，陪我去娘的墳前看看吧。”
如是天降恩賜一般，有些猝不及防，有些突然，陸德全趕緊嗯嗯地點頭，被女兒扶著一步一蹣跚地朝來路走回。
打鬥，恩怨，在陸品欣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就都已經變得不重要了。
突然的轉變叫所有人都楞住了，呆呆地看著那一對都已經上了年紀的父女漸走漸遠，舉著槍的陸家門徒慢慢地放下了槍，陸品言與蛇頭低沈一句：“把兄弟們都帶回去。”
而後與陸德有一同轉身，也朝著回家的路走去。
這一場恩怨糾紛，就在這樣眾人的瞠目結舌中，沒結沒尾，無始無終地結束了。
104暗算
蛇頭被派去了大同，因為陳子陽在那裏，在滅掉陳子陽的這件事上沒有商量的餘地，不僅僅是因為陳子陽的存在而害死了陸家三奶奶。
頭七過了，如是這個家裏的過客一樣，陸品欣又該走了，離開了二十年，陸家，這個家，早已經沒有了家的感覺，這種感覺，從二十年前就出現在她的心裏，她留在這個家裏，與一般客人唯一的區別便是，她姓陸，她管這個家裏的人叫做親人。
家裏的飯桌上，始終有著三奶奶的位置，卻始終不曾見過三奶奶到飯桌旁落座，而今，這個座位撤掉了，換上了一個新的座位，又臨時加上了一副碗筷。
桌上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叫人看著很有食欲，卻在逐漸淡去的騰騰熱氣中，沒有人動筷。
吃完這頓飯，陸品欣又該走了，這一走，不知道又是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也許，下一次回來的時候，會又是家裏的一場白事。
若是這樣，陸品欣寧可不再回來。
“品欣，就不能，不走嗎？”
陸德全的語氣與這個飯桌上的氣氛一樣壓抑地透不過氣。
陸品欣沒有說話，苦澀地笑了一下，將鬢角一束已經泛起半白的頭發理到耳後，不等陸德厚先提前筷子，便先在盤中夾了一下已經散了熱氣的青菜，細細地咀嚼在嘴裏，除了本就該有的香氣，剩下的味道品不出來了，不像是她在小時候吃過的菜的味道了，時過境遷，曾經的味道做不出來了，曾經的那個陸品欣也不會回來了。
“吃飯吧，都快涼了，大伯，品欣今天沒規矩了。”
陸德厚端起酒杯，小小的喝了一口，幾乎將口鼻遮擋的白胡子上沾了幾滴酒水，滴滴成珠，蠕動著幾乎掉光了牙齒的嘴巴，品了品酒水的味道，說道：“就算這時候，你和陳炫的事，我認，答應你把他的名字寫進咱們家的族譜裏，你是不是也還得走？”
這算是妥協嗎？是在陸品欣在對她與陳炫的事堅持了二十年後，與家裏人對立了二十年後，終於得到認同了嗎？
圍在飯桌旁的一家人都把目光看向了陸德厚，這是陸德厚為了留住陸品欣，為了讓陸家能有一個團圓做出的讓步。
也是妥協。
於是，幾雙眼睛又看在了陸品欣的身上，開始等著她的反應。
陸品欣低著頭，放下碗筷，糾結道：“其實，無所謂了，這二十年我都是一個人過來的，不為別的，就是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和炫哥就是一家人，就在呂梁，那裏已經是我們的家了，入不入族譜，我想通了，無所謂，真的無所謂了，我還是要走的，我在呂梁經營了幾家藥鋪，有自己的小日子，這是當初炫哥活著的時候，我們倆約定好的，到一個新的地方，過自己的小日子，沒有人打擾，這些年，我就是這麽過來的，挺好的，我也不想再去改變什麽了，大伯，爹，別逼我了，以後，逢年過節，我常回來看看就是。”
陸品言在一旁慚愧著低著頭，在陸品欣面前，他這個做大哥的，一直都是慚愧著的，他是一家之主，不能像二弟陸品顯那樣灑脫，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當年陳炫死後，陸品顯就很少回家了，借著在外為家裏淘弄古董的契機，避著陳家，避著陸家，避著陸品欣，這又何嘗不是為了逃避心中對陸品欣的愧疚，對失手打死陳炫的痛悔？
陸品顯還能逃，陸品言可逃不得。
陸品言起身朝陸品欣鞠了一躬，歉意道：“品欣，說到底，是大哥對不起你，耽誤了你這半輩子，說實話，你回來大哥高興，可是大哥覺得沒臉見你，這張老臉，該打啊。”
言罷，陸品言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爹，你幹嘛啊，不是好好的嘛。”
陸傲風抓著陸品言的兩手，生怕再一時想不開抽自己幾巴掌，這麽大歲數的人了，這一巴掌下去，著實不輕。
破天荒的，陸品欣對陸品言有了一個笑臉兒：“大哥，瞧瞧你，也一大把歲數了，在幾個小輩面前，也不嫌丟人，別記著那事兒了，過去了，我都不記恨了，你還想它幹嘛呀，我這次走，沒別的，就是放不下那邊那個家，那可是我一塊磚一片瓦搭起來的，那邊的家裏還有好些個人，我不回去了，他們怎麽辦啊。”
明知道說這話是來寬慰人的，可聽著還有那麽幾分熱乎勁兒。
叫人忍不住地想要落淚，陸德有少話，有什麽事多是在心裏琢磨，敲了敲桌子道：“吃飯，都吃飯，老三房的走了就走了，品欣要回呂梁就回去，只要這一家人都好好的活著，怎麽都成。”
又與陸傲風招呼道：“傲風，你小子快點兒吃，吃完了出去準備一下，這一趟你送你三姑回去。”
陸品欣趕忙說道：“二伯，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那不成，這路上不太平，不是流兵就是亂匪，還是叫傲風帶些人送你，也順便啊，叫傲風認認路，再者，你不是有幾家藥鋪生意嗎，這一趟傲風回來的時候，就叫傲風帶些藥回來，家裏上下管著幾百口人，少不了用藥，什麽病配什麽藥，多拉兩車回來，也省的家裏人一直去太原買藥了。”
陸德有是好心，陸品欣不能拒絕，只得點頭答應。
......
那天兩家火並之後，陳燁當天晚上便大病一場，臥床不起。
害得陳燁得了這場大病的到底是陸家人還是他這一對違逆了他的意願，公然跪地替他求饒的不孝子女，就不得而知了，總之，是病倒了。
清醒之餘，誰都不見。
陳子安，陳子琳，林長鳴，三個人並排站在門外，一副大臣等待君王召見的意思，陳管家從屋裏端出了一個空碗，關好了門，與三個人說道：“大少爺，二小姐，姑爺，都回去吧，今天不錯，老爺能把一碗藥都喝了，可還是誰都不見，我看，你們也別在這兒守著了。”
陳子琳這幾天一直哭得紅紅的眼睛再一次泛了淚花：“不行，我要進去看看爹。”
上前一步，又被陳管家攔了回來，勸道：“二小姐，老爺這會兒吃了藥，就要睡了，還是別進去打擾他了，老爺要是不高興，這一碗藥就又白喝了。”
“我爹就沒有說什麽嗎？”陳子安問道。
“有，老爺問我，二少爺怎麽樣了？”
陳子安氣憤地一甩袖子，忽地觸碰到手臂上的傷口，齜牙咧嘴地忍了一會兒，憤憤道：“還擔心那個沒良心的玩意兒幹什麽呀，爹也真是的，居然還派人去送信，以他那賊樣兒，估計派去抓他的人該撲一個空了。”
“大少爺，也不能這麽說，二少爺來家裏那年，才是多大的一個孩子啊，這麽多年在老爺身邊，就當親兒子待了，哪有不為孩子著想的爹啊？二少爺這次是糊塗大了，犯了事兒，可你們也得理解老爺這麽做的一片苦心啊。”
林長鳴在一旁繼續著這幾天的興頭不振，耷拉著腦袋，來了一嘴：“都怪我，要不是我自作主張，老爺子也不能病倒了，連累你們了。”
陳子琳在一旁搖晃著林長鳴的胳膊，嘟嘴道：“不怪你，沒人怪你，你別自責。”
陳子安揮揮手道：“行了，這件事過去了，都別想了，還是想想怎麽把街上的生意辦起來吧，長鳴，這兩家你就別在家了，你和牛倌把街上的鋪面都重新歸弄歸弄，這麽些糧食，這麽些藥材，堆在家裏，也不是個事兒。”
林長鳴愁眉苦臉地哎了一聲，晃蕩了一下腦袋算作答應。
入夜之後的陳家，在誰都不曾註意下，一道靈活的身影翻墻而入，在陳管家從陳燁房中出來之後，這道身影進了陳燁的房中。
聽見開門聲，本想昏昏睡去的陳燁背對著房門方向不耐煩道：“什麽事啊，進進出出的。”
沒聽見來人的回答，陳燁費力地轉身，待看清這人時，立時瞪大了眼睛，低聲道：“子陽，誰叫你回來的？找死啊。”
陳子陽一身下人打扮，當即跪在地上：“對不起，義父，是子陽不孝，害義父被陸家人刁難，子陽聽說義父病倒，寢食難安，不得已冒險回來看看義父是否安好，只要義父點頭，子陽現在就去給義父出了這口氣。”
陳燁心口血氣上湧，咳嗽兩聲，連連揮手止住陳子陽的魯莽：“不許你去找事，聽見沒有，現在所有人都在找你，這時候你現身就是找死，聽我的話，出去躲一陣子，等什麽時候風頭過去了，你再回來。”
陳子陽倔著性子不肯。
陳燁拿起枕頭朝陳子陽打了過去，罵道：“你這是要氣死我啊，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不聽我的話，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以後你也別管我叫義父。”
陳子陽趕緊起來，在陳燁的背上捋了幾口氣，答應道：“成，義父，我答應您，我先出去躲一陣子，就在大同附近，您要是想找我回來，派人往大同捎個信兒就成。”
陳燁把陳子陽推到一邊，催促道：“趕緊走，別啰嗦，一會兒叫你大哥看見了，你想走都走不了。”
陳子陽點頭，臨走前，不忘對陳燁說道：“義父，您的這口氣不用我出，告訴您個好消息，今天我回來的時候，看見陸傲風趕著馬車往呂梁那邊兒去了，被攔山崗上的土匪給盯上了，我琢磨著，備不住地這夥土匪是要對陸傲風下手。”
說這話的時候，陳子陽略顯興奮，聽了這話的陳燁卻高興不起來，側身躺過，吭聲道：“趕緊滾蛋，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兒，記著，不管是誰劫誰，誰打誰，都和你沒關系，你要是敢進去摻和，我打斷你的腿，滾！”
105攔山
出覃思鎮向呂梁，三裏地外，有一處攔山崗，山高林密，正值春夏之交，山上林綠草深，是土匪盤踞的好去處。
太原城藥荒時，太原守軍曾一舉殲滅過此地的兩夥土匪，餘下數月，此地一直風平浪靜，不知何時，竟悄悄地摸上來一夥山匪。
流寇！
無村無寨，隱匿在攔山崗的深林之中，為數不多，二三十人的小山匪幫，到了攔山崗上，常常派出哨子打探，卻不見有大的打劫舉動，只是小偷小摸的攔路打劫過幾個行人，偷盜了幾個小村子。
而這夥匪徒的大當家，算的上是覃思鎮裏的老住戶了，只是被逼無奈，外出逃生，落草為寇，討了一個生活。
當初秋家大藥房易主陳燁之手，大財賭場又被陸家一把大火燒了個幹凈，秋任賢入獄，作為秋任賢手底下的一把手，獨眼龍，在覃思鎮就沒有絲毫的立足之地了。
日頭西斜的下午時分，高聳的山頭將斜向的陽光遮擋，半山腰上一片陰影之處，深草叢，半山石間，隱隱有著幾十只眼睛在盯著山下的大路。
一個嘴裏缺了兩顆門牙的家夥半低著腰身，湊到獨眼龍身邊，滿嘴跑風道：“大哥，人來了，兩輛馬車，足足的六個大箱子。”
獨眼龍手裏拿著一支老舊的毛瑟手槍，嘴裏嚼了一根青草桿兒，呸了一口說道：“大爺的，當初就是因為陸傲風，老子才遭得災，老天爺長眼啊，這回叫老爺我在這裏碰上他了，這回老爺我不光是要東西，還得扒了他的皮。大牙，去告訴兄弟們兒，一會兒都看準了打，陸家是做古董生意的，這兩輛車上的幾箱子東西都是古董，開槍的時候，別瞎麽糊眼的把老子的古董給打碎了，要是打碎了老子的古董，老子踢碎他的蛋。”
大牙呲著沒了門牙的豁口，為難道：“大哥，能成嗎，咱們以前都是搶那些小老百姓，這次他們可是跟著十幾號人呢，各個手裏有槍，兄弟們就是出來混口飯吃，錢多錢少無所謂，別再給兄弟們把命折進去。”
獨眼龍在大牙的腦袋上狠拍了一下，罵道：“他們是人，你們是豬啊？他們手裏有槍，你們手裏拿的是燒火棍子啊？我告訴你們，我在覃思鎮從小活到大，陸家多有錢，我最清楚，就那些個古董，隨便拿一件，賣到洋人那裏，那都是幾百塊大洋啊，搶了他們這一趟，就得賣幾萬塊，這輩子都花不完，誰還到他娘的這山上當土匪啊，整天被當兵的追著打的日子，還沒過夠啊？告訴兄弟們，惜命的掙不著錢，不要命的這輩子花不完，拿出勁頭來，幹了這一票，就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去了。”
大牙眼一瞪心一橫，拍了一下大腿：“成，這一票，幹了他。”
大路上現出了陸傲風帶著的兩輛馬車的蹤影，午後陽光愜意，沒有春冬的冷峻，也沒有夏日的驕陽，愜意地叫人想酣然一睡。
陸傲風坐在車前，背靠著身後的箱子，歪著腦袋有了打呼嚕的征兆，小武手裏的鞭子遲遲不敢抽在那對圓滾滾，扭來扭曲的馬屁股上，生怕馬車忽地顛簸起來，壞了慢悠悠的節奏將陸傲風顛醒而招來一陣痛打。
半山腰間隱藏的幾十人的地方與大路之間不過約有兩三百步的距離，獨眼龍輕聲與周圍的兄弟們命令道：“準備，聽我號令，第一槍就得幹掉他們一半兒的人。”
零零散散的推彈上膛的聲音，並不算響亮，傳至大路上行人的耳朵裏，比微風還要細微些。
偏偏驚醒了陸傲風。
陸傲風打了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尚處在迷糊之中的兩個大眼珠子瞪著小武：“怎麽了？”
小武有些懵住，結巴道：“怎，怎麽了，不，不知道啊。”
陸傲風揉了揉眼睛，四下裏轉頭看了看，迷茫道：“我怎麽感覺有人在看著咱們啊。”
小武傻傻一笑：“哪有人，二少爺你是做夢了吧......”。
“打！”
突然，側面的半山腰上想起一聲大喊，說話之前還不見人的山上，忽地冒出幾十個人來，端著槍開始朝著陸傲風一行打來。
長槍砰砰亂響，瞬間子彈橫飛，陸傲風翻滾下車，與十幾個陸家門徒紛紛躲在馬車一側，陸傲風喊道：“有人受傷沒有？”
相互瞧了兩眼，除了還在頭頂橫飛的亂竄子彈，沒有人吱聲，小武探出頭去瞧了兩眼，山上的人已經開始朝山下挺近了，一面開槍壓制，一面步步逼近，可是看他們打出的子彈落在的位置，小武狐疑一句：“他們是用的腳開槍嗎？你看那子彈都朝地裏頭鉆，這槍法也忒差了。”
陸傲風罵道：“放屁，估計是看上咱們這幾個大箱子了，尋麽著裏面是什麽了不得的寶貝，不敢打。”
陸傲風拿出兩把手槍，發了發狠，站起身來就一連打出了七八槍，已經有了準備的十幾個人紛紛從馬車一側站起來，槍響不斷，沒能叫土匪給陸傲風這一夥幹掉幾個人，陸家門徒這第一撥射出去的子彈就撂倒了三個向山下沖的土匪。
見身邊有兄弟倒下了，獨眼龍一夥紛紛再次尋找掩體躲藏，拿腦袋撞子彈的事誰都不幹。
兩邊的子彈亂飛，雙方僵持了一會兒，獨眼龍一夥要有了向山下沖的架勢，子彈打在馬蹄邊兒的地上，兩匹馬有些驚了。
陸傲風牽過一匹馬，與身後的弟兄們喊道：“他們人多，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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